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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彻骨的寒冷,楚睢给她的(入v三合一◎
太女的出现犹如一股新生的潮水般冲击了死气沉沉的朝堂,紧接着,太女党如同雨后春笋般蠢蠢欲动。
众人心下盘算,皇帝病重,眼瞧着时日不多,别管荣氏如今如何嚣张跋扈,名正言顺的太女一继位,蹦得最欢的几个全得玩完。
朝上的好位置所剩不多了,所有人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而出人意料的是,东宫寂寥无人。
“冷宫?”赵亭峥挑了挑眉,新鲜了。
引路的太监硬着头皮说:“东宫荒芜已久,许多地方年久失修,住不得人的,荣贵君说,殿下从前久住此地,习惯了,想来也比旁的地方便捷些。”
地砖开裂,墙被雨水渗得酥了,杂草横生。
内监不敢看她,硬着头皮往里头引:“待大典过了,殿下自可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
而赵亭峥脚尖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头,似笑非笑:“不妨事,荣父君有心了。”
京城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雪,今日天气放晴,积雪一点一点地从屋顶的漏洞中渗下来,赵亭峥拿板子补住自己这间的漏洞时,顺便把隔壁的大洞也给补上了。
补完洞,日上晌午,她从房上跳下来,落地一抬头,正撞见一个冷宫的疯侍君站在不远处,眼睛乌幽幽的,盯着她瞧。
赵亭峥知道母皇的冷宫中有些年岁极轻的男人,这男子形容枯槁,鬓发乌黑,望着三十来岁,想来是年岁尚轻便被打入冷宫。她摇摇头啧一声祸害人,搬着梯子就要走。
忽然间,那男人动了。
“太女殿下!”飞也似的,男人扑到她面前来,噗通一声,泪流满面,“太女殿下!”
他的脸是被精心妆饰过的,用烧黑的炭条画了眉毛,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澄明,赵亭峥手上还抱着梯子,腿被一扑,登时进退维谷,尴尬道:“哎,还不是呢。”
疯侍君抱着她的腿大哭:“我就知道您会来接我!琴儿在这里等了您十八年了!您嫌我老是么——我不老,您看,我……”
说着,疯侍君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胸腹瘦骨嶙峋,肋骨一条一条地横在上面,忽然间,一只跳蚤从他皱皱巴巴的皮肉上爬了过去,琴儿尖叫一声,猛地捂住胸口。
天杀的,她才该尖叫,赵亭峥一头黑线:“……”
“你不必在乎他,”正在这时,一旁的冷宫中走出一人,病色憔悴,却有些说不出的气度风华,赵亭峥望了望房门,发现他就是那个头顶大洞却不补的邻居。“琴儿疯了很多年了,自己去哭片刻就好。”
果不其然,琴儿缩在墙角,抽抽嗒嗒地哭了片刻,睡着了。
“……”男人端详她片刻,露出个虚弱无力的笑来,“许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我们……”赵亭峥试探道,“见过?”
男人望着她,不回答,片刻,只是苦笑一声。
平心而论,漏洞的邻居长得非常有味道,这股气度不随着年华老去而衰减,反而随着岁月更迭,犹如璞玉般温润光华,赵亭峥心中对他升起几分天然的好感——楚睢老去的样子,应当也和这个男人差不多。
只是冷宫的生活到底还是磋磨了他,邻居走了两步,忽然一喘,急切地咳嗽着,片刻,擦去唇上污血,迎向赵亭峥担忧的眼睛:“你不躲开?”
是痨病,还是时日无多的肺痨。
赵亭峥想了想,摇头:“你可以来我的屋子住,我这间干一些。”
闻言,病美人笑了。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在膝盖上面比了比,“这么大的小姑娘,躲在姚君的小厨房里,抱着馒头不撒手。”
赵亭峥不知道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抱着梯子。
男人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西冷宫,离我这里也不远,可我就见了你那么一回……一回也好,好。”
“小乔见你长得这么好,估计也挺开心,他生怕你长不高。”
小乔?
刹那间,赵亭峥的心跳急促起来,咣当一声,梯子落地,她冲上去道:“你认得我父君?”
男人不答,只仰头望道:“天色晚了,我要歇息了。”
他顶着正高的日头,缓缓地走进了那间破破烂烂的冷宫中,任凭赵亭峥在外拍门拍得震天响,也再也没有迈出过脚步。
第二日,赵亭峥是被殿外的喧闹吵起来的。
她躺在冷宫的破稻草堆上,困倦地睁开眼睛,心想:“一大早的,杀鸡还是杀猪?吼这么大声。”
当她推开门时,看清眼前景象时,浑身的血犹如凝住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在做什么,”她喃喃道,“在做什么!住手!!!”
侍卫看见他,从男人的身上起来,拍拍裤子,□□道:“这冷宫里头怎么还有小娘子?咱陛下可真是荤素不忌——”话音未落,赵亭峥已闪电似的上去,一拳把侍卫砸到地上,侍卫当即哀嚎起来,不停地打滚。
她急忙去扶地上的琴儿,看着他满身的血,又不知道怎么去扶,抖抖索索:“滚。”
这时候侍卫咬牙爬起来,大骂一声见鬼:“这东冷宫是三不管地带!你是什么人,来多管什么闲事?”
“滚,”赵亭峥咬牙说,“再不走杀了你,滚!”
侍卫一怔,不觉被赵亭峥的语气震慑了许多,他嗫嚅着往后退了退,强撑着道:“……不过是个疯了的男人,瘦巴巴还有病,谁稀罕!”
把琴儿安置好后,赵亭峥疲惫地靠在了床头上。
“这种日子,难怪他疯了。”
邻居负手站在一旁,咳了两声,赵亭峥抬起头,同他对视片刻,忽然有些痛惜地看着他。
那个疯了的,尚且可以混沌度日,这个清醒的呢?
他察觉到赵亭峥的意思,笑了笑:“我有病,肺痨,他们不想送命,宫中好此道的人极少,惩戒极严,清醒的人,他们不敢。”
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冷宫的疯子身上,疯子不会告状,告状也没人信。
“……”沉吟片刻,男人微笑,向她勾勾手,“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赵亭峥不由自主的跟着男人走到他的屋子里,心中忽然懊悔——他说走就走?凭什么。
她撇了撇嘴,男人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墙缝中,掏了几下,掏出来了一只小匣子。
打开一看,赵亭峥登时睁大了眼。
“先太女虎符的另一半?”她震撼无比,“怎么会在你这里…!?”
冷宫的侍君还有这等本事!
男人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在冷宫的人未必都是皇帝的侍君,我可瞧不上她。”
赵亭峥尴尬:“冒犯了,前辈。”
男人闻言,眼中划过微不可察的阴霾:“我与琴儿是先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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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顿了顿,他盯着匣中虎符,轻声道:“小乔也是。”
赵亭峥陡地愣住。
“当年的事情太乱,和你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他深深地望了赵亭峥一眼,抬手把虎符举起来,“你既认得它,想来另一半虎符已经到你手里了?它在哪里。”
“在我宫外的太傅手中,托他保存了。”
她进京前,生怕进了宫身不由己,便把胡招笙给的虎符托给了楚睢保管。
“……”男人讶异地睁大了眼,片刻,眯起眼睛,笑了:“你可真是不像你的母亲啊,她从不相信任何人的。”
“他们都这么说,”赵亭峥不甚在意,挠了挠头,“我像父君,优柔寡断,长得也像,虽然……虽然我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男人闻言,端详片刻,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对,眉眼像母亲,”他微笑着,像是沉浸在一汪甜蜜的往昔里,“一副多愁多病的貌。”
“……”
听不懂,本能觉得他有点促狭。
“乔侍君不是宫中乐师么,”赵亭峥疑惑,“他怎么又成了先太女的侍君?”
闻言,男人脸上甜蜜的、梦游似的神情不见了。
“他从来不是宫中乐师,”男人眼中划过一分狠绝,“小乔一介武夫,只会吼唱北狄的狼歌,你不妨问问那座上的皇帝,粗野不堪的狼歌,能上她的大雅之堂么?”
闻言,赵亭峥猝地睁大了眼。
她忽然怔怔然望向了自己的双手。
“没猜错,”他说,“你也有一半北狄的血,怎么,表情不是很意外。”
南狼说过的话犹如炸雷般响在她的耳侧:“大宁的亲王,竟然有一双北狄的手。”
“我有一半异族血,”她喃喃道,“但我长得不像北狄人。”
她苍白而单薄,与北狄姐弟俩相差甚远。
“都说了,你长得像母亲多些,”男人见着她,露出个有些血腥味的笑,“小乔是北狄圣子,随着先太女的战利品一道回京的,如今消息虽被封锁了,但只要用心,也不难打听,你不是有个宫外的太傅么——他按理来说也该知道,怎么从未和你说过?”
赵亭峥只觉得浑身血液同时冲到了头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了母皇待她的种种,如若从前,她还对母皇的忽视和薄待心怀侥幸,那么如今,血淋淋的真相冲击着她的大脑,令她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她的血脉生来就登不得大统,哪怕所有亲王一个一个死尽了,轮到宗室女登基,都轮不到她。
“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你父君是柔弱的乐师,然后生出了你这个力大如牛的皇女?”
异族的血脉,比爬床的乐师,更加低贱。
大宁,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异族皇帝。
刹那间,赵亭峥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她心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楚睢他知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
——知不知道她是北狄后裔?
连先太女的遗物都能弄到手,他会不知道乔侍君的身份吗?
赵亭峥发现,到了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试图自欺欺人——楚睢不一定知道。
“别露出这副心要碎了的表情啊,”男人耸耸肩,很无所谓地笑道,“你都要做太女了,开心点儿。”
做不成的。
异族受封,她登上金殿,成为太女的一瞬间,便会被口诛笔伐地拉下来。
那么,母皇为什么要封?楚睢为什么要带她进京?
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扶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破桌子,支撑着战栗不已的身体。
琴儿在隔壁的破屋中又哭又笑地惨叫起来,冷宫中腐朽的气味无孔不入地充斥着她的鼻腔,她开始感到无法呼吸,朦胧间,一双枯槁而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展开了她的手掌,将冰冷的玉块坚定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你太年轻了,”她听见朦朦胧胧的笑声,“胆子也太大了,带着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还有个呆瓜,就敢闯这皇城。”
楚睢,楚睢。
赵亭峥开始觉得这皇宫吃人,但彻骨的寒冷,却是楚睢给她的。
宫中惯会趋炎附势,在察觉到新的太女被安置在冷宫后,内监们的薄待也随之而来。
一碗馊了的冷饭,还有几盘青菜。
赵亭峥把饭一推,起身要出门,门口侍卫拦道:“殿下,荣贵君吩咐过,冷宫一律不许有人外出。大典在前,还请殿下咱缓时日。”
好得很,赵亭峥想,幽禁了。
这墙不高,她不是当时年幼的时候了,说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又及,”侍卫又道,“荣贵君说,若殿下出了差错,不敢冒犯殿下贵体,只得由楚太傅代罚。”
赵亭峥沉默。
第五日,有人在冷宫门口窃窃查查,新生的太女党不知天高地厚,为首几个小吏被何大人以雷霆手段抓起来,如今已满门流放,家产没收。
帝王重病一年,大宁朝廷早已被荣氏一手遮天,所谓太女党,略动动手,便捏死了,不过一群贼心不死的贱人,连主子也认不清。
赵亭峥听完,望着冷宫外蓝天,出去动手切了那两人的舌头。
荣君没有罚她,兴许,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就够了。
第十天,琴儿死了。
宫人一早便上来道:“前几日废君鸣琴自甘下贱,秽乱宫闱,与侍卫勾搭成奸,按宫规当杖毙,冲撞殿下了。”
他们恭恭敬敬地给赵亭峥告罪,转身道:“拖出去,捂住嘴,着实打!”
赵亭峥听见重棍拍打血肉的声音,一声闷响,像在打一团死肉,她想到琴儿浑身上下只剩一副骨头的身体,感觉自己的骨头也开始发痛,赵亭峥唤住为首的内监,道:“他是疯子。”
内监不明所以。
“他是疯子,”赵亭峥重复道,“是旁人欺辱他,为什么连他一起罚?”
内监闻言,有些尴尬地一笑:“这,荣贵君治下极严,咱们只是照规矩办事。”
照规矩办事,赵亭峥闭了闭眼睛,她一把推开内监头子,冲出去夺走侍卫手里的廷杖:“全给我滚!”
一帮人呼啦啦给她跪下,赵亭峥握着滴着血肉的廷杖,只觉得恨不得拿这廷杖把这群人全杀了,内监哭着道:“靖王殿下息怒,咱们也只是照着规矩办事。”
闻言,赵亭峥又闭了闭眼睛。
“都下去,”她道,“荣贵君问起来,本王一力担责。”
内监们面面相觑,片刻,行礼告退,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
“你这是何苦,”邻居又阴魂不散般倚在了门口,没骨头一般,“他又活不了,内廷的杖子若是奔着杀人去,两杖下去就要命。”
赵亭峥不理,她把人抄起来,放在榻上:“这时候也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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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薄。”
琴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胸口呼啦啦像一口破风箱,赵亭峥攥紧拳头,转身盯着门口侍卫道:“你过来。”
侍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小跑过来。
“去请太医,请最通外伤的来,”她往身上摸了摸,忽然想起自己的钱丢在楚睢那里,又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谁:“等一等。”
她去屋里拿出了苗刀,把刀柄的金饰撬了下来,掂了掂,约莫有二两。
“拿这个去请。”
侍卫不敢耽搁,慌忙跑去请了,太医过来诊过脉,半晌,摇摇头,开了一副药,提着药箱子走了。
赵亭峥嗅了嗅,没闻出来。
“安神的,”男人说,“他没救了,走得舒服些也好。”
闻言,赵亭峥脸色一变,站起来,提步就要去追那太医,一起身,衣角却被轻轻地拉住。
“别去了,”琴儿微弱道,“你陪陪我。”
赵亭峥顿了顿。
这些年里,他也时时清醒,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
琴儿也未必在乎赵亭峥听懂与否,他摸着太医留下来的药,留恋地摸了摸。
太女殿下死了很多年了。
琴儿想,连赵亭峥都这么大了,他一个做长辈的,怎么还自欺欺人地苟活着呢。
赵亭峥呆呆地坐着,直到日落西沉,寒*鸦落在了冷宫的枝头。
“再晚些,他得在冷宫里臭一晚上。”痨病鬼门也不敲地走进来,道,“准备一下,收拾的来了。”
赵亭峥猛地扑上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人提起来:“你有没有心?这是条人命!”
“人命?”痨病鬼冷笑,“你若是还为这种小事伤神,他才没得冤枉!知道他为什么活不成吗?保他的人是你,而你前天才切了那几个宫人的舌头,荣君不会让你死,但也不会让他活!”
赵亭峥猝地站定。
“册封大典就是正月初三吧?”痨病鬼紧紧盯着她道,“你没法走大典这条路,异族后人的身份丢出来,即便皇帝不弄死你,荣君也会弄死你,纸糊的太女当不成顺位的皇帝——拿着虎符出宫去,找你的好太傅。”
赵亭峥站定,她转过身,盯着床上的琴儿。
“事到如今,”痨病鬼紧紧地逼视着赵亭峥,“你还不明白吗,带着兵跑,要么——你得反。”
她与鸣琴身量相似,高挑纤细。
死者以白布蒙面,她躺进裹尸袋中,无人知晓她是皇女还是废君。
“来人收尸了,”男人说,“验明正身后,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身要走,赵亭峥一把抓住他,抬起眼来:“你得帮我。”
收尸的太监检查过了尸体,懒洋洋地讨论着今晚的酒肉,忽然间,屋中传来幽幽一声啜泣。
二人登时感觉,背后窜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错觉吧?”
“……呜。”又是一声,从房梁上飘了下来。
这两人对视一眼,冷宫不详,常年有闹鬼传闻,这一具新鲜的死人摆在这里,登时,二人顾不得其他了,拔腿就往外跑。
赵亭峥幽幽地从房梁上下来。
榻上湿漉漉的,不止是琴儿的血,还有溃烂的碎肉,赵亭峥轻轻地把他抱起来,都说人死之后死沉死沉,可鸣琴的身体轻得像只剩下一副骨架,她把尸体塞进柜子里,躺进那口裹尸袋中,片刻,外面传来交谈声。
“冷宫闹鬼?”男人意外道,“从不的,那间屋子年久失修,上头有洞,听错了风声也是常事,二位往外跑什么?不去收尸,难道还想闹到荣贵君那里么。”
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那两个内监自认晦气,照着裹尸袋狠踹了几下,赵亭峥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忍受着袋子中的闷臭,袋子被抬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赵亭峥闻到了刺鼻的臭味,还有土腥气。
猛地一阵颠簸,她重重地落地,赵亭峥清楚,这是被丢在了乱葬坑中。
内监只给尸体铲了一层薄土,赵亭峥庆幸这俩人没有厚葬的毛病,她费劲地扒开口袋,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摸了摸藏在心口的虎符,往外走。
她要去楚府,要找到楚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拿到虎符。
猝然地,赵亭峥停住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污土,衣裙上沾着鸣琴的血肉,头发乱糟糟,狼狈不堪。
不,不能这么去,她想。
要是这么去,楚睢会知道她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赵亭峥不想把他往叛了想,但眼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偏生此时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没有钱买衣服,她左右看了看,咬牙,扑在尸堆里面,一个一个地翻找。
埋在乱葬岗的宫人大多出身穷苦,没有钱打点,连野狗也嫌他们的骨头发柴。
赵亭峥做过亲王,当过小偷,干过山匪,如今又开始了盗墓。
她苦中作乐,心想,说不准过几天,还得当个反贼。
但什么都不管了,忍着阵阵尸臭,终于,赵亭峥在一具尸体前停下了。
他嘴里有一颗金牙。
赵亭峥深吸一口气,她擦了擦额上的汗,伸手进去掏。
牙镶得不算紧,尸体放得很久,肉已经有些腐朽了,她力气大,很快就把那颗金牙取了出来。
随便在个小水潭里冲洗干净,她把沾了血和土的衣服脱下来,反着穿,走上了街。
愿意用一块金子换一身衣裳的冤大头不多了,赵亭峥很快就换上了衣服,星夜,打听着门,直往楚家府中去。
因为未成婚,楚睢没有分府别居,而是住在家中。楚睢的母亲乃国子监祭酒,她去国子监打听,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楚府的大门。
清流人家,守卫自是不如内宫森严,赵亭峥顺着墙翻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楚睢的院落。
她趴在屋檐上,夜已漆黑,积雪未化,楚睢的廊前栽着几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窗前一桌烛火,他凝眸坐在案前,手上奋笔疾书,赵亭峥盯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到底知不知道,叛没叛?
兴许是“见面三分情”,赵亭峥的心突然就狂跳起来。
在一路上,楚睢多的是机会解决掉她,犯不着把她骗进京城再动手。
他是楚睢,赵亭峥想,不该去疑楚睢,楚睢是她的太傅。
太傅和太女,是一张书案上的君臣。
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啪嗒——”
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楚睢窗上。
楚睢恍然未觉,尤且埋案。
“唿儿——”
赵亭峥吹了个口哨,楚睢闻声,终于抬起了头,赵亭峥正要吹第二声,门口忽然一动,她连忙把自己埋在脊兽里头,一声不吭地躲了起来。
来者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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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子,在看清他的容貌时,赵亭峥浑身的血猛地一凉。
“何无咎。”她喃喃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在楚睢口中,已经“恩断义绝”“势不两立”的师父。
庄王赵守明的门客与犬牙,肃清太女党的刽子手,凶名赫赫的刑部何无咎,楚睢的授业恩师。
他能敲开楚家的大门,也能敲开楚睢的书房。
这事实由不得她不承认,赵亭峥不由自主地倚在房顶,心口痛得令她几乎窒息,她咬住自己的袖子,强逼着自己没有惨叫出来。
——楚睢骗了她。
至少在和庄王党毫无关系这件事上,他说了假话。
屋中,气氛有些紧绷。
楚睢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何无咎不紧不慢地解下了雪白的氅衣,他环顾楚睢的书房,自来熟地走到了他的案前,楚睢的桌子不像他的人一样井井有条,散着许多诗书,何无咎瞄了一眼:“——《汉广》?”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楚睢面不改色地将敞着的书册合上,丢进了书案底下。
“曾经的师父来了,”何无咎并不生气,他看着神色戒备的楚睢,慢条斯理地走到了他的身后,“连口茶也喝不到吗?”
“……何大人近日杀得手都麻了,”楚睢冷冷道,“还端的住茶杯吗?”
何无咎笑了,半晌,他眼神陡地一厉:“看在从前师徒一场的份上,师父告诫你一句——离那小靖王远远的,别管她的事。”
说到这里,何无咎心中不无痛惜,他摇头道:“唯唯——”
“谁让你叫那个名字。”楚睢冷冷道。
何无咎盯着他,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楚太傅,依稀记得当年楚太傅痛斥何某自荐枕席,行为荒淫,不堪与之为伍,从前为师叹你性情高洁,宁折不弯,只叹服不已,如今一瞧,竟不是高洁,而是没瞧上庄王殿下的价儿,押了更贪的宝。”
好似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一样,何无咎大笑两声,又道:“楚太傅奇货可居,若这么荤素不记,早些年押皇上多好,哪有咱荣贵君的位置,可怎么拖到现在,竟眼瞎押了个绣花枕头。”
楚睢冷道:“若何大人只是来羞辱楚某,楚某无话可说,只能送客。”
何无咎道:“别急,我这做师父的只教了你诗书,却没教你点儿如今能用得上的东西,深感惭愧。房中术不学,早晚有更新鲜水嫩的抢了楚大人的饭碗。”
他隐隐地走到了书桌前,瞄向了楚睢方才奋笔疾书的文书。
“这招为师百试不爽,书桌底下的大小呢,正能塞一个人,若她忙得顾不得你,你就在书桌底下——”
楚睢咬牙切齿,一指门外:“滚出去!”
刹那间,何无咎眼疾手快,飞快地抓向桌上文书——他竟是趁着楚睢大怒,直接去抢方才楚睢所写的东西!
楚睢立即反应过来,他眼神一厉,端起桌上砚台,毫不犹豫地浇在何无咎所抢文书上,他用的纸一刀一银,价钱对得质量,十分吸墨,刹那间,便将字迹污得一团漆黑。
何无咎心中恼怒,抬头怒道:“——你!”
楚睢冷冷看着他,半晌,把砚台重重地摔在他的脚下,一摔两半,所剩的墨汁霎时洇了何无咎雪白的锦靴。
“再不滚出去,”他寒声道,“下次这砚台,砸的便是何大人金贵的头了。”
何无咎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道:“你一定会后悔莫及。”说罢,他把那一叠纸摔在地上,甩袖离去。
不欢而散,何无咎走出许久,楚睢才无力地撑在书案上,顿了半晌,他站直身体,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纸。
窗上忽然一动。
“‘唯唯’,是哪两个字?”他听见一人突然道。
楚睢愕然地抬起头来,月下梅影稀疏,一人坐在窗台上,静悄悄的。
“……”楚睢方才收拾好的纸掉了一地。
“纸掉了,”赵亭峥抬抬下巴,盯着他笑,“捡一下。”
刹那间,楚睢耳垂微微泛红,他低下头去收拾,头也不抬,只问道:“……你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赵亭峥偏开视线,“宫里闷得慌,出来透气……顺便找你。”
闻言,楚睢不作他想,只点了点头,赵亭峥的确是待不住的性子,宫中虽好,终究是寡淡无趣,以她性子,多半是偷偷翻墙出来了。
而一走近,楚睢却猛地皱了眉。
味道不对。
赵亭峥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腐臭气,还有微不可察的土腥味。
——衣服的味道也不对。
是陌生女人的气味。
他微微抬起头来,探寻地看向了赵亭峥,赵亭峥神色如常,只是轻轻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楚睢心底一沉。
“你写的什么,”赵亭峥若无其事道:“怎么宁肯泼了也不给他看,发了好大的火。”
她不怕冷,这件衣服却是厚实的冬衣。
楚睢盯着她的衣服,想问她是怎么从宫里出来的,又为什么要拼命地从宫里出来找他,良久,他意识到,赵亭峥既然没有说,大概是不想要他来问。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在批太学生的策论,母亲最近忙碌,便把此事交给我了。”
既是学生的策论,何无咎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抢?楚睢又何必情急之下,宁愿毁了也不能让何无咎看见?
赵亭峥心下也微微一凉,心照不宣似的,她坐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睢,忽然觉得,事情没意思极了。
她笑道:“因着封太女之事,荣贵君对母皇百般怨怼;而母皇呢,即便重病,也派着心腹之臣盯着荣贵君动向,本王觉着,日子过到母皇与荣贵君这份儿上,日日互相提防,可真是没意思极了。”
沉默许久,她又道;
“你泼了学生们的策论,明日可怎么向他们交代?”
“写得不堪入目,”楚睢垂眸,“改日我去为学生们教授,再重写一份。
他心中隐隐怅然,垂眸不语,片刻,赵亭峥在上头忽然道:“你上次的话,说来还算数么。”
他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来,忽然间,福至心灵地听懂了赵亭峥的弦外之音。
“唯唯?我能这么叫么。”
楚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眼中几分清色:“可以。”
也不知道可以了什么,赵亭峥嗤了一声,只道:“脱衣服。”
她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坐在窗台上,没有下来的意思,楚睢闻言愣住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外面时时有侍从经过,请殿下进内室。”
而赵亭峥却偏了偏头。
“好吧。”她跳下来。
裙下有妖异的触手探出来,漆黑的,灵活而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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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手不干净,”赵亭峥乌幽幽的眼珠看着他,“你得自己来。”
她从没有用这东西动过他,而如今,这些东西张牙舞爪,盈盈灯火下,映着楚睢惨白的脸。
楚睢闭了闭眼睛,半晌,咬牙,摸了摸其中一条,生疏地放到唇边一吻。
“……”
虽是意外楚睢突如其来的放得开,但此时此刻,赵亭峥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选的那条不光能把他喂饱,还能把他撑死。
“呜——!!”
只一小节,他的脸便陡地白了,咬着牙,闭着眼睛,很是胃口不大的样子。
“笨死了,”赵亭峥忽然就想,“又笨又怕,算了,为难他做什么呢?”
于是她把东西收了回去。
楚睢白着脸,睁开了眼睛,有些意外,有些茫然。
“我闹着玩呢,瞧给你吓的……快要饿死了,给我备些吃的。”
楚睢从方才浑身僵硬的呆滞中回转过来,他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殿下等一等,我叫人送东西来。”
他照着赵亭峥平素的喜好,叫小厨房迅速做些晚间能克化的东西,赵亭峥道:“我想吃鱼粥,你从前做的那种。”
楚睢微怔,他顿了顿,道:“小厨房中并无新鲜河鱼,做不出殿下想要的滋味。”
赵亭峥摆摆手,坐在了桌子前:“不必了,时过境迁,也不是很想吃。”
很快,热腾腾的小点便收拾了一桌子出来,都是些绵软的、夜间吃了不难受的东西,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枣姜粥,冬日暖身最是迅速。赵亭峥吃得很慢,她明明很饿,却没有什么胃口,对面的楚睢陪着她,也动了几筷子,不知为何,赵亭峥觉得楚睢也挺食不知味的。
吃完饭,楚睢吩咐人下去给她备洗澡水,赵亭峥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楚睢,那一半兵符,拿给我吧。”
楚睢顿住,片刻,转身进了房间,很快从枕下取了兵符出来,交给赵亭峥。
“另一半符,殿下找到了。”楚睢轻声问道。
赵亭峥点了点头,有些心烦意乱:“算是吧,大抵也不算我找的。”
痨病鬼自己送上门的。
楚睢点了点头:“兵符拼好,可直接拿去交给京卫副统领,他如今也与太女党联系紧密,是可信之人。”
赵亭峥不语。
很快,热水就被送了进来,赵亭峥走进内室,躺进热水中,温热的水令她的头脑昏昏欲睡,不知泡了多久,就在水要凉掉时,楚睢走进来,轻声道:“殿下,该出来了。”
赵亭峥这才睁开眼睛,她习惯地唤道:“周禄全——”
话一出口,她才想到周禄全不在楚睢的房中,赵亭峥把自己擦干净,正要出去取外裳,楚睢却皱着眉,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殿下不是已经将周禄全唤进宫中去了吗?”楚睢道。
好像陡然被毒蛇舔了一口,赵亭峥悚然一惊,她强压着声音,镇定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夜间了,”楚睢想了想,“大抵过了一个时辰,殿下便来了。”
一个时辰。
赵亭峥的血浑身变得冰凉。
那是她刚刚借尸出宫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诗经齐风》
楚睢小字,把单字睢拆了俩叠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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