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员工们听得一脸不耐烦,侧着身窃窃私语,似乎想要离开会场。但路远寒表现得颇有耐心,将所有话听在耳中,分析着领班透露出的每一条信息。
“要是想爬到上城,得到那位阁下的青睐,从此摆脱下等人的身份,坐拥名誉财富,就给我抓紧时间,从客人们身上捞钱,知道了吗?”
随着领班的厉喝落下,场下蓦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路远寒的视线飞越前面乌泱泱的人头,落在那块金属板上。那上面记录了幽梦会所员工们的营业额,赚得越多,排名也就越靠前,最上方的十个人名被标成了尊贵的金色,意味着他们即将一步登天,离开这座吃人的魔窟。
找到冬青的名字花了他一分钟,路远寒从上往下数,发现冬青位列中游,排在二十几名,和前一名的营业额差了有数千帝恩币,折合两百多枚金叶子,跟最前面十人更是有着天堑般的差距。
对路远寒而言,要想借冬青的身份接触到大主管,至少也得在考核开始时,让这人排在前十,才能争取到前往上城的机会。
他不禁开始思考,靠今夜打比赛赚到的钱,能让冬青的营业额提升多少。
作为神赐号的聚金盆,情色产业链的龙头,幽梦会所一夜的流水绝不在赌场之下。就算路远寒将那数千枚金叶子挥霍出去,会所抽成一半,剩下的钱也只够往上晋升七八名,仍然够不到前十的门槛。
在男模的工作方面,路远寒认为自己没办法与其他人竞争,但要在格斗场上杀人胜出,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在大脑高速运转之下,只过去了短短数秒,路远寒就已经想好了打比赛、赢奖金、到幽梦会所倒钱的一套流程。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计划贯彻到底。
但要完成这个计划,还需要冬青本人出面。
就在路远寒沉思之际,那名机械改装人朝他匆匆走了过来,颐指气使地朝他下了命令:“冬青,刚有客人点名要你服务,在8号厢房,现在收拾好跟我过去。”
事发突然,自然容不得他返回工作间再换一个人,路远寒也只能应下这桩差事,顶着冬青的脸跟机械改装人前往厢房。
好在这名上司办事也算履职尽责,在路上跟他简要介绍了一下客人的身份喜好。据机械改装人所说,对方是一名女海盗,在暴风号船上担任水手长,性情开朗,出手大方,是个容易伺候的大客。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客人已婚,要是处理不当,被她丈夫找上门来,必然会闹出不小的纠纷。
听到这里,路远寒无端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随手熄灭烟头,跟着上司走进厢房,也就看到了正在等候的客人。那名海盗靠在墙上,手上提着把不曾出鞘的弯刀,红发如水幕一般倾泻而下,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银扣,露出锁骨下纹着的几行小字:人终有一死。
路远寒视线一顿,顺着那耀眼的红发向上看,和女海盗对上了目光。
对方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路远寒并不紧张,表现得就像幽梦会所里任何一名模特,娴熟地走过去,开瓶、倒酒,态度自然地坐在客人身边,将杯口送到了她唇边,用温热的指尖擦拭着沾上的水痕。
他的服务体贴入微,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就是冬青?”女海盗畅然大笑道,显然很是受用,朝旁边的侍应生招了一下手,“我喜欢你的表现,再开一套蓝带,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客人扬言要一掷千金,此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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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寒就像听到了金钱叮当作响的声音,看到了金属板上冬青的排名在飞升,倏然间理解了模特们干这行的心情。
他面带微笑,仔细回想着鸢尾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话术,也低头凑到了女海盗的耳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说着奉承的话。
带有香气的发尾扫在肩膀上,激起轻飘飘的痒意,而在客人视野中,这张脸年轻俊美,还会脉脉含情地看人。她被路远寒哄得高兴,也就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打赏了一套又一套名贵的酒。
直到客人睡着,路远寒才倏然卸下紧绷的微笑,恢复到了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状态。
“呼……”
他平静地按了一刻眉头,在心中盘算着,若不是为了接近大主管,自己也不至于沦落到陪酒的地步。
三日之后,就是大主管对外宣称路远寒的死期,等到那个时候,必然会有无数人前来追杀。但在此之前,他会先一步进入上城,抢在对方下手前,斩落这名海盗船长的人头,用血淋淋的例子告诉塞维拉斯——银白幽灵号的代理人并不好惹。
想到这里,路远寒心中的杀意越发盎然。他望向熟睡中的客人,将外套解下来盖在对方身上,刚要起身离开,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先生,您不能进去!我们要保护每位客人的隐私……先生!”
“去你的隐私!给老子让开,要是找到那个小白脸,我非把他剥了皮挂在旗上不可!”
路远寒静下心来,分辨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想到客人已婚的情况,对这件事顿时有了猜测。他站在门后,悄然握紧了外衣下藏着的枪管,身体从松弛转为绷直,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态。
随着那阵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房门倏然一震,被人用暴力砸开,路远寒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即将落在他鼻梁上的一记重拳。
在幽蓝的灯光下,他看清了那张暴怒的脸庞。
路远寒换上微笑,反手攥住来人的腕骨,猛然踹向了对方的膝盖。男人只觉得被一阵野兽般的力量压制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坐了下去,紧接着,便听到了耳边响起的声音。
那道声音冰冷而轻浮,就像被蟒蛇缠绕着一样,危险地劝诫着他。
“这位客人,别这么着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第65章 恶鬼狂欢(6)
直到男人大腿陷进幽梦会所的座椅, 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按在了柔软的皮革上,紧攥着他的手才慢慢松开了。他抬起头,看清了那张居高临下的脸:轮廓优美而流畅, 五官英挺, 因为微挑的眉峰又有一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感。
那人嘴角含着彬彬有礼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危险预警在脑海中嗡嗡震响,被铺天盖地的威胁感裹挟着, 男人纵有满腔愤怒, 也在一瞬间压了下去。
按着他的分明只是一名以色事人的小白脸, 就连工牌上的名字——冬青, 听上去也无甚可奇, 男人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正在捕食的猛兽盯着,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抵触。
以他出海多年的经验来看,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此刻, 8号厢房内寂静如死, 只剩下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客人, 我想您是误会了。”
路远寒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上去态度从容, 一点也不像是被抓奸的情夫,甚至还伸手倒了杯酒,敬到男人唇边——抵着杯壁的力道强硬,根本不容他拒绝。
“尊夫人只是心情郁闷, 想找个人说一说话而已,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更何况夫人对您感情深厚,即使花了钱, 也只是问我应该怎么跟您重修于好……您也应该多体谅她。”
那声音轻飘飘的, 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是三言两语, 就让男人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他的话术。
他转头望向靠在一边座椅上的女海盗,看到她沉静美丽的睡颜,再留意到她指节上露出的结婚戒指,银戒被人擦拭得极为干净,显然是用心保养着的,心中的怒火已然消散了几分。
但那件外套属于另一个人,还散发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不等他提出意见,一双手已然落在了西装外套上,转瞬就将那件罪证带走,让男人挑不出任何值得发火的问题。
“你们二位慢慢聊,我还有其他工作,就先不奉陪了。”
路远寒微笑着朝他眨了一下眼,见男人情绪并不激动,应该是不会寻衅滋事了,这才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从边上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那扇被砸开的门。
海沟一般幽深的走廊中,蒸汽灯仍在运作,隐隐有蓝光从灯罩下缓慢渗出来,照着一地刚被打碎的酒瓶。
这些酒价值千金,自然要记在冬青头上。
路远寒往旁边走了两步,将身体靠在墙壁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刚才被灌了太多酒,那阵酒精上头的感觉还没有散去,在鼻腔内洇出一片热雾,让他无法进行深度思考。
“冬青,你小子有长进啊!”
上司的声音落在了他耳膜中。
“这么麻烦的事竟然都让你解决了,八号厢房的客人不但照价赔了我们的损失,又打赏了一百片金叶子……我给你记在账上了,继续保持,好好干下去!”
那双改装过的机械手似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金属冷硬的触感让路远寒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了被他关在工作间内的正主。他敷衍地朝上司点了一下头,就匆匆朝着后台赶去。
才过去不到一夜,冬青很有可能还在昏迷,而且他抽罗刹草抽得极凶,就算出现一点“幻觉”也不意外。
等到打开橱柜,路远寒发现一切正如他所想,冬青仍然紧闭着眼睛,极为安静地躺在柜中,不曾表现出任何苏醒的迹象。
但他并没有彻底放下心来,毕竟没有监视手段,这副表现很可能是装的。更何况路远寒接下来的计划得冬青出面,想完全控制一个人,就需要动用他刚夺得的新能力。
路远寒将掌心压在了冬青唇上,随着黏稠的水声,一条分化出的透明触手应声而断,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朝着那温热口腔钻了进去。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自己与宿体之间建立起的联系。
那种感觉相当微妙,就仿佛有一部分路远寒分裂出的意识藏在了冬青的血肉之下,顺着□□循环迅速攀上了他脑内的神经网络,能够随时随地下达暗示,干扰他的想法。
随着触手在颅内游走,碰到海马体的沟壑,路远寒发现,他竟然能看到一小段记忆——那是冬青在出租屋内煮海带下面吃的场景,就连火焰烫到指腹的触感、面条散发出的热气……都极为清晰地从记忆中一阵接着一阵传来。
从细节来看,应该就发生在几天前。
路远寒心念陡转,尝试着让触须小心翼翼地抵上其它地方,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别的片段。这也就意味着以后无需食用脑髓,他也能顶替一个人的身份。
这是一个意外发现。
路远寒沉思片刻,打开房间内的通风管道口,徒手攀爬了上去。
从怪物身上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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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项能力也有限制,在一定范围内能够生效,因此他本人必须身在幽梦会所,才能对冬青发起控制。
路远寒试验着新能力,让下达在冬青脑海中的指令唤醒了他的潜意识,自己则整个人静静贴伏在管道内部,透过金属隔板的缝隙,观察着受试对象的反应。
很快,冬青就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就像刚重启了系统,还处在一种茫然无知的状态,正缓慢地转动脑袋,分析着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直到看见地上散落的烟灰,冬青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很久了。
“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冬青疑惑地看了看周围,嘀咕了一句。
在路远寒的暗示下,他感觉到浑身疲惫,简直无力抬起一根手指,不由自主打了个懒散的哈欠。那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让冬青几乎睁不开眼,他打算先请假休息,等到明天晚上补完觉了,再过来继续上班。
随着冬青离开,房间的门也悄然关了起来。
置身黑暗笼罩的狭小空间,路远寒并没有觉得呼吸困难,他压低身体,灵活得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水,潺潺隐入了管道之中。
*
“冬青,海尔德先生来找你了!”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上司点到,年轻人随手掐灭烟卷,从休息室内走了出去。
按照约定,客人会在17号厢房等他。冬青并不紧张,轻车熟路地往那间厢房走去,只是想到海尔德此人,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那位客人着实奇怪,已经连着两天点了他,每次都精准踩在冬青的上班时间到幽梦会所,一包就是整夜。
除此之外,海尔德还很有钱,他手上提着的箱子装满了金条,随便一句话就能买下无数人的命,但他既不要冬青卑躬屈膝,更不用他出卖色相——对他而言,冬青只要坐在旁边,陪着他看书,时不时擦亮灯光就够了。
在夜场看书,冬青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更怪异的是,他每次走进包厢,一点也不觉得有哪里违和,就像被某种力量潜移默化地扭曲了思维,顺从地坐在海尔德身边,等着下班、领钱,就像一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人,在按照既定的指令行事。
只有出了幽梦会所的门,冬青才能恢复正常,品味出那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纵然如此,他还是走进了厢房。
毕竟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海尔德又不会杀人放火,最多是癖好特殊了一点,在职业素养这方面,冬青还是很愿意伺候这位客人的。
跟对方接触几次之后,他有了些新的发现。
就比如说,海尔德每次看书,都显得相当专注,浓密的睫毛下眼睛幽邃,与那略显粗犷的面容截然相反,有一股神秘的气质,而这种反差感吸引了他的注意。等着下班的时候,冬青会盯着他的手看,海尔德看上去像个绅士,指节很修长漂亮,从书脊抚摸到页边,让他随即意识到又翻过了一页。
那本书的标题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海尔德先生有什么需要从事表演的地方吗?冬青颇为疑惑地想着,但那个念头很快消散无踪,就仿佛不曾出现在他脑海中一样。
“铛!铛!铛……”
悠长的钟声敲响,转瞬就到了幽梦会所停止营业的时间。
冬青松下一口气,转过头礼貌地朝海尔德笑了笑,见对方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就让侍应生送好客人,自己则起身走出厢房,往会场走去。
他刚推门而出,就看到走廊上同样有不少刚结束工作的模特,他们步履匆匆,都往一个方向蜂拥而去,等着最终的排名揭晓。
冬青咬住烟蒂,刚要拿出打火盒,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的视线还在追随着前面的人,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后台,进了工作间,紧接着猛然将脑袋磕在墙上,一头将自己撞晕了过去。
直到昏死过去,他的大脑也没有出现任何危险提醒。
冬青倏然倒了下去,而在他身后,浮现出一道尾随至此的黑影,顺手接住了他的身体。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细长的触手抚上衣服领口,解开一颗又一颗纽扣,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
“接下来就辛苦你好好睡上一觉了。”
和冬青本人如出一辙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顶替了他身份的人将制服披在身上,伸手整理好领带,就面带微笑地出了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月底考核。
此刻,灯光熄灭,掩盖住了悄然发生的一切。
第66章 恶鬼狂欢(7)
哒、哒哒……
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曲旋律轻快的华尔兹。
“冬青,你怎么才到?”
听见同事在身边抱怨, 路远寒微微侧过头, 打量着灯光下那缀着亮片的眼尾——在幽梦会所服务了几天,他现在不看工牌,也已经能认得很多人的脸了。他从善如流地接上了话茬:
“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怎么, 领班发火了吗?”
“那倒没有……”同事卡壳了一下, 低声补充道, “马上要换榜了, 现在大家都很紧张。虽然说在这鬼地方工作的人,早就认清了现实, 但机会难得, 没人不想往上爬, 你这心态还真是不一般。”
面前的“冬青”看上去神情专注, 那些话却没有一个字进入他的脑海。
他不经意地垂下视线, 望向指缝间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把手按在裤腿上擦拭两下,将罪证销毁了,这才抬头望向那块正飞快更新着数字的金属板……一个、两个, 冬青的名字不断往上跳跃,海尔德帮了大忙,金光灿灿的打赏流水一样汇入排名, 最终让他名列前十, 得到了去往上城的机会。
——那个能够杀人的机会。
路远寒呼吸一滞, 感觉到指尖在隐隐发烫, 胸膛内心跳得越来越快,尽管早有预料,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兴奋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顶替了谁的名额,对方有没有恨得咬牙切齿,但这个机会他必须拿下,只有到了上城,到了大主管的领地,这场为他精心编织好的死亡演出才能开幕,两位主演缺一不可。
在领班的指名下,路远寒作为冬青,和剩下九人一起站到了会场前方,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你就是冬青?以前也没见过你嘛……”
站在他旁边的猫耳女郎轻声说道,她的裙摆垂下,就像一株盛开的紫罗兰,随着她侧身望向路远寒的动作而荡漾,散发出妩媚的光泽。
“听说不知道你给客人下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对方豪掷千金,花钱把你砸到这个位置上。但上城可比这里危险多了,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小心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于这隐约带着火药味的话,路远寒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恼怒,仍然保持着挺拔的站姿,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对方:“不用您操心了,我只去一次,自然不比前辈有经验。”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去了那么多次,都没有离开幽梦会所,对方的晋升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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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猫耳女郎闻言一怔,面上刚浮现出恼怒的神情,然而不等她开口反驳,领班招了招手,场下一群等候吩咐的化妆师簇拥而上,将这十个人带了下去。
作为被资本精心挑选出的一批礼物,在送到总部之前,他们每个人都要先接受洗礼和审查。
早在两天前,路远寒就打听过了一系列流程,对此并不意外。
他伸开双手,顺从地让化妆师帮忙熨平衣服,整理好发型,将深蓝的发尾定格在一个有心机的弧度。他微微低下头,那些蘸着闪粉的刷毛扫在脸颊上,如春风拂面,让他觉得有一点痒,但看到神情严肃的化妆师,又把即将出口的喷嚏收了回去。
每一个模特身边都配备了几名化妆师,他们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迅速而精准,如同一道流水线,将这些优胜者打造成灯光下耀眼的宝石。
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他们脸上毫无死角的美丽,能够脱颖而出,取悦上城尊贵的客人。
“头别动,身体凑过来一点。”
路远寒听到那名化妆师说道。
他按照吩咐,将身体压低了几分,对方温热的指节触上露出的肌肤,紧接着拽下衣领,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插上了一支代表冬青的花。
刹那间,路远寒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再差一厘米,他的伤痕就要被人发现,杀意呼之欲出。
好在雪白的花瓣别在领口,散发出幽幽的香气,而化妆师已经松开了手,转去负责其他人。
路远寒舒展肩膀,悄然松开了紧攥的指节。
前面的手续已经结束,下一步就到了接受检查。
神赐号能在黑铁城当上垄断企业之一,自然有其原因,大主管位高权重,而且性情多疑,容不得周围出现一丝一毫的威胁。就算是登台演出的模特,也要经过数层审查制度,确认温良无害之后,才能被送到他面前。
模特们身上不能携带武器,因此路远寒的枪和刀都没有带来,只保留了谢尔南的项链,与此同时,在他的鞋底夹层下还藏着两把飞刀。
他忍着被搜身的不适感,接受完最后的审查,转头望向了台下放着的礼盒。那些礼盒约有一人多高,由漂亮的缎带扎着,如同一具具包装精美的棺材,敞开黝黑的门扇,正等待着模特们的到来。
而他们等会就要躺进去,顺着幽梦会所背后那条巨大的金属管道,像货物一样被运输到上城。
在领班的催促下,路远寒迈开双腿,找到标着冬青名字的那个礼盒,将自己放了进去。门扇悄然关上,一切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外面,他只能将指节搭上静脉所在的位置,一下接着一下计数,通过脉搏感知过去了多久。
“……到了上城,伺候好那位尊贵的阁下,少不了你们这些家伙的好处!”
领班的声音从门缝中隐约传了过来,训诫着从他手下出去的十名模特。
随着话音落下,金属碰撞的晃动声响起,路远寒身下剧烈颠簸,他所在的礼盒被人放上了管道,在机械装置的流转之下,向着塞拉维斯上城运输而去。
过于狭窄的空间里,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商品,根据客人的需求定制,手脚无法动弹,只能阅读上方刻着的文字。
它们颜色太红,像是鲜血垂下,洗脑着被关在礼盒中的模特:尊重客人、理解客人、以客人的一切要求为主……路远寒眉头紧皱,越看越觉得窒息,香水的味道从旁边的装饰花上不断散发出来,名贵、冷淡,充满了高雅的气息,将这些下城贱民熏成一颗又一颗美丽无暇的果实,即为脱胎换骨,成为所谓的上等人。
难怪大主管不怕有人藏在队伍中刺杀……
在这种强烈的暗示作用下,要是没有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恐怕到了那座天堂剧院,就已经成了一具毫无想法的行尸走肉。
路远寒想通其中关窍,倏然咬破舌尖,从伤口逼出一滴温热的血,在唇瓣上反复舔舐几次,抵抗着越来越想为客人献上一切的冲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那滴血彻底干涸,让他再也感知不到任何疼痛,盒身的颠簸才停了下来。
门扇被人打开,首先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双手,路远寒视线向下,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顺着那修长的指节往外看去,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剧院。
铺着许多层烛台的玻璃吊灯像高悬的太阳,火光幽幽,照着剧场里的每一个角落,天鹅绒布套着的座位一列列如水展开,极有条理地挤在观众席上。舞台前的乐池里沉睡着各式乐器:小提琴、古钢琴、羽管键琴,甚至还有一架竖着许多排簧管的管风琴,那样庞大而震撼地注视着他,镶嵌在剧院的墙壁与梁柱上。
在这样神圣而庄重的氛围下,他甚至觉得,天堂的名号当之无愧。
那双手没让路远寒走神太久,很快就牵着他脖颈上那条蓝丝带,如同牵着一只刚用重金买下的贵宾犬,将他从礼盒中带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下礼盒,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趁机看清了那张脸。
牵着路远寒的是个身着燕尾服的男人,他身形挺拔,步态端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上维持着严肃至极的神情。从这人倨傲的态度来看,他应该就是负责教导这批模特的上司之一。
路远寒保持着警惕,悄然转过头,看到了跟他一起登台的同事。
那些人面上恍惚,眼中毫无生气,一次又一次机械化地重复着呼吸、微笑的动作,如同橱窗内冰冷而精美的礼品。就连刚才跟他争吵的猫耳女郎,此时也没有了情绪起伏,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倏然,燕尾服停了下来。路远寒脚步一顿,神情温驯地低下头,将刚要从鞋底甩出的飞刀收了回去。
男人神情莫辨,指节抚摸上这张年轻而美丽的脸,用力攥着他的下颌,迫使路远寒抬起头来,天花板上的灯光强烈,将那双眼睛里的光照得一片透蓝,看上去极其无辜,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咕噜……”
代号冬青的商品咽了一下口水。
男人掌心向他脖颈滑去,掐上了他的喉咙,毫不留情地收紧手下的力道,直到路远寒面上浮现出涨红,才从他口中逼出了一个低哑的气音:“啊——”
“音色不错。”男人如此点评道,“就是太低沉了,不够慷慨激昂。”
随着他松开手,略显嫌恶地拿出纸巾,擦拭着沾上少许口水的指节,那张快要窒息的脸终于得以解脱。
路远寒咳嗽着将头低了下去,柔顺的发丝垂下,掩盖住了他眼中一丝杀意。
第67章 恶鬼狂欢(8)
受到这种对待的, 并不只“冬青”一个人。
作为珍贵的礼物,被选上来的模特们性别不同,在身高、体型等方面也存在着不小的差距, 但都有一张足以蛊惑人心的脸, 并且对上司们保持着绝对顺从。
路远寒知道他们在参与演出前,剧院的人势必会安排教导,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环节。
十个人犹如笼中的夜莺, 被一只又一只项圈般的手紧勒着颈肉, 掐住喉咙下最为脆弱的软骨, 发出短促的气音——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判断礼物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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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还是高昂, 欢快又或是悲伤,就像在检验货物的品质一样。
路远寒不得不忍辱负重, 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温驯无害的犊羊, 博取天堂剧院的信任。
比起残暴的海盗们, 大主管更像是一个文化人, 自诩优雅高贵。这座剧院就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开, 每天轮流上演着不同的剧目,每一位演员都年轻貌美、身强力壮,靠血汗取悦着台下那些身份尊贵的观众。
毕竟只要那位阁下笑了,他们就能进入神赐号, 从此在塞拉维斯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而今天这批人要表演的,是一场复仇的悲剧。
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位留学归来的王子殿下, 他本来拥有高尚的品德, 命运却开了个玩笑, 让他家中横遭变故, 生父惨死,母亲改嫁,不但王位被褫夺,就连爱人也弃他而去。这位殿下在阴谋中受尽了痛苦与折磨,被幕后黑手玩弄着,陷害着,摆布着,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起舞的刽子手——最后含恨而终,背负着杀人的血债,在落幕时忧伤地死去。
听完这番描述,路远寒不禁感到了些许熟悉。
他兀自思考道:看来就算这个世界上没有莎士比亚,人们也同样渴望着一个又一个狗血的复仇故事,他们渴望鲜血,享受着主人公们在极端痛苦下带来的快感,那感觉美妙至极。
这样一个充满悲情、终将走向死亡的角色,需要看上去最英俊,也最为勇猛的人来担任。
要演好王子殿下,太胖、太矮、太怯懦都不行。
燕尾服们聚在台前,脚尖紧挨着脚尖,面上焦灼地讨论着,用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翘首以待的模特,审视着他们眼中对于权力、金钱,以及地位的渴望,最终停在了某个人挺拔的脊骨上。
随着大手挥下,他们笑了起来,指向微微低下头掩盖着自己神情的路远寒,一锤定音:
“冬青,你来演王子。”
那冷酷至极的声音如同审判落下,根本不容他拒绝。
“是。”路远寒扬起脖颈,缓慢地点了点头,整座舞台的灯光在他眼中汇聚,在一片耀眼的水光中倒映出上司们的面庞,让人不自觉忽略了其下幽深的本质。
他的答复掷地有声:“我会扮演好这个角色,带来最盛大的复仇。”
短短数秒,他在内心已经编织好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为每个人规划出了应得的结局。
这个故事的演员不只是他,是冬青,也不仅仅是幽梦会所献上的十名模特,同样还有天堂剧院,以及藏在幕后高高在上的大主管。
在高潮落下之前,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接下来的过程乏善可陈,除了主人公以外,其他人也被分配了相应的角色,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剧本,他们被那些高傲的上城人监督着,开始了艰苦的训练。
为了最终的演出,为了能够从此一跃而上,模特们竭尽全力地奉献自我,在灯光下不断旋转着,歌唱着,起舞着……练得脚下磨出了血,喉咙干涩,眼前的世界已经成了模糊一片,不把台词倒背如流就无法停下来休息,不演得精彩至极就不能喝一滴水。
在恍惚的错位感中,路远寒的视线掠过数张紧板着的脸,无视倒在他怀中的女主角,投向了台下的观众席。
很快,他就找到了属于大主管的那个位置。
那里不但观景最好,位于剧场最中央,还被这地方的所有人簇拥着,无论观众与演员,就连座位的椅背把手都由华美的金银雕刻而成,只有天堂剧院的最大股东之一、神赐号的主人能够在此落座。
明天的这个时候,那位威名赫赫的大海盗就将在那个位置坐下,等待舞台开场,欣赏这场奢靡而华美的演出。
——找到你了,路远寒暗自想道。
顷刻间,脑海中记忆翻涌,思维在高速运转,他飞快掠过无数个错综复杂的片段,从中精准无误地挑出了在老海盗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路远寒深知,在一场赌上生死的厮杀中,战斗准备和情报同样重要。
在塞拉维斯的这两天,他除了打黑拳、上夜班以外,还和酒馆老板达成了交易,不惜花费重金,得到了几条关于大主管的情报。
那人对他如此说道:
“作为黑铁城最出名的海盗船长之一,大主管谨慎至极,身边随时都跟着一群亲卫,只有在剧院和同盟聚会的时候,才会让他们在外面等候命令。那些护卫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好手,能做到的事远超人类的极限,能够分头击破的话,最好不要一个人对上他们。”
“相较之下,大主管本人的实战能力并没有那么强悍。”
“但是,他有一件防御系异物,相当有用,能在他周围半米内形成真空地带,为大主管提供了保命手段。需要足够猛烈的重击,才能破开这层禁制,否则根本无法近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激怒他,让他祈求神降。”
“你也看到了,地海混乱动荡,比陆地上更加没有秩序,神赐号就是因为信奉着某位海上邪神才得名,一旦他开口祈祷,召唤出那尊庞然巨物,那大半座黑铁城都将不复存在。但大主管此人非常理性,通常情况下,他应该不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你要是想杀了他,就必须解决以上这些问题。”
“三日之期,你能做到吗?”
对于那个问题,路远寒不经意扬起唇角,已然给出了他的答案。
*
夜幕降临,浓重的寂静弥漫开来,像潮水似的从舞台流到观众席上,在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让这座剧院平白无故多了一分阴郁的恐怖。
此刻,模特们筋疲力尽,早已经闭着眼躺下,在礼盒中扮演好一具又一具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尸体,在为明天演出的默然祈祷中静悄悄睡去。
“呼……”
微弱的呼吸声响起,一道黑影撬开礼盒外壳,从那幽深的地方蜿蜒而出。
他步履坚定,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住,只是动了一动指节,锁头就倏然落下,两扇金属门应声而开,将这个神秘人迎了进去。他从幕后进入剧场,姿势诡异地掠过脚下冰冷而坚硬的地板,竟然连一下磕碰声都没有发出。
拜天堂剧院所赐,模特们白天训练了十多个小时,甚至还有人饥肠辘辘地饿晕在了台上,昏死过去,很快就被一盆冷水泼醒,只能强打着精神,继续排练下去。
有了那时的基础,路远寒已经对整座剧场的构造熟悉至极,不需要过多的光源,也能找到每一处暗道索桥、座位侧廊,以及控制着台上机关的装置。
在这座一个人都没有的剧院,他能做的事有太多。
为了防止掉落,路远寒将冬青的枝节叼在口中,顺着吊杆迅速往上攀越,没过一分钟,就已经爬到了索道顶端。他站在舞台上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一排又一排靠椅,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明天座无虚席、满堂喝彩的场面。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向前就是观众,向后随时都能退进幕布中。
路远寒紧攥着固定用的绳索,视线锁定前方十数米处的巨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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