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这些古董都不是他的目标。
路远寒没能从中看出一点黑雾流窜而过的痕迹,他有点不耐烦了,神情倦怠地从古董旁边走过去,脚下的步伐极快,却没有碰到一件脆弱、易碎,而且经不起任何摔打的商品。
那东西会藏在哪里?这些古董内部的空间非常狭窄,连塞一条壁虎的尾巴进去都够费劲,看起来不像能藏得下黑雾……
就在沉思之际,路远寒视线倏然一顿,他看到了躺在书桌上的黑猫,它正懒洋洋甩着尾巴,覆盖着绒毛的尾巴一下又一下不断晃动,而他寻找的东西就倒映在那对竖起瞳孔的眼睛中——路远寒瞬间反应过来,黑雾给自己找了个宿主。
没想到黑雾狡猾至极,这么快就找到了可以容身的生物。
见路远寒停下脚步,店主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逐渐起身的黑猫,顿时感到了一阵不妙:“抱歉,谢司阁下……这只猫是非卖品,小莎已经陪伴我十多年了,对我而言它就像是负责看店的老伙计一样熟悉,每天起床、巡视、照顾店里的古董,我们两个谁都离不开对方,恕我没办法忍痛割爱。”
“账单寄到绯红宫,我会赔偿你的。”
路远寒打断了他的絮叨。
赔偿?店主不禁琢磨着,谢司阁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满面警惕地望着路远寒,却没想到平时性情温驯的小莎竟然一跃而起。
它目露凶光,就像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更让人害怕的是黑猫脊背上骤然突出了无数黝黑的骨刺,与其说小莎受到了刺激,倒不如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危险!
望着面前匪夷所思的场景,店主反应难免慢了几秒,这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紧攥着他的肩膀,带他避开这次攻击,让猛然扑来的怪物落了空。
店主仍有些惊魂未定,滑落的眼镜架挂在他鼻梁附近,再差一点就要摔到地上,额边沁出的汗水悄然打湿了他的鬓角……他现在理解谢司·维尔夏德所说的“赔偿”是什么意思了。
被黑雾侵占身体的猫已经失去意识,却没有停下动作,它在狭小的空间内到处奔逃,体型带来的优势让它能够上跳下窜。
霎时间,古董打翻的声音不绝于耳,但这场让店主倍感肉痛的毁灭性打击仍在持续。路远寒神情冷峻,一把银质飞刀从他掌根下脱手而出,凌厉地擦着黑猫尾巴飞过,对方敏捷闪过,而它背后那幅画卷就遭殃了——整张纸应声断裂,店主只觉得自己的钱包在流血、在哭叫,正痛斥着要他将这两个家伙立刻赶出去。
他的古董店里充满了用来欺瞒外行的赝品,而那是为数不多的真迹,但现在有了裂缝,它就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路远寒并不知道店主的想法。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代表着危险的大麻烦,路远寒压低重心,从遍地碎片边上掠了过去。
现在已经没有了可供黑雾逃跑的空间,它被那个同样有着黑暗气息的疯子逼到炉火附近,升腾的烈焰正在它背后劈啪作响,高温炙烤的感觉让黑雾非常煎熬,它的动作慢了下来,遭到寄生的猫也跟着发出一阵濒死般的颤动。
那并不意味着它放弃了挣扎。
对此,路远寒早有准备,对方从宿主体内脱离的一瞬间,他手下的玻璃瓶就飞了过去,正好将肇事逃逸的黑雾捕获于其中,紧接着他抓住瓶子,在玻璃表面同样施展了一层薄薄的界膜,那种力量密不透风地裹住整个瓶身,彻底断绝了黑雾逃走的可能。
事情终于解决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他站在一地溅上血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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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藉之中,从路远寒背后垂下的披风落在地面,就像死神收起的翅膀。
无论是恐怖的魔鬼、怪物,还是有着强大力量的非人存在,任何说法都不足以描述古董店主看见的那位阁下,谢司·维尔夏德这个名字给他留下了深刻得毕生难忘的印象。
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立刻报警。
然而就在他产生报警想法的下一秒,嫌疑人转头望了过来,对方赤红的眼睛中翻涌着无边浪潮,任何人都无法违抗那种深邃、神秘而又不可名状的力量。
霎时间,海水淹没了他纷乱的思绪。店主浑浑噩噩地垂下脑袋,就像有一双手正拨弄着他的精神脉络,指节划过的动作慢条斯理,比维修钟表的工匠还要细致,他的记忆逐渐被清除、修正……等到几分钟后,他再也不会想起自己今晚经历了什么,只会觉得小莎叛逆期到了,一怒之下离开了这家古董店。
屋檐下,风铃正在微微晃动着。
*
韦根·维尔尼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内容黑暗到了极点,他从维尔尼亚帝国坠落到一个地狱般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秩序,只有无数怪物朝着他涌来。它们就像群蛇般不断游移着,下半身是蠕动的、裂化的血肉,脖颈往上则由他熟悉的面貌组成,韦根看得非常清楚,其中有一只是狄娜·维尔尼亚,他尊敬的母亲,剩下的则是欺辱过他的侍从……那些人面目可憎,张开猩红的大嘴要将他吞下。
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他没办法不反抗。
韦根很快就找到了机会,他从地面捡起一把剑,猛然劈向了怪物,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他身上,韦根却毫无所觉,他逐渐迷恋上了这种报复仇人的感觉,对方每惨叫一声,韦根内心的种子就破土一寸,直到他整张脸都被殷红的痕迹浸透。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皇孙,而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统治者……韦根不禁想道,老师说得对,只要愿意下手就会有统摄世界的能力。
遍体鳞伤的尸体倒在他脚下,砍断的头颅滚得到处都是,就仿佛代表着维尔尼亚帝国的皇室血脉断绝在了他手中,韦根却表现得毫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他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就在这时,原本充满黑暗的天空骤然亮了起来,怪物降临的压迫感让韦根下意识感到了恐惧——那是一只眼睛,一只庞大而又漠然的眼睛,仅是微微转动瞳孔就能带来毁灭世界的变化,在对方的注视下,韦根渺小得就像颗尘埃。
熟悉的视线让他意识到那是谢司·维尔夏德。
“殿下,您该醒过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韦根猛然睁开了眼睛,刚才梦到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床边,路远寒微微皱眉,正以最常见的那副神情打量着他。
已经将近十一点,让人感到炙热的阳光从窗边倾泻而下,将皇孙殿下的脖颈用汗水浸湿。作为帝国尊贵的继承人,韦根的房间虽然上了锁,但伺候他盥洗更衣的侍从总管那里有着钥匙,路远寒特地借了一趟钥匙,过来叫他的学生起床。
再次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韦根不免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谢司·维尔夏德到底是怪物吗?有没有察觉到他的跟踪?那人紧抿着嘴唇,看起来神情莫辨……是不是正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置一位皇室血脉才不会引起审判庭的怀疑?韦根紧张地想。
没有人知道答案。
第305章 帝国之刃(8)
很长一段时间, 韦根·维尔尼亚都没有再打探老师的秘密。
出于某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缘由,韦根放弃了那个危险的想法。或许,他只是在精神紧绷的情况下出现了臆想, 又或许谢司·维尔夏德真是深藏不露的怪物……但那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怪罪到他头上,韦根想道。
于是他垂下视线, 态度诚恳地为自己睡过头这件事道歉, 并承诺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会认真完成课业, 绝不辜负谢司老师的期望。
韦根以前也是这样演给别人看的。
他的演技非常娴熟, 即使是最熟悉韦根·维尔尼亚的那些仆人也未必能辨别出他的谎言, 更何况是一位刚搬到塞诺阿的老师。韦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路远寒的面色,瞥到那人神情如常后才骤然松下了一口气, 不再提心吊胆地绷着自己。
皇孙殿下的生活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了诧异。
值得庆幸的是, 路远寒并没有像以前的家庭教师一样被人辞退, 他不仅将成绩低靡的韦根管治得服服帖帖, 督促对方取得进步,还在长期接触下融入了绯红宫的幕僚集团,成为集团中至关重要的一名成员。
掌控着整个帝国的皇储殿下有意挑出几个背景干净的棋子进行扶植,让对方在明面上替她做事, 从而洗白那些见不得人的黑暗事迹。
再没有比谢司·维尔夏德更适合的人选了。
他有着往上爬的野心,亦有韬光养晦的耐心,狄娜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年轻人, 她在握紧棋子的同时, 也会考虑事情是否棘手……好在路远寒熬过了漫长的观察期, 即使在这期间只有一份家庭教师的微薄薪水, 他也毫无怨言。
最重要的是他不依附于任何人、任何势力,带着自己空白的履历投入了皇室继承人麾下,而这份不带有杂质的忠诚正是狄娜想要的。
路远寒花了三年时间坐到参议院的位置上。
正如狄娜所想,他的身份非常微妙,自从改革法案通过后帝国的历任首相多数从下议院,也即众议院的那些人中选出,他们代表着群众的意志,而以传统贵族为代表的参议院日渐衰微。
狄娜·维尔尼亚将他安插到了这里,但路远寒本人又是一个普通公民,蒸汽技术在三年间传遍了塞诺阿,为原本饱受黑暗与繁重劳务折磨的人带来了希望,以至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尊敬着他,就像尊敬着曾经开国的那位陛下。
路远寒即将经历的未来正按照着历史的轨迹前进,严丝合缝,这让他感到很奇妙。
事实上他了解到的情报寥寥无几,将加西亚·安东尼奥流放到帝国境外以后,韦根仅是写了封密信,告诉他那个“神秘人”当了十年首相就意外消失,具体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路远寒设想了无数种情况,逐一排除着错误选项,其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绯红宫内部的维度裂缝,每次想到它的时候,路远寒都心情沉重,那终究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麻烦。
事情简直糟糕透顶了,他不禁想道。
随着维度裂缝不断扩大,其带来的影响也不再像是一缕逃走的雾气那样简单。尽管路远寒设置下了界膜,并用自己的力量与背后狂暴的涡流进行着抗衡,但……在维度裂缝活跃的时期,仍然会有一层难以观测到的暗物质笼罩在首都上方,它严重干扰了塞诺阿附近的磁场,以至于神秘事件频发,警务司倾巢出动也不够用,甚至又向审判庭借了一批人手。
所谓神秘事件,包括但不限于一切存在着非人力量作祟的事,其中有些只是无人打开的盥洗室内忽然涌出了大量黑水,还可以用下水道反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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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解释,有些则严重到了让旁观者满身颤抖的程度。
就比如审判庭前天受理的这起案件。
据当事人所说,他那天夜里靠在露台上懒洋洋抽着烟,透过窗户看到隔壁一家人正在享用晚餐。
起初的景象还很正常,说是温馨、和谐而又其乐融融也不为过,但就在十多分钟过后,清晰映在窗上的倒影忽然开始了蠕动,他们的脑袋由人的轮廓逐渐变成了某种水生动物的模样。
无数根湿滑的触须从他们脖颈上方蜿蜒爬出,而他们家餐桌上的食物也变成了一个被剁下肢体的残疾人,随着那些怪物手起刀落,飞溅的血液洒满了整面玻璃,等到警方赶到现场时就只剩下一地血肉模糊的痕迹,无法从中辨别出凶手与受害者……他们融化在了彼此温热的血水之中。
像这样的案例不在少数。
警务司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他们从审判庭请到的两位大人物神情自若地待在一边,等着初步的尸检结果,即使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也没有皱眉,其专业的素质简直让人肃然起敬。
“有点奇怪。”肤色稍微黑些的那个圣裁骑士开口说道,“已经是本月第七起举报了,这些案件除了残忍得让人不堪直视意外,似乎还有着一个联系点……它们都分散在上城、不,甚至是前两区附近,就好像背后的作案者跟这些权贵富豪有仇似的,不惜以这种方式警告他们。”
“您是说有人蓄意制造了这些案件?”
“不。”圣裁骑士垂首摇头,“这样的虐杀方式超出了人类应有的力量,必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的前一刻,我们都不能妄下定论。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摸清楚相邻的案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规律……找到关键所在,后面的事就变得好解决多了。”
他的搭档倏然投来了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你知道离案发现场十里以外住着谁吗?我们尊敬的皇储殿下,以及绯红宫内的一群王室血脉,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经受不起任何惊吓,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住所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猜猜看王公们、殿下们是会失声尖叫,还是会将责任化作杀头的罪孽降下惩治。”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感到背后一阵发寒,他们都知道狄娜·维尔尼亚代表着整个帝国的希望,同时也很清楚这位殿下有着怎样的铁血手段。
那还要接着追查下去吗?
疑惑盘旋在那个警察的内心,不是谁都有着毫不惧怕危险的勇气,比起审判庭,警务司的待遇要低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之所以对着两位领导点头哈腰,显得服从到了极点,就是希望遇到这种事的时候圣裁骑士能够挺身而出,让他这把上了年纪的老骨头得到体谅。
只不过他并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那两个圣裁骑士低声商量了片刻,紧接着公布了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收拾东西,我们现在走趟绯红宫……搜查令已经让人去跟上边申请了,应该很快就能送过来。”
疯了吗?找麻烦找到绯红宫头上,那跟将自己的脑袋挂上绞刑架有什么区别?
这个处事圆滑的警察心下恼火至极,但对方有官威在身,他无法违抗审判庭做出的处置,只得一边压着满腹牢骚一边带路前往绯红宫,就连握着提灯的指腹都被汗水浸透了小片,足见他内心的紧张情绪。
绯红宫离案发现场确实不远。
他们到的时候骤然下起了雪,现在已经是塞诺阿的冬天了,狂风呼啸,寒冷刺骨的环境让所有人意识到了蒸汽技术带来的便利,他们使用着供暖装置,通过管道里滚滚而过的白雾驱散满身寒气,手掌上不再遍是开裂流血的疤痕……人们感念着为整个帝国带来改变的谢司阁下,而这正是路远寒能得到无数爱戴的原因。
“抱歉,维尔夏德先生还在里面辅导殿下的功课,你们先在会客室中稍等一阵,可以随意取用这里的食物与茶水。”
接待他们的侍从如是说道。
谢司·维尔夏德,圣裁骑士仔细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并不像其他公民那样,无条件信任着所谓的辅导皇室之人,在他看来任何道貌岸然的大人物都有可能是潜在的嫌疑犯,那位阁下竟然没有传出过一点负面消息,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趁着皇孙殿下和他的老师还没有来,两位圣裁骑士先对负责打扫整座绯红宫的侍从进行了审问。
毕竟得到进入批准的只有审判庭,警务司的人则被隔绝于外,正在漫天风雪中等着他们出来——已经快要到深夜了,若是不想看见警察冻僵在台阶下的尸体,圣裁骑士就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完成对事件的调查。
那位年少的殿下可能还好办些,孩子总是不会懂得掩盖自己的情绪,很容易从他们的表情中观察出一些细节,但谢司·维尔夏德就不同了,圣裁骑士不禁想道。
能够混迹在两院的人通常都有着一种狡猾而又聪明的特质,他们能够将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而这正是审判庭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点。
得先从韦根·维尔尼亚下手,他有了结论。
自从绯红宫烧起了蒸汽后,皇孙殿下居住的地方变得温暖适宜,原本落在圣裁骑士肩膀上的雪逐渐融化成了水,好在侍从非常体贴,及时用毯子裹住了他们两人浸透的背部。
就在这时,一阵轻重不同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型高挑的少年,维尔尼亚特有的窄眼薄唇说明了他的身份,只不过他的容貌非常俊美,而且具有攻击性,手臂下隐约浮现出了肌肉轮廓,让人无法将他和传闻中那位性情内向的殿下联系起来。
后面那人则戴着顶黑色帽子,他掌根下夹着本书,也有可能是提前备好的教案,不紧不慢地跟在韦根·维尔尼亚身后。
他的多半张脸都隐没在了流苏穗晃动的阴影中,无法看得清楚,那一头倾泻而下的银发却耀眼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望着面前这两个跟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权贵,圣裁骑士一时间竟然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人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对方态度随意,就仿佛只是朋友间聊聊天而已,然而圣裁骑士早就充满警惕,因此,两人并没有落进路远寒布置的陷阱中,反倒是从他的笑意中察觉到了一丝阴冷而又危险的意味:
“难得见审判庭的大人抽空过来一趟……找我的学生有什么事吗?”
第306章 帝国之刃(9)
让圣裁骑士感到惊讶的是, 那人开口说话时,韦根·维尔尼亚恭敬地站在旁边,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贵为皇孙殿下就要高出其他人一等, 这在王室贵胄中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难道谢司·维尔夏德当真将他教得极有礼貌?
望着那位垂下睫毛的皇孙, 圣裁骑士腹诽了一阵才斟酌好措辞,开始例行公事地提问:“上城区最近发生了一些恶性事件,具体情况我们目前还在调查, 不过案发地点聚集在了绯红宫附近, 因此我们才会登门拜访, 想问问殿下是否留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若是能够提供线索的话, 审判庭感激不尽。”
闻言, 韦根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要说绯红宫中最不同寻常的,自然就是他的老师谢司·维尔夏德。对方仍然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着在深夜游荡, 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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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殿内的那些侍从竟然像察觉不到这件事一样, 照样尊敬着他们眼中完美的谢司阁下, 甚至还会提醒他天冷了记得添衣, 不要熬夜加班到太晚……不难看出, 那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切。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老师冠冕堂皇外表下的真面目,韦根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又多了些无法言说的满足感,毕竟秘密只有独享的时候才是最让人着迷的。
现在要说出来吗?
韦根感到内心深处泛起了一阵涟漪, 三年的时间让塞诺阿逐渐成为了闻名帝国的蒸汽之都,同样也将他打磨得越发锋利,就像从愚钝的石头下发掘出了一个嗜血的魔物。
他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着, 蜕变着, 现在韦根已经超过了曾经刻在墙上的身高线, 不仅俯瞰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同辈, 欣赏他们那种看怪物似的眼神,就连狄娜跟他聊天时也多了一些商量与询问,这让他的自尊心颇为受用。
跟别人的反应不同,老师仍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最开始没有鄙夷,现在同样没有奉承……韦根看得出那人只是竭尽全力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不禁感到了些许挫败。
更糟糕的是他的零食也没有了。
自从韦根进入青春期后,路远寒就对他的饮食摄入开始了严格把控,高热量的每周只能吃一次,糖油混合物更是不得出现在殿下面前,名义上是为了让他拥有健康强壮的身体。
但韦根觉得,老师这样做只是因为上次被发现后扣了薪水而已。
总而言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年了,韦根·维尔尼亚有着解决事情的权力,他完全能够决定是否要将路远寒供出去,让那人接受审判庭的调查。
韦根垂下视线,他尊敬着、崇拜着的老师正侧身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那一沓刚批阅过的试卷,银白的长发就像窗外飘着的飞雪……路远寒总是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让韦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觉得世界上任何事都无法引起他的失态。
现在就有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韦根知道狄娜·维尔尼亚有意打破首相出自下议院的惯例,将整个帝国的权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以免她继承皇位的过程中发生任何意外。
正是德普尔二世垂危之际,所有人觊觎着那个位置,另外几家的幕僚想尽办法要置他的老师于死地,不仅是朝政方面,甚至还派出了付出性命的死士刺杀路远寒,好在他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并没有在史书上留下英年早逝的一页。
没有人想接受审判庭的拷问,进去的人即使不褪一层皮也会错失良机,那意味着韦根只要动动嘴皮,就能让狄娜手下整个集团的努力付之东流。
“殿下,您觉得呢?”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人仍然没有回头,韦根顶着圣裁骑士的视线,犹豫片刻才开口说道:“抱歉,宫内事务都是交给下人去处理得,我并不清楚外面都发生了什么……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前些天有一个被辞退的侍从撞死在了门下,这件事警务司已经处理过了,但他们是否留有档案就不好说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从圣裁骑士眼中读出了“该死的权贵”的情绪,这些人正直得要命,韦根稍微引导一下就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对他而言非常容易。
韦根压下了险些翘起的嘴角。
见他满面懊恼,圣裁骑士倒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那毕竟是个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不是什么猫狗,他们就算要调查情报也得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接下来他们又提了几个问题,拿到了一份关于撞死侍从的笔录,就遗憾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地方。
会客室内只剩下了韦根与路远寒两人。
房间内一片寂静,韦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老师身上,直到此刻路远寒终于转过了头,少年从对方镜片上看到自己消瘦的面庞,他只怔了一瞬,就望向了那只深翠色的眼睛。
“已经太晚了,剩下没完成的部分就等到明天再说吧。”
路远寒说着站起了身,韦根现在已经长到了需要他平视的高度,他伸出手掌,皇孙殿下就自觉将那些试卷接了过去,表现得非常听话,没有对老师的决定提出任何意见。
路远寒笑了笑,显然对学生的表现颇为满意。
三年的潜伏时间让他摸清了这人的底细,从最擅长什么科目,再到皇孙殿下睡觉前要将身体侧向哪边,韦根·维尔尼亚藏着的小心思在他面前袒露无遗……路远寒虽然不是维尔尼亚的一员,却比他的家人更熟悉这位殿下,观察久了他难免生出一些想法,路远寒试图将这个隐患碾灭在幼年期,但他终究没有下手。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稚嫩的孩子,比起当时,现在的韦根眉宇间总郁结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戾气,自然也不会再为银翼蝴蝶这样的小玩意而停下脚步。
不过维度裂缝的影响竟然引来了审判庭。
路远寒非常在意,毕竟寄住在屋檐下的不仅有他,还有当时发现的黑斑。那家伙现在演变成了一道与人类等高的裂口,要是没有他在界膜上施加的视觉干扰,绯红宫那些人看到维度裂缝只会吓得魂飞魄散,一旦他们报警,让人处理异常情况,路远寒也就可以等着给整个塞诺阿收尸了——那必然是场惨痛无比的灾难。
等到所有人睡下以后,他要再检查一遍界膜的损毁情况。
为此,路远寒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焦头烂额的裁缝,即使他竭尽全力去修补洞口,维度裂缝仍然变得越来越大,毫无停下的趋势,就仿佛在得意洋洋地挑衅着他。
韦根带着试卷回了房,路远寒却还不能休息。
路远寒先到办公室,跟其他幕僚对接了最近的工作进展,他得知竞选对手正酝酿着一个让谢司·维尔夏德身败名裂的阴谋,记下了这件事,又听到他们说狄娜殿下对审判庭的擅自调查非常恼火,准备找机会惩办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
若是能让讨人嫌恶的审判庭遭殃,路远寒自然会举起双手表示赞成。
等到路远寒下班时,其他同事都已经打道回府了,只剩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劳模还留在办公室内。他动作熟练地整理好桌面,关灯前看了一眼计费表的示数,确认无误后才离开了办公室。
就在他推门出去的一瞬间,浓重的黑暗气息扑面而来。
那种味道弥漫在绯红宫的每个角落,已经不能用难闻来形容了,就像无数具尸体同时被融炼成了血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遗憾的是只有路远寒这样的存在,才能够察觉到黑暗力量的扩散,平时行色匆匆的人们沉浸在奢靡而又美好的表象中,全然没有发现帝国最中央的地方潜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巢穴。
路远寒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他穿行在雾气缭绕的长廊上,悄无声息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侍从。
片刻后,他停了下来,注视着面前由无数微小黑斑凝结而成的门。那样说并不确切,毕竟这道门没有实体,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步,赫然跨进了与整个帝国相悖的狂暴空间。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维度裂缝了。
黑斑的出现既代表着危险,同时也是一条隐蔽的通道,路远寒研究时,发现他能够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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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缺口进入维度裂缝,甚至找到了前面被狂风打散的书房遗迹。
从那以后他就将这里视作了自己的秘密空间,趁着无人察觉的时候筛查关于黑暗纪的历史,而维度裂缝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望着路远寒随意使用书房,按照现代审美,重新修建好他的私人场所。
除了不能在这里喝咖啡,还要留意到处流窜的风暴以外,路远寒对它还是很满意的。
事实上,扮演谢司·维尔夏德远比他前几个身份要累,路远寒白天进行着高强度工作,晚上则到维度裂缝中处理自己的事——在这里,路远寒可以毫无拘束地放出触手,它们帮着主人整理好书架,驱赶附近动荡不安的力量,体贴得就像他为自己请的管家。
路远寒感到疲惫的时候,会将脸颊抵在书桌上休息片刻,银白长发从他肩膀下一直倾泻到了脚边,这时触手们也表现得非常安静,绝不会打扰到主人的沉睡,偶尔才会发出微弱的、不易察觉的颤动,无声讨论着应该什么时候叫他起床。
然而就在今晚,维度裂缝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307章 帝国之刃(10)
事情要从前段时间说起。
与三年前相比, 韦根·维尔尼亚现在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人脉,原本依附在狄娜麾下的权贵注意到了这位皇孙殿下,开始有意接近他, 想着法子讨好他, 其中包括将与韦根年龄相仿的千金介绍给他,在每年的诞辰送来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贺礼堆积得琳琅满目,整个绯红宫的储物间都放不下, 就在韦根倍感头痛的时候, 他不慎踢到了某件礼物。
他将落在地上的信捡起来拆开, 才发现那是一封请柬。
韦根见过太多庸俗的贺礼, 这份请柬确实别出心裁, 他不禁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索性读完了请柬的全部内容, 但他没想到这仅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开端。
写信者是与他相熟的某位侯爵之子, 在狄娜看来那不过是一个狐朋狗友而已, 并不值得韦根结交, 只有趁着诞辰收礼的时候对方才找到了联系他的机会, 他的朋友——托德·亚当斯在信中写道:“我最近接触到了非常不得了的东西,你不是一直被那个维尔夏德困扰着吗?为什么不试试借助神秘学力量呢?”
简而言之,托德从祖父的遗产中发现了一块魔镜,那块镜子原本在角落里放着, 蒙满灰尘,没有任何人知道它来自哪个朝代,直到亚当斯家决定拆除老宅的那一刻, 它才得以重见天日。
托德将它带回了上城区, 并请专业人士为他鉴定分析, 得知镜中确有神秘力量的痕迹后, 托德得意洋洋,但他又不敢将结果告诉家里的长辈炫耀,这才找上了韦根·维尔尼亚。
尽管韦根对魔镜的可信度充满怀疑,但托德的说法确实引起了他的兴趣,在这个最离经叛道的年纪,没有哪个男孩不想尝试一下平时禁止的事情。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出去。
狄娜·维尔尼亚对养子的管教非常严苛,他每周仅有一天休息时间,不用面对家庭教师和繁重的课业,但他进出绯红宫必须登记在册,无论韦根走到哪里都有一群满面冷厉的随身侍卫跟着,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偷偷溜到托德家简直难如登天。
为此,韦根特意请了一天病假。
他的感冒症状并不是伪装出来的,皇孙殿下裸着胸膛挨了小半夜的冻,终于如愿以偿打起了喷嚏,发烧带来的严重后果让他表现得有些糊涂,整张脸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狄娜只得批准他卧病在床,并叫走路远寒去处理别的事情。
这只是他出逃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韦根让他买通的小厮躺在床上,伪装成皇孙殿下,自己则从殿后那些仆人倒厨余垃圾的小道离开了绯红宫,坐上托德·亚当斯雇来接应他的马车。
至于事发以后那个小厮会有多么惨烈的下场,一个无辜的家庭是否会遭到牵连,那就不是韦根应该关心的了。
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他有些感慨,见到托德·亚当斯的那一刻韦根才放下警惕,这位二世祖仍然非常热情,他为韦根介绍了负责魔镜鉴定的专业人士,以及那块用黑布严严实实盖着的物件。
“尝试的时候务必小心,切记它映照出的并非我们所处的现实,而是与使用者本人密切相关的一段命运。”托德告诫他的时候满面严肃,并没有轻视魔镜的威力,“烧毁的房屋、熟悉的物件,甚至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在里面看到什么都有可能,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去感受它,同时不要被镜中的内容蛊惑,默念三遍愿帝国保佑您的子民,就可以放下镜子了。”
说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韦根不禁想道。
此时他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态度,并没有完全被托德的思绪牵着走,毕竟所谓专业人士也有可能是像他老师那样欺世盗名的骗子,托德这样玩世不恭的贵族上当受骗,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尝试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韦根在绯红宫中待了太久,外面的新鲜空气简直美妙得让他潸然泪下,在托德下逐客令前,他绝不会离开亚当斯家一步……听完同伴的絮叨后,韦根终于走到魔镜面前,伸手揭开了掩盖着它的帘幕。
魔镜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由金属打造而成,边缘上繁复的纹路犹如群蛇游动,有种让见者头皮发麻的阴冷感。
然而就在韦根垂下视线的一瞬间,镜面倏然泛起了强烈的光芒,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他与托德那些人隔绝开来,他所处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亚当斯家,微妙的触感缠绕着、笼罩着他,让韦根彻底沉浸在了魔镜呈现出的画面中。
这就是自己的命运吗?
韦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很难描述他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镜面俨然被浓重的黑暗覆盖,无数潮水般的雾气从里面涌了出来,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蔓延,那种邪恶的力量仿佛要打破束缚,但他的身体却僵在原地,就连小一根拇指都动弹不得……韦根满心恐惧,已经后悔起为什么要应下托德的邀请,从魔镜中窥伺自己的命运——这下要倒霉了!
黑暗仍在蔓延。
现在没有人救得了皇孙殿下,因为在托德·亚当斯等人看来韦根毫无异样,只是沉默着垂下了头,那意味着他正在解读自己的命运,只有当事人清楚他都在魔镜中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黑暗中骤然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力量,猛地扼住了韦根·维尔尼亚的脖颈,而那瘦骨嶙峋的指节越掐越紧,让他像窒息似的快要喘不上气来。
韦根的意识逐渐涣散开来,他的呼吸减慢,连带着视野也变得模糊一片……恍惚中他瞥到了那人手背上的小痣,标志性的存在让他意识到这是谢司·维尔夏德的手,它现在掐得多么用力,曾经辅导他的时候就有多么耐心、体贴,仿佛一位无微不至的老师。
“你感觉还好吗,殿下?”
韦根霍然惊醒过来,他首先看到托德·亚当斯那张略显焦虑的脸,感觉到颈边的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正攥着那块魔镜。
糟糕的是镜子边角裂开的缝隙割破了他的手,鲜血蜿蜒而下,就像一条汇进纹路中的溪水,将代表着维尔尼亚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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