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洒落下来,光影都是湿漉漉的。
秋雨阴恻恻地往下落,流萤坐在书房之中,却觉置身夜雨下,一片阴冷。她记起今晨下朝时,裴璎身边的云瑶又来递话,言语委婉地提醒自己,说二殿下着了急,催自己快些动手。流萤明白裴璎所想,却没立即应下,只道知晓了,便与云瑶作別。
书房安静,整座宅院也很安静,流萤静静看着夜雨携风,心知裴璎今夜会来。
她要自己动手杀人,自己却迟迟没有动作,二殿下急躁易怒,想是会亲自前来问罪的。
果然,裴璎的身影出现在秋风冷雨裏,她穿一身暮山紫的衣裳,眉眼隐在伞面之下,只有紧绷的唇露出来,怒气隐约。
湿透的纸伞落地,书房门扇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隔扇门上震出一片水雾。
流萤起身相迎,好言好语:“殿下来了。”
裴璎冷着脸走过来,一把扯了椅子坐下,冷笑道:“如今你同我,也玩起阳奉阴违那一套了。”
流萤没解释,只是静静站着。裴璎最是为她这般淡然模样生气,饶是天大的事情砸下来,她也是一副不悲不喜,随遇而安的模样。
往常,她最喜欢流萤这样子。可如今,她却觉得厌烦,动怒。
她与流萤,原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可如今自己寸步难行,阿姐虎视眈眈,母皇心意还未明了,这般艰难的时候,她却不与自己站在一起,反而要为了些旁人,同自己置气。
裴璎手底下不止流萤一个人,杀个人而已,她大可以派別人去。可是流萤几番推拒,反让裴璎起了横心,偏要她动手不可。
流萤沉默,裴璎越看越气,直截了当问她:“东都府平章事,到底什麽时候动手?”
流萤垂了眼睛,没看裴璎,心裏只觉寒凉。
大殿下折了裴璎在东都府的人,此时陛下心知肚明,却没发作。裴璎思忖多日,对东都府平章事起了杀心。
平章事,是大殿下的人,却也是陛下的人,更是言官中德高望重者。若动此人,结果无非好坏。好则自此将大殿下口舌隔去,言官队伍归由裴璎统率。败则头悬利刃,不知何时就将落下来,一败涂地。
流萤迟迟没动手,不是不愿听裴璎的话,只是其中牵涉太多,她只怕稍有不慎,反倒害了裴璎。
流萤心中打算,一字不曾说与裴璎听,裴璎也并未想到这一层。书房之中静听风声,有风卷雨拍在门上,追魂索命般阴冷。
裴璎的怒气,一如外间风雨,毫不掩饰。
越是亲近之人,出口的话越是难听。裴璎冷冷看她,怒极反笑:“怎麽?不说话的意思,便是不肯动手了?”
“许流萤,”裴璎笑着看她,言语中尽是讥讽,“你口口声声爱我助我,便是如此的?我也是今日才当真瞧见,原来在你心中,清誉名节,都远在我之上。”
流萤本是低着头,闻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璎。
裴璎看见她的惊恐,心头舒爽,又道:“你要你的清誉,要你的名声,为着些清誉名声,就不肯帮我了,是吧?”
似是想到什麽,裴璎言语更是恶毒:“许流萤,其实你同那些人也是一样,都是势利至极。从前你跟在我身边,什麽都听我的,什麽都照我的去做。怎麽眼见如今阿姐得势,是心裏觉得我不复从前,或许往后也不成了?心裏看不起我,厌了我,便想着早做打算,为自己留个后路是吧。”
流萤看着裴璎,眼裏的光慢慢暗下去,终究一言不发。第一次,流萤觉得裴璎可憎,心裏不自觉生出厌烦和绝望。
但是很快,她又将这点心绪按了下去。
裴璎是公主,自己怎能对公主殿下生出这般念头?
再度垂了脸,流萤不为自己解释,只顺从道:“殿下放心,平章事我会亲自动手。”
言罢,书房裏霎时安静,须臾过后,门扇猛地被打开,风雨灌进来,湿了流萤衣裳。等到再抬头,却见裴璎已经走了,徒留一片夜雨迷茫,又冷又苦。
万籁俱寂时,流萤猛地睁眼,醒在暗夜裏。玉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卧房裏很安静,除却风声,再无声响。
流萤松开玉兰的手,翻身朝向墙內,梦裏情景挥之不去,让她觉得烦闷,总觉有什麽东西萦绕脑海,想不通,头痛不已。
就这麽睁着眼睛看向黑漆漆的墙壁,忽然一瞬,流萤脑中白光闪过,好似想通了脑中混沌。
其实自己与裴璎,从未明白什麽是真正的爱,也不曾真正站在同等的位置去爱过彼此。
自己是,裴璎也是。
一个谨慎顺从,仰视身边人,一个恣意骄纵,习惯了居高临下。谁也不觉自己有错,却不知原是一步错,步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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