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万物亦有。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她遗留下的记录手札。
天才多有恃才傲物之情,苏辞楹这样天生慧骨之才,于秘术的修习手到擒来,大抵也从未想过后辈能不能看懂的问题。
苏暮卿在冰室中研究着苏辞楹那些七零八碎随手写下的记录,因为专注于思考,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与冰冷的环境。
在那些繁纷而随性所致的笔迹中,苏暮卿终于翻找到了她感兴趣的一条。
“熙和十七年六月,奔袭往连云关,营救叶照临。有秘术师追杀于她,布下阵法困于林中。”
“好在赶到及时,于阵眼处寻到了布阵之人。万幸此人并不精通于武艺,交手后她因伤退却,此人来历不明,秘术奇诡,不敢深追,只带叶照临往清河去。”
旁边是一些凌乱的草稿,随意地写下了很多她的猜测与设想。
“此人来历不明,但精通秘术,其流派不似中州曾见过的任何一支。究竟是何方神圣?”
“隐世大能?梁国刺客?”
可见手札中的苏辞楹也没有头绪。
她最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手中草稿。
“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以灵力驱动阵法,五行相合,生生不息,有趣。”
眼见苏辞楹在旁边画下的阵法草稿,苏暮卿顿时觉得无比熟悉——与皇宫地底那处阵法似乎同出一脉。
苏辞楹手札中记录的这个人,会是容珩吗?
这个推测极有可能,时间上也可以吻合,并且似乎是在帮助玄靳追杀叶照临。
苏暮卿自猜测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僵,连翻动书页都很困难。
她这才将这本手札放入怀中,准备带回去仔细研究。
万幸,有所收获也好。或许通过手札上留存的信息,能够知晓一二容珩的来历。
正当她准备离开冰室时,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视到冰床上相拥而卧的两个人。
夜明珠冰冷的光泽间,似乎有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她不敢忽视,急忙来到了床前,寻找光芒的来源。
在幽蓝的光线里,闻弦的手腕处似乎有极浅淡的光芒闪动。
因为她的手腕背面朝上,闪烁的光芒似乎来源于脉搏,苏暮卿只能鼓起勇气,伸出手想要将闻弦的手腕翻动过来。
很奇怪——明明在冰室中沉睡了百年之久,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与僵硬。
肌肤只是微有冰凉,触感甚至称得上柔软,简直如若生人。
苏暮卿的呼吸急促起来,又生生压抑住手指的颤抖。
她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有如此刻般真切地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
苏家人只知晓,苏辞楹保存下了闻弦的身体,此后便一心一意研究复生之法。可她终究是失败了,也无人知道,她究竟对闻弦的尸体做过什么。
她的指尖颤动着,极轻缓地将闻弦的手腕翻转过来。
白皙的肌肤下脉络的颜色几近模糊不清,取而代之地是几缕痕迹浅淡的银线埋伏于肌理之中。
银线闪烁着幽微光芒,似有生机一般,仿佛随着呼吸脉搏而明灭。
【作者有话说】
墨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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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识趣.jpg
165忘情岭
◎将最美的那支木芙蓉带予你看。◎
苏暮卿立刻检查了闻弦的身体情况,在仔细探查了她的脉搏与鼻息后,她得出了结论——万幸,并没有死而复生的迹象。
这算是万幸吗?
苏暮卿脑中也混沌一片,说不出是该喜还是该忧。但在确定闻弦并无生息后,她开始仔细排查闻弦脉搏处的异常。
她手腕处的银丝极其纤细,如破碎的蛛网埋在肌肤下,偶有闪动。
虽然闻弦并无生息,但这几缕银丝似乎有生气一般地明灭,用灵力探查一番后,也并无异样,似乎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相反,银丝上弥漫的气息非常熟悉,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想,立刻来到一旁苏辞楹的身体处,翻开了苏辞楹的手腕。
果然如她预料,苏辞楹的脉搏处也有着相同的银丝,只是色泽黯淡许多,看上去并无生气,不似闻弦手腕上的银丝会闪动明灭。
如此情景,基本印证了她的猜想——这是蛊,而且是一对子母蛊,分别种在二人身上。
所谓蛊术,亦是西南苗疆秘术的一支。因为苗人多隐于西南崇山峻岭之中,少与外界往来,中原对其知之甚少,在各色或真或假的传言中,蛊术被描绘成了一种阴毒亦神秘的巫术。
这样的印象对错掺半,蛊术配以毒物的确可以让人生不如死,但并非所有的蛊术都是为了害人而生,于苗疆五仙教弟子来说,蛊术只是一种寻常的生存技巧与工具。
就像此时此刻二人体内的这一对子母蛊,虽然目前猜测不出这只蛊的用途,但并没有危险的痕迹。
而且判断不出这二人身上谁是子蛊谁是母蛊,只是闻弦体内的蛊还残留着生气。
这的确是近日最大的收获,闻弦的异变尚不知是吉是凶,苏暮卿也不敢贸然将这具身体移出冰室。只能先将搜寻到的苏暮卿的笔记收好,带出冰室去继续研究。
、
自搬回墨府居住之后,墨拂歌的状态倒是变好了许多,偶尔能看见她的笑容,像初春沾了露水将开未开的花。
是放手会让她感受到自由的快乐么?
叶晨晚不想进行这样的设想,墨拂歌最近这些时日看上去精神状态都不错,她也暂时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
今日白琚正在清理房间,叶晨晚走入屋内时正看见各色堆积等待着清理的杂物。在一堆凌乱的杂物中,她忽然瞥见了一盏做工精美的纸鸢。
纸鸢做工精细,用料皆是上品,绢面上的花纹亦绘制精美,只是看上去久蒙灰尘,似乎长期无人使用,色彩都已经黯淡。
叶晨晚瞧着奇怪,墨拂歌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
她走近拿起这盏纸鸢,顺带问白琚,“这纸鸢是什么来头,也是你们小姐的东西么?”
白琚自杂物中抬头,在看见这盏纸鸢时急忙走过来翻看,“呀,这纸鸢也奇怪,是小姐去年时忽然拿回来的,说要扔掉,但最后也没真的扔掉,让我把她留了下来,又没见她再用过。”
“哎,这风筝中间的杆都断了,也不知小姐还要不要,我去问问她。”
“不必了。”叶晨晚忽然开口,指尖动作轻缓地抚摸过纸鸢上用苇杆粗略绑好的竹骨,“你家小姐既然让你留下,那便留下吧。”
在看见这盏纸鸢用苇杆修补的竹骨时,叶晨晚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也渐渐清晰。那是去年春日时她替墨拂歌修补的那一盏纸鸢,彼时她觉得这盏纸鸢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墨拂歌的态度也并不清晰,思前想后她还是将这块烫手山芋还了回去,避免多生事端。
没想到墨拂歌还是将这盏纸鸢留了下来,但直觉告诉自己,墨拂歌是为了自己留下它的。
白琚不明所以,但叶晨晚如此吩咐,她也自然答应。
等她推门回到里间时,墨拂歌抬起了头,“殿下。”
“阿拂。”她坐在墨拂歌身边的位置。
她语调中些微的惆怅墨拂歌自然听得出,“出什么事了么?”
“未曾。”她终究还是没有提起先前所见,只是伸手自身后抱着她。
冷冽梅花香自鼻梢蔓延入肺腑,拥抱时能感受到她单薄身躯下的骨骼。
墨拂歌自然听得出她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失落,亦只安静地任由叶晨晚抱着。
“我只是想起,去年和你许诺过,要同你去看沧江水岸的烟火。”她倚靠在墨拂歌肩头,语调惆怅。
墨拂歌曾经给她的许诺,都已经一一兑现,而她似乎还未曾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墨拂歌微偏了下头,感受着她的吐息平缓,带着温热的气息扑簌过颈项处,“殿下是在为这件事遗憾?可是我自己看不见才无缘再去沧江水岸去看烟火,并不是你的问题,不必为此自责。”
听见预料之中的回答,墨拂歌的安抚并不能让她释然,只是手上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可我还说过,要带一支木芙蓉来予你看。”
怀中的躯体僵硬些许,墨拂歌终于露出一点几近怅然的遗憾神色,最后化作唇角浅淡的弧度。
“殿下能记得这个承诺,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至于能不能真的看见,是命运使然。”她如此说,声音飘散在冰凉的空气中,那种挥之不去的悲伤之感如散漫的水雾般薄薄一层融浸在空气中。
“不要这样说。”指尖点上她的唇瓣止住话语,叶晨晚一字一顿许下承诺。“阿拂,等你能重见光明那一日,我会将最漂亮的那支木芙蓉带给你看。”
她眼中的光星点明灭,像藏身于夜幕中的温柔星辰。
、
滇南忘情岭下
南疆崇山峻岭之间,自有瑰丽奇景,山脉绵延,林木遮天,形成一道与生俱来的天堑,隔绝了苗疆与中原的往来。
其间有一支山脉名外忘情岭,山势险峻,七转八回,岭中有一泉,终年清冽,林鹿飞鸟栖息于此,泉中花叶长开不谢。苗人奉为圣泉,传闻饮圣泉水,则不知尘世苦,忘世间长思人,故此地名为忘情岭。
有歌曰,圣人何忘情,知我青山老。
而五仙教的教众与总坛亦坐落于忘情岭下,自给自足,少与外界往来。
今日日光正好,透过层层林叶洒落而下。
前些时日阴雨连绵,屋内不少藏书都受了潮,好不容易放晴,闻鸢抓紧机会将自己屋中的藏书搬出,在院内一一铺陈摊晒。
她坐在屋檐下,信手翻动着脚边潮湿的书页,手腕上的银镯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余光瞥向书卷上的内容,这其中不少书籍都是她托中原来往苗疆行商的商队专门为自己带回的,教内独此一本,于自己来说弥足珍贵。
崇山外的世界在书卷中总是这样繁华诱人,可惜教中这两百余年来很少与外界往来,教内无一人知晓外界究竟是何模样。
闻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动作机械地把书册摊开。她的思绪飘忽,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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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注意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正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银饰摇动的银铃声响几乎都快到了耳边,她才反应过来,异常熟练地伸出了手,就抓住了匆匆赶来的女孩儿的后衣领。
后衣领被人揪住,这一团急急忙忙赶来的紫色团子这才停下脚步,没有冲入院内。
闻鸢看着自己满院的书籍好在幸免于难,终于舒了口气,这才有精力看向自己手中牵着的那个紫色小矮子。
“安夏,你这是怎么了,又这么急急忙忙的?”
女孩扑腾着短短的四肢从闻鸢手中挣脱出来,这才道,“哎闻长老,你就别惦记着你那几本书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闻鸢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近日的大事,心中也忽然不安起来,“可是那几个中原来的官员出事了?”
安夏把头都点成了拨浪鼓,“那几个看上去脑子就不太灵光的中原人,今天在广场那边和弟子吵起来了,本来事情还没这么大的,偏偏迦叶长老路过看见了,他们好像吵得越来越厉害,迦叶长老就直接动手,把他们都毒死了!我只来得及来找你”
闻鸢一听安夏所说,只感觉太阳穴直跳,“我不是才千叮万嘱过,这群人若是不喜欢,撵走便是,但不要动手,更别对他们用什么毒物么?”
安夏满眼无辜地看着闻鸢,“迦叶长老和你合不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您二位同为长老平起平坐,他什么时候听过您闻长老的话?”
闻鸢无力反驳,只一手撑住额头,“所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安夏的手指指向南边,“就在广场那边,一出事我就跑来找你了,他们刚死没多久,估计尸体都还热乎着呢。”
话音刚落,一阵薰风拂面,闻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安夏一路跑来,原本气都还没喘匀,又只能认命地抬腿向着闻鸢离开的方向追去。
“闻长老闻姐姐你等等我呀!!!”
【作者有话说】
年末实在是太忙了,很多时候都是忽然临时就有事。
关于什么叶晨晚强制ply,没有这种东西,有也过不了审。
本人不支持各种强制行为,如果有,代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而且叶晨晚本质上是只要墨拂歌不走,情绪就很稳定什么都会将就墨拂歌的人。
她倒也不混账,真混账的是下一本书的女主
重点强调:混账在我这儿是个很微妙的形容词,不带任何辱骂的意味,也完全和渣没有关系,我从来不会写什么出轨之类的道德上的问题,渣在我看来是很掉价的东西。
具体等下一本预收明年正式开写吧~
166闻弦歌
◎眼下朱砂,心上桃花。◎
闻鸢火急火燎地赶到广场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堆圣教弟子,还有不少寻常居民也凑到一起围观。
“让一让。”她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里面走。
好在人群里有弟子认出了她的身份,给她让出一条道来。“闻长老。”
闻鸢勉强挤进了人群中,终于看见了人群中心地面上瘫倒的尸体。几具中原人打扮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地砖上,面色青紫,表情狰狞,显然是身中剧毒饱受挣扎而死。
“哟,死几个人这种小事,也值得惊动闻长老?”尸体旁站着的男人怀中抱着一支蛇骨制的森森骨笛,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闻鸢阴沉的面色,而他面上虽然在笑,但眼底始终带着一抹不散的阴郁之感。
“这是小事么,迦叶?”面对对方玩世不恭的笑容,闻鸢强忍住心中的怒火,问道,“他们是玄朝派来的使臣,你把他们都杀了,不是正好给他们借口来找我们的麻烦?”
“那又如何?”迦叶不以为意,“这么多年,玄朝若想管早也管了,他们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
闻鸢皱眉,“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你知不知道,中原已经是新帝登基了。”
这件事连她都是同往来的商队交谈后才知晓,而教内更多人还沉浸在与世隔绝的世界中。
迦叶的目光却一瞬间变得咄咄逼人,“是不是新帝登基又如何?中原人都是一样的嘴脸,一开口又是要钱,觊觎我们谷内的珍宝。”
“他们提出的这些要求,都是可以谈的,他们出力替我们修建山路,与此同时与我们交易谷内的药材,这是合情合理的。”
闻鸢这样说着,眼角余光却瞥见许多人意味不明的神色,心中知晓有相当一部分人并不赞同她的想法。
果不其然,迦叶不怀好意地开口,“闻鸢,你不会是临近教主遴选,觉得自己当不上教主,都开始打上和中原人勾结的注意了吧?”
“信口开河!”闻鸢从来温柔的面容上终于露出愠怒神色,竹笛握于手中,几个飘扬的音节间两人已过了数招,“那你的手段就是这样肮脏的污蔑么?我只是想给教内的年轻人一个接触外界的机会!”
迦叶后退了数步,挡住了闻鸢的攻势,用掌心抵住笛身,“诶,诶,我怎么说不重要,教主遴选,还是要看大家的意愿。”
眼见周围的弟子看着几个中原人的尸体窃窃私语,暗流汹涌地翻滚着,闻鸢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几个中原来的官员因何而死并不重要,但借此激化矛盾当然可以让自己在教主遴选前号召数量相当的一批拥趸。这些年教内与中原的关系一直都算不上好,说是仇视也不为过。
“别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挑拨矛盾,让人恶心。”闻鸢收回手中竹笛,冷冷瞥视他一眼。
“挑拨?”迦叶半勾着嘴角,欣赏着闻鸢的神色,“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心里清楚,毕竟和中原人打交道的代价,你的祖辈是最清楚的。”
这话如预料之中的戳中闻鸢痛处,她的唇色苍白些许,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竹笛。
“好了,闻鸢,你还是多把心思放在教内事务上吧,毕竟现在教中也不是你们闻氏一家说了算了。”目的已经达成,迦叶也不想再在此处多逗留,当即转身离开了,他走时有一批忠心的追随者跟随他的脚步离开。
而剩下的多是些看热闹的路人,在迦叶离开后,也都作鸟兽散。
偌大的广场上顿时只剩下几个素日与闻鸢交好的女弟子目光担忧地看着她,“闻长老,他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闻鸢冷笑一声,“我迟早把他的舌头拔下来炼蛊。”
她与迦叶的矛盾,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冲突,只是如今接近教主遴选,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变得无法遮掩而已。
安夏躲在几个年长女弟子的身后,偷偷看向地面的尸体,以她的年纪还是有些害怕这样死状凄惨的尸体,但还是做出凶凶的模样,“就是,闻姐姐,他这张嘴真让人讨厌,你一定要把他的舌头拔了!”
闻鸢看着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蹲下身伸手替他们阖上眼眸,转头对几个弟子吩咐道,“中原人讲究叶落归根,还是处理一下尸体,将他们送回去安葬吧。”
在处理完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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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后,闻鸢颇感心力憔悴,准备回到住处继续晾晒书籍放松一下。
等她回到自己居所的院落时,却感觉院内忽然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她屏息凝神,放轻了脚步往里走去,最终藏在林木后向里张望。
在满地铺陈的书籍中,隐约漂浮着一个女人的轮廓,背影窈窕,但身形接近透明,在日光下看不真切。
闻鸢努力瞪大了眼,揉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眼前这一幕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这究竟是人是鬼?
此刻,这个女人似乎正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书册,却听见她忽然开口,音色泠泠,似牵动摇铃声声。
“这本书倒是有些意思,你来帮我把书翻下页。”
闻鸢屏住呼吸环视一周,发现并没有他人。那她在和谁说话,自己么?可她已经收敛了声息,这女子是怎么察觉到她的?
“不必东张西望了,就是在同你说话。”
那人转过身来,倏然有风吹动满地书页,簌簌作响,日光在此刻西坠入云层,昏黄的霞光间那透明的身形几近要融入进暮色中,唯有她右眼角下朱砂点痣灼灼如火,似心上桃花点血一支。
、
隆冬时节的墨临已接连下了数日的雪,屋内的银丝炭安静地焚烧着,营造出一片温暖天地隔绝开窗外风雪。
桌案前的女子着了身火红色的长衣,她本就配这样明艳的色调,随意披在肩后的狐裘也正衬出她雪白的肤色。
叶晨晚翻动着桌案上的文书,反反复复翻阅了几次,连手中纸页都哗啦作响。
坐在一旁的墨拂歌终于听不下去,开口道,“殿下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有这么明显么?”叶晨晚无奈问。
“你再多翻几次,手里的文书应该是要被你翻坏了。”
看着已经泛起褶皱的纸张,叶晨晚无奈将文书放回桌上,“倒的确有件事有些头疼。”
“南疆的情况,你也知晓,玄朝很难对南疆形成实际的统治,尽管设有官府,但多数民众仍然信奉五仙教,五仙教在苗疆有着相当的号召力。”她微抿了下唇,观察着墨拂歌的神色,“尤其是在闻弦的事之后,苗人对官府都非常仇视。”
“前些时日,因为想和五仙教那边缓和关系,官府派人去和教内往来,想要和仙教互相通商,帮助他们修建山路。当然,也要收取一定的赋税。谁知他们的人去往教内后,才知晓前些时日老教主已经过世了,现在教内五个长老都忙于下一任教主的选拔,教内一时间也找不出个能话事的人。”
“接待他们的其中一位叫闻鸢的长老虽然并没有表态,但态度倒是比较友善。可不知道这几个官员在教内到底和谁起了些冲突,竟然就生生被教内某个长老毒杀了。”
墨拂歌听到这儿,面色仍然很平淡,并不觉得此事有这么麻烦,“擅自毒杀朝廷官员,此事他们并不占理,不是正好给了你合适的借口?”
叶晨晚面露无奈,“如果事情就是这样,那倒也好解决,拿这个借口不断对他们施压即可。可偏偏就是那个叫闻鸢的长老,派人将尸体好好收敛了送了回来,还附赠了许多道歉的赠礼,说这是他们教内的动乱。态度这么好,也一时不好拿此事发难了。”
墨拂歌沉吟片刻,“那为何不放长线钓大鱼,直接扶植一个对朝廷态度更友好的新任教主?”
“你想干涉教中内政?”
“干涉这个词太夸张了。”墨拂歌笑了笑,一手撑着颌骨,“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承一份人情,日后也好再相见。”
“其实这件事更让我头痛的,是闻鸢的身份。”叶晨晚垂眸看向纸张上短短几句关于闻鸢的信息,“她*既然姓闻,那么想必也是闻弦一脉的后代吧。”
“猜测来说,应该是闻弦妹妹闻曲的后代。”墨拂歌在脑海中回忆着当初的记忆,“闻弦死后,是她的妹妹接任了教主之位。”
“这么说其实也算是你的母族同族,大约还有些血缘关系。”
墨拂歌微垂着眼眸,“此话是如此,但闻弦死后,五仙教内人就不愿意再与中原人往来了。时隔两百年,也几乎与苗疆再无联系。”
其实连她自己,也对那片南方的山林几乎一无所知。
“那也毕竟是你的母族。”
她的声音极轻极淡,似有如无拂过耳畔,“我真正在意的,是你的态度,阿拂。”
【作者有话说】
之前猜对了角色复活的读者已经发过红包了(之前写得意识模糊了忘记说这件事)
新地图马上开启!
167不见雪
◎青鸾不独去。◎
叶晨晚这样说的含义,她自然明白。
如果朝廷要重夺对于苗疆的控制权,那么势必会与五仙教起冲突。
教中闻氏一脉毕竟也算她的母族,叶晨晚当然是在意她的态度的。
她与五仙教并无多少联系,但也并不想在此事中这么快表态,现在还不知道教内整体对中原朝廷是怎样对态度,或许有闻鸢这样对中原比较友好的长老,可想来教内也不缺对于中原敌视的人,许多事还需要接触后再做定论。
“殿下,我难道不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么?”她没有直白地回答,而是如此反问。
叶晨晚仔细回想她所说,墨拂歌的确从来都站在她这一边,但从前与此时此刻并不代表将来,她并不满意于这个讨巧的反问。
“阿拂,你知道我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略有冰凉的指尖落在她唇瓣上,触感细腻,“殿下,五仙教那边的状况,总要给我一些时间去了解一二吧?”
冷梅花香幽微,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就如白梅绽开在眼前。而她眉眼就在咫尺之间,不过一个低头的距离便能够亲吻。
叶晨晚终究低下头去采撷那朵白梅,屋中炉火正盛,暖意灼烫得肌肤微有热意。她冰凉的指尖触过自己后颈,些许冰凉,随后变作相拥的姿势。
这支白梅开在潋滟水光间。
在纠缠的恍惚间,叶晨晚忽然意识到,刚才她还在意的问题,现在已经消散在了唇齿之间。怎么拿捏自己,她大抵是已经摸清楚了。
、
时间平淡如水地一日日过去,转眼间就到了除夕的时节。
叶晨晚今日醒得很早,走出房门时昨夜落雪初停,素白霜华落满檐柱回廊,一切都笼罩在雪色之间。
有一人已经伫立在庭院前,着了身看似素净但刺绣精美的白衣,领口银线昙花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泽。墨发如瀑,白衣胜雪,黑白二色是画卷上着墨诗意一笔。
在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时,墨拂歌已经抬起头,在熹光里含了两分浅淡的笑意,“殿下,今日可有安排?”
“都是除夕了,自然是没有安排的。”
就算有什么安排,那些不长眼力见的人敢来邀请她,自然也都被她推拒了。她不想在临近年关的时节同这些人浪费时间,这些时日她都在有意放松对朝堂的控制,就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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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放任他们在背后放松警惕。
“那陪我去一趟祠堂吧,临近年关按例是该打理祠堂了,我这副模样也不方便,要个人帮忙。”她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祠堂?”回墨府也住了两月,叶晨晚还是头一次听说墨府内的这个地方,她犹豫片刻,“既是墨氏的祠堂,我去会不会叨扰?”
“怎会,府上没有这么多规矩,若是殿下不帮忙的话,我本也会去叫白琚同我一路。再说,祠堂内前辈若在天有灵,也是应当乐意于见你的。”
听她如此说,下一秒叶晨晚已经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穿过院庭幽深,往墨府的后山走去,雪中修竹在冬日依旧翠色依然,掩映在其中的祠堂显出一种落寞的清寂。脚步惊落叶上积雪,扑簌落下。
祠堂内烛火摇曳,因为历代单传的缘故,堂内的灵牌只左右一扫便尽收眼底。这其中不乏名垂青史的风云人物,而千帆过尽后,都不过是木牌上的寥寥刻字。
叶晨晚心中欷歔,还是帮着墨拂歌点燃香烛,跪地祭拜。
垂眸看去,墨拂歌难得露出虔诚神色,暖色的烛光间她侧脸如一片莹白古玉,沉淀着千年韵味。
直到祭拜完成,还要洒扫祠堂,这对于看不见的人来说还是太过困难,多是叶晨晚在帮她擦拭堂中灵牌。
在仔细擦拭到最后的灵牌时,叶晨晚诧异道,“为什么最后的灵牌只有你母亲一个人的?”
不同于前面的灵牌都是成对摆放,最新摆放的灵牌只有孤零零的一位,上面刻着苏玖落的名姓与生辰。
“你问墨衍?”墨拂歌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神色淡漠,“他的牌位早被我扔了。”
“为什么”叶晨晚握着苏玖落的牌位,嗓音有些生涩。
墨拂歌扬起一点笑意,表情却依旧漠然,“怎么了,殿下既然有意了解过我的身世,就不应该奇怪我的决定吧。他的牌位已经被我扔掉,族谱上也划掉了他的名字,墨氏的血脉中不会再有他这个人。”
“你母亲的死”
“与他有关,或者换种更直白的说法,他借助玄朝的手屠灭了我的母族。”墨拂歌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起今日晴雨,似乎连恨意都不再拥有。
但察觉到叶晨晚的沉默,她知晓叶晨晚从来母父感情和睦,这些夫妻反目刀剑相向的事对她来说显然太难以接受。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受到叶晨晚复杂的神色。当这种事赤裸裸地暴露在在意之人面前时,她还是久违地感受到一种难堪的情绪。她已经习惯了世人对此的各色目光,面上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遮盖住所有的情绪,“不过是家中丑闻,让殿下见笑了。”
良久一声长叹,叶晨晚仔细地帮墨拂歌将牌位擦拭好后放归原位,“你恨他吗?”
“他是我的杀母仇人,自然有恨,倒不如说只有恨了。”墨拂歌微垂着头,似乎隐藏着诸多情绪,“他的生养之恩,我已偿还,他的夙愿,我已替他完成,自此再无亏欠,也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联。”
一双手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白檀木的气息温煦地包裹着她,“怪我,我不该问的。既然如此,也不必想他了,他已经死了,和你再也没有关联。”
“希望如此。”墨拂歌只如此恹恹道,也不想再提起墨衍,“也不必再提他了,今日本该是个好日子的,我娘能见到殿下,也会高兴的。”
“是么?”叶晨晚眉梢挑起,语气都愉悦了些许。
“自然是真心之言,遇见殿下,是一件幸运的事。”这确实也是实话,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太无助,若非她在身边,或许也熬不到今日。
叶晨晚爱听,她也不介意说,又是一年新春,能多高兴一些也是好的。
墨拂歌回忆起去年此时,游南洲与苏暮卿都在府上,显得热闹许多。
不过苏暮卿现在回了清河,而今年游南洲见没她什么事,早早地离开去了扶风楼那边寻折棠过年,大抵是觉得多和墨拂歌和叶晨晚两个癫婆相处久了自己精神容易出问题。
兜兜转转,今年还在自己身边的,只有叶晨晚一人。
叶晨晚对于此事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只有两个人清净许多。而至于墨拂歌自己,她对多数事物都没什么感想,能有人陪伴,或许也比从前那些太过寂寥的日子好上许多。
等到二人清理完祠堂准备离开时,正看见白琚踩着雪匆匆跑来。
“小姐,清河那边来信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装完好的信封递给墨拂歌,但碍于她看不见,又转递给叶晨晚。
叶晨晚撕开信封取出信纸,目光匆匆扫过纸张上的内容。
“暮卿说了什么?”
略过开头几句新年寒暄,叶晨晚蹙眉仔细端详着信纸末尾的内容,“暮卿说,关于你眼睛医治的方法已经有了些头绪,但事情比较复杂,信中说不清楚,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去清河详谈比较好。”
墨拂歌没有想到苏暮卿回到清河后会真的有所进展,沉吟片刻后道,“那过些时日,我回清河一趟。”
“我陪你去吧。”叶晨晚忽然开口,对上墨拂歌疑惑的神色,她又更仔细地道,“等到稍微过些日子入春雪化后,我陪你回清河。”
“朝中事务繁多,殿下如何能有时间?”
“这有什么,自然是你的事更重要一些。”叶晨晚将信纸重新折好,“我最近都在有意放手,给他们少些压力让他们去闹腾。这不正好离开两个月,看看我不在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看墨拂歌的神色显然并不赞同叶晨晚的决定,“暗中盯着你的人有很多,你不在京城,谁知道他们会动多少手脚?”
闻言,叶晨晚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不是正好么,我要是一直守着,他们又如何会犯事?”
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考量,“而且苗疆离清河的路程也不算远,如果时间有余裕的话,也可以顺带去一趟,看看五仙教那边是什么情况。”
“况且我陪着你一路去,也会安心一些。暮卿既说要见面详谈,想必这件事也没这么简单。”
“那就按殿下的想法来吧,等过些日子入春回暖,就准备出发回清河。”
墨拂歌颔首,并无异议。
而后出于习惯地,她任由叶晨晚再牵住她的手走上返程的路途。
在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习惯时,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忧虑。她已经习惯,又或是心中知晓,会有一个人一直在她身边,牵起她的手。
无论前路坎坷,风雨如晦。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年末一直比较忙。
虽然很忙脑子里在想关于慕容锦番外的事情,因为构思里大概有一百章左右的剧情,写番外太长了,权衡后还是打算单独开一本书。
已经在专栏预收里,《青山霁后》,感兴趣的可以先收藏一下!
感觉蹭不上什么有热度的题材或者很夺人眼球的东西,不过同学听完我的构思说感觉比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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