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前忙后,往新船上安放自己的行李,长乐就一个小包袱,一个小药箱,也在等着他接过去……
“怎么,田螺小子,你失业了?”
季雨芙看着贺兰澈怅然若失的模样,心情很是舒爽,便凑到贺兰澈身边,对林霁的风姿大加赞赏。
“啧啧啧啧,你看他们——唉,你不是最喜欢绝色的脸么?为何没有替云开哥哥雕刻一只?那话怎么说来着?‘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你看他皮肤很薄,颌线一丝多余的赘肉都不长,哪像你脸皮厚。”
“林哥哥也比你香,好像看见他,就能闻到一阵茉莉的味道,长乐神医应该也能闻到吧……”
“你惆怅时也不如他,好一个林哥哥呀,你看最妙的是他蹙眉时,眉骨与眉心凹陷处,像藏着半滴未凝的晨露……”
贺兰澈终于打断道:“你瞧着他们,你不生气么?”
季雨芙点头道:“气呀,当然有些气。可是看着你更气,就将我的气冲淡了,算起来还赚呢。哼,天下美色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我可不像你,毫无下限的痴汉。”
她这话,狠狠扎穿贺兰澈的心。
贺兰澈又开始反省自己,一口气的往上贴,对长乐是不是一种骚扰?
不过,他的内耗不会超过太久,在长乐朝他走过来时就反省好了。
他打定主意,在告别时,要体体面面的,绝没有要纠缠的意思,让长乐刮目相看!
竟然还是长乐将他招到远处,他连忙抱着盒子向她飞奔过去。
“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京陵吗?”
长乐淡淡地回道:“嗯,你先回邺城吧,别一天无所事事。”
贺兰澈怅然之色又多添一分,她正式的将锦锦托付给他:“今后锦锦,就真的送你,你好好对她。”
贺兰澈点头,为让她放心,甚至道:“我会带它上族谱的,以后就姓贺兰,等你……”
长乐打断道:“贺兰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你此次回邺城去,好好待着,守着你大哥。没有我叫你,不许你来找我,听见没?”
他嘴犟道:“你说错了,应该是守着我二哥。大哥公务在身,我如何守得住?”
长乐只好又警告他:“你听见没?”
在她皱眉之前,他连忙答应,不过心里冷哼:不“跟着”去京陵,不“找”你,不就行了。京陵那么大,就只准你俩去?
见他那副嘟嘴腹谤的模样都快摆在明面上,长乐也只好松口:“这些日子,多谢你,多谢你……的轮椅。”
多谢你带的每一天早饭,陪着熬的每一个夜。
贺兰澈一直凝望她,身边其他人的脸色一眼都不看:
“其实我心里虽难受,却仍然为你高兴。我知你素来压抑,但好像他来了,你看着都要轻松一些、解脱一些,好像沉甸甸的石头都卸掉了一块,凭这个,我就为你高兴。”
“只要你不是一个人去京陵,有人陪你同行就好,不管那人是谁……”
长乐正要感动时,贺兰澈又贴近她耳边道:“不过,我还是认为,林霁此人有阴谋,你万万多留意他。”
他终于把手上的盒子塞给她:“这里有张万两银票,紧要时可支使,在晋江月石钱庄支兑。还有数支信焰,只要你发出,千里万里,我都会出现……”
“不过,我若来得慢,这里还有炸药几包——危急时,你炸死他!”
长乐:“……”
“好吧,”贺兰澈不得不沮丧承认,“我还没杀过人。”
“这个炸药炸不死他,只能放烟雾麻痹,你轻功好,就赶紧溜走。然后放信焰找我!”
“保重。”长乐对他说。
银票长乐没要,因为她师父给了很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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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将信焰和炸药收下了。
贺兰澈重重点头,头一回真的不纠缠她,只是最后,情真意切地对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再逢的,盼你梦魇之时记得,无论何时,有我在,别害怕……我很爱很爱你,以前现在和将来。”
他说完迅速抱长乐一下,又迅速红着脸分开,幻形引路,一溜烟往大哥那边跑了。
这突然的轻薄举动,剩下长乐怔怔的,另外两个方向还有两个目睹一切的人,脸色也黑黑的。
*
在远处目送她们重新坐上小船离开浔阳,季临渊一叫贺兰澈,他就跟着走了。
本来为将贺兰澈押回去,季临渊预想过很多方案,却不料他此时乖到出奇。
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季长公子甚至向他确认:“你确定?不跟着去京陵?”
贺兰澈摇摇头:“我不会跟着。”
他当然不会傻到跟着!
季临渊反而开始纠结,若说不想药王谷与昭天楼结亲,但更比不上——不想药王谷与五镜司结亲。
只是,如今回城复命要紧,以后再说吧。
他便招呼贺兰澈跟上。
这一行人在浔阳镇歇一日,逛逛琵琶亭,在一处知名酒楼用晚膳时,听了会儿琵琶。
贺兰澈听到一半时说:“我要更衣。”
这一更衣,琵琶弹完,人就更没了。
连耗子都不见了,只给季临渊留下一大堆丁零当啷的工具箱、行李,及一封信。
季临渊沉着脸拆信时,二哥问:“他又要做什么?”
季临渊没念,便是二哥来读的:“好哥哥,无用的行李托你带回邺城,我已带上钱和几身衣服,顺便把锦锦揣走了……”
季雨芙问:“他去哪儿了?”
“信上说,要去京陵视察昭天楼产业。”
“不愧是他。”
……
轻舟上,最终清净,只剩两个人,便是林霁在掌船。
此往京陵的下游航道,水流湍急,又多沙洲,不过好在是丰水期,不易搁浅。
反而剩两个人在的时候,有些沉默得可怕,明明能够敞开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婳儿。”林霁唤她。
白芜婳回神,每次听到这个真名,都还有些不习惯。
“我们从此段到池州,江面都算宽阔,你可以好好歇息,要到京陵前的一段运漕河,恐怕要换上轻功,这样更快。”
她点点头:“最快的路就好。”
“总之,我看也是顺风,两日就能到。”
她依旧点点头,提到:“听那船工说这下游水匪猖獗呢,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
林霁自信一笑:“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自从镜大人空出手来,近年镜司清卷宗雷厉风行,又从京陵往下一带,修路投巡,一切都变得好很多,等京陵事毕,我带你到处玩一玩儿。”
“更何况,有我在,这些水匪不值一提。”
她听完这些话,转头打量他。
横跨十年距离的林霁此时就在她身旁,撑船很熟练,像时常于江岸渡行。
他今天换的一身月白直裰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簌簌作响。
一把剑,一箱书放在船里,还和小时候一样练剑,爱看书,只是书从话本换成经史集典。
如今他腰间悬着玉衡镜,发间别着青竹簪,清姿神骨依旧若松风,却再不是小时候追着她跑的林哥哥了。
还是林霁先开口:“我还有些话想问你……”
他们以前说话,是不会这样提前打招呼的,她回道:“我也是。”
“那你先说吧,婳儿。”
“你先说吧。”
林霁看着远江,手中的船桨却没停。
“这些年,你一直练着轻云纵么?我看你使得很不错。”
“没错,一直练着。”
还是委婉地从一个切口开始聊天,像审问,像答题。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终还是回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他的婳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托着腮,笑了一下,好像在笑话一个永远也打不开的心结长得很丑陋。
光刺得她的眼皮都撩不开,易容后面目全非又有以前的影子,看得出她的疑虑和纠结。
林霁又补充道:“我知道,那晚我说的话你或许不信,总之,等你见到父亲母亲就知道。”
“哦,没有。”她回过脸,才换上温和笑意,“哥哥的话,我向来都是最信的。”
她又继续说道:“那天有一些人来问我们要血晶煞,父亲不在,我们又不知道,所以家里人就死了。那些人查来查去,这些年也不知道是谁。”
林霁想说什么,又最终按捺下去,换个问题:“那你呢,你怎么去到了药王谷。”
这段江路开始顺畅,暂时用不上船桨使劲,林霁便坐到她身边来,本意想帮她把散掉在船底的裙尾撑直,却被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父亲回来,带我逃出去后,被那些人追杀,后来我便流浪……总之,药王收留了我。”
在林霁接着“审问”前,她又补充:“父亲为护着我,死了,死得透透的,因而血晶煞的秘密便只有我知道。”
林霁在哀悼:“白世叔他……”
“没什么,哥哥,这些年,我都快忘了,他去找我母亲,也是好事一桩。”
她甚至宽慰着。
其实白芜婳还是没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想相信父亲死了,但就是要这么说,警惕是这些年刻入骨髓的技能,时刻让她清醒着。
谁都别轻易相信,除了父亲永远——
或许还有个贺兰澈吧。
林霁不好再开口,只说:“还好你没事。”
“嗯,多亏血晶煞呀,这真是个好东西。我这些年,也靠它帮了不少忙呢,否则这医术也很难精绝。”
她笑着:“你不好奇怎么用吗?”
林霁便顺着问下去:“怎么用?”
她斜着头笑笑,看着他,又诚恳又邪性的模样。
“太复杂了,等到问心山庄,见到伯父伯母,我跟你们一起讲。”
林霁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为什么变得失眠熬夜不睡觉,那只奇怪的雪貂是哪来的,以及贺兰澈有没有烦得她苦恼,那些流言报上有哪些是真的,中那一掌后怎么痊愈的……
譬如种种,可又觉得问不问,都心知肚明,只是知道一些很难过的细节而已。这会儿,不一定都想说、想回顾。
于是林霁怅然一笑:“那换你问我吧。”
她倒是很直接:“你说当时回去找我们了,我家是什么样?”
林霁回忆那些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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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好长的功夫,最后却一点都不敢说细节,只敢说结论,就像他这些年背过的无数案卷判词一样。
“都埋好了,也都清洗干净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他没说,是因为害怕影响后面她的心情,他知道无论她此时装成什么模样,听后都会色变。
还不如直接让她到家里,自己看。
于是他接着道:“只不过花了些功夫,你与我见到父亲母亲,让他们同你讲。”
事情还是兜转到山庄去,于是她也不再纠结,就聊到这儿,接下来两天的话题就轻松很多,轻松中带着客套,偶尔有些俏皮。
弃了船,用轻功的那段路,路上两人的速度不堪上下,只是有时候累了,他想去帮她抚开一下头发,或者擦擦汗。她并不让他靠近。
林霁有些无可奈何。有时候觉得他的婳儿妹妹就像不认识了一样。
第84章
终于到了,京陵城门下。
她叮嘱道:“哥哥,记得之后千万别将我名字叫错了。”
林霁郑重地点头,倒是令人安心。
其实越发接近京陵时,长乐就已经感到了不同,果真是江东风景,草木含诗意,山峦是文章。
到处水巷纵横,石桥如虹,画舫穿梭,桨声灯影。
是她以往在滇州、鹤州、药王谷这样多丘陵的地方没见过的新奇。
更要紧的是,无论她想不想承认,这都是母亲的故乡,当年濯水仙舫消失前的故地。
除了惆怅之外,也不禁有些亲切。
若真如江湖上大家所评那样,母亲一直待在这里,不嫁到无相陵,是不是……
此时已四月下旬,听说江南快要要渐入梅熟雨期,这几日更是湿润多雾,花木葳蕤。
昨日她和林霁行路时遇了场雨,不绵密,亦不暴烈,而是带着清润,沾衣欲湿,如烟似雾。
而后彻底迫近这六朝烟水、十代王气萦绕的帝师——更是奇绝!
看来果然如师父所说,月底要由京陵兴办药王庙会,各地来人络绎不绝,车水马龙钻入城中。
京陵城门口除了驻守的官卫,还有一些奇怪的人,穿着像鼹鼠皮一样的衣服,每个都戴着一顶黄色类似于蘑菇的帽子。
林霁见长乐张望打量,便笑着为她讲道:
“所谓曹魏有曹魏的风骨,蜀汉有蜀汉的浪漫,江东有江东的……杰瑞?”
林霁显然认识那两个戴蘑菇头帽子站在城门口摆摊的人,喊道:
“嘿!瑞奇,杰瑞!”
“咦!林公子!是林公子回来啦!”瑞奇道。
“你还叫人家林公子呢,现在改口称林大人!”杰瑞戳了戳瑞奇的胳膊。
长乐一脸不解,林霁温声解释:“近年多有外使来朝贺,京陵学了一些异域的规矩,引了‘向导’这一行当,来做京陵城内外的引路人。不过摩尔庄园却是咱们晋国本土的呢,主承下这一行做得很好。”
“这位便是摩尔庄园的向导——瑞奇兄,主负责城外之事。这一位是杰瑞兄,主负责城内之事。那边戴蘑菇帽的女向导,也同样如此,若妹妹今后对城中有不解之处,任何事都可以先询她们,免得走了弯路。”
或许是看在林霁的面子,眼前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很亲切地向长乐打招呼。
长乐虽不解这些奇怪的名字,此刻却也觉得亲切,蘑菇形状的黄帽子,好像是童年在向她招手。虽从没听过向导这一职业,但看到他们,心中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妥帖感。
她正想问问,什么是“摩尔”,却又听林霁问:“杰瑞,我正要去五镜司赴任入职,最近能办吗?”
长乐脱口而出:“这也能问?”
杰瑞心里想夸她一句“乡巴佬”,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正色道:“我们摩尔庄园是很受陛下重视的,向导是正经官营职业,对于京中大事无所不知。”
不过论起林霁问的正事,杰瑞严肃翻了翻手中的册子,回复他:“近日五镜司已忙得不可开交,恐怕林大人要见镜大人有些难办。”
林霁道:“还是那件事么?进展如何了?”
大家都知道是哪一件事。
此时,除了想听乌太师口口门生,给长公主戴绿帽的后续,长乐更是无比担心那卷美人图的下落。
他们从鹤州奔袭过来,也不知如今如何了,长乐此时只能听他们一桩一件的捋着。
杰瑞:“此前乌太师府涉案人已皆被抓起来,连累乌席雪大人也停职了,镜司严重缺乏熟手,就是蔡大人主理此事,镜大人嘛……”
见他欲言又止,林霁道:“唔,我是要先找镜大人领用敕牒补服,尽快履职。”
这样他就算真正的三品照戒使,或许也可尽早参与审查此案,于他与长乐都是好事。
“唉,涉案门生太多,不瞒你说,”杰瑞悄悄道:
“镜大人只是督办而已,都忙到每天至少都要亲审二十个学子,问‘乌太师他摸过你吗?’且有的门生都已经四十岁了!”
林霁、长乐感到震撼:“……”
长乐正要张口追问,被林霁拦下,他不动声色:“那——之前听说有人竞价举卖此案有关的美人图,如今下落如何?坐实乌大人有私生女了吗?”
杰瑞和瑞奇都“噗嗤”偷笑道:
“摸门生的事未定案,但有私生女是板上钉钉了。买画更好笑!这事儿城里都传遍了!有个疑似大觉寺高僧的和尚也去买画,还是改妆去的,结果被认出来了,大家说他是变态呢!幸好溜得快,否则晚节不保!”
长乐笑不出来,她更担心了。按师父飞鸽所托二位老友,就是镜大人和大觉寺第一禅师云清礼!看来镜大人是没时间去管画卷了,而云大师,难道他……
杰瑞又道:“这传是乌太师私生女真容的美人图到底炙手可热,竞价哄抬,出价太高。除了那些好事儿的要买,还有对夫妻也抢得厉害——正凑钱,却被一位神秘贵人买走了,偷偷摸摸将画卷转了七八道手,看起来要送到宫里去……”
长乐听到这儿,再也没法冷静了,只觉脑中崩裂,肺腑崩摧,心急如焚就要往城里去,幸而被林霁拉住了,在这事儿上,他更理智。
情急之下,林霁只好不守男德,紧搂着她,拍拍她的背,不动声色安慰:“还没说完呢,乐儿不要忙着进去吃饭,且等我将趣事听完。”
杰瑞一脸坏笑偷乐:“看来林大人此趟是有着落啦!蟾宫折桂,佳人揽怀,真是人间美事!何时成婚?到时让我们也沾沾林大人的喜气。”
瑞奇也祝贺道:“姑娘和林大人真是登对呢!咱们明心书院一大‘玉郎’就此名草有主!恐怕京陵不少佳人要对姑娘的福气羡慕坏了。”
此番便不好避嫌了,毕竟是京陵帝师,高门荟萃,男德之约束更重,若这亲昵之举不能圆谎,林霁怕是要惹上麻烦。
他倒很大方,指尖轻轻扣住她的腕骨,将人往身边带了半寸,笑眼映着意气风发:“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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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定亲的未婚妻,才换了庚帖的。她肯接我的庚帖,才该说我是全京陵最有福气的人。”
林霁眼尾微扬扫过二人,唇角笑意漫得更深:“待年节后择了吉日,定要备下最好的酒宴,二位若得空,请到松涛坞来,咱们不醉不归。”
这两只向导不做怀疑:“一定一定!摩尔庄园就在林大人府旁,哪怕推却公事也要来参加林大人的喜事!”
这个人撒谎都不脸红,不咬下嘴唇,不摸耳朵吗?
长乐捏他一下,林霁便又接着问:“劫走画像之人在查了吗?我怕赴任后,这类小案子便要先交由我经手呢。”
杰瑞“喏”一指那边的榜栏:“劫画之人的通缉令就张贴在那儿呢,最近五镜司和刑部人力不够了,实在没人管这小事。林大人自己看吧!”
他们过去的路上,长乐心中不停砰砰乱跳,也不知道在慌什么,总之眼里就是有泪。
找了半天,才在一堆纷纭杂乱的告示中看见那张寻人启事,纸页很小很小,画得潦草。
倒像是个女侠,看起来有些年纪了,不知姓名与来意,背一把剑。
纵是秀如林霁风姿,认清面孔之后也不由得失去风雅,逼出一声市井粗话,小声呼道:“我擦!”
是他娘!亲娘!
苏骊眉女侠!
……
长乐辨认半天后,也依稀想了起来,确实是眉嬢嬢,于是与林霁配合,不动声色,一个往人群外丢了一锭银子,另一个喊:“谁的钱丢了?”
大家都去捡钱,他们便迅速撕下这张通缉令。
“先不进城了,走!乐儿,我们回家!”
二人用上轻云纵,立刻往京陵西郊外,枫桥十里松涛坞云栖别业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晚上12点还有一更别错过了。
这样上半卷就算完结了。
下一卷就是真相,请带好纸巾。
第85章
十年前,蜀州。
车马已行至花果溪歇息,还过两个时辰,就能到嘉陵的家中。
林霁睡了一会儿,听见爹娘又因为些琐事吵架。大概是争这次带回去的鸡枞菌要先送到外祖家还是小姑家。这涉及到接下来走哪根道,是很要紧的。
吵来吵去,父亲母亲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就聊到这次去云南无相陵的事。
“你啥子坏话都跟老白他媳妇儿说,尤其是我上回喝醉……她们两口子一条心,万一她给老白说了,我还咋抬得起头?”
“嚯哟,你敢做不敢说?害怕?以后就多和菜菜那好兄弟喝酒噻,酒量差你还当大哥!”
林霁便偷偷在旁边笑话:母亲又在重提上回父亲和朋友喝多,回家后摊在地上,屁股坐在铁块上印了个钢戳的事。
就他一个人贪杯,喝吐一身,还非要去洗澡,谁劝都不听。母亲将门锁了才不管他,是与他喝酒的兄弟们给他清洗干净。但屁股上的钢戳印不仅被兄弟们围观,还挂了好几天才消。父亲羞于提起,并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此事,看来这回去云南度暑期,母亲又给婳儿妹妹的母亲说了。
不过父亲幽幽道:“哼,反正白兄也给我说了秘密,我不给你说。”
母亲好奇:“什么?”
“我们好兄弟的秘密,凭啥子给你说。”
他越这样,母亲越不依不饶:“你不说就是心虚嘛?还在想你初恋噻?喊他帮你去泸沽湖看看过得好不好,还想不想你?”
“哎呀,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好好的又提!多少年了嘛!”
母亲变了脸色,父亲则不得不正视起来:“眉眉宝宝,我和白兄说的都是秘术之事啊。不是我不肯跟你讲,而是真的兹事体大。”
母亲冷笑:“哼,我也就和未央妹妹关系好,不像你兄弟多,难道我还有初恋可以摆迈?”
这林子里静谧,绝对没人,真算起来,比在仆从众多的家里还安全。
于是父亲低声道:“说的血晶煞呀。这不是好东西,白兄和我都这么想,不可传出去,千万当它不存在,否则倒血霉。”
母亲倒是不感兴趣:“他家有这东西也不晓得是倒霉还是幸运,练了这玩意儿修为大涨,能起死回生,你不心动?你不是痴迷剑法嘛,喊好兄弟拿给你练噻。”
“练个锤子练。”父亲生气,“那血晶煞能起死回生个毛线,咱们用了无非就是百毒不侵,吃点菌菇不会中毒了。但是被别人晓得可不得了,你们这些女娃儿不懂政事,就一天只会买衣服买首饰……”
“哦,你懂你好懂哦,你懂完了,你是个懂王。现在女子做官多得是,你怕是脑壳进水了!”
父亲母亲又吵起来了。吵得林霁美滋滋再睡一会儿。
……
“幺儿,起来回家。你爹累了,换你来驾马。”
于是林霁坐到前面去,父亲母亲又和好了,一起在马车里搂着。老几十岁的人还整天卿卿我我。
他轻笑,突然想起婳儿妹妹,这回在无相陵又呆了两个月,这次是教她下棋。
明年,等他从蜀州再去滇州,就可以邀请她一起来玩啦!
下次去,可以教她轻功。
先来嘉陵,他要带她去苏稽镇逛逛,甜皮鸭她该吃腻了,要带她吃钵钵鸡,短药油炸。
去爬峨眉山,盼她冬天来,冬天金顶有雪,而滇州暖和,她还没见过雪。不过山上的泼猴像土匪似的,可她家养动物那么多,应该不会怕吧。
没关系,就算她怕,自己也能护着她。
林霁就这么想着,马车驶出树林,惊起一汪雀鸟,其中有只多舌的,不知是鹦鹉还是什么,嘴里叽叽喳喳:“血晶煞,练锤子。血晶煞,百毒不侵。血晶煞,起死回生。血晶煞,你懂完了。”
父亲探出头:“我擦,果然回四川,鸟都雀神日怪的。”
一只鸟儿而已,还能翻天不成,谁也没当真。
林霁的马鞭挥得越来越轻松,他们每年都去无相陵过暑、过冬,这样的规律日子,应该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
六个月后的寒冬。深更半夜。
父亲很晚才回来,回来后,整个眼睛哭肿得跟核桃一样大。
一回来就叫母亲收拾东西,完完整整的话都说不清楚。
“咋了嘛,你捅马蜂窝了?”母亲披着衣服。
“走,快走,去云南。”父亲一直在擦眼泪。
林霁听到云南两个字就觉得不对:“不是前两个月才去了吗?爹爹,上回收到白叔的信就赶去,这次又怎么了?”
“外面都在摆,无相陵烧了,人都死光了。我们快走,去看看啊……”
“你不要又听他们摆屁话,咋可能!”母亲说。
父亲摊开手,是颗残缺的水晶珠,母亲一看险些瘫坐在地上。这宝物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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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在无相陵未央宫门照壁之外的装潢,是只金翅鸟的镶珠,进门一定会看到。
往日从嘉陵去无相陵要翻越乌蒙山,横跨大渡河,过金沙江。
带特产,行车马,转渡船,悠悠小半个月的路程。
这回轻装素裹,父亲母亲拿上最锋利的剑,和林霁用上轻功,跑吐了,愣是把时间缩到三天。
最后满头大汗登上那座往日美妙绝伦的殿宇。
林霁曾在晋江书局话本中见过文人所述的十八层地狱:
“深渊暗影,天蝠撞栏,魑魅魍魉,幽角爬梭。
厉鬼裂唇,残肢碎骨,面容扭曲,惨不忍睹。
腥风卷雾,脓血蒸膻,腐气弥漫,令人作呕。”
没有人能将昔日琉璃瓦顶的滇云仙阕与此连接。
暮色好像一块破布,沉甸甸压在废墟之上。“未央宫”的题字牌匾裂成两节。
金翅鸟眼窝空洞无泪,壁画里铺满暗红斑痕,不敢看是干涸的血迹还是焚灭的彩漆。
可是不用猜,没有着火的痕迹。
冬天的无相陵,夜晚不冷,白日不热,是最好的过冬之地。
赶到时已经过去十几天,到处都是发酵的气味。
有一只美丽的钗环,在最显眼的地方,碎成两瓣。
母亲简单确认,大叫一声:“是未央妹妹啊!”便嚎啕大哭。
林霁则与父亲晕了头,到处翻找。
父亲最后宣布好消息:没有找到白叔和白芜婳。
父亲最后宣布坏消息:昔日相熟的管家账房门房、厨子厩卒鸟奴、护院,八十几具,一个不少……表皮松动,快腐得液化了。
林霁最后确认那只和剑穗上长得一样的小鹿时,已经哭累了,对身边气味都习惯了。
或许这些时日,有胆大的歹徒,会进来偷些财宝,可惜应该踏不过正殿便能被吓晕。
白叔叔与父亲是能好到,家里存放财宝的地库也指来看看的好兄弟。
清点了白家的宝贝,居然没有被洗劫一空。
父亲捶地磕头:“那就是为了血晶煞……”
“谁传出去了呢?”
“难道是我们吗?”
母亲提剑,耳朵一动,叫声不好。
有夜枭凌空,瞪着眼睛,母亲可不止是娇丽,只会跳舞?哼。
她绯衣握剑,剑风挑出弧度,剑气震落那只死鸟的羽毛,碎成十几份。
如果那天回家路上的鸟,也被这样操作,或许一切都会改写吧?
这只鸟没有飞出去,于是地狱版的未央宫没有歹徒卷土重来。
他们仍是在地库中蹲了很多天,因为外面味道太大。
总之每天火化几个人,清点一遍。确定是没有白世叔和婳儿妹妹的尸骨。
很残忍吗?很残忍吧。
白宫主一家关系简单,鲜少与人来往,唯有和他林家最要好,连收尸都是林家来做。
父母又开始吵架,这回母亲一巴掌扇了过去:“就是你嘴巴大,你以前和他开玩笑,什么疯话都敢说,你说你武功比他好,还说以后你给他送终……”
父亲只有呜咽,哀鸣:“你打得好,你再多打我两耳光。”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抱头痛哭。
每天埋一些,终于埋完了。只剩了未央姨姨的骸骨。
母亲这几天十分冷静清醒:“你这个漂亮的姨姨最讨厌虫子,不会喜欢土葬。我就做主,将她火化了带走,以后放到家里,你不要害怕哈。”
林霁点点头。
母亲用最后一盆从后山石潭引来的水,洗干净未央宫地砖上的罪恶时。
父亲在后山立了一块木牌,才写了“林平江、苏骊眉、林霁祭上”。
就被母亲一脚踢飞。
“瓜娃子,你是怕你死*得不够快。”
“哦哦对。”父亲赶紧把木牌砸了。
这些天,大家都比较沉默。比起难过,还有悔恨和后怕。
父亲说:“不管谁传出去的,就当是我传出去的。今后我再也不会话多了。”
离开无相陵之前,他们一起因愧疚为百人墓磕头。
当然,是很小声的默念。
“我林平江”“我苏骊眉”“我林霁”
“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林霁提了一个问题:万一白叔和婳儿妹妹没死呢。
没有人敢回答他,不死,或许比死了还要可怕。
他们先围着滇州悄悄查了一圈,滇州老百姓不敢提无相陵几个字:“报案都不敢管的事,背时鬼找死,别带上我们格认得?”
这次回到蜀州后,父母又想了很多办法。
问心山庄不从政,剑派虽素有声名,却不大,身边狐朋狗友也不敢再来往、交谈。
最后委婉托外祖父的六伯伯的媳妇的孙子,是个暗探。参与查了几年,得出与朝廷、江湖流言一样的结论:
“云南无相陵陵主白阔,娶了位大美人,那大美人是某位大官的情妇,怀着大官的孩子嫁给无相陵,生下的女儿长得颇似那大官人,由此那大官前去讨要,姓白的精神有问题,一气之下,自行点毁山门,烧了全家,同归于尽。”
这个版本,气得耙耳朵的父亲暂时化身游牧民族:“我热烈的蝶、热列的温,他们懂锤子。”
又是草又是马又是蝶,四川跑了个遍。
有天父亲还是忍不住喝酒了,和外面聊这些的人打了一架,当然打赢了,却害得林家只能卖了嘉陵的房子,处理山庄的一切,搬到其它地方。
母亲难得没有责骂父亲,只是决定:
既然白家查不出来,那就从未央姨姨身上查,她出身濯水仙舫——既如此,咱们搬到江南吧。
*
最后新家定居帝都京陵郊外,很多事情也托关系,林霁才转学到明心书院。
书院是晋国第一学府,林霁一去,就使“四川没有高大男神”的说法灰飞烟灭。
有人夸他相貌好看时,他总想起那个再也没人比她更好看的小白妹妹。
她若能来,一定打破“云南没有皮肤白皙貌若天仙”的偏见。
可怎么也找不到她,大家都当她亡故了。
当她的眉眼声音淡去后,林霁还在乎父母紧拧的眉心。
其实并非母亲要求,是他某日自己说的:“孩儿去考都察院吧,为父亲母亲分忧。”
晋国的都察院叫“五镜司”,每五年由吏部统招一回;
或是职位有空缺时,由司正镜无妄镜大人单独提拔。
这决定说得晚了些,这一年的国考迫在眉睫,林霁临时学书,自然没考过。
他便又虔心等下一个五年的国试,到了加冠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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