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恐惧。
江跃鲤才挪开视线,又听到那人传来凄厉的惨叫,一只在重复叫喊:“不要,不要,这是我的。”
虽说有些恶心,她还是好奇心作祟,重新看了过去。
只见甄仰围手上的食物掉落在地,附上了一层狰狞魔气。
魔气正在以极快速度腐蚀那只断手。
他跪在食物前,脸颊肌肉痉挛,想要伸手去拿,却在触碰时,又触电般缩回。
真是魔怔了。
谁能想到一宫之主,暗地里竟是这样的。
旁边传来一阵嘤咛,江跃鲤转头看去,挂在空中的人微微抬起头来,原来这人还活着。
她脱下绯色的外袍,避开绳索给那人披上时,却不小心和她对视了一瞬。
江跃鲤有些惊讶。
这人吐息艰难,脸面红肿,却依旧能看得出来,她长得有些像袁珍宝,栖梦崖的那个袁珍宝。
正想将她解下来,又见她微肿的朱唇溢出血珠,像碾碎了的红珊瑚般坠落。
她唇瓣微微张合,破碎的气息断断续续吐出,似乎很努力地试图说着什么,江跃鲤俯身贴近。
“快…快走…这里,有阵……”
江跃鲤:“袁珍宝?”
她有些不敢相信。
“不想死快走。”那人柳眉倒竖,咬牙切齿,语气变得凶狠,都算得上中气十足了,估计是被她的磨磨蹭蹭给气的。
这变脸的速度,果然是袁珍宝。
江跃鲤一手攥住眼前粗绳,五指收合瞬间,绳索寸寸绽裂,如同腐朽的枯藤般,簌簌剥落。
陷入皮肤的绳索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层浅棕色糜粉,稀稀拉拉铺在地上。
袁珍宝身体一顿,整个人直直往下掉,江跃鲤一步上前,双臂一展,将她稳稳托住。
江跃鲤也没想到,这绳索如此不堪一击,她张开掌心,垂眼看着残留的粉末。
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
她是半路修行,操纵灵力的能力有限,体内灵力澎湃,一下子没控制住。
那股灵力尖锐凌厉又磅礴,贴身而过,袁珍宝只觉得寒毛直竖,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如坠云雾,半晌回不过神来。
江跃鲤见她闭着眼,喊得情真意切:“珍宝,珍宝。”
袁珍宝耳朵嗡嗡地,想要回应她时,又听她慌乱道:“你要是有事了,以后谁给我做饭吃啊。”
袁珍宝:……
江跃鲤用绯色外袍将袁珍宝裹得严严实实,随后抓住她的双手,确保她手还在。
江跃鲤:“还好,还好,手还在,还能切菜。”
袁珍宝:……
袁珍宝眼底刚聚起焦距,转瞬又涣散开来,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将她拖回迷雾深渊。
用她泛红发胀的双腮,用她乱发如蓬的后脑勺,用她这一幅血肉之躯,单方面和地板比强度,像濒死抽搐的岸边鱼儿那样,拼命撞击、弹跳,试图将这冷硬而干燥的地面当做水潭。
毫不怀疑,若是不及时阻止,她将会和外面那具尸体一般,将自己脑袋砸得稀巴烂。
江跃鲤紧紧抓着她,只觉得她的体温猛然升高,顾不得其他,渡入灵力助她梳理。
以袁珍宝未结丹的修为,她灵力如入无人之境,在其经脉、识海里游走。
可某一瞬间,她被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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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如同不小心触碰到毒蜂的尾巴。
她制止袁珍宝发狂行为,估着大概位置,在挣扎得杂乱头发间摸索,果然摸到一点硬物。
甫一碰到,江跃鲤便察觉这东西不对。
她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将那东西自头顶拔出来,这物竟是一根笔杆粗细的漆黑长钉,通体密布着雕刻符文。
拔出后,袁珍宝面颊上那层不正常的红缓缓褪去,她眉心微动,眼皮挣扎几下,终于半睁开眼,目光依旧朦胧却已有了神采。
那说书老头还是有点本事的,在那本伪百科全书中,也简单提到过此物。
大致是改造炉鼎的器物,具体用途并未说明,反正不是好东西。
江跃鲤将漆黑长钉捏在手中,催动运力,打算毁掉它,却显露出了自己半吊子修为来。
那漆黑长钉符文突然扭曲凸起,尝试嵌入她掌心,她一吃痛,快速运转灵力阻挡,并脱手将其扔到地上。
手上一直传来轻微刺痛,低头一看,多了串符文伤口。
我靠
,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坦,大意了。
她有些心慌,下意识扭头,往隔间寻人。
甄仰围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干瘦的身躯瑟瑟发抖,沾血的嘴唇一直嘟囔着“不知道,放过我”云云。
就在其前方几步远,凌无咎静立凝望,衣袖垂落,纹丝不动,身影融在昏暗里,整个人像幅褪了色的画。
看来他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
察觉到了她视线,他转过头来,眼眸微眯,仿佛在适应强光的照射。
江跃鲤抿了抿唇,眼底摇曳着笼火,与他遥遥相望,空气中似有无形涟漪荡然泛起。
袁珍宝彻底回过神来,倏地瞪大双眼。
她反手捏着江跃鲤的手,瞳孔突然放大了,胸口更是剧烈起伏,发出如同溺水过后的疯狂喘息。
多年的修炼,她才勉强能抵得住这鬼东西的威力,江跃鲤这样冒然去碰,沾上了,怕不是会血液沸腾,血肉溃烂,再无活路。
她心下着急,将江跃鲤掌心摊开,却只看到一串浅浅的符文。
出乎意料的,这串符文正被一股灵力缠绕、绞杀,颤颤巍巍浮动着,如同池水中的一团顽强小火苗。
疑惑、惊讶、后怕等情绪呈现在袁珍宝脸上,有些精彩。
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修为已经到何种境界了?
正想说些什么,隔间那边传来求饶声,袁珍宝顺着她视线望去。
漆黑魔气如黑云般,自凌无咎足底翻涌而出,往前蔓延,渐渐逼近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削人影,头发凌乱,身形狼狈。
甄仰围颤抖得不断求饶:“我只得了一手,其他的我真不知道,真不知……啊!!”
还未说完,魔气便缠绕而上,如毒蟒缠身,凄厉的惨叫声在密室内炸开。
甄仰围的灵力乱窜,刮得珠帘叮当相撞,撕扯得烛火得忽明忽灭。
这一道魔气,不但杀了甄仰围,还毁了这一楼阁的阵法。
袁珍宝本来还纠结此处有阵,不知该如何出去,想不到这两人直接将阵法毁了……
身后的楼阁如同被挖空了地基,轰隆隆倒塌。
一向勇猛硬气的她,此刻怂的得像一只鹌鹑,手臂搭在江跃鲤肩头,一瘸一拐往外走。
不知她哪里得知了云生道君,若不是气定神闲的江跃鲤挡着,她觉得他早已将她大卸八块。
其实,江跃鲤并不像表面那样淡定。
掌心的符文如同杀不死的病灶,一直尝试往外扩张,她用灵力垒起的城墙,已经岌岌可危。
正想着,她掌心一热,心头猛地一跳。
这下连表面的淡定,也无法维持了。
第55章 第55章再碰一下。
四面八方来了不少人,三人趁乱逃了出去。
雪羽仙鹤早已候在青鸾宫外,屈膝伏地,长颈微曲,背上托着仙轿。
江跃鲤知道这个世界可能会有□□,合欢散,但从未想过还有巫山钉这玩意儿。
仙轿内小阁,空间宽裕,还有另一人共乘。
她和凌无咎还是形影不离,准确来说,是贴在一起,衣袂交叠,她几乎陷入他怀里。
这一次是江跃鲤主动的,一个在礼法之外野蛮生长,一个在魅术之中修习多年,两人都对她的行为见怪不怪。
江跃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竟然是最保守的那个。
其实一上轿子,她便展示了手上的符文烙印,蝇头小字浮动、挣扎,似乎随时要挣脱灵力的束缚,扩撒开来。
凌无咎低垂着眼,长睫在冷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他说她处理得及时、有效,过段时间便好,只是这一段时间,需要她忍耐一下。
可她不知道,忍耐起来这样磨人啊!
刚开始时,江跃鲤身体一直在发热,她便打开了窗,将下巴搁在窗台上,吹起了风。
大概是因为仙鹤飞得较高,接触了云层的缘故,她的皮肤变得湿漉漉的。
她的额头上,鼻子上,甚至颈窝里都氤氲着一股热乎乎的水汽,她觉得自己像烤肉盘上倒立的菇,被蒸出了一汪水。
手上那不正经的符文,在不断地冲击、攻掠她的灵力城池时,她也时刻被体内的原始冲动攻击着。
她面红耳赤,迎着清凉的夜风,需要特意调整自己的呼吸。
凌无咎唤了她好几声,她甚至并未听见,只是在认真地数着呼吸。
待回过神来时,江跃鲤忽然想到凌无咎这人形冰块,是个绝佳的降暑好法子。
走到他身边,想也不想就扑将过去,抱着他,不动了。
“很难受吗?”凌无咎将被圈住的手臂抽出来,不疾不徐地探她的脸颊,“你留了很多汗。”
江跃鲤就着他玉竹般的手指蹭了蹭,深深喟叹了一声。
“再碰一下。”她忍不住道。
话音未落,冰凉的手掌便又覆盖上来,托着她的下颌。
可这一处冰凉了,显得其他地方烧得更厉害,她只能湿润地注视着他。
她此时的眼神一定算不上清白,有人说男人会被下半身控制,她现在则是被掌心那该死的符文控住。
于是凌无咎在她的凝视下笑了,笑得充满侵略性。
“怎么碰?”他指尖捏着她耳垂,轻声道,“这里?”
江跃鲤立即摇头,冰凉往下,她被冰得猛然惊醒,看向一侧的袁珍宝。
凌无咎并无世俗的观念,可占有欲是明晃晃写在脸上的,袁珍宝也算半个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身残志坚,独自一人坐在一侧角落里,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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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言不发,只一味地欣赏窗外风景。
江跃鲤还是恢复了一些理智。
她一直忍耐着,直到回到了栖梦崖院里,才任由凌无咎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进了房里,抵在门上。
丝丝凉意自身前那人身上传来,江跃鲤咬着衣袍的一角,腿搭在结实臂弯上,她在想,若是炎炎夏日,他应该抵得上一台上好的空调。
翌日,睁开眼时,屋内乱糟糟的桌椅、屏风、架子、软垫都已恢复原状,与以往那样,凌无咎也不见了踪影。
出门时,江跃鲤的腿还是软的,安霞霞直直朝她冲过来,一个没想到她腿软,一个没料到她真撞,两人差点双双倒地。
江跃鲤一手抓住门框,一手扶着她肩膀,将她往后推,两人才勉强稳住身形。
也不知她何时习得了乌鸦的坏习惯,横冲直撞的。
安霞霞眼下泛着青灰,眼睑浮肿,急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发颤:“快想法子救救珍宝姐,青鸾宫的人硬把她押回去了!”
安霞霞说着,还不忘摇着她的手臂,试图将这一噩耗摇进她脑中:“她临走前让我好好活着,她定是打算报仇了。”
一个不慎,她扯松了她的衣襟,水蓝绸缎下露出一截瓷白皮肤,上头赫然几处红痕,红得触目惊心。
安霞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水煮虾一般。
江跃鲤并未慌乱,拢好衣襟道:“我知道你很急,你先不要急。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看安霞霞急得额头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看来事情比想象的更严重。
他们三人昨夜才回来,现在太阳高悬苍穹,才午时,袁珍宝怎么又回青鸾宫了?
安霞霞道:“你离开后,青鸾宫便来了人,要将珍宝姐带走。”
“三天前?”
“对,而且她似乎不打算回来了,我也一直知道,她家出事和宫主脱不开干系,但……”
“她已经回来了。”
“什么?”
“我说,她昨晚就已经回来了。”
安霞霞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以为这是在逗她,欲言又止:“她真被带走……”
江跃鲤揉了揉酸软脖子,无奈道:“我带你去她房里找她。”
风过,梧桐树飘落几片枯叶于廊下,软烟罗鞋踏上,爆
出噼啪轻响。
江跃鲤看向走在一侧安霞霞,问道:“我们都没发话,青鸾宫怎么忽然要将人带回去?”
安霞霞担心受怕了几日,精神不太好,垂着脑袋,挎着肩,道:“那种术法,就属珍宝姐练得最厉害,本来宫主也不愿放她来这此处,只不过拗不过她性子罢了。”
江跃鲤接着问:“为什么又要人回去?”
“云生道君开启秘境,以千年肉息果为彩头。宫主志在必得,而且要不惜一切办法,将这天地灵物的效力催发至十成十,其中最好的办法,就在她身上。”
说着,安霞霞侧头看了江跃鲤一眼,眼里带着些钦佩。
江跃鲤也知道,她就那样囫囵把果子吃了,着实让人惊讶。
可那都是凌无咎的锅,他不心疼,她自然也不管。
又听见安霞霞接着道:“助人修为,对方修为提高得越快,她的身体则亏损得越厉害,她自知这一次去了,即便死不了,也会元气大伤,本就打算报仇的,干脆拼死一搏。”
“报什么仇?”
安霞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没头没尾来一句:“你是好人。”
江跃鲤点头附和,她也这么认为。
和这些动不动便打打杀杀的人相比,她这一珍稀生命的,何止是好人,简直可以当菩萨了。
接下来,安霞霞将知道的事,都告诉了她。
原来袁珍宝她并非什么寻常灵食商贾之女,而是九霄天宗九宫之一,云鼎宫的独女。
云鼎宫与青鸾宫素有嫌隙,她这一脉向来瞧不上青鸾宫的做派。直到她父亲,也就是前任云鼎宫宫主执掌大权,两宫关系才稍见缓和。
然而,好景不长。
先是她父亲离奇陨落,紧接着,全家遭劫,满门倾覆。
起初,她只当是仇家报复。可当她抽丝剥茧,却发现幕后黑手,竟然是云鼎宫另一脉的门人。
血债血偿,她亲手斩尽了仇敌,却也彻底被云鼎宫所不容。
昔日父亲的挚友青鸾宫宫主见状,便收留了她。
谁知,这只是另一个火坑。
毫无防备的她在青鸾宫磋磨了一段时日,沦为炉鼎,修为废了大半。逐渐醒悟后,她开始暗暗反抗。
也就是那时,她才得知,当年害她家破人亡的真正元凶,竟是甄仰围。
自那日起,她便一直想着报仇。
但是甄仰围曾经被一隐士高人追杀了两次,生性狡诈,行事愈发谨慎,袁珍宝一直寻不到机会。
江跃鲤听安霞霞讲完,只觉得这个世界果然满大街疯子。
两人走到袁珍宝门前,敲门后,在门外等应门。
江跃鲤见安霞霞面色灰败,额间碎发凌乱,眼睛微肿,整个人像一根蔫了的小白菜。
江跃鲤道:“你早点来找我,也不用熬这一夜了。”
安霞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她颈间飘。
她即便特意穿了高领襦裙,脖子还是隐隐约约可见几道印子。
尴尬,随着安静的时间流淌。
好的,她明白了。
江跃鲤面无表情,转头看看窗,又抬头看看门。
昨晚,她才明白自己一直误会了凌无咎,其实之前他一直都有克制的。
这次她只是稍微主动一下,便一发不可收拾,折腾到了后半夜。
凌无咎技术撩人,又硬又猛,还经验丰富。他不像看那类书的人,只能说是实战得来的经验。
符文将人的负面情绪放大,一想到这一层面,想到有个让他堕了魔的人,江跃鲤心底便升起一股烦躁。
她甚至有些使坏,故意用指节斜着划过他的背,划破了皮,渗出一点殷红。
当时耳边响起凌无咎的轻笑声。
安霞霞又敲了两次门,门内的人才醒来,瞧着袁珍宝无大碍后,江跃鲤自己回了院子。
经过梧桐树时,瞧见了多日不见的乌鸦。
它站在遒劲树根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呆毛都耷拉下来。
是一只忧伤鸟儿。
它的一侧漂浮着一片镜子,浮光掠影,莹莹流转,是记忆碎片。
江跃鲤瞧着这道具,心中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第56章 第56章她终于回来了
江跃鲤的行动力向来不错,她念头刚起,便用了那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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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再次明朗时,她依旧站在熟悉的庭院里。青砖黛瓦依旧,唯独不见了那棵梧桐树。
看来此时,那棵梧桐还未栽种,正想着,一阵琴音清泠泠坠入空庭,像春溪漱过青石,又像晚风掠过松针,音色温润,余韵绵长。
江跃鲤转身看去,那一片稀疏小竹林下,已添上了零散矮石凳,阳光自层层竹叶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人盘腿独坐于竹下,轻裘缓带,一袭素衣半融进青影里,身前横一张古琴,木色沉黯,弦丝却亮如新霜。
魔头居然还会弹琴。
江跃鲤还是第一次他垂首抚琴。
她朝他走去,踏入竹林时,随手折下一支小指粗的竹枝。
察觉有人靠近,琴声“铮”地一下骤停,只余她鞋子踩在满地竹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直到江跃鲤停在凌无咎面前,也不见他抬头,他修长手指停顿于琴弦上,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定了格。
她俯下身去,手上新鲜碧翠竹枝往前一探,抵在他下颌,手腕用力,便缓缓挑起他的头。
四目相对,江跃鲤手一抖,手中竹枝差点脱手,面上的表情更是僵硬,还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她只是玩性上来了……
从未想过,竟然真的可以将他脸挑起来。
甚至挑起来了,他也不躲,就这样仰头凝视着她。
这位爷似乎又换了一个性子。
怎么忽然这样听话了。
凌无咎比上次所见,沉静了许多,浑身锋芒敛去了,像一柄入鞘的剑,温钝地悬在腰间。
相应地,那一抹危险性也掩了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落日江跃鲤眼中,莫名让她想起昨晚近在眼前,那汗津津的喉结,随吞咽动作扯出紧绷的弧度。
……她默默挪开了视线。
正要将竹枝收回,下一刻,另一端被捉住。
凌无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修长白皙的手指抓握力道却逐渐加重,竹枝扯得近了些。
这种微妙的对抗,让江跃鲤有些头皮发麻。
是他面色太过于清冷疏离的模样吗。
不然为何只是隔着竹枝传来的力道,就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凌无咎闭了闭眼眸,将脑中止不住的嗡鸣声压下。
原来努力了几百年,他也并未真正将心境平和下来。
只不过是一直压抑着,钳制着。直到再次见到她,一切的控制近乎在瞬间失效,让他有些头脑发晕,差点失去理智。
上次下意识伤了她后,她便消失了。
自此之后,他伏案习琴、执笔作画,甚至捧读佛经,将身上的戾气一点点收敛起来。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把心里那股狂躁压得死死的,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即便遇到不喜之物,他也能做到心如止水地……全部毁掉。
可江跃鲤再次出现的那一刻,一切的克制开始松动。
他能控制面上的神情,却控制不住狂跳的心脏。
她终于回来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心底升起一股冲动。
擒住她,禁锢她,让她此生再也休想再踏出这栖梦崖半步。
江跃鲤觉得空气变得沉闷,仔细观察凌无咎的表情,却只看到自竹叶缝隙漏下的阳光碎斑,照不进他黑阗阗的双眸。
并未看出其他异常。
她昨晚在游刃有余的凌无咎身上,算是吃了大亏,只不过是想来看看稚嫩青涩的他。
“你喜欢这竹枝吗?”江跃鲤力度很轻地拔了一下,又缓慢松开手,“我送给您吧。”
他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沉静眼神如一潭深水,幽深却无波。
竹枝一头落在他手里,另一头孤零零地支着。
江跃鲤心里咯噔:不会连隔着枝丫也不给碰,打算秋后算账吧。
等了片刻后,他终于动了。
令江跃鲤惊讶的是,他竟然真的将那竹枝收入袖中,并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真的只是想抢她竹枝。
他的喜好还真是别致。
江跃鲤无话找话,问道:“距离上次见面,你这边过去了多长时间?”
“三百二十四年……”
他薄唇轻启,似乎未说完,却又止住了话头。
江跃鲤一听这时间,杏眸渐渐睁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居然几百年了。
还有零有整的。
过了几百年,他的性子有变,似乎也还算正常。
可还有一样未变,便是他又轻易地被她拐带了出去。
这一次,两人去了凡人的城镇。
修者和凡人实力相距太远,一般不会聚集在一处,否则修者们相斗,凡人根本无处可逃,也无力抵抗。
他们来的这一座城池不算富裕,城墙高耸陈旧,番旗招展,有士兵在上面来回巡逻。
僧人在城门外布善施粥,有乞丐在排队,甚至还有不少不得入城的流民。
江跃鲤与凌无咎落在城外不远处,打算步行入城。
江跃鲤此时只是一道魂体,寻常修士都见不到,更不用说普通凡人。
因此,他们只看到凌无咎一人在人群中悠然前行。
他白衣广袖,身形如鹤,与杂乱纷扰的环境格格不入,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他面容雪白静悒,双目漆黑,有人不由得偷偷看多了几眼。
其中又有些目光,实属不怀好意。
从凌无咎周身打扮看来,定是身价不菲,又孤身一人,流民中有不少亡命之徒,暗暗打量着他。
那些人虽看不见江跃鲤,江跃鲤却也觉得,这目光让她十分不舒服。
她暗暗叹了口气,凌无咎这人无论到哪里,都是受人觊觎的份。
甚至早已习惯。
瞧,那么多赤.裸.裸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过来,他愣是没一点反应。
江跃鲤广袖轻扬,霎时间狂风卷地,漫天黄沙瞬起,打着旋儿,众人纷纷惊呼,抬手遮住眼睛。
连温厚平和的僧人们,也有些慌乱起来,连忙盖住几锅白粥。
有几人哀嚎着滚倒在地,捂着眼睛,看来是眼睛进了沙子。
第57章 第57章小乞丐
趁着黄沙迷眼,骚乱四起,江跃鲤和凌无咎如同一片轻飘飘的云般,混入城中。
凡人聚集的城镇也遍地繁华,茶楼酒旗招展,人流如织。
不过,相比起修者城镇,朴实无华多了。既无奇形怪状的各色器物、也无漫天飞舞的法器灵光,更不见悬于天际的飞舟楼阁。
三两孩童嬉闹,追逐而过,凌无咎侧身让过,立在原处,望向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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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如此的平凡与踏实,没有尔虞我诈、互相倾轧、血雨腥风,只有满满的烟火气息。
江跃鲤猛然生出一种“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错觉来。
城外有乞丐,城内也不少。
两人正行于街道上,一只小脏手斜伸出来,紧紧抓住凌无咎衣摆。
手上的泥垢抹在了雪白衣摆上,白布被扯出扭曲的褶皱,如同被掐住喉咙的白鸽。
未等两人做出反应,小乞丐便晕死了过去。
是饿的。
两人将乞丐安置在了一侧巷子中,不愿在小乞丐身上留下灵力痕迹,他们买了碗好消化的粥水,兼一些干粮。
江跃鲤此时只是一道魂体,小乞丐看不到,为了不吓到他,喂食的事情只能由凌无咎代劳。
凌无咎一手托着碗白粥,一手轻轻搅动着,不太熟练地喂给半躺在墙壁上的乞丐。
这乞丐约莫八九岁大,衣不蔽体,瘦骨嶙峋,饿到仅剩半分意识。
他求生欲极强,撑着脑袋去够伸过来的勺子,吃得非常着急。
凌无咎也是越喂越上道,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一碗粥下肚,小乞丐终于有了些力气,立马红了眼眶,瘦削的脸庞显得眼睛很大,包着一汪泪水看着凌无咎。
以及他身边那一团白雾。
小乞丐知道,眼前这人是仙人。
其他人见不到仙人身边的白雾,他可是能看见的。他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从小便可以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直求仙问道,却苦于孤苦伶仃,没有门道。
城外的那一场骚乱,他知道是仙人身侧那团白雾所为,于是忍着黄沙迷眼的难受,跟着他们混进了城中。
只要仙人能够带他走,他定会有一番作为,甚至得道成仙。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跟条狗一样活着!
江跃鲤蹲在地上,察觉小乞丐的视线,有些惊讶:“你能看得见我?”
小乞丐点头,将自己缩成一团,怯生生地看着她。
江跃鲤方才特意找散了些银锭,得了不少碎银子和铜钱,方便小乞丐使用。
她将银钱放到小乞丐手中,道:“这些给你,你好好休息,我们先走了。”
才起身,小乞丐便伸手过来,想要抓住她,却直直穿了过去。
小乞丐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地上,弄出很大的声响,喉间也溢出闷哼。
他仰头看着两人,将手中银两递出来,急道:“仙人,我不需要银两,我…我能不能跟你们走。”
凌无咎立在一侧,大袖低垂,衣摆上印着污黑的指印,面容平静,垂眼看他,眼底情绪不明。
见他不打算搀扶,也不断算回应,江跃鲤并未强求,又蹲回小乞丐身前。
“我们此行不方便带人。”
“我会很听话的,绝对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小乞丐一骨碌爬起来,扯开衣襟,忙道:“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江跃鲤倒吸一口冷气,小乞丐胸口即便黢黑,也能明显地看出新痕旧伤,可见这段时日,确实一直遭受欺辱。
凌无咎见他的动作,则是眉头微皱,垂眼将心中那股烦躁压下。
江跃鲤也站起身来,俯下身子,打算给他检查伤口。
下一刻,腰间一紧。
凌无咎冷不丁用灵力锢住她的腰,将她扯到他身侧。
江跃鲤心里一跳,扭头望去,正好撞进他的漆黑眼眸。
他的眸光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因过于平静,而显得有些危险,如同林中潜伏的强大猎手。
他并未看江跃鲤,目光淡淡地落在小乞丐身上,道:“我们将你送到寺里。”
江跃鲤十分赞同:“这样也很不错。”-
江跃鲤知道凌无咎不喜她过多接触小乞丐,不想多事。所以一路上并未同小乞丐说话,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
凌无咎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只不紧不慢地朝寺庙走去。
小乞丐也很是识趣,一路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人。
城郭外,一脉青山隐隐倾斜,寺庙便在山上。
三人一路往上,信步至峰回溪转,茂林深竹之处,隐隐的有一座庙宇,寺门老旧,门前有额,题着“空性寺”三字。
檐角悬着一只风铃,山风掠过,便荡出三两声清响,其下时不时经过三两香客。
一小沙弥在一侧持着大扫帚,刷刷地扫着落叶。
小沙弥将落叶扫成堆,抬起头来,视线扫过刚到的三人时,突然定在原地,睫毛快速眨动几下,眼睛唰地亮了。
甚至连带着那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也锃亮起来。
他把手中扫帚一扔,一个箭步冲到三人身前,双掌合十快速行了一礼。
“三位施主是第一次来吧,我带你们进去。”
江跃鲤面露疑惑,不是因小沙弥也能看见她这魂体,而是……
小沙弥这态度未免太过积极,急
着抓他们去完成KPI似的。
奈何这小沙弥盛情难却,再加上还想让寺里收留小乞丐,他们便随小沙弥进了寺中。
小沙弥在前方引路,道:“我知你们过来的目的,我师父早便算到了。”
说着,前方有一和尚走来,小沙弥招呼过来,让其带走了小乞丐。
竟然真的知道。
难道这寺里有卜算高人?
待小乞丐走远了,江跃鲤问道:“你师父是谁?”
小沙弥道:“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说不定,她还乐意给你们卜一卦。”
江跃鲤来了兴致,可以给凌无咎卜一挂,恰好看下她任务完成难度。
她侧头看向凌无咎,他踏着满地枯叶,无声无息地走在她身侧。
江跃鲤问道:“一会你去算一卦,怎么样?”
凌无咎仰头,透过如盖的菩提树,看那几乎压到庙顶红日。碧空如镜,纤云不染,赤日孤零零悬于苍穹。
此人术法撼动天地,非等闲之辈。
为了这一卦,那师父可真是大费周章。
凌无咎垂头,淡淡回应:“好。”
第58章 第58章下下签
二人跟着小沙弥,迈过膝弯高的门槛,进了一方清净佛堂。
堂内檀香氤氲,三尊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垂眉眼,似悲似悯。
慈悲佛像另一侧,设有一小隔间,半长帘子垂挂。
一人坐于隔间朱红长桌后,只能看到帘子下,交叠放于桌上雪白圆润的双手。
小沙弥将两人带到小隔间外,指引他们在小圆凳上坐下,双手合十退下。
即便坐下,视角压低,也只能勉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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