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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远寒小心绕开那片地方,继续往里面走去。
然而死者并不止他刚才看到的那一个,越来越多的尸体出现在他脚下。它们死状各不相同,但大都极为惨烈,面庞融化成漉漉一片红黑交错的颜色,就如置身蒸笼,被蒸得熟透了,从头到脚散发出恶臭的气味。
比起正常情况,这里承载着一船死人,简直就像是抛尸地。
路远寒停下脚步,不禁皱起了眉。
他原本以为这艘船是在自己后面进入的,但从船上人的死亡时间来看,事情发生得应该更早一些……或者他们早就遇难了,只是无人收殓,刚被吞进鱼腹中不久而已。
好在检查过后,他发现船上大部分机械装置还能使用,并没有因此失灵,将路远寒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很快,他就找到了驾驶室,一个侧踢下去,门锁轰然毁坏。
路远寒潜行而入,顺手打开了灯。
驾驶室内的舵手同样死绝了,正一个个鲜血淋漓地倒伏在座位上。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路远寒的动作,他垂下视线,注视着面前的操作盘,尽力回想在银白幽灵号上的时候,属下们是怎样开船的:掌舵、启动引擎、控制方向……
——他的目标是用这艘船撞击胃壁,让那条大鱼将自己吐出去。
路远寒伸出一双被漆黑皮革包裹着的手,神情不见慌乱地握上了操作杆。
护目镜下,金属仪表的屏幕虽然被腐蚀了不少,但还勉强能用,透过面前这块极为巨大的玻璃舷窗,他能看见前方不断作颤、正在翕张的肉膜。
考虑到深海下的水压,在抵达驾驶室以前,他就已经从船上翻出一身潜水服穿上,以免从鱼腹冲出去后,瞬间被压强拍得粉身碎骨,死在黝黑的海水中。
“嗡嗡……”
随着他旋动按钮,发动引擎,蒸汽管道发出了激烈的高叫。
在热雾滚滚的驱动之下,一架又一架精密而复杂的机械重新开始运作,路远寒能感觉到他脚下的地面、乃至于整座船都在震颤。
就像是沉睡的钢铁巨兽醒过来了一样。
路远寒深吸一口气,潜水服的呼吸管连通着背上的气瓶,氧气浓度升高,血液加速燃烧,为他提供支撑大脑运转的能量。
探索船在他的控制下开始调头,激起阵阵浪花,只是胃中的空间有限,船身不得不先往后退,留出一段缓冲的距离,紧接着——
路远寒猛拉手臂,将舵盘打死,开着它悍然撞上了那座肉壁。
“轰!”
金属与血肉齐飞,胃液共燃油一色。
在那巨大的轰鸣声中,船头陷进痉挛着的赤地,似乎将胃壁戳出了一个窟窿,肉瓣裂开,黑水瞬间狂啸着翻涌而下。船尾高翘而起,地面陡然倾斜了几十度,路远寒险些向前扑去,从无数化为齑粉的玻璃碎片中摔下船,被飞旋的流水卷到缝隙之下。
事发突然,好在他提前绑紧了安全带。
那层束缚极为可靠地将路远寒按在了座位上,只是勒得太紧,就像有一双手伸进腹腔中,继而掐住内脏,让他在阵阵难以承受的剧痛感下濒临失控。
汗水顺着他的身体一滴又一滴砸落,捂在潜水服内部,像是蜿蜒而下的蛇。
在如此强烈的刺激下,胃袋顿时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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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上涌,温热的胃液裹着各种消化物向食道反刍,船身剧烈颠簸,就像是穿梭在狂暴的乱流之中,死人、舵盘、机械装置掉下来的零件……所有东西都在飞,它们骤然浮空,根本不受重力场的影响。
船体脆弱不堪,挣扎不断,让路远寒情不自禁地产生了共鸣——就像是听见重症监护室里警报乱叫那一刻的患者,即将跨过生死门。
他们穿过胃袋、食道,充满肉色流须的口腔,和翻涌的海水一起被喷了出去。
正如路远寒想的那样,万丈深渊当头压了下来。
不断有海水灌进甲板,顷刻间充满每间舱室,而船体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下沉,沉到静默的、毫无声音与光线的海底,随即撞上了什么硬物。
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拦腰而断!
前半截炸开的船头被泥沙淹没,陷入水下,而路远寒早已挣脱安全带的束缚,见情势陡转,立刻从废墟中游了出来。
在这片黑暗的水域中,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像是潜藏着无数危险。在幽闭的环境中,真正恐怖的是一个人对于未知的想象力,或许转瞬就会有巨口咬下他的脑袋,撕开他的肺腑,将路远寒置于死地。
而他的触手被限制在了潜水服中,只要撕开皮革,深海下的水压顿时能让他暴毙。
路远寒适应了片刻目前的状态,指节犹豫几秒,并没有打开头盔上的照明装置,而是借着船上蒸汽灯散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光,看清了刚才撞到的东西。
那东西矗立在海底,岿然不动,将船身从中劈断,看上去像是一块沉没的庞大石碑,在海水上千年的侵蚀下,表面的雕纹已经模糊,用他无法读懂的语言铭刻着一行又一行神秘古老的文字。
……什么守护……圣地?
靠着灵性加持,他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对于新的发现,路远寒并不认为是一件好事。
像圣地这种至关重要的地方,往往都有无数禁制、守卫甚至是杀人陷阱为其保驾护航,即使刻下这座碑的文明很可能已经遗失,但在黑海之下,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倏然,他的视线被一个光点引走了注意。
那光点游得极快,似乎是只水母,不过瞬间就擦着路远寒的指尖掠过,并没有在意这个温热的异类,继续向前而去。
他神情微变,下意识跟了上去。然而以人类之躯,终究无法与海洋生物比肩,眼见距离拉大,发光水母越来越远,路远寒却猛地停了下来。
他不禁感到了毛骨悚然。
在那无边黑暗之中,竟然有一片亮光,就像海市蜃楼。
随着视线展开,他看到了绵延千里的洲陆、耸立的建筑区……那是座极尽巍峨宏伟的水下文明,遗世而独立,沉在谁也无法打扰的海底。
最让路远寒震撼的是,它并不是一块已经绝迹的死境。
就在此刻,还有人,有活着的生物在其中繁衍生息,似乎按照职能,被划分为了无数小区:贸易、居住、行政各司其职……而在那高地中央,则能隐约看到无数雕刻的石柱,华美的托珠女神,它们簇拥着一片宫殿群,如此洁白无暇,即使隔着数万米,也让他感到了耀眼灼目。
就在他失神之际,危险预警哗地一下在脑海中震响。
——糟糕!
路远寒没敢回头,当即将身体每一块肌肉都舒展到了极致,竭尽全力朝前方游去。不管背后的巨大生物在海底是什么等级的存在,恐怕都能将他轻而易举地撕碎。
水流激荡的声音越来越大,同时也越来越近,如同凶兽的鼻息,带着一股兴奋的、无法掩盖涎水的杀意。
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路远寒几乎被逼成了一条鱼,外表呈流线型轮廓,潜水服似乎就要承受不住重压,隐隐有撕裂的迹象。然而他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出掠食者的掌控。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上喉咙,让路远寒眼前一黑,飞似地飘起雪花。
此刻,他的身体仍在向前游去。
直到越过某个界限,路远寒倏然感到一阵胸膛发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风衣内侧滚了出来,硌着他的皮肤,刻下极为鲜明的痕迹。
紧接着一声巨响炸开,剧烈的程度足以掀起地震,但他竟然什么波动都没有感受到,精神状态也恢复了松弛。路远寒侧目望去,只见那个深海生物被拦在了外面,正目露凶光,却只能狂躁地在周围徘徊。
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屏障在此展开,隔绝了对方更进一步的侵扰。
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现在安全了。
在这座失落的海下城内,压力陡然一轻,潜水服极为温驯地贴合在路远寒身上,顺着水流微微起伏,继而裹紧他的指尖、膝盖,充满血腥味的嘴唇……就像是回到了靠近岸边的浅水区。
第85章 深蓝之心(5)
路远寒站在水底, 隔着一堵无形之墙,正观察着刚才在他身后狂追不舍的庞大生物,试图分析出它的外表、特征, 甚至是能一击毙命的弱点, 以便记在畸变物图册上。
他们身处两界,就如被人工分割开的光与影,黑与白。
路远寒被一阵又一阵带有微光的水流轻柔裹挟着, 而对方则在黑暗中幽幽徘徊。
他能看到千万枚散发出深黑光泽的鳞片、咬合力极强的上颚骨、硬棘丛生的腹鳍……对于正常人而言, 像这样看上畸变物一眼就该七窍流血, 直接晕倒过去, 但路远寒作为执掌着神秘权柄的存在之一, 位格更高,因此并不会被那恐怖的力量影响。
“簌簌……”
那颗尺寸惊人的眼睛游了过来, 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路远寒不过瞳孔中的一条竖纹大小, 然而在结界的力量之下, 众生平等, 那个深海生物再急切也无法突破屏障, 最后只能转身离去,放弃对他的捕杀。
这层屏障到底是什么?路远寒想。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它的硬度应该比钢化玻璃还要强上一百倍,然而路远寒伸出指尖, 试着往前触碰,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就在这时,一阵水流拂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骤然从他背后响起, 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就像某种鱼类的尾鳍在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水, 听上去竟然威严、整齐而富有纪律——
有人来了!
路远寒陡然转身,正要进入战斗状态,然而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飞快地搭弓、放箭,带有凛凛寒意的银光撕开海水,一箭射穿了他的头盔,露出那张苍白无情的脸,以及顺流而下的黑发。
他不得不屏住了呼吸。
杀机面前,路远寒首先感到的是困惑、震惊,以及无法压下的惊艳。
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群异种生物,他们面容完美,银发垂下,看起来神圣而纯洁,胸膛前覆盖着金属装甲,从腰腹部往下则拖着巨大而美丽的尾翼,波光粼粼,让人不禁沉醉在那眩目的颜色中。
塞壬……
路远寒下意识想到了这个传说。
面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目标,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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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生物背后负剑,以最前方射箭那“人”为中心,呈弧线散开,分布得极为整齐,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骑士。
在队伍后面,还缀着几只形同海豹的巨大水兽,它们被缰绳拴在骑士手中,正温驯地伏下身体,等着饲养者的下一步指令。
而在那些塞壬骑士之中,为首者态度疏离,就如希腊神话中的第一美男子,阿波罗,仅是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就足以让世间万物失色。从他神情中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那双手持着金弓,转瞬又搭了一箭,直指下方的凡人:
“吾乃圣律骑士团,第七团团长,月光重剑之骑士——塞汀。非我族类,竟敢擅闯圣地,刚才那一箭只是警告,请你从此离开,外界人。”
随着话音落下,弓弦铮铮震响。
路远寒不免有些意外,塞汀字字珠玑,从对方口中倾泻而出的分明是另一种语言,他却听懂了,理解起来毫不费力。但他这具身体根正苗红,就算被改造成了眷族,也应该并没有和海洋靠边的血统才对。
潜水服下越来越烫,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程度,路远寒的手从箭矢撕裂的开口伸进去,摸到了那颗玻璃心脏。
他顿时明白了,是它在帮助自己。
随身携带的玻璃心就像一枚辅佐用的外置芯片,沟通着路远寒的大脑,让他不但能理解这门晦涩拗口的语言,还能将自己想说的话宣之于口,用卷翘的舌尖顶住上颚,拼凑出那些古怪的音节。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快到世界静止。
那道充满威严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路远寒回味着塞汀所说的话,顿时发现了一个值得推究的地方。
月光重剑之骑士?
黑海在深不见底的地下,哪里来的月光?
但他们确实有光——刚在结界外的时候,路远寒就看到了,这座水下城中有着一套完备的照明系统,但最耀眼、最为明亮的,还是从那片宫殿中溢散而出的洁白光辉,笼罩着城内每一个角落。
他做出了合理推断:所以……海底有一个月亮?
骑士们似乎很有修养,塞汀作为一团之长,更是如此,就算看见路远寒陷入沉思,也没有立刻松开弓弦,将他射杀在箭下。
对于面前这个异类,塞汀的视线落在了路远寒身上,就像在评判他的危险程度。看到黑发的时候,不经意停顿了一秒,扫过那张脸时,又微微挑眉,直到他看见黑色皮革紧裹着的一双腿,骑士长大人才表现出了极度的困惑。
“你……”塞汀卡壳了一下,微妙地换了个话题,“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等路远寒辩解,他又补充道:“这里不欢迎你,永恒之城是女神栖居之所,是千万凡蒂斯的圣地,供养着知识与力量的主人,谢绝任何生物的拜访——”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路远寒手上的宝石。
那颗玻璃之心沐浴在微微荡漾的海水中,散发出原有的光辉,每一个切面都如此晶莹剔透,看上去毫无杂质,正如对完美的诠释。
“等等!这是哪里来的?”塞汀的语速越来越快,和刚才的表现判若两人,“你杀了凡蒂斯?不,死前的怨气会污染内心,不可能保持如此高的纯度,难道这是你自己的心脏……你是变异种?你的尾巴呢?”
看来这是某个人鱼的心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鱼腹内,最后落在他手中。
路远寒有了判断。
原来这些生活在海底的美丽生物并不和人类想象中一样,被冠以塞壬之名,而是凡蒂斯,在他们的语言体系中,这个词是勇敢、正直、毫无保留的意思。
就像一束照进海底的月光。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出东西的来源,因为屏障虽然隔绝了深海的压强,但同样是在水下,路远寒只要张开嘴,海水就会灌进他的口腔,将他所有的解释变成一连串呼噜噜往外冒的气泡。
路远寒思考片刻,将那颗心脏收好。
他用指尖碰了碰嘴唇,紧接着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示意自己无法在水下呼吸。
似乎看懂了他要表达的意思,塞汀微微皱眉,朝着路远寒游了过来——直到那只温度极低的手攥紧路远寒的下颌,他才发现对方竟然这么高,即使他全身舒展,也才刚到骑士胸口的位置。
塞汀低垂着头,递过来一个眼神。
路远寒瞬间领会到了,那是请的意思。他要请自己做什么?打开口腔?
反正情况也不会更糟糕,他索性张开嘴唇,让自己的尖牙暴露在凡蒂斯的手下。当然,塞汀并不是要检查他的牙齿健康,他的指节如刀一样划开细腻的手腕,让涌出的深蓝血水坠进了路远寒口腔中。
看上去就像冰山一样的凡蒂斯,血却是温热而甘甜的。
那些血液一滴也没有浪费,直到塞汀收手,全部进了路远寒口中,让尝到滋味的他面上流露出一副被取悦的神情,忍不住渴求着更多。
他喉结微颤几下,发现自己能出声了。
“神奇的能力。”路远寒点评道。
他望着塞汀,感觉脸上有点痒,尽管两颊下并没有长出鳞片和鳃:“不过我还是无法同意你的要求,骑士长阁下,拜您的箭法所赐,我的潜水装备被毁坏了……你们也看到了,和凡蒂斯不一样,我是很脆弱的物种,甚至无法适应深水下的环境,出去就会死。”
他把死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极为无辜。
虽然只有短暂的接触,但路远寒已经发现了,这些凡蒂斯就像一群生活在美丽新世界的圣人,个个品德高尚,心地慈悲。要是他处在塞汀的位置上,刚才那一箭就会射穿自己的脑壳,紧接着血花飞溅,而非仅仅示警。
果不其然,路远寒抬起头,看到塞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沉思片刻后,对方开口说道:“我会将你带回去,向圣殿请示该怎样处置。”
圣殿,听上去像是什么祭祀、又或者仲裁机构,不过看他们的模样,也极有可能是统治着手下无数名骑士的幕阁……路远寒猜测着。
他的视线越过高大的凡蒂斯,想要窥探最远处那一片宫殿,却被巨兽的身体拦下,和那头顶着金属鞍座的海豹面面相觑。
“嗷嗷!”
庞大的鳍足拍打着水面,将骑士们吓了一跳,纷纷持剑戒严。
塞汀侧目望去,这位骑士长面上总是维持着一副毫无波澜的神情,就像女神座下雕刻而成的石兽,只为守护凡蒂斯而生,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片刻后,微微上扬的声音传了过来:“……沙尔塔很喜欢你。”
据塞汀所说,沙尔塔是凡蒂斯驯养的一种水生兽属,可以充当交通工具,又或是防御兵器,多数情况下骑士们只是例行公事,才会带着它巡逻。
只不过圣殿在城中心,而他们现在处于永恒之城的最外围,在真正抵达核心区域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要在水中行进,路远寒的速度远比不上这些人身鱼尾的生物,因此,接下来的三天里,他每天有一多半时间都在沙尔塔背上,帮对方清理鞍座上的灰尘。
只是被凡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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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们重兵看守着,路远寒无时无刻都处在一双双眼睛之下。他不敢、也不能承担将2号放出来的风险,每次接近精神上的极限,都会从外界施加刺激,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折腾出不小的动静。
好在沙尔塔性情温驯,并没有一尾巴将他扫下去。
第86章 深蓝之心(6)
圣殿, 一个多么庄严而神圣的词汇。
对于凡蒂斯而言,圣殿就是每个人内心的至高存在。不仅是因为它位于希密尔高地,由祭司们统管着城中无数人鱼的生老病死, 记录着每一次历史事件的更替。
更因为那是神祇沉睡之地, 是众生朝拜的寝所。
《圣之启示录》中记载如下:
第一日,女神创造了银月,让失落已久的光明重现于黑暗之下, 慈悲地照着圣地的每一寸。
第二日, 女神创造了一种动物。区别于其它海洋生物, 他们拥有美丽的眼睛、健壮的身躯、强而有力的尾鳍, 生在银月下, 长在海水里,为了守护这片光明之地而存在, 被命名为凡蒂斯。
第三日, 祂回应了凡蒂斯的祷告, 神血流出, 汇入海洋, 为祂的子民建立的文明——永恒之城撑起一道坚固的结界,让这片区域免于外界侵扰。
从那日起,圣地正式独立于大海,凡蒂斯行在城中, 就如行走在祂的神国。
……
第七日,祂陷入沉睡,成为众生的力量源泉。
这些被诵念了成千上万遍的话语犹如警钟, 随着凡蒂斯的呼吸、进食、每一次心脏的搏动, 而在他们心中反复激荡。
至少对于直属圣殿的骑士们来说, 修养身心, 默念圣律,是每日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
此刻,塞汀率领着一众神情虔诚的银尾骑士,围坐在刚布置好的献祭仪式周围,闭上眼睛静心祈祷。
而这场默祷还要再持续十五分钟。
沙尔塔并不像人鱼一样拥有高度智慧,自然也就没有对于宗教神学的崇拜。那庞大的身躯侧躺在地,鼾声连绵,微微起伏的兽脊在沙地打下浓重的阴影,掩盖着正懒洋洋靠在它身上、另一个毫无敬意的存在。
路远寒举起手上的玻璃晶体,蓝光落下,照进他的眼底,似乎有无数化为齑粉的微小光簇在里面旋转、聚合,随之解离,让他想起了硫酸铜。
无论再看上多少遍,这颗心仍然完美无瑕。
从纪律上说,永恒之城的内部消息不允许泄露给外人。
但他是骑士们百年来唯一见过的异种生物,即使是凡蒂斯,也无法压制内心的好奇,更何况他有礼貌、有修养,除了发色太黑以外,看上去就像沙尔塔一样温和无害……路远寒将他的微笑贯彻到底,没少从他们这里套话。
——没有人会警惕沙尔塔。
在旁敲侧击之下,他打听到了不少关于这里的情报。
就比如说,凡蒂斯一族能维持上百年的生命周期,他们诞生、发育,经过十几年的幼年期,随后停驻在最意气风发的一瞬间,从此往后的漫长岁月,都定格在刚成年时的模样,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路远寒微妙地想,所以塞汀和他率领的这些骑士,现在多少岁了?
只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看,他找不到一点可供参考的痕迹。注视着那双深邃得仿佛淅沥沥下着小雨一样的眼睛,他就不禁停下思考,感到荷尔蒙在燃烧,身体里所有冲动都涌了上来——这种美简直让人恐惧。
或许这就是神赐的一种体现。
而那些骑士的银发更是如雪一样洁白,发色越白,血统就越纯正。
像路远寒这样满头黑发的,在凡蒂斯中并不是没有,只不过他们属于五等公民,多数情况下遍布在劳工区,干着打螺丝、维修贝壳这样的活计,每个月还能领到一定的津贴。
是的,五等公民。
在这座乌托邦一样的美丽新世界,当然不存在歧视。
凡蒂斯推行着血统论,将所有人分成五等公民,对永恒之城贡献越大(血统越纯正)者身份越高,优先享有一系列资源。同时法律规定,不同等级的公民之间不得存在压迫、杀戮、剥削,要做到真正的公平。
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是祭司遴选制度。
与巡守圣地的骑士不同,祭司们统治着永恒之城,他们请示神旨,构成了圣殿的幕阁制度,为所有凡蒂斯提供庇佑。
千百年来,圣殿向凡蒂斯广为征召,从他们当中一层又一层选出祭司。
正式挑选时,有两个重要标准,第一是血统,毕竟发色越白,从血脉上越靠近神,越有可能继承祂的意志;而第二个标准是心脏,真正剔透无瑕之人,才能成为女神的侍者。
凡蒂斯是一个优越的种族。
他们身体强健,有着奇迹般的自愈能力,即使剖心也不会死,但就算如此,要从胸前剜下一片鲜血淋漓的皮肤,袒露出自己的心脏,同样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因此,直到最后的遴选,圣殿才会让候选人打开胸膛,查验心脏成色。
真是……一个血淋淋的乌托邦。
路远寒收起蓝晶,不免感到了疑惑。
这样一颗璀璨的心脏,理应属于那些上等公民,既然如此,它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永恒之城外,一条深海生物的腹中?
毕竟听骑士团说,那些血统纯正的凡蒂斯居住在城中心,位于圣殿之下,他们为了应选而在机构中坚持不懈地练习,日复一日,极有毅力,从不会像骑士一样前往永恒之城的边界。
“沙尔塔,小黑!我们该走了!”
路远寒回头望去,说话的是一名随从骑士,名叫亚利克斯。
他看上去同样俊美,不输塞汀,性情则比他的长官更开朗健谈,据说是一等公民出身,却不知为何走上了骑士的道路。
前往圣殿的这几日,他自愿接下照顾沙尔塔的任务,帮路远寒一起喂养这头胃口极好、每顿要吃三桶磷虾的巨兽。
路远寒站了起来,紧攥着一条垂在沙尔塔身旁的缰绳,翻身而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名字翻译到凡蒂斯语中,索性就顺从骑士们的呼唤,应下了小黑这个称呼。
在他双腿使劲之下,巨兽缓缓醒来。
随着沙尔塔高扬起头颅,一阵沉重的鼻息扫在铺着细沙的海底,激起千百条湍急的水流。
路远寒对此早已习惯,他压着鞍座,熟练地伸出指节,掌心抵在它背上摩挲片刻,将还在撒着起床气的大家伙安抚下来。
与此同时,骑士团早已经蓄势待发,随着塞汀一声令下,顿时向着圣殿所在之处游去。
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内城区,所见皆是金碧辉煌的景象。寝宅由贝壳雕刻而成,门前镶着一方小金牌,上面刻着业主的名字,公共场所则是干净、整洁而雪白的建筑,路上有报刊亭、休息区、沙尔塔停放场……处处都能看到铃兰般一颗又一颗悬下的街灯,那是一种新能源灯,由内部的荧光水母为其供能。
按照凡蒂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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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条,沙尔塔不能进入圣殿区。
至于擅闯永恒之城的外人,以前从未有过先例,因此并没有对应的法律条文。
也就是说,路远寒和沙尔塔得先被安置在城中一段时间,等骑士团回到圣殿述职,并请示过祭司的旨意后,塞汀才能返回城中,进一步决定如何处置他这个外来者。
将沙尔塔带到停放场后,就有专人负责看管,自然不必费心,但路远寒是一个漂亮又怪异的稀有生物,他那修长有力的双腿在凡蒂斯当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即使骑士们神情严肃,持着弓疏散群众,还是有数不清的公民慕名而来,从圣殿前一直排到了公馆门外,只为参观这件博物馆内没有的展品。
为此,塞汀顿感头痛,往圣殿临行之前,不得不亲自召见了路远寒一趟。
骑士长为他准备的房间看上去尊贵而华美,闪着光的珠帘从窗边垂下,掩盖了馆外熙熙攘攘求见的凡蒂斯。而在水草编织的地毯上,献祭仪式呈波纹向外一层又一层展开,地毯四角各摆着一只银盘,盛着花瓣、精油、宝石等物品,烛光之下,路远寒站在中央,被阵法散发出的强烈光芒照得脸上一片煞白。
他不由得转过视线,望向了正将双掌抵在一起虔心祈祷的人鱼。
银色的长发从他肩膀上垂落,无负其名,就像一片倾泻而下的月光。
凡蒂斯的面庞仍如初见时一样高贵、美丽,毫无多余情绪,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随着祷告结束,塞汀睁开眼睛,静下心打量着路远寒,视线向他身下轻飘飘扫了一眼:“……好了。”
这就结束了?
路远寒垂下视线,尝试着游动了片刻。
作为人类,他的异种身份在凡蒂斯中太过显眼,一个小时前,塞汀敲开房间门,说要通过仪式向女神借助力量,对此进行掩饰,他才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此刻,他仍能感觉到腿部肌肉在伸展、收缩,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但视野中的双腿已经被隐隐泛光的鳞片取代,看上去就如鱼尾一样。
只是要伪装成凡蒂斯,他就不能再披着风衣了,得像其他人鱼一样身前覆纱。
显然,塞汀考虑到了这些细节,提前让手下的制衣官来了一趟,按照路远寒的尺寸,为他量身修裁了几套衣装。那些精美不凡的服饰放在榻上,就如舞会前挑选覆面的时刻,等着他逐一更换。
“切记,法术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在我归来之前,最好待在公馆内,不要随意走动,我会让侍应生每天按时送餐。
要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就拉响房间内的警绳,三分钟内,会有凡蒂斯赶到现场。”
随着话音落下,塞汀最后望了路远寒一眼,就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第87章 深蓝之心(7)
“簌簌……”
一片仿若无人的寂静中, 尾鳍摩擦地面的声音尤为清晰。
这里是无数凡蒂斯心中的神圣之地,圣殿。
任何受召者在接受完严密盘查,从正门进入圣殿后, 禁止喧哗、跑动、破坏内部设施, 以及做出一切可能影响到女神深眠的行为。
在宏伟的大殿两旁,皆是一排夜明珠点起的琉璃灯,灯光袭下, 将周围照得茫茫如雪。而这地方太安静, 就像一个人都没有的绝地, 以至于显得神圣又恐怖, 置身其中, 若是没有极坚定的意志力,就会失去方向, 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场。
——但最严酷的考验并非寂静。
只见圣殿内部竟然是隔绝了海水的, 偶尔有水幕垂地, 也不过是起到像装饰一样的作用, 从来访者尾鳍下匆匆流过。
严格意义上说, 凡蒂斯也算是一种两栖动物。
只不过他们离开水下太久,就会感到呼吸困难,心肺消耗变大,每一步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翻烤, 那种痛感无异于在刀尖上起舞。
就像现在,塞汀拖着鱼尾走在圣殿当中。地上覆着一层几厘米厚的水膜,让他不至于举步维艰、脱水而死, 而他上半身则暴露在空气当中, 那些银白的发丝湿得像蛇一样, 正紧贴在他的胸膛前, 留下大片痕迹,啪嗒、啪嗒……不断有水顺着骑士长的腹沟砸下去,溅起浪花,没有人知道那是汗水还是海水。
作为圣殿最虔诚的骑士之一,这是他必须承受的。
事实上,塞汀也习惯了这种特殊的觐见方式。当一件事重复了无数遍以后,就将像气味、像呼吸、像无处不在的海水,融入凡蒂斯的身体当中。
过道已经到了尽头,再往里则是一阶阶拾级而上的楼梯,石阶无限延伸,像一道漫长的白光,那地方高得仿佛在天上,让凡蒂斯无法攀越,但他们在地底,在数千丈的深海之下。
塞汀换了口气。
他俯身弯下鱼尾,做了一个接近屈膝的动作,随即跪在长阶之下,等待着祭司给出指示。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高处的那名祭司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塞汀仍在耐心等待,片刻后,无法分辨出情绪的话音才落了下来,向他问道:
“他有一颗纯洁之心?”
“是的。”塞汀如实禀告道,“……不知道那颗心从何而来,但根据属下的观察,应该并不是他通过掠夺、抢劫等不法手段得到的。”
他说完这句话,大殿又恢复到了寂静。
作为最杰出的骑士之一,塞汀的感官敏锐至极,几乎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上方那阵微不可察的响动,那声音听在耳中,就像是……祭司微微笑了起来。
他听到对方说:“将他带来,带到圣殿前。”
随着话音落下,塞汀猛然抬头,他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却无法从下方窥探到祭司的神情。作为女神的近侍,对方长袍加身,罩衣垂下,掩盖了面庞、尾鳍、绝大部分白皙的肌肤,仅仅露出一只异常枯槁的手。
那双手上肌肉消瘦,只剩薄薄一层皮,紧裹着轮廓极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
对于长生不老的凡蒂斯而言,这是不正常的。
但圣殿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超于自己的生命,因此塞汀敬重祭司,从未有过任何非分的猜测。
所有凡蒂斯都知道,祭司们为了侍奉神祇、解读神谕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惜燃烧生命,献上自己的全部。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每一代圣贤的雕像都会被后人放进英灵殿。
只不过最近一百年,祭司更替得似乎有些太快了,塞汀想道。
即使坐上那个位置,就要承担起一切沉重、痛苦、甚至是充满血色的责任,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凡蒂斯想成为祭司,为圣地发光发热。
“这是祂的旨意。”祭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还有,新一届祭司的征选在即,传我的命令下去,各骑士团加大巡查强度,不得出现丝毫纰漏。”
塞汀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握紧的拳头抵在胸膛左前方,深刻地低下了头,表达他的敬意。
——是。
*
“铛!”
路远寒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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