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回带着他回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
“睡一觉,”陆知回蹲在床边,握着方听询胳膊,轻声说,“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些了。”
现在的方听询还是听不见陆知回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躺在了床上。
房间里关着窗户,窗帘紧闭,空调也开着,因为他感觉到了凉意。
方听询眨了眨眼,房里的灯暗了下去,接着,床头灯亮了起来。
他并不困,也不饿,更不会渴。
就连他的五感都在退化。
首先退化的是视觉,太远的东西看不清,太近的东西不想看。
接着是听觉,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静音,除了雨声。
在这之后,是嗅觉,他闻不到其他味道,因为在空气里,全都是医院的气味。
直到现在,他都没放开过怀里的东西,他不觉得胳膊发麻,手的存在也快要感受不到。
方听询觉得,这大概也算是触觉的退化。
最后是味觉。
陆知回喂他吃饭的时候,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可能是真的没味道,也可能是他没注意。
现在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事。
而是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方聆间该怎么办。
他没有哥哥了,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也不对,他还有哥哥,哥哥还在他怀里。
方听询只想到了这里,他眨了眨眼,听着耳边的雨声。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都是雨水,这些雨水会越积越多,最后将他淹没。
雨水大概是真的越来越多了,他耳边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方听询感到浑身发冷,那些雨水好像都成了江水,漫到床上,很快就要把他吞噬。
他就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方听询想着,他好像快死了。
现在的他,应该挺不对劲的,因为他看见了陆知回。
这人蹲在床边,一脸心疼地望着他。
陆知回一直在说什么,但他读不懂唇语,或许,陆知回是想让他睡觉。
很晚了吗,都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间吗。
方听询突然想到,哥以前经常对他说,熬夜不好。
可他本来就是开酒吧的,不熬夜不现实。
所以哥又说,那你一定要睡够了。
这句话的后面,往往还会跟着一句:“一定要记得吃饭,我给你送的饭要及时吃,不要吃冷饭,要记得加热。”
他今天听了哥的话,没有吃冷饭,陆知回喂给他的饭都是热的。
今天的他也不会熬夜,毕竟他现在都已经躺在床上了。
可是……哥。
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念叨我了。
要是我现在不睡,你会不会突然出现说我几句。
方听询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陆知回皱起了眉。
紧接着,他看见陆知回朝他伸出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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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方听询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
怀里的东西被他抱得更紧。
他在心里想着,哥,晚安。
第64章 川崎 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
现在是汛期最猛的时候, 大雨连着好几天,船都停航, 江上只剩飞鸟。
方听询也好几天没有出门,他的耳朵里除了雨声,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陆知回这几天除了在家里陪着方听询,就是出去忙开店的事,每到那个时候,他就会联系姚起秋,让这人去帮忙看一会儿方听询。
他每次在外面做什么都是急匆匆的,回去也是着急得不行。
陆知回希望方听询能早点好起来,但事情并没有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在今晚,方听询生病了。
他先是不停地干呕,接着就开始呕吐,这几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也都是酸水。
陆知回吓得不行,他拉着方听询往外走, 但这人明显不想出门,每次一走到门边, 就会停下。
他探了探方听询的额头,是凉的,应该不会有事。
于是, 他换了床单,带着方听询又回到床上躺着。
陆知回坐在床边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找药。”
说了也是白说, 这么多天了,他知道的,方听询根本就不会回应他。
但陆知回还是会说。
假如下一句就能得到回应呢。
抱着这种想法, 陆知回和以前那样,对他说了一句又一句,就算没有回应,陆知回也会一直说下去。
床上的方听询依旧是没有反应,应该是太过于难受,他吞咽一下,侧着身子深呼吸一口气。
陆知回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去了客厅。
他拿出药盒,从里面找出对症的药,检查完有效期后,又把说明书看了一遍。
陆知回接了杯温水,泡好药后,回到卧室坐到床边,他用单手搂住方听询,把人搂进怀中。
杯子里只有半指高的药,方听询喝完却用了好一会儿,还好这个药是颗粒的,不然,花在喝药上的时间只会更久。
喝完药,他带着方听询站起来,去了侧卧。
陆知回把他放到床边坐下,说道:“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方听询应该能明白,因为他是边说边比画的。
虽说侧卧和主卧离得很近,但陆知回还是不放心。
没办法一抬眼就看见方听询,是会让他感到心慌的。
陆知回收拾得也快,床单什么的刚才已经换好了,他现在只需要把地面清理干净,再把脏的被单被子放进洗衣机。
忙活完这些,陆知回带着方听询回到卧室,重新躺下,他说:“听询,你想喝粥吗?”
方听询吐成这样,肯定会饿。
这人在白天就没怎么吃饭,最多就吃了半碗,还是陆知回喂了又喂,好不容易才吃下的。
像这样下去,方听询就真的要垮了。
可方听询没有反应。
“白粥,”陆知回又问,“要放糖吗?”
方听询还是没有反应。
“那放点吧,哥说你喜欢放糖的粥。”陆知回说完这句,方听询突然有了反应。
他看见方听询眨了眨眼,接着又看向怀里的骨灰盒。
然后,陆知回看见他点了头。
“我马上就去,”陆知回笑着说,“很快的,你等我。”
嘴角是笑着的,但陆知回的鼻子是酸的,他抬手蹭了蹭眼睛,用力呼出一口气,眼泪没空去等他,在这人站起身时,泪水早就落了下来。
他蹭走那滴泪,又说了句:“马上,马上。”
陆知回快步走到厨房,半路还差点摔一跤,煮粥的过程也是鸡飞狗跳,先是米多了,接着又是水多了,倒走一部分水的时候,米又和水一起从指缝跑出去。
这下好了,米又少了。
明明哥都教过他,他也都记住了。
怎么还会办成这样。
好不容易捣鼓完这些,陆知回可算是把粥给煮上了,煮粥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他估计着,等方听询睡一觉起来刚好能煮熟。
忙活一通,陆知回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他站在客厅听了一下,卧室里是安静的,他刚准备趁现在去喝口水,然后就回卧室去陪着方听询。
可还没等他走到冰箱前,方听询的呕吐声就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陆知回连忙转身,当他回到卧室,看见的就是蜷缩在床上的方听询。
他想要拉着方听询坐起来,碰上这人胳膊后,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温度。
方听询身上很烫。
他担心是自己没摸准,干脆低下脑袋和方听询碰了碰额头,最后又用手心手背换着在方听询额头上试了又试。
确实是很烫,他没有感觉错。
“你发烧了,”陆知回半跪在床边,把方听询搂进怀里哄着说,“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去医院看看,好吗?”
方听询没有反应,任由他带着往门口走,但当陆知回打开门的那一刻,方听询往后退了一步。
“要去医院,”陆知回劝着他,“你生病了,我们去找医生看看,好不好?”
陆知回难得这么有耐心,他轻声劝着方听询,说了好多好多话。
他说:“我们就去看一下,医生说没事,我们就回来,不打针也不在医院久待,行吗?”
他又说:“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那我们现在就出门。”
说是这么说,要是方听询不肯走,陆知回也不会拽着他出去,他们就这样在门口耗了好一会儿,陆知回没了办法。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听询,你这样……我真的会害怕。”
他很害怕,非常。
毕竟方聆间是这么离开的,他不希望方听询也是这样。
千万不要。
陆知回带着方听询走到沙发边坐下,找出体温计给他量上。
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一直都有风吹进来,趁着体温还没量好,陆知回先去阳台上关了窗户。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他刚打开纱窗,就听见了比刚才更大的雨声,真奇怪,纱窗竟然也能挡住一部分声音。
接着,陆知回伸出手把窗户关上,就这几秒的时间,他的手上落下无数滴雨水,雨声也在此刻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件事,陆知回又回了卧室,他快速换好床单,拿着换下的脏床单被子去了阳台。
阳台上响起了烘干机噪声和洗衣机转动声,陆知回站在原地,叹出一大口气。
“把体温计拿出来给我看吧,已经量好了,”陆知回走到方听询身边坐下,他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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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自己得不到回应,所以他又说,“来,让我看看。”
陆知回拿出体温计看了眼。
三十九度多。
他碰了碰方听询的额头,放好体温计后连忙起身去拿退烧药,喂药倒是没那么困难,药喂到嘴边,方听询就会张嘴,喂完药后,陆知回又让他喝了大半杯水。
“那我们现在去房间睡觉,”陆知回扶着他站起来,“睡一觉起来,就不会再发烧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成真。
大概,是陆知回在安慰自己。
他带着方听询躺到床上,刚准备扯着被子盖上,突然,他和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方听询现在的眼神不再那么迷茫,他盯着陆知回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哥的感冒好了吗?”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陆知回完全没有头绪。
他回了一句:“你先睡觉。”
“我问你,哥的感冒好了吗?”方听询又问。
方听询到底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陆知回不知道。
之前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方听询有没有听进去?
陆知回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在医院,他已经把医生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方听询,姚起秋也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
可方听询现在又问了。
陆知回看着方听询,他们对视着。
大概是希望这个回答能赶紧来,方听询伸出一只手拽住陆知回的衣服,轻轻晃了晃:“你说啊,哥好了吗?”
“哥……没好,他的病情拖严重了,最后是病得太厉害才离开的。”陆知回边说边注意方听询的表情。
但方听询没什么反应,甚至连个皱眉都没出现。
“听询,你别总憋着,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给我说,”陆知回蹲到床边,碰了碰他的手,“不用拽这么紧,我不会走。”
方听询这次难得有了回应,他真的松开手,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看见方听询成了这样,陆知回这几天也是愁得吃不下睡不好,他现在终于有了反应,就算是这么一点点……
陆知回看见了希望,也有了更大的期待,他多想方听询下一秒就能好起来。
于是,他握住了方听询的手,这只手被他轻轻捏着。
陆知回在等,他在等方听询接下来的反应。
可时间一直在往前走,方听询也没有再好一点。
陆知回偏着头,靠在他手边,接着又搂起方听询的肩膀。
他让方听询的脑袋压在自己头上,接着又一下下地摸着方听询的头发。
“听询,你别这样,”陆知回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的。”
方听询身上还是烫的,陆知回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拍拍他后背。
“你还有我,还有姚起秋,我们都很担心你,”陆知回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陆知回能感觉到方听询滚烫的呼吸,接着,他的脸上落下眼泪。
方听询的眼泪压着陆知回的太阳穴往下流,这眼泪就跟流不完似的,一直在往下落。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声音的哭泣。
陆知回心疼得难受,方听询的泪水全都落在他的脸上,一滴一滴的泪水成了一道又一道。
“没事的,”陆知回把他搂得紧紧的,“没事了。”
终于,方听询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小,他说:“哥撒谎了。”
“什么?”陆知回问。
这次,方听询的声音变大了:“我说,哥撒谎了,我以前就让他去医院做康复做心理咨询,但他不去,每次都说在忙,就连其他的借口都不肯找,只说忙,我问他能不能等明天再忙,哥就说不行。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
陆知回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地“嗯”了声。
“哥比我年纪还小,还爱撒谎,”方听询沉默几秒,又说,“他还是个很不听话的人。”
“我听见了,我知道了,”陆知回轻声哄着,抬手蹭了蹭方听询的眼角,“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别憋在心里。”
可在这之后,方听询不说了。
他只是一个劲地哭,但这次,他哭出了声音。
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哭。
方听询本来还以为,他最大的那场情绪已经发在了陆知回离开那天。
这件事,是他想错了。
他最大的那场情绪,应该是在今天。
方听询的难过无法用言语说出来,就算是痛哭一场,也无法让他好受多少。
但他该成长了。
不是年龄上的成长,而是人生的成长。
他要在这个汛期里学会面对生死别离,学会接受,学会长大,学会坚强。
最后再学会走出阴影。
这个汛期还有好几个月,在汛期结束后,方听询大概会好些。
方听询不是哭累了才停下哭泣的,而是因为呕吐才停下的。
他要吐的时候推开了陆知回,但床单还是没逃过。
“没事,我再换,”陆知回扯了两张纸,帮他把脸上擦了擦,“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拿床单来换,马上就回来。”
但他这次没有马上回来。
因为他没在卧室里找到干净床单,那几个衣柜被翻了个遍,愣是连个床单影子都没看见。
侧卧也被找过了,依旧是没有,他甚至还去客厅柜子看了看,床单没看见,但他找到一把钥匙。
陆知回拿着这把钥匙看了看,准备去问方听询,这把钥匙是不是房门钥匙。
如果是,那这把钥匙能打开那间被锁住的侧卧吗。
那间被锁住的侧卧里,会不会有床单。
带着这些问题,他拿着钥匙走进主卧。
方听询应该是哭累了,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缩在床边睡着了。
陆知回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站在床边慢慢扯走方听询身下那点床单,他把被子铺在床上,又轻轻推了推方听询,好让这人能往中间睡点。
今晚的洗衣机都没怎么歇,烘干机也是吵了大半夜。
陆知回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大杯水,他重新打开窗户,又在客厅坐了会儿,外面的雨声闹得他头疼,风一阵阵往身上吹,却无法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口袋里的钥匙响了声。
差点就把这件事忘了。
钥匙被拿了出来,他走到那间被锁住的侧卧前站着。
接着插进钥匙,转动。
门开了。
这间房肯定被锁了很久,空气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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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潮湿的味道就足以证明,陆知回打开房间的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摆满东西的床。
最显眼的,就是床上那个全盔。
陆知回坐到床边,把头盔拿起来看了看,接着又看向其他东西。
他本以为,方听询早就把这些东西丢了,没想到方听询不仅没丢,还收得好好的,衣服都被放进了压缩袋,从外面就能看出来,全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压缩袋被打开,陆知回把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有的衣服他以前很喜欢,但现在已经不会穿了。
还有的衣服,在记忆里的出现频率就很低。
大概是因为这些衣服他本来就不爱穿吧。
但很快,陆知回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只是他以为。
当他一样样看这些东西时,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头疼再次找上门,脑子里也一下子涌进无数片段。
那些他以为已经被想起来的记忆,其实都是不全的。
在那些记忆里,缺少太多细节,乍一看是很完整的,但经不起任何推敲。
也是,他之前本来就没有记忆,再次想起,也只会觉得那些就是全部,哪会怀疑这些记忆全都是片段。
脑海里的记忆仍在不停播放,被陆知回丢失的那些年终于逐渐变得完整。
画面的最后,他看见了那辆川崎。
川崎停在Memory门口,店门紧闭着。
陆知回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Memory的营业时间,方听询竟然还没有过来。
他那天正好休息,在家里待着也无聊,还不如去店里帮忙,谁知道方听询压根就没来店里。
方听询那天可是很早就出门了。
陆知回也是个直接的人,既然想知道答案,那就问呗,问问就知道了。
他给方听询打了电话,准备问这人什么时候去店里。
可在电话接通后,陆知回并没有好好说话。
他开头第一句就说得不好听:“稀奇啊方听询,你怎么没来店里呢,Memory在你这里不是最重要的吗?”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方听询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在店里?”
“你开门了吗,我怎么就在店里了,”陆知回说,“我在店门口站着,我想看看你几点能来。”
方听询沉默几秒,说道:“你在店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去店里。”
“这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干嘛去了?”陆知回其实是想好好说话的,但脾气一下子上头,他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不是一直都把Memory看得很重要吗,我让你休息一天你都不愿意。”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等会儿来了再说,”方听询再次深吸一口气,“行吗?”
隔着屏幕无法看见,那就只能通过语气来判断对面人的情绪。
陆知回只觉得,方听询很不耐烦。
“回家说,不用去店里,已经很晚了,”陆知回说,“姚起秋他们也来了,但我让他们先走了,所以,你没必要再过来。”
对面的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后,方听询说:“没必要?”
陆知回都还没开口,方听询接着说道:“行吧陆知回,你要么在店门口等我,要么,你就先回去。”
和方听询在一起的日子里,陆知回一直都是那个被惯着的人。
方听询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但今天,方听询偏偏这样做了。
“我回家,你也是。”说完这句,陆知回挂了电话。
他现在不想和方听询再多说一句。
要是再这么说下去,他们肯定会吵架。
可陆知回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拿着手机在店门口来回走,走得心烦意乱。
陆知回往店门口的监控看了眼,拿起川崎后座上放着的那个头盔戴上。
接着,他骑上摩托车,点火给油,很快就到了家。
他在餐桌前坐着,盯着门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每当脚步声出现,陆知回都会盼着这个声音是方听询回来的脚步声。
可惜,每次都不是。
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陆知回又给方听询打了电话,这次,方听询没接。
方听询竟然没接。
陆知回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他再次按下那串号码,等待音响起,终于,这通电话被接听。
“回来没?”陆知回没给方听询开口的机会,他现在只想问这个问题。
也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方听询也说得干脆:“不回,准备去店里。”
“马上回来,你别想去店里。”陆知回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他挺害怕的。
满满的安全感正在溜走,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他想着,方听询下一句就要哄他了吧。
可他听见方听询说:“你真有意思,我不去店里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也要管。”
陆知回都蒙了,在这一瞬间,他好像不认识方听询了。
紧接着,他又听见方听询说:“你又生气了?你在生什么气,气我这次没哄你是吗,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你和我说话就不能好好的,别一上来就这么冲吗?”
方听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口上。
好奇怪,那么熟悉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陌生。
陆知回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现在只感到害怕,但比害怕更多的,是委屈。
方听询怎么成了这样。
听询不是最温柔的吗?
陆知回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要抱抱方听询。
他想要问问方听询,听询,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怎么,不说话?”方听询今天真的很反常,他怎么一句赶着一句,“你是不是又想摔门就走,今晚回不回来,几点回来啊,我要等你吗?”
这就是翻旧账吧。
陆知回以前会用这招,方听询每次都会很耐心地给他解释。
每一次都会。
没想到,这次用这招的人会是方听询。
“方听询,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这是陆知回沉默半天,想出来的一句话。
“谈下去”这三个字,只是在说此时这种状况。
现在的他们不适合沟通,也无法沟通。
陆知回也是在今天才意识到,当身份对调,原来以前的自己是这么不讲理。
“分手?你是不是想说这两个字。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分手原因是什么,我们两个好好说说。”这是方听询给他的回答。
陆知回愣了一下,方听询终于答应要回来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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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还能继续忍受自己,因为他还爱着自己,因为他也害怕。
方听询会和他一样害怕吗?
“哦,你现在知道回来了?”陆知回又开始在言语中寻找安全感,“我要是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这次,安全感没有回归。
因为方听询一句回复都没有。
陆知回“喂”了声,接着又“喂”了好几声,电话那头确实没再有回应,他把手机拿离耳边,放到眼前。
屏幕上哪还有什么正在进行的通话。
方听询早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意思?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听询是受不了他了?
行。
电话又被拨了过去,方听询没有接。
当下一个电话被拨过去时,陆知回听见了一个新的回答。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一句话给他听得浑身都不对劲,手机被他攥得紧紧的,陆知回一直控制着自己别把手机扔出去,干吗和手机过不去啊,手机多可怜啊。
妈的手机可怜我不可怜?
我可去你的吧!
手机落地了,还带着沉闷的响声。
陆知回也终于在这一声闷响后,找回一丝冷静,他深呼吸好几次,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手机。
他没检查手机有没有出问题,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眼前那扇门才是他现在最该注意的。
陆知回收起手机,就这么站在餐桌前,一直盯着那扇门,他是挺生气的,但他也确实挺胆小的。
他怕方听询会真的不回来,他怕自己的情绪不能得到回应,那些大小声的发泄就和一拳打上棉花一般。
不痛不痒。
他怕方听询不再对他笑,怕方听询不再温柔。
其实陆知回最害怕的,是方听询会不再爱他。
要是方听询知道他现在怕成这样,会不会笑话他。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门外再次出现脚步声,陆知回的那颗心都快要蹦出去。
这次会是方听询吗?
这次,一定要是。
门外响起指纹解锁声,陆知回的心先是变得踏实,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皱着眉,看向走进来的方听询。
陆知回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着凶不凶,大概挺凶的……但他现在也不好去镜子前照照。
“说吧,分手理由,我在听。”方听询进门后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他拖出一把椅子,坐下。
陆知回现在得微低着头,垂下视线去看方听询。
分手?
从头到尾,这两个字就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也没说‘分手’这两个字。”陆知回看着他说。
“说吧,我看你好像忍了我很久,就算你不说‘分手’这两个字,你想表达的意思不也就是这样吗?”方听询笑起来了,这个笑,好讽刺。
“是我又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我对哪个客人笑了一下,又或是,你只是单纯想闹一闹?”原来在方听询眼里,他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又或是,单纯想闹一闹。
这句话多有意思。
方听询对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意见,那这人怎么不说?
憋在心里就留着在今天说?
陆知回现在是真的忍不了了,他拿起头盔,把心里的害怕和烦躁一起发泄了出来。
餐桌上的东西被他用头盔全部扫到地上,果盘里的水果掉了一地,还有个苹果滚到了门口,抽纸落地倒是没什么动静,水杯紧跟着抽纸,落下后还弹起一下,接着就是他拼了一半的积木。
积木受不了这么摔,落地的一瞬就散了架。
最后,陆知回松开手,头盔也摔落在地。
各种声音涌进他的耳朵里,陆知回看向方听询,他想看看,方听询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一眼看过去,陆知回的火气直往上飚。
他看见方听询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容只出现了一瞬。
有什么好笑的,方听询到底在笑什么?
陆知回吼起来了,他问方听询:“方听询,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他妈忍够你了,我他妈只想揍你!”这句话后,方听询动了手。
一拳过去,陆知回愣住了。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他这下子也矫情了,因为他心里也是火辣辣地疼。
方听询是疯了吧,还敢和他动手!
于是,陆知回还手了。
他和方听询从没闹成这样过,他们不应该打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方听询不会发脾气,动手就更不用说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而且方聆间也给他说过。
当时哥是这么说的,他说:“听询从小就很乖,在学校也没惹过事,脾气好性格开朗,真不是我在夸他,听询真的很好。”
但现在,很好的方听询正在揍他。
他现在能确定,哥说的都是真的,方听询真的没打过架。
因为方听询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全都是瞎揍,踹也是乱踹,但疼是真疼。
方听询的拳头又要过来,陆知回瞬间握住他的手腕,踹了这人一脚。
紧接着,陆知回捡起了地上的头盔,他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但方听询似乎并不想停下来,陆知回皱眉问他:“还要继续是吗,我真的受够你了。”
受够你了,方听询。
你要是一开始就对我有那么多意见,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允许我的行为。
最后又说,那些行为叫无理取闹。
“你受够我了?我才是受够了你!”陆知回听见方听询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刚准备转身就走,现在这种情况,他们都应该冷静冷静。
可方听询又开口了,他说:“分手吧,分。”
陆知回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爱说这两个字的人,明明是自己。
现在,这两个字竟然从方听询嘴里说了出来。
陆知回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失去安全感的巨大冲击令他感到眩晕。
他需要呼吸,需要冷风。
需要出去透透气。
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陆知回想着,骑车出去遛一圈好了。
方听询说什么是他的事。
反正他没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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