自己不会遭到否定？想要让所有人进入美好的梦乡……这并不是你真正的愿望吧。”

    宣明说过，在“世外桃源”之中，不会有新的生命诞生，文明会在一代之内结束，这仔细想来是令人疑惑的。

    诚然，如果所有人都睡着了，在梦境里追求本该在现实中追求的一切，那么自然就不会有线下的来往和交配，更加不会有新生命。但那是将“世外桃源”视为单纯的线上网络空间为前提的想法。“世外桃源”同时也是另外一个真实宇宙，我不认为新生命绝对不会在那里诞生。

    尤其是对于大无常来说，物质和精神也没有绝对的区分。将“世外桃源”断定为精神时空只是基于现实世界的相对视角，对于生活在“世外桃源”内部的居民，那里也可以被视为物质时空。甚至就算是在这边的现实世界，也存在着能够把现实世界视为幻觉处理的妖怪。

    宣明之所以会那么断定，多半是因为他看出了孟章的真实目的。

    孟章想要的是所有人的意识都在“世外桃源”内部经历近乎于无穷的时光完成同质化，最后融为一体，使得“世外桃源”这一究极存在真正完成。而对于这个目的，新生命的诞生是多余的，甚至会造成妨碍。

    想到这一节，有件事情我不太明白。根据过去的接触和情报，在孟章毁灭这座城市之前，“世外桃源”就已经具备了雏形。为什么孟章非得从外部掠夺到如此之多的灵魂并入梦境网络，而不是先让已经被并入梦境网络内部的意识结合繁衍出大量的新灵魂？是因为暂时无法做到吗，还是说有着某种不那么做的理由？

    “我所追求的，是真正的秩序。”孟章说。

    “秩序？”我反问。

    “这也是你们罗山一直在追求的目标。超凡主义、治世主义……都是为了更加理想的秩序而存在的。”孟章说，“但是因为你们总是拘泥于低次元的争论，所以才无法得到正确的结论。无论你们走向哪边，最后都是少数精英统治多数群众的结果。

    “那样根本没有本质的变化。强者对于弱者的迫害不会停止，无论文明发展到何种高度，都与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没有差别。如今的社会看似光鲜亮丽，所遵循不还是与原始部落时期相同的底层秩序吗？

    “宣明所追求的文明的积累和进步，换个角度来看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过，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真是过于极端的言论。大部分人就算是在生活中遇到种种不幸，应该也没有多少会愿意重生到茹毛饮血的原始时代开启新人生吧？如果过去和现在真的没有变化，想必一些人的答案也会出现改变。我想这本身就足以证明文明的积累和进步并非毫无意义。

    不过类似的口气，我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很快我就想起来了，在第一次入侵“世外桃源”的时候，他的化身就有说过批判罗山的话。

    “理想的秩序所追求的，是所有人紧密团结在一起的社会。而人类尽管自称为社会性动物，却还是停留在不上不下的阶段，并不是蚂蚁和蜜蜂那样的真社会性动物。纵使物质极大丰富，只要还有着私心，就注定无法迎来真正的和平。”孟章说，“主义不主义的只是浮于表面的话题，要解决问题就必须从根本上做出改变。”

    “理想的秩序是存在的，只是现阶段的人类无法适配那样的秩序，那么只需要让人类进化到下一阶段就可以了。”

    “你是说‘世外桃源’？”我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而对于他的主张本身，我是一点点都无法共情。

    “一切都源自于差异。爱与恨、正与邪，以及人的个性和私心……”孟章说，“而‘世外桃源’，正是为了超越一切矛盾而存在的。”

    

    第703章 VS孟章

    如果是要谈论超凡主义和治世主义等等具有政治倾向的话题，我实在是无法感冒。桃源乡主孟章的思想却是超出那个限度，到达了疯狂的领域。这反而勾起了我的一些兴趣。

    虽说无法理解孟章产生这种追求的源动力，我此刻大概明白了他的主张。因为人类之间存在差异，所以始终无法达成完美的公正与和平，所有的冲突都因差异而来。只要通过“世外桃源”消除差异，就可以消除一切个性。彼此之间甚至不再有“你”和“我”的区别。梦境网络能够将所有意识连为一体，自然不会再有争端。

    由此产生的“世外桃源”，既是群体，也是个体；既是完美的社会形态，又是无比强大的生命体。消除内部矛盾之后产生的这个究极存在也具有抵御外部威胁的力量，还能够横渡虚空，在宇宙之中遨游穿梭。

    前提是这个究极存在不会由于人类内部产生的末日而自我崩坏，但是考虑到完成之后的“世外桃源”相当于另外一个宇宙，又具有梦境本质，很可能会在自己内部具有无法想象的权能。

    孟章的目的是成为“世外桃源”的掌舵人，换而言之，他或许会在“世外桃源”内部具有与神印之主无异的权限。在那种条件下，搞不好是有机会在内部消灭末日的。

    因此我没有就末日一事置喙。无论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反正他不可能没有想过那些障碍。我只是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但是，那样还是人类吗？”

    “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孟章说，“人类在数千万年前是在恐龙种族的阴影之下瑟瑟发抖的穴居哺乳动物，百万年前则是在无边无际的冻土之上挣扎求生的古猿。我们的生命形态本来就是一步步演变成现在的，并且还会在未来继续演变。现阶段的构造并不具有任何神圣性，更加不应该任由其变成阻碍进步的障碍。

    “别的不说，人类的文明发展过快，从狩猎采集时期到农业文明，再到工业革命爆发进入现代文明，期间不过短短数千年，而基因演变的速度则远远没有这么快。在享受无数科技便利的同时，我们的身体其实还是狩猎采集时期的原始人，同时在基因组里还有着数之不尽的从穴居哺乳动物时期，乃至于从更加原始的时期遗留至今的冗余缺陷成分……

    “当基因编辑技术在未来真正成熟以后，人类早晚会从最底层构造开始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拥有更加强壮的身体、更加优秀的智慧、更加敏锐多维的感官，并且能够远离无数的疾病，消除一系列先天性生理缺陷，克服自然寿命的限制亦是不在话下。

    “尤其是假设人类文明未来步入星际时代，能够在不同环境的星球之间移动和殖民，目前的生命形态就更是不合时宜。届时的人类种族会从基因层面上大变样，成为与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生命体。连物质基础都大不相同，意识形态更是会地覆天翻。

    “而以现在的标准出发，那时候的人类还是人类吗？如果能够承认就连基因和意识都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也是人类未来合情合理的演化出路，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世外桃源’也是人类的一种演化形态呢？”

    与卦天师和宣明等等大无常相同，孟章看待人类文明发展的尺度也是无比宽广，远超正常人的观念框架。而在这种视角之下，“世外桃源”这么荒唐的发展道路居然也透露出了一些合理性。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可能的道路。

    况且，对于活在当下的人类来说，遥远未来的人类会变成什么生命形态，我觉得在乎这种事情的人也没有那么多。孟章还为活在当下的人们提供了无限美好的梦境这一前景，在其中可以得到任何在现实世界都享受不到的幸福。虽然我没有立场代表大多数人，但是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希望在那样的世界之中度过余生。

    可就算人类会在遥远的未来演变为物质和精神都与目前截然不同的生命，我也认为与“世外桃源”路线有着本质性的差别。具体来说，前者是自然而然的发展，而后者则激进生硬。与其说是文明的选择，更加像是孟章的选择。

    “还是说，你也像是宣明一样，觉得人类的道路应该由自己来选择，我们不应该贸然插手，强行扭转其发展道路？”孟章问。

    我反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宣明过于高高在上，他真的把自己当成神明，抽离出了人类之外。”孟章说，“可归根结底，他也是人类，我也是人类。凭什么未来人类的选择就是人类的选择，我的选择就不可以成为人类的选择？

    “我们都不过是从种族群众之中脱颖而出的个体，而未来迟早也会变成当下。当未来的某个天才开发了变革人类生命形态的技术，未来的某个领导者面临了改变文明道路的分叉口，他们是不是也要把自己剥离到人类之外，满脑子都是托付给后人？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既然在当下找到了最好的答案，那就应该全力实践。这才是活在当下的人类应尽的责任。”

    “你的口吻最后怎么突然变得冠冕堂皇了？”我捕捉到了违和之处，“总感觉你有些言不由衷啊……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孟章脸色一沉。

    我必须承认孟章的观念是有合理性的，但是我很难认为心中忧虑人类文明前途的人，真的会有与孟章一样的想法。尤其是像宣明那样爱着人类文明的大无常，更加不可能会做出全盘否定人类现如今生命形态的决定。

    我似乎逐渐摸索到孟章的内心了。他对于这个世界所怀揣的，断然不是希望，而是浓浓的失望，甚至是绝望。

    并不是说他在撒谎。通过法力与法力之间的激烈碰撞，我可以感知到，他一定是发自真心地相信自己所指出的才是人类文明最光明的未来。但到头来，他多半是以一种破灭性的内驱力在推进自己的愿望。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隐隐约约地接触到了“世外桃源”加成在孟章身上的法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世外桃源”的加成没有自己预期的那么高。孟章尽管力量得到增幅，却没有很好地与我拉开差距。这固然可以解释为“世外桃源”仍然是处于胎宫之中的存在体，不方便消耗太多力量，却似乎也透露出了一种并不积极的意思。

    “世外桃源”……并不想要降生？

    我的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孟章，我就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吧。”我说，“所以我也对你说句心里话。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否定你的‘世外桃源’……其实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只是觉得没劲而已。”

    “你说什么？”孟章愣了愣。

    “你的‘世外桃源’让我感觉很无聊，我不想看到那种东西大行其道。”我说。

    这个话题在这里也应该结束了。我不是很想和他继续讨论宏大问题，到头来我们还是要用力量分出胜负。

    和谐、秩序、没有纷争的世界，与我的追求恰恰相反——原来如此，先不论他的理论对错，至少可以解释我与他发生冲突的原因。如果说“差异和个性”就是人类世界不幸的根源，那么我的个性与他的理想之间的差异，就是我们水火不容的最大因素。

    他的化身曾经说过，恨是正义的力量，爱是邪恶的力量，“世外桃源”则是没有爱与恨的、怀有宁静之心的究极生命。而现在，我也是基于对某种事物的爱而站在了他心中完美世界的对立面。

    孟章一定也能够感知到我的情绪，他先是错愕沉默，随后脸上浮现出了鲜明的愤怒。

    他似乎是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你……你要么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要么是为了某种大义，但是，但是你他妈的……仅仅为了自己个人的兴趣，为了好玩不好玩……就为了那种东西！！！”

    伴随着他暴怒激昂的情绪，“世外桃源”的力量之源又是上涨一两分，青色雷霆空前猛烈地爆发开来。

    他的移动速度骤然飙升，缠绕着密密麻麻青色电光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击向了我的面门。来不及做出防御，因为在意识到自己应该防御的时候，我的头颅已经被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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