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管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腰身原本像是挺拔的标尺, 现在却逐渐弯了下去, 就仿佛他内心某根脆弱的弦随着脊椎一起被折断。
那种深海般的绝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只能靠着其他事转移注意力——这才是他从不休息的原因。
怎么会将那个孩子害死了呢?
管家不禁想道, 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上对方一面,看看那个骄纵的小家伙是否有着他父亲幼时那样的天真可爱,现在什么都毁了,又一个家庭陷入了整天以泪洗面的境地, 而那仅仅是因为他的愚蠢。
他原本打算抽一支烟,想到雇主的洁癖又不得不作罢,到头来他什么都做不了。
管家的视线落在了地板上, 战友遍是血迹的面庞再一次从他眼前划过, 那时候炮火纷飞, 整条壕沟里都是尸体烧焦的气味, 他被流弹擦伤了肩膀,本应该死在那里,是战友一步一个脚印将他背了出去,却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永远留在了那个充满死亡的地方……现在你后悔了吗?管家想。
疲惫让他闭上了眼睛。
这晚,他睡得很沉,隔天惊醒的时候管家急忙下了床,他原本以为自己耽搁了雇主的时间,却被告知首相大人有事外出,特意给府上所有人都放了一天假,让他们该回家的回家、累了的出去游玩……总之尽情享受这段时间,维尔夏德先生照常开给他们工资。
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有些人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急匆匆离开首相府,管家却感到了一阵茫然,他现在还能去哪里呢?
他曾经是有一个家。
比起真正的归处,那更像是放着各种家具的房屋而已,自从养子搬走以后就只剩下管家一人。为了节省开支,他索性将几间客房按照最低价租给了几个来塞诺阿考试的外地人,据说帝国理工学院新开了关于蒸汽动力的专业,为此,无数渴望跻身上流的年轻人都买票前往了首都。
只不过那些人前些天退房了,他们即将各奔东西,算算时间,等到管家回去的时候租客就应该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
拧动房门的那一刻,管家显得有些意外。
某个年轻的学生还没有离开,他忙得满头大汗,正急着将几个沉重的置物架搬下去装车,见这位房东竟然回来了,也只是惊讶地朝他一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补充道:
“肯尼斯先生,您家里人刚才来过了,还送了一个鲜花装点的高级果篮……我放在客厅里了,您记得及时拆开享用。”
那孩子竟然会来探望他?
管家不禁怔住了。年轻的学生从他身侧匆匆走了过去,透着淡淡清香的气息浮动到了管家的鼻尖下。他转头望去,那里确实放着一个果篮,看得出有人精心准备了这份礼物,里面都是管家最喜欢的几样水果,那孩子曾经会亲手替他洗好葡萄、剥下外皮,将果肉喂到尊敬的家长嘴边,因他满意的表现而欢欣不已——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比起高兴,管家更多感到了糊涂。
他不明白那人已经将自己视作害死孙子的凶手,为什么又要送来重修于好的心意……这难道是什么恶作剧吗?
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邻居打开窗户倒水,对僵在原地的男人开口说道:“恭喜啊,肯尼斯!听说你儿子当上了帝国派往雾钢银矿区的特遣使,正准备举家迁往那里,你现在回来是收拾行李的吗?真羡慕你有这样的福气。”
什么特遣使?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他瞥到有张装订好的信封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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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篮下面,熟悉的字迹属于他曾经一手带大的那个孩子,对方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张纸,内容无非就是告诉他自己意外升职了,以后就将离开塞诺阿,前往另一个充满潜力的城市发展。
特遣使的工作薪酬非常丰厚,更何况还有政府下发的补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写信者的口吻颇为得意,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他十年后成为行业大亨的未来。
只不过在这份幸福、美好而又充满斗志的规划中,并没有管家本人。
考虑到管家已经上了年纪,经受不住蒸汽列车飞驰时的颠沛流离,养子并不打算带他前往那个位于帝国边境上的城市,而且他现在已经跟谢司·维尔夏德签下了条约,恐怕不能轻易离开首相府。
对于前面那些借口,管家一句都没有看得进去,他在意的只有那个夭折的孩子。
对此,他的养子解释道,就在昨天,他们已经蒙上白布的小儿子忽然醒了过来,哭着要找妈妈……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医生对此的判断是那孩子当时陷进了闭气状态,看起来才毫无脉搏,现在有什么外界刺激唤醒了他,让这个可怜的孩子脱出濒死的境地,他的父母都心疼坏了。
现在所有误会都已经解开,事情重新回到了正轨上,管家缓了片刻,才理解信中的所有信息,那孩子能够活过来无疑是一件好事,他背负着的巨石轰然落下,只是心下难免有些酸涩。
养子寄给他的支票从管家掌中滑了下去。
在帝国特遣使正式启程前,政府上门为所有人发了笔动身补助,养子分出一半留给了管家,这笔重金够他什么都不做就能颐养天年,他不用再每天连轴干活,忙得像是枚不断旋转的齿轮,但……为维尔夏德先生服务就是我的一切,管家想道。
他平静地捡起支票,将它放在衣服内侧收好,就像终于松懈下来似的给自己泡了壶茶,将快要枯死的盆栽转移到门前的花圃下,又从银行取出一部分钱,将其捐献给了战争孤儿保护协会。
黄昏时分,管家提着袋鱼肉回到了首相府。
鱼是新鲜现杀的,管家买的时候没有讲价,只想着等会要怎样料理出一锅美味的鱼汤,他下刀剔除鳞片时的动作快而利落,没有将血溅到身上,直到所有切薄削好的鱼肉全部飞进了沸腾的热水里面。
这个男人面部难得浮现出了称得上“笑意”的神情,就像冰川融化,周围打杂的侍从看得啧啧称奇,猜测管家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好事,然而没有一个人猜得出来。
最后他戴上手套,将热气腾腾的鱼汤端到了餐厅。首相阁下坐在桌前,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对方尝了尝管家准备的食物,朝他颔首示意:
“做得很好,值得回味的晚餐。”
得到那人的认可就仿佛比世界上任何事都更重要,管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路远寒看到那根黯淡、发黑的线逐渐褪下阴霾,犹如蒸汽灯散发出的耀眼光芒,它原本没有归处,现在则一点点攀升而起,紧接着飞向了路远寒的掌心,直到彻底隐没在他的体内,那意味着管家全心全意信任、感激着谢司·维尔夏德,将自己的忠诚献给了他。
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路远寒想。
解决管家的问题没费他什么劲,作为首相阁下,路远寒对帝国的绝大部分事务都有着决定权,权衡派遣到边境的人选也不在话下,他在名单上添加了管家的养子,让对方至少十年以内都不会再来烦扰他。
而且,雾钢银现在虽然炒得很热,但开采矿源同样是一件充满危险的事,帝国特遣使作为监工,必须亲自下到矿井深处观察情况,稍微发生点什么意外就能让他们死在里面,永远埋葬在深厚的黄沙之下。
居高不下的死亡率才是这份工作有着优厚薪酬的原因。
真正让他费心的是管家的孙子,路远寒到的时候,那具停止呼吸的尸体已经快要僵硬了,对方面色涨紫,显然被意外带走了一切生机,全身漆黑的死神停在放着花束的床前,他微微皱起眉,将手掌放在那孩子的额头上,使用了回溯的力量。
逆转生死并不容易,路远寒不出意外遇到了阻碍,尽管他已经释放出了自己的力量,对方的胸膛仍然没有任何搏动。
但这只是个刚满三岁的孩子而已,他涉世未深,除了父母以外跟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交集,要理清他身上的因果线,总好过救起一个垂垂老矣的病人。路远寒垂下视线,他的指节逐渐用力,紧接着那只赤红的眼睛也爆发出了强烈的光——他看起来实在像一个冷酷的、不折不扣的魔鬼,但他做的事却堪称奇迹。
“咳咳……哇!”
已经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放声哭了出来。
这具死而复生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痉挛着,他对死亡害怕到了极点,隐约记得有个黝黑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片刻后他泪眼朦胧地望向了窗户,却发现那里什么人、什么事物都没有。
只有微微飘动的垂帘停了下来。
第315章 帝国之刃(18)
斟酌过后, 路远寒将这种特殊的线划分出了几个等级。
最低一等的是念力。
这时候,人们想要实现的内容也不过是上班不迟到、领导能够和颜悦色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更像是对日常生活的满腹牢骚;再强烈些, 就变成了愿力, 那些人往往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愿意为了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付出全部,即使下场是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至于无数人的想法聚合在一起, 就变成了某种意志。
比如塞诺阿下城区那些公民, 路远寒见到过他们的线, 它漆黑、阴冷, 犹如一条不断游动着的蟒蛇, 庞然的身躯让看到的人都不敢靠近——恐怕当时缠住了夜萨缇宫的就是这家伙。
那东西非常难以处理,路远寒并不打算轻易招惹对方, 毕竟帝国城区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存在了上百年, 绝非一日之寒。
他在管家身上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管家那时的死志达到了愿力级别, 以至于从他体内延伸出来的线也黯淡无光, 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黑雾, 不仅对他自身造成了危害,连带着握住那根线的触手也感到有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蔓延。
解决了困扰着他的绝望以后,管家的线不仅得到了彻底净化,还有了一个新的归属, 而那正是路远寒应得的奖励。
路远寒意外发现,那些线的力量能够抵抗维度裂缝的扩大,它们能够被归属者利用、操纵并牵引到相应的位置, 从而编织出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但他现在持有的线数量寥寥无几, 仅能在那恐怖的力量前维持片刻, 要想让威胁着整个帝国的维度裂缝消失, 恐怕还需要将更多的念力、愿力甚至是意志线聚合起来,直到它完全无缝可钻。
这就有点难办了,路远寒想。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作为首相,他要处理的公务繁多而又冗杂,就算他有上千根触手也忙不过来。为此,路远寒正在幕僚集团中培养下一代继任者,组建起了属于谢司·维尔尼亚的政要班子,让那些人分担自己的工作。
与传闻中那个独裁的首相截然相反,他并没有将帝国大权垄断在自己手中,反倒将需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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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的事逐级下散出去,如此一来,就实现了负载的动态均衡。
他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线上。
它们有些归属于不同的朝臣、王公贵族或者企业家,有些则是无主之物,要想找到那些游离态的线非常困难,路远寒索性从陛下或同事身上剥离下来一部分,转接到自己这里,耐心解决着那些人的诉求。他的行为颇有些不道德,但仅狄娜·维尔尼亚一人就聚起了上千万帝国公民的愿念,遗憾的是女王陛下并不能照顾到每个人,路远寒认为自己是在替她分担。
他每天处理的任务量逐渐提升到了十个、二十个,甚至是一百个……若不是他的声音无法通过光线传递过去,路远寒简直都能开个首相热线了。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那些诉求,有时候路远寒也会碰到麻烦,比如调解两个派系之间的纠纷,又或者让一个草菅人命的高官付出血的代价。
有些倒霉的家伙甚至还碰到了黑暗生物。
尽管路远寒有意遏制,但维度裂缝的影响还是逐渐扩散到了下城区。
与帝国中央相比,这里缺乏管制,毕竟警务司的眼线也无法散布到每一个隐蔽的角落,老鼠、废水、不知道属于谁的尸体残渣……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在缝隙中,更容易滋生出无边黑暗,剥夺着下城区公民本就寥寥无几的希望。
路远寒紧皱着眉头。
他正在接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心声,按道理说那人的位置靠近下城区的边缘地带,本不应该传到这里,但对方的愿望太过强烈,那根隐隐渗出黑气的线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出现在了路远寒的视野中,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方名叫阿尔菲·佐伊,据阿尔菲所说,他的人生已经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再得不到救赎的话就要跟那些孩子一起逝去了。
路远寒耐心听了片刻,判断出有一个男孩受到了黑暗物质的感染,而鲜血正是其最好的养分,它们肆意生长,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那间狭小的卧室,并且还拖了其余孩子下水,作为黑暗生物下一步建造巢穴需要用到的储备粮。
事情变得非常难办。
先不提警务司是否会受理这桩案件,阿尔菲很清楚,那些孩子全是从福利院偷跑出来的,一旦他选择报警,就要承担起孩子们被警方遣送回去的风险……小雀斑曾经和他说大家已经受够了那个让人饱受折磨的地方,他们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再回去一次。
阿尔菲尝试过很多种方法,普通刀具对那种黑暗物质根本毫无效果,以他一个下等公民的身份也无法弄到枪械那样的武器。
火焰倒是有点作用,只不过门把手下的黑暗物质刚被烧得蜷了回去,男孩面上就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是这些东西的宿主,跟它们有着一脉相承的命运。阿尔菲不得不打消放火的想法,事实上把这里烧了,他就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在这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情况下,阿尔菲简直快要被逼疯了。
他将怪物和孩子们关在卧室里面,白天照样出去干活,阿尔菲以一种崩溃到平静的状态完成着工作,毕竟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无法养活自己和其他人,晚上则要回来面对家中绝望的场景。黑暗物质的覆盖面积越来越大了,有时候它顺着门板下的缝隙缓缓渗出,又被疲惫的男人用灯油烧了回去。
现在应该怎么办才好?
阿尔菲每天都在内心责问自己,他在沙发上一坐就是整晚,从夜深人静到太阳升起,这个下等公民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起身时那种强烈的晕眩感涌了上来,让阿尔菲·佐伊几乎摔倒在地……他无法自抑地哽咽着,用力捶打着地板,太过猛烈的撞击让他指缝下流出了血。
塞诺阿的晨光透过窗帘倾洒而下,就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弥漫着鲜血、下水道与烟尘的味道。
但不一样的是,他的愿望被听到了。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了起来,那是谁?阿尔菲已经无法分辨了,他整具身体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使没有人开门,对方仍然走了进来,那若是一个强盗、流氓或者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实在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阿尔菲下意识绷紧了弦……他首先看到的是皮鞋,只此一眼,他就确认了对方必然是站在塞诺阿最上层的那些权贵,因为帝国日报曾经对谢司·维尔夏德的全身行头做了分析,在一段时间内引起了效仿的热潮。穷人当然是学不起的,只有闲得无聊的王公们、士族们才会这样捯饬自己,用以表示对首相阁下的忠心——而他面前站着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那些大人物到这里来有何贵干?阿尔菲显得困惑至极,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引起对方的同情,而且他从没有将事情告诉过任何人,这本该是一个秘密。
“还真是有点麻烦啊。”
那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在叙述一个事实,让阿尔菲无端感到了熟悉,他或许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对方说话,只是他现在想不起来,也没有力气从地板上爬起来看清那人的面容。
见那双鞋转而朝卧室走去,阿尔菲终于面色骤变,他下意识就要阻止对方的行为——别去!
他没能喊得出口。
阿尔菲满怀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时间静止在此刻,一秒钟的流逝变得就像整个世纪那样漫长,他无法感知到肉身的存在,也不再能听到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轻响……阿尔菲想,那人打开卧室的门了吗?看到里面吞噬一切的怪物了吗?
任何人见到那样恐怖、荒诞而又不可描述的存在,都会吓得转身逃走。
一想到那些孩子的命运,他就感到非常心痛。这些过于早熟的小家伙就像羽翼漂亮的鸟儿,不仅聪明懂事,而且知恩图报,阿尔菲不明白世道为什么会将他们逼到这种境地上。
其实不应该救下他们的。
阿尔菲内心有个声音说道。救下他们就等同于承担起了那些生命的重量,扪心自问,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糟糕透顶,真的能够带给那些孩子幸福吗?
假如相遇的意义就是为了见证对方死亡的那一刻,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可怜的孩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脑海中充满了嗡嗡的耳鸣声。阿尔菲意识到自己恢复了感知,疼痛感、翻身呕吐的欲望,以及让人无法忍受的灰尘味一起裹紧了他……男人爬了起来,望向了那个充满禁忌的房间。
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然而他视线所及之处不再是一片黏稠、湿滑的黑色物质,阿尔菲惊奇地发现那些怪物消失了,随之变得模糊的还有他的记忆。
闯进家里的陌生人站在房间中央,他抱着正在昏睡的格斯,那孩子的面庞洁净得就像刚洗过脸一样,看不到任何被侵蚀的痕迹,让阿尔菲简直难以置信。
那人将孩子交到了他手上,耀眼的银色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忘记了对方的声音、外表,以及所有涉及本人的情报。阿尔菲垂下视线,他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但毋庸置疑,怀中这个孩子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也不能总这样劳神费力,是时候成立一个独立于审判庭以外的特情处了……”对方似乎正思考着什么,转而对阿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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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说道,“那么,你可以称呼我为处长。”
“你的这份心意我就先拿走了。”
什么心意?阿尔菲茫然无知,他不知道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剥离出去接到了对方身上,但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极了,他甚至想坐下来开瓶啤酒,庆祝自己逃离了那场噩梦。
直到很多年后,《关于谢司·维尔夏德犯下的那些阴谋》登了报,两鬓灰白的老人才知道曾经有一个秘密机构叫特情处,但那时他们的陛下韦根·维尔尼亚已经清理了这些余孽,特情处消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是死了,又或许是成为了一道隐蔽的、永远不见天日的影子。
这只是特情处接手的第一起案件。
在特情处处长谢司·维尔夏德的控制下,他们精准而又高效地执行着任务,每个成员都由首相大人直接选出,熟练掌握着射击、近身搏斗、清理现场以及毁尸灭迹等多种专业技能。比起审判庭,这些情报人员的忠心完全归属于那个教导他们的人,哪怕对方要他们去死也不会犹豫一秒——正适合用来处理关于异常,关于黑暗生物的特别事件。
特情处成立以后,路远寒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但处理诉求也是耗费精力的一件事。
曾经一路杀穿缉查队总部的红恶魔现在越来越需要睡觉,这具身体紧绷到了极点,总是在充满疲惫感的情况下超负荷运转,有时候,就连他的下属都能察觉到首相大人的心不在焉。
但他仍然坚持了下来。
谢司·维尔尼亚在位的第一年,帝国公民发自肺腑地爱戴着他;第二年,参议院的席位已经完全由谢司派掌控;第三年,特情处获得陛下批准转为官方机构……随着成百上千个声音诉说的问题被他解决,路远寒手下累积的愿力线越来越多,他不遗余力地修复着维度裂缝,终于让那种狂暴、混乱而又毁灭一切的辐射得到了遏制。
直到他在位的第十年,维尔尼亚帝国发生了一件大事,特情处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皇子殿下,对方真正有着狄娜·维尔尼亚的直系血脉,路远寒想,那人被护送了回来,无疑会威胁到韦根的继承权。
——现在到了他做选择的时候。
第316章 帝国之刃(19)
事实上, 路远寒一个人也不想选。
一边是他亲手带大的学生,另一边则是女王陛下的亲生血脉,鉴定报告上清楚无误地指出了事实:那个叫格斯·维尔尼亚的年轻人才是正统继承者, 尽管他此前二十多年都在外面流浪, 直到最近才意外认祖归宗。
或许他跟维尔尼亚家族真有着深厚的缘分,路远寒十年前见过这位殿下。
那时候,格斯刚从福利院偷跑出来, 不幸的是他遭到了黑暗物质的寄生, 引发的一系列严重后果甚至需要特情处处长亲自到场。事情解决后, 格斯(那时还是个无姓之人)得到政府资助, 进入帝国设置的特别军校完成了学业, 如今的他是一位正直而优秀的少校,所在的营队中没有不敬佩他的人。
这样看来, 韦根简直输得太惨了。
塞诺阿无人不知现在的皇储殿下性情阴沉、暴戾, 行事手段无所不用至极, 能镇得住他的就只有曾经的老师, 那位以一己之力统管着整个帝国的首相大人。
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 只有陛下举办夜宴的时候才会碰面,让人震惊的是那个魔王竟然会垂下脑袋,表现得就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学生,轻声细语地询问老师需不需要添饭, 或者换盘菜肴,而那仅仅是因为路远寒看起来有点没胃口。
朝臣们私下里产生过猜测。
狄娜女王至今都没有定过丈夫的人选,所谓的正统血脉是她年轻时掩盖的风流事迹, 据传, 格斯的亲生父亲早已遭到杀害, 作为陛下最信任的鹰犬, 谢司·维尔夏德得到皇子的拉拢也不奇怪,毕竟韦根可能很快就要退位让贤了。
作为一个偏执成性的掌权者,他怎么可能放得下皇位?
当事人正经受着这种折磨。
自从格斯出现以后,韦根·维尔尼亚简直像是疯了一样,路远寒隔三差五就会收到从绯红宫寄来的信件,为了跟他拉近关系,对方甚至提到了他小时候见到的那只银翼蝴蝶,那么轻盈,那么美丽,犹如乍然浮现的春光。
韦根声称谢司老师就是他人生中启蒙的那道光,并隐晦地表示格斯军校出身,难免会言谈粗鄙,恐怕需要再进修一下宫廷礼仪。
路远寒当然看得出这位殿下的小心思。
或许是受到了过去经历的影响,韦根对身边的所有人充满怀疑,侍奉在他手下的随从无不提心吊胆,恐惧着自己下一刻就要被雇主砍下脑袋。即便韦根言辞恳切,用着跟他小时候截然相反的优美腔调,路远寒仍然感受到了信纸下透露出的一丝阴鸷气息。那熟悉的声音仿佛正在他耳边低语:老师,您呢?
您如今也要离我而去吗?
虽然皇位的两个竞争对手都遭到过黑暗物质的侵袭,但现在看来,还是格斯·维尔尼亚恢复得更正常一些。
路远寒是那所学校的最大赞助人,他们进行军事演习的时候首相阁下亲至现场,雷鸣般的掌声中,尚未揭开身世之谜的年轻人跨步上了颁奖台——他就是格斯,二〇三届理论与实战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代表。在维尔夏德先生为他授奖的那一刻,格斯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的牙尖让人印象深刻,紧接着他脱帽敬了个礼,眼中赫然是一位军人对帝国毫不掩盖的忠诚。
“维尔夏德先生,感谢您慷慨无私的帮助。”格斯说道,他对首相阁下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您的善举让七十八个无辜的孩子免于流浪,成为了帝国的栋梁。”
“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尽管正直得过了头,但这并不是个讨人嫌的家伙。路远寒对格斯颇为了解,因为他救下那孩子以后,格斯的人生就受到了特情处的全面掌控,无论是入学登记,还是交往过的每一任女朋友都要经过反复筛查。
格斯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这位尊敬的先生就是一直以来操纵着他的幕后黑手。
韦根太过敏感多疑,容易剑走偏锋,而格斯则少了一分皇室继承人应有的残酷,他对条野狗都没办法见死不救,这实在是太不合格了。路远寒想,这两个候选者没有一个比得上狄娜·维尔尼亚,那位陛下对失而复得的儿子颇为看重,为了决定储位的更替,她甚至将路远寒召到面前,想听一听首相的意见。
“我的建议是维持原样。”
很快,路远寒给出了他的答案:“韦根殿下本就对此事过分关注,您也知道他都能干出什么事来,而格斯殿下性情太软,即使坐到那个位置上也会被他不熟悉的权力纠纷吞噬——您若是不想接连损失两位储君的话,最好什么都别做,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
但这是一场秘密谈话。
韦根·维尔尼亚并不知道老师选择了自己。
帝国将来的储君现在正忧愁地靠在窗下,他面色不虞,那身红衣犹如浸透过上千个无辜之人的鲜血,事实上他杀死的数量远比那更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只是老师并不喜欢这种太耀眼的颜色,因此韦根每次见对方时都要提前换一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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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收效甚微。
他仍然没能将谢司·维尔夏德拐到自己麾下来。
他不是没有对格斯下过手,但所有刺杀都不痛不痒地点到为止,毕竟韦根不想在老师那里留下什么坏印象。
整整十三年,他将近过半的人生都听着谢司·维尔夏德的名字,在韦根看来,这是谁都无法破坏的深厚情谊,即使格斯·维尔尼亚——那个该死的家伙忽然出现,也不会让他们两人的关系产生任何微小的裂隙。韦根想道,其实上次写信时他撒了谎,韦根已经是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了,他当然发过火,那只银翼蝴蝶和曾经收到的礼物被他摔得稀烂,冷静下来后他又懊悔不已,一片一片将它捡起来,重新修复成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但那道裂缝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衔着密信的机械鸟从韦根面前骤然划过,停驻在了他身边。
他打开密信,看完情报后,韦根·维尔尼亚整个人骤然变得压抑到了极点,皇储殿下面无表情地靠着窗沿,紧接着他讥笑了起来,为自己的愚蠢,为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哈……”
又一个无聊的消息,韦根烦躁地想。
为了不让老师厌恶自己,他竭力克制着将格斯打断手脚后扔下蛇窟的想法,谢司·维尔夏德非但没有回复他的信,还跟他痛恨的对手坐在一起吃饭,据说那家餐厅需要提前半个月预订,看来那两人早就达成了某种共识……这简直无可饶恕。
韦根·维尔尼亚伸手掩盖住了自己的面庞。
*
“我会遵循您的意志,维尔夏德先生。”
格斯满面笑意地说道,直到现在,他仍然没有什么皇室继承人的架子,用完那份烤鹅后就放下了餐具:“我听说了,亚尔利金是很好的地方。早在福利院时我就听伙伴提起过那片红土地上结出的果实,据说它甘冽、清甜,有着让人不顾生死的魔力,没想到我竟然有能品尝到的一天。”
“帝国北境正是需要人守护的时期,您……不,陛下既然将这支军队交给我带领,我必然不会辜负期望,誓死捍卫不容侵犯的伟大帝国。”
“这是你靠自身努力得到的结果,与我,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路远寒说道。
早在十年前,亚尔利金的遗留问题就得到了解决,自从那位领主死后,这片土地的掌控权就彻底落到了首相阁下手中,现在的亚尔利金繁荣、发达,犹如缀在帝国北境的耀眼明珠,成了他为格斯·维尔尼亚指出的一条明路。
塞诺阿是帝国中央,是所有王公贵族的社交场所,这注定是一个权力漩涡,而保证安全的最好办法就是远离它,越远越好,直到不会再有人盯上格斯·维尔尼亚为止。
格斯对此没有什么意见。
路远寒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想搅到维尔尼亚家族的浑水中来,十天后,这位殿下就将启程前往亚尔利金,今天正是路远寒为他举办的践行宴,作为赞助人兼帝意的传达者,这是一位首相应该尽到的责任。
平心而论,若不是现在的储君性情太暴烈,容不得别人触碰他的权力、地位甚至是老师,格斯倒真想留下来为帝国效劳,毕竟首相大人组建的内阁政绩斐然,正是一个合适的投靠对象。
格斯·维尔尼亚怅然地垂下了视线。
路远寒倒是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路远寒循声望向门边,一名全身黑色制服的特情处专员正朝他微微颔首,表现得恭敬至极,得到长官的指示后才过来汇报了情况。
特情处就像一把为他所用的好刀,顺从、趁手,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若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绝不会进来打断首相大人和皇子殿下的谈话。
路远寒判断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而事情也正如他想的那样。韦根·维尔尼亚手下的扈从找到了议会大厦,说是那位殿下求见首相,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老师商议,甚至不顾阻拦一级级闯到了内阁会议室,不逼得谢司·维尔夏德出现,他们绝不善罢甘休。特情处这才让人快马加鞭前往路远寒所在的餐厅,请示他的意见。
路远寒颇有些意外,但他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格斯·维尔尼亚。
对此,罪魁祸首毫不知情,还在好奇地打量着特情处专员。要知道特情处每年会在他们学校定向招募一到两人,只不过筛选标准极为严苛,简直就像选拔特工,格斯早就有所耳闻,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闻中的秘密机构。
“抱歉,恕我不能再为殿下践行了,有一些事需要即刻处理。”
路远寒起身披上了外套。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跟餐厅中微微荡漾的小提琴声相得益彰,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通知着格斯。
除了陛下,整个帝国没有人越得过谢司·维尔夏德,更不敢挑衅他的威严,哪怕是流着高贵血脉的继承者也不行。他的背影像利刃,砍得断天下所有不平之事,像长夜,掩盖着深不见底的阴谋——那人在格斯的注视下离开充满奢靡气息的餐厅,前往了绯红宫。
第317章 帝国之刃(20)
韦根·维尔尼亚真是疯了, 路远寒想。
他用于监视的那种孢子寿命有限,每隔数月就会死亡,路远寒必须再对学生下手进行一次更替。最近他忙着处理政事, 没顾得上见韦根·维尔尼亚, 孢子在几天前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分解,它湮灭作尘,断开了首相阁下对绯红宫的监控。
没想到竟然出事了!
赶到绯红宫前, 他已经在内心做好了各种预想, 思考着应该如何安抚这位殿下的情绪, 但重新迈进宫内的那一刻, 路远寒还是为眼前所见震惊了片刻。
侍奉着韦根·维尔尼亚的所有下人战战兢兢地跪了满地,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被浸湿的发丝紧贴在颊边, 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一颤一颤, 嘴唇因恐惧而被咬出了血——滴答!那种黏稠的液体还在往下滑落, 将整座殿内的地面打出大片痕迹, 但那并不是水, 而是即将被引燃的油。
皇储殿下将他的寝宫泼得到处都是油。
路远寒紧皱着眉,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只要谁现在点把火,就能让代表着帝国荣耀的绯红宫瞬间化作火海, 死几个人倒是无关紧要,更糟糕的是那将为皇室带来惨重的损失……那些无辜的侍从怕得全身直颤,却不敢擅自从地上起身离开。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们的主人, 那位日后将要接手整个帝国的殿下正在发怒。
这并不是什么玩笑, 韦根折腾起下人的时候毫不留情, 即便他的行为已经遭到了无数次举报, 皇储殿下仍然没有收敛,敢得罪他的家伙全部下了审判庭的地牢,但那并非官方机构助纣为虐,而是他置人于死地的手段太一击毙命,塞诺阿现在没有人敢跟他争夺继承权。
“老师,想见您一面还真是难啊。”
韦根开口说道。
殿内的灯光落在了他略微抬起的脸上,显得俊美而又柔和,若是不熟悉他本性的人站在这里,只会对尊贵的皇储殿下心生敬意。
他与老师隔着遍地湿漉漉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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