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如果是只有大无常，或者退一步说，如果是只有大成位阶及其以上的极少数生者可以轻易出入死后世界，那样也就罢了。但罗山从古代创立到一百多年前，居然只要是个猎魔人就能够以黑白无常自居，自由自在地出入死后世界，这怎么想都不应该是死后世界的正常状态。要我说，死后世界最近百余年的状态反而才‘正常’一些。”

    “这么说……倒也合理。”我给出了感想。

    过去第一次听说百余年前的罗山可以自由自在出入死后世界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连生死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跨越，真是太魔幻、太令人心驰神往了”，却忽略了这种现象的合理性。

    可能是因为我过去将近二十年一直都浸泡在常识世界，所以怪异世界就算有着再多的不合理，自己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吧。实际上，怪异世界并不是真正不合理，只是不合常识世界的理而已。只要耐心观察和思考，就会发现其中大多数事情都是可以解释的。

    而在这个看似异常的体系里面，死后世界却是格外难以自圆其说。

    “就是由于这种异常的流通性，过去的死后世界甚至会频繁出现死者闯入生者世界的事件。那时候的罗山所处理的大多数怪异事件，都是鬼魂作乱的事件。而罗山曾经之所以会坐镇在死后世界，也是因为这里就是大多数怪异事件流出的源头。想要治理怪异事件的话，在这里最是方便。”尉迟说。

    生者的灵魂是善变的，具有根据环境发生成长和变化的性质，就像是水一样，所以需要肉体作为容器。而死者的灵魂则不一样，因为已经不再具有变化的属性，是静止之物，所以对于环境的抗性更高，就像是难以从墙面上擦去的粘液一样。

    只要是在与自己有着足够因缘的土地，或者是有着足够坚韧的执念，就可能做到在物质世界活动。过去盘踞在我和麻早初次见面的废弃建筑工地那里的厉鬼，大概就是这种类型。

    不过，也不是所有死者的灵魂都可能在物质世界活动。现在的小碗以及过去的少女陆禅，作为“被过去的自己亲手扼杀的‘软弱’自我”，严格地说也是一种另类的死者，却因为立意过度虚幻而无法在物质世界显现。小碗可以克服这一点，全是靠着神性之子的身份支持。

    “当然，那种问题现象带来的也不全是坏处。正是因为可以自由往来死后世界、与人类集体无意识进行接触，所以过去的猎魔人们即使有亲朋好友死去，也有可能在死后世界凭借类似于死者托梦之类的手段与其对话。甚至是只要落入死后世界的灵魂足够完整，还有可能将其复活过来……”

    说着，尉迟似乎是联想到了很久以前死去的麒麟，语气变得有些出神。

    他以前说过自己并不打算复活麒麟，但如果只是与其对话而已呢？

    “五号先生，你想要与自己死去的妻子说话吗？”小碗忽然问。

    尉迟愣了愣，回过神来，说：“这个……当然想了，不过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麒麟被老拳神杀死的时候，死后世界早已经封闭了，任何死者的灵魂都无法沉淀到这里来。

    “况且凡是死在大无常手底下的人，基本上都不可能会有灵魂成分残存，是字面意义上的魂飞魄散，更加不要说是被老拳神所杀的对象了。如果灵魂也是由原子组成的，那么麒麟估计就连一个灵魂原子都没剩下来。”

    小碗沉吟片刻后说：“……我以前也有从庄成哥哥那边了解过关于你的事情，五号先生。你无比仇恨老拳神，认为他是对着自己的养女都冷血无情痛下杀手的暴徒，麒麟必然是死不瞑目的。所以你才会以杀死老拳神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而老拳神则与你有着相反的看法，他相信麒麟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武痴，哪怕死在自己的手里也是死而无憾，因此一次都不曾为杀死养女一事产生罪恶感……是这样吗？”

    “……大差不差。”尉迟说，“麒麟追求力量的理由，是因为少年时期的我没有保护好她，令她不得不面对无比恐怖的事情……她与老拳神那种为了变强而变强的怪物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接着，他狐疑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呢？”

    “我有办法让你与你死去的妻子对话，五号先生。”小碗说。

    “啊？”尉迟面露茫然之色。

    过了两三秒钟，他才像是终于理解了小碗的意思，难以置信地说：“你可以通灵麒麟？”

    “是的。”小碗认真地说，“虽然只是暂时性的对话，但是我可以做到。而你和老拳神之间，到底哪边是正确的，只要把当事人传唤出来，当面询问一遍，真相自然就会水落石出。”

    “这……这不可能！”尉迟大声地说，“通灵麒麟……通灵过去死去的大无常，你知道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吗？虽然这不是死者复活，仅仅是与死者之间进行暂时性的对话，但这可是以大无常作为通灵的对象，难度不下于完全复活一个强力的大成位阶。

    “我知道你是神性之子，与天地之灵、或者与死者之灵进行对话，对你来说就像是举手投足一样轻而易举，可是你也不应该可能做到那个地步！更何况，那还是就连灵魂都彻彻底底分解的、没有机会沉淀到死后世界的死者……没有道理可以做到的！”

    听见尉迟的这些质疑，小碗只是以有力的语气，做出了简短的回应：“我可以做到。”

    

    第627章 真灵和灵魂

    小碗所拥有的并不是普通的正位法天象地，而是经过神印碎片之力强化之后的正位法天象地。其他的神性之子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小碗就有可能做到。就如同尉迟自己也有说过的那样，神印碎片之力就是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这件事情尉迟自己最清楚。

    但是，也无怪尉迟这时候反而表现得如此难以置信。一来，小碗的提议牵扯到他深爱的对象，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为了避免失望，从一开始就不要怀有期望正是人之常情；二来，“把已经不存在的灵魂通灵出来”这种事情听上去也的确是违反人的直觉。我在真的看到小碗做到那种事情之前，也觉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片刻后，尉迟终于变得冷静，然后说：“好吧……就先当你可以做到，但是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帮助我与麒麟达成对话呢？”

    “并没有很深的意图。直白地说，这只是一种人情买卖。”小碗正色道，“我想要帮助你实现仅凭自己的力量求之不得的心愿，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够在将来把这份人情反馈给庄成哥哥。

    “现在命浊已经进入死后世界，就像是麻早姐姐不需要再警戒命浊的突袭一样，你也不需要再担心自己会受到命浊的威胁，更加没有必要再指望庄成哥哥成为靠山。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建立起来新的联系。

    “你是罗山最厉害的阵法宗师，还掌握有神印碎片之力。罗山之后对于死后世界的进军几乎全部建立在你一人的智慧之上，足可见你的阵法造诣之强大。虽然仅仅以纯粹的力量而论，你对于庄成哥哥起不到多少助力，但庄成哥哥的短板总是在战斗之外的领域，你的存在一定可以在那些方面起到极其巨大的作用。”

    她的说法很直接。在这些利益问题上，或许就是需要开诚布公的态度。尉迟在听完之后似乎也很快就接受了，说：“原来你是在考虑这方面……别的不说，看来至少你自己的确是有在战斗之外的领域支撑庄成啊。”

    其实就算是在战斗之内的领域，我也受到了小碗非常可靠的支撑。

    “我明白了……那么，就拜托你了。”尉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要和麒麟对话……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准备吗？”

    “需要与生前的麒麟有着深刻关联性的东西。”小碗说，“比如说遗体，或者说是骨灰……”

    “很遗憾，麒麟尸骨无存。”尉迟摇头。

    “那么，至少需要与其有着深厚缘分的遗物。有那样的物品吗？”小碗探究地说。

    “……有。”尉迟在回忆之后说，“就放在我的家里，是一枚玉佩。那是我过去与麒麟交换的定情信物，里面封存着麒麟的一滴血液。”

    “仅仅是一滴血液可不足够，不过……”小碗想了想后说，“既然是定情信物，那就应该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如果那是真正寄托了重要心意的信物，毫无疑问就会具备深厚缘分。我想可以一试。”

    尉迟点头：“好……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庄成哥哥，可以吗？”

    小碗一边提议，一边看向了我，好像是在申请我的许可。我点头了。

    我们折返到了十五楼地下室，再通过天花板的出入口回归到了生者世界。

    就这么随便一走，便是胡闹一样跨越了阴间和阳间。从永远都是黑夜的死后世界，转移到了太阳还没有落山的生者世界。完全没有特别的光影变化，也没有任何值得大书特书的特别感受。就是感觉生者世界这边空气更加暖和一些，毕竟是快要夏季了。体感上近似于从充满冷气的空调房走到了室外空间。

    这种穿梭两界的体验尽管不是第一次，却依旧令我心生感叹。接着，我们马不停蹄地回归到罗山总部，进入了尉迟所居住的地方。

    作为罗山只有二十人不到的大成位阶，尉迟在罗山总部也有着自己的宅邸，是一处中西结合风格的庭院，路上还可以看到有几个佣人。庭院中间有一座气派的大别墅，我们进入其中，向着上层移动。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多质疑几句呢。”我说。

    “你是说能够和麒麟对话的事情吗？虽然还是很难相信，但是……涉及到呼唤死者的领域，本来就有着一些神秘的未解之谜……以前应凌云想要复活大妖银月，你深度参与过那个事件，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尉迟复杂地说。

    我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

    很久以前死亡的银月，也是魂飞魄散的状态。并且那时候死后世界早已封闭，其灵魂成分也不可能沉淀到死后世界。罗山更是有无数人确认过银月是真的死得毫无残余，论及死透的程度不下于麒麟。

    而另一方面，只要达成“苛刻到原则上不可能达成的条件”、筹集“庞大到约等于不可能筹集的力量”，依旧可能把真正的银月复活过来，这其实也是与小碗接下来要通灵麒麟一样难以解释的事情。

    不过，随着掌握真灵之力，再加上实际运用真灵之力杀死过人神和大魔，对于“灵魂”这种东西，我算是多少产生了一些其他大无常都未必会产生的体会和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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