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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40(第2页/共2页)

可弹幕里此时涌入的只有赶来谩骂的观众。这些言论似乎对冯淼的情绪状态产生了影响,他呼吸变得急促,脸也慢慢涨红。他伸手想去摸什么,很快摸来一瓶饮料,几口灌了下去。

    弹幕还在刷屏:“听说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真的假的?”

    “上次带货害得别人一家食物中毒,睡得着吗?”

    屏幕中的冯淼已经大汗淋漓,他忽然起身,面朝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画面。下一帧是空荡荡的直播背景,沙发、帘子、桌面上的物件静止无声,直播依旧在继续播放一张空景。

    等到他再回来时,神色比方才好了许多。他凑近电脑屏幕,仿佛在读一条留言,随后扯了扯嘴角回应道:“……我今天晚上吃的牛腩饭。”

    这话有些没来由,谁会在这时候提及自己吃什么呢?正在直播前值守的路从辜觉得奇怪,他坐直身子,目光锁死在滚动的弹幕上。

    “等等——他在回什么?”

    路从辜皱紧眉头,翻动前面的弹幕,反复确认:直播弹幕中没有任何一条留言问过他吃什么。

    “快,抓包直播数据!”他冲技术员吼了一声,“这是录像!流媒体不是实时传的,他现在有危险!”

    而后他当机立断,向布控小队下令,“目标直播源疑似提前预录,立即破门!一队从正门,二队绕后窗!”

    警灯闪烁之间,小区外的黑夜像被一层层剥开。楼下,便衣队员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室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冯淼倒在沙发前,脸侧紧贴地面,口唇发白,鼻息极浅,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的肥腻的人皮。

    还好,他还活着。

    第134章 召唤 陈嘉朗站在那里。

    冯淼脸朝下倒在沙发前, 皮肤浮肿惨白,一滩呕吐物与饮料残渍铺满他身下。他的眼睑半垂,嘴角沾着糖霜,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油脂, 死气沉沉地粘在地面上。

    应泊在现场时没说话, 只略扫了一眼便退到屋外。医生很快到场抢救, 但不出意料地陷入难题——他太胖了, 真的太胖了。

    “一个人起码二百五往上,这样趴着我们根本翻不了身。”急救医生皱眉看着护士, “来四个护士,一个人抬头部, 一个抬下肢——小心脑压。”

    他们试图用担架转移, 但冯淼的体重压得合金杆吱呀作响。两个男护士架了十分钟才勉强将他挪出房间, 应泊转过身, 不再看。

    “他本身就有高血压, ”医生边走边对应泊和路从辜解释,“你们说他激动之后倒地昏迷, 我不惊讶。他这种体型,稍微一情绪上来, 大脑血管说爆就爆。”

    “高血压性脑出血?”

    “初步是这个方向, 急诊CT出来再看是否合并蛛网膜下腔出血。”

    路从辜追问一句:“还救得回来吗?”

    医生沉默片刻, 犹豫地说:“心脏还没完全停跳, 但也就一口气吊着。”

    冯淼的面部罩着氧气面罩,嘴角两侧都是口水泡。推进电梯前,他胸口忽然一震,喷出一股浑浊的呕吐物,喷了护士一腿。空气里瞬间弥漫起蛋白质腐败的臭酸味。

    路从辜眉头一皱:“先送进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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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让他死在我们眼前。”

    冯淼被推进电梯,现场气氛才终于松了一点。

    “我跟去看看。”他转头看向应泊,“你先回去吧,肖恩已经到现场了。”

    “我跟你一起。”

    “……回头你又不舒服了。”

    应泊笑了笑:“比他精神。”

    他们并肩下楼,踏进警车时,救护车传来一阵嘈杂,车顶的警示灯亮了起来,有护士喊着“血压又飙上去了”。

    公寓这边,肖恩一脸郁闷地看着屋内忙碌的众人,双手叉腰:“还是啥都没找出来。”

    房间已被清场,技术组从里到外都扫了一遍,除了床底的一堆空纸盒和满地的塑料瓶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皮屑、指纹。

    “这人宅得太彻底了,”技术员擦汗,“你要说他一年没出门我都信。”

    肖恩不耐烦地摆手:“电脑搞定了吗?”

    “搞完了,”另一个技术员扛着硬盘盒进来,“文件不多,挺干净,浏览器历史基本清空。就是……”

    “就是什么?”

    他犹豫地笑了一声:“收藏夹里有点小黄片。”

    “嗨。”肖恩不屑一顾,“这不是废话?你指望他收藏党章啊。”

    “我们没打算上报,但几个视频的标题挺猎奇的,什么《人妻搜查官的堕落》……”

    “打住。”肖恩毫不留情,“别说了,吃饭都倒胃口。”

    技术员嬉笑着正准备关机,忽然瞥见OBS图标一闪。

    “哎等会。”

    “干嘛?”

    他迅速拉出程序日志,“有OBS插件记录。”

    “这不是直播用的吗?”

    “是的,但……这个插件是提前安装的,不是系统默认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的直播画面是被人动过的。插件能提前设定画面切换规则,比如……事先录好的素材、预设的黑屏、延迟传输。”

    肖恩不是学计算机的,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又不想表现出自己不懂,只好故作深沉地装作思考。技术员继续解释:“……我们可以断定,这台机子直播时切换了片源。也就是说,直播间看到的‘冯淼’行为画面——可能不是当时现场直播。”

    联想到也许路从辜发现直播片源被换时,冯淼已经昏过去了,肖恩无奈地摊手:“所以我们连他倒地那一下都没真看着。”

    *

    医院走廊的灯依然叫人看了就发冷,午夜的风透过开着的窗吹进来,有些凉。两人并排坐在急诊外的长椅上,沉默许久。

    冯淼的抢救已基本稳定,医生说他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暂时还不会醒。走廊里只剩护士低声交谈和机器的“滴滴”声。应泊低头看着地板,手指不自觉地揉着手心的伤口。路从辜则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眼神却没离开应泊。

    “这案子……看着太像是意外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讲话,“一个靠舆论吃饭的人,被舆论反噬。”

    应泊没应声,仿佛陷入深思。

    “你觉得,”路从辜缓缓转过头看他,“如果我们没盯着冯淼,会怎么样?”

    “他可能就死了。”应泊语气很轻,却异常肯定。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是下一个?”路从辜声音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问,“你那天突然说‘是网红’,甚至直接点名了冯淼,还特意让我们重点监控……为什么是他?”

    应泊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眸色深得看不清。他沉默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因为他的曝光度高、争议也大、行为夸张,容易出事。”

    “不可能。”路从辜盯着他,“我不信你是靠‘曝光度高’这种模糊标准做判断的。你一向比这更精准。”

    应泊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破案嘛,哪有百分百精准,全靠直觉,何况我也不是学刑侦的。”

    “可你不是这样的人。”路从辜紧盯他,慢慢逼近,“那天在程颐家里,你很奇怪。”

    应泊没吭声,指节攥得发白。

    “是不是……”路从辜顿了顿,语气低得近乎耳语,“你想到了某个人?”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应泊垂下眼帘,语调平静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我不是神,也没有预知能力。”

    “可你一直都在赌。”路从辜咬着牙道,“你在赌那个人的作案逻辑、他的习惯、他的底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谁了?”

    “你在怀疑谁?”应泊选择把问题抛回去,给自己一点缓冲的事件。

    路从辜没说话。他其实早有不安,从技术手段到专业领域,从烟蒂到绿度母,从高档定制皮鞋到消瘦的眼镜男子,最后又是靖和律师事务所……他不是没想过那个名字,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去证实。

    不太可能吧,路从辜这么想,也许只是相似,这个城市上千万人,想找出相似的两人太简单了。

    “你要是有目标,就别逼我开口了。”应泊低声道。

    “为什么不说出来?”路从辜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突兀响起。路从辜极轻地叹了一声,接起电话。

    对面是技侦组,语速平稳却藏着一丝不确定:“冯淼的房间我们搜遍了,所有隐匿空间,包括他床底、抽屉夹层、电表盒、马桶水箱……连沙发坐垫都撬开看过了。”

    “结果呢?”

    “没有那封‘殉道者’的信。”

    那头沉默了一拍,像是等他反应。

    “确定。”对方补了一句,“真的没有。就连一张可疑的废纸都没有。”

    路从辜没出声,只缓慢地嗯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脸上并无明显变化,但肩膀却微不可察地一沉。

    应泊看着他:“没有?”

    “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前三起案件,哪怕作案手法干净到变态,都留下了那封署名“殉道者”的信;字迹整齐,穿插哲学隐喻和辛辣批判的短文,可冯淼这里没有。

    “是凶手来不及?”路从辜说,“还是他根本不是计划内的受害者?”

    “……或者,”应泊喃喃,“是我们不再值得收到他的信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气氛更沉了几分。

    路从辜还想继续问下去,应泊却忽然站起身,低声道:“我去买点水。”

    没等回应,他已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明明只是顺口一句,却像是逃离。他不愿再站在那种目光底下,不愿被人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知道路从辜看得太清了——而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他穿过电梯,走下楼梯,不知为何不愿等电梯那短暂的封闭时间。医院停车场空荡荡,灯光昏黄,他快步走到车前,钥匙刚一解锁,就觉察到什么不对。

    挡风玻璃和雨刷器上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他绕到车前,引擎盖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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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赫然放着一个小小的透明雾化瓶。瓶身有些水汽,刚被从某人温热的掌心里放下来不久。

    瓶内装着几块不规则的小石头,看起来干瘪、粗糙、颜色发灰。他微微皱眉,拿起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外壁,拇指摩挲着瓶口的凹槽。

    他掏出手机,调出识图工具对准瓶中异物,几秒钟后结果弹出:

    乳香,用途:宗教仪式,象征净化、驱邪、献祭与敬神,多用于教堂。

    他怔了半秒,神情没有动,但眼神却逐渐收紧。

    不是恶作剧,不是巧合。这是某种暗语——不是说给众人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一种警告?提示?或者邀请?

    他站直身子,四下望了一圈。停车场空空荡荡,除了他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迅速扫过车顶、车底、轮胎边缘,没有发现可疑的装置。他抬眼望向医院那幢灯火通明的大楼,望向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模糊的人影,谁在看?谁刚离开?

    他忽然意识到,这瓶乳香——是“殉道者”的语法,是他曾认识的那个人会用的语言。雾化瓶,什么人需要用雾化瓶?思来想去只有肺病患者。

    他缓缓低头,再看瓶中那些碎屑时,胸口那点隐忍已久的东西终于泛起一丝颤抖。

    他将瓶子收入口袋,绕回车门边,坐进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立刻发动。他静静坐了几秒,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正被那小小瓶子抽干。他低头看了一眼它,仿佛在做某种决断。

    然后他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的一瞬,前方医院大楼的影子被拉长,夜色沉如海水,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应泊像是被什么从胸腔深处驱赶着,踩油门的动作一再加速,方向盘握得发紧,指节发白。车轮划过几段沉睡街道、两条桥下快速通道,最后冲进望海旧城区的石板路。

    他一脚急刹,车子在鹅卵石边顿住,尘土飞扬。

    前方,是那座教堂。

    望海圣约瑟教堂。

    建于二战期间,曾为战时流亡的意大利主教主持礼拜,外墙是深灰色石砖,带着浓烈的北欧哥特痕迹。塔尖嵌银,十字高耸。高窗披着深蓝色的彩绘玻璃,中央主窗画的是圣母玛利亚脚踏蛇头、怀抱圣婴,慈祥与肃穆共存;窗棂线条繁复如蛛网,月光一照,影子落在教堂外侧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

    应泊推开车门,下车。寒风刮起他外套下摆,他站在门前几秒,抬头望向那座高耸塔楼,灯未亮,影无动,像一口死井横亘在黑夜中。

    他将那只雾化瓶从兜里掏出,盯着那几块乳香碎块一秒,然后紧握,抬脚走进教堂。

    铁门吱呀作响。室内寂静无声,冷气一层层堆叠。石地板下似乎藏着呼吸,轻微的回音在他脚步下荡起波纹。

    他穿过长廊,脚步在大理石上踏出实打实的声响。祭坛前一排排长椅上覆盖着淡淡的灰,圣像下插着几束早已干枯的百合,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焚香后的味道。

    中央穹顶的天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打在圣坛前的金色烛台上,那是这个城市里最接近“永恒”的建筑,战争、地震、拆迁都未曾动摇它。圣水池里浮着一只断掉的木制十字架,小半截泡在水里。

    应泊站在圣坛与木椅之间,缓缓扫视周围。他抬起头,语气不重,却每个音都像落在教堂穹顶上的锤音: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陷入沉默。

    风吹过彩窗,光影浮动,如同神祇睁眼。

    几秒钟后——

    钟楼上忽然有一束强光晃了下来,直射到应泊脸上。

    他下意识地偏头,半眯起眼,盯着高塔方向。逆光中,一道人影站在钟楼窗边,拿着手机,正用电筒光故意晃他,像小孩恶作剧般。

    下一秒,那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道令人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陈嘉朗站在那里。

    第135章 自缚 “区别是,畜生会大大方方地弱肉……

    他身穿黑色大衣, 衣襟被夜风猎猎掀起,领口半敞,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又无奈的笑。

    他从墙角探出身子,背后是教堂斑驳的钟面。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缓缓地收起手机, 动作优雅至近乎从容, 好像这一切不过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游戏, 而他只是略微迟到的一方。

    应泊仰望着他,脊背笔直, 一动未动。

    他们隔着教堂高塔一上一下,彼此注视许久。钟楼沉默不语, 只有风穿过百年石缝, 在其间呜咽回旋, 如有隐语。

    良久, 陈嘉朗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夜风落下,像在耳畔, 又像在心底:

    “你真准时。”

    他伏在钟楼的栏杆上,俯视着应泊, 眼底看不出情绪:“我以为, 你要再犹豫一阵。”

    应泊低声回应:“你以为我会怕。”

    陈嘉朗笑了笑, 眼神不变, 却不再说话。他没有立刻下来,也没有示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钟楼之上,像一尊曾被封印的神像,正缓缓苏醒。

    可应泊看得很清楚,他已经瘦得不像人形——脸颊凹陷, 眼眶下青黑如墨,整个人像是从骨头里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轮廓被夜色和旧石墙拉长,金丝眼镜反射出一线冷光,像是那种在暗房里冲洗出的照片,失真得刺眼。

    他手里还举着手机,仿佛刚刚才结束一次游戏。那光熄灭后,他也没再动作,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应泊,就像当年他们一起听完讲座后,他靠在教室窗边对应泊笑,嘴角那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一模一样。

    应泊心里不由得一紧。

    明明是多年的老友,明明曾在生死线上把药送到他嘴边,曾把所有温情都悄无声息地掖在他的衣角里,现在却只能用眼神试探对方是否还是当年那个陈嘉朗。

    “那些事,”他的声音发沉,在空旷的教堂中带出回音,“都是你做的,对吗。”

    陈嘉朗没应声,仿佛刚从恍惚中缓过神来,只是慢悠悠地扶住窗台。他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声音在钟楼间飘荡,显得虚浮不真:“你说什么事?”

    应泊的眉头缓缓皱起,怒气在肺部滞了一瞬才压下来:“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金葆庭、姚昀、李文光、程颐……冯淼。”应泊一字一顿,“每一个都死得刚刚好,每一封信都像你手写,每一个故事……都像你在讲。”

    陈嘉朗叹了一声,似乎遗憾又好笑:“应泊,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好像我是个多可怕的怪物。”

    “不是吗?”应泊冷冷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陈嘉朗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讲了几个故事。”

    他的语气轻得像风掠过羽毛,可眼底那抹淡漠,像是早就走进死地的人回头看最后一眼活人。

    “他们的死……我说过,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每一个人,我都给了他们选择。”

    “选择?”应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把毒药和煤炭摆在他们面前,就叫‘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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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很激动。”陈嘉朗抬起手,轻轻做了个压下的动作,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所以你来找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不知道。”应泊盯着他,眼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怒意和痛,“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轻得像浮尘,落地却溅出惊涛。陈嘉朗没急着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捻了一截烟,没点火,轻轻掂在指间。

    应泊喉头发紧,半晌又一次问出口:“为什么非得是你?”

    风从彩窗的缝隙吹过,像是谁在耳边呢喃。陈嘉朗垂下眼睛,像在思考,过了好一会才抬头,换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我讲个故事吧。”他说。

    “我小时候,家住在垃圾站旁边,有一天,我捡到一条狗。流浪的,脏兮兮的,满身癞皮疮。那时候我没钱,住在奶奶的棚户房里,一天三顿就是咸菜稀饭,但我还是把菜里唯一的几片肉拨出来喂它。”

    他语气里没有怀念,只是平铺直叙。

    “我喂了它整整两个冬天,它认得我,见我就摇尾巴。后来奶奶被医院开除了,饭都吃不起了,哪还有肉给它?那天,它还是来蹲我门口,我没理它,它居然咬了我一口。”

    他伸出手,腕骨处淡淡的疤隐隐可见,“我当时懵了,哭着给它喂饭,它却在我最难的时候翻脸。”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消失,语调也沉了:“后来它被附近的人打了一顿,再见我就夹尾巴。我没再喂过它,也不允许身边任何人再喂狗。”

    故事讲完了,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钟楼的滴答声。应泊不语,但陈嘉朗的意思他太清楚不过。

    他记得陈嘉朗刚入职靖和时的样子,那时的陈嘉朗性格温软,话语轻缓,不擅强硬表达,在律所里很快成了最容易被“打发”的实习律师。案子没人肯分,会议没人叫他,打印、倒水、搬材料,全归他一人。

    那天应泊刚下班,接到他电话,只听见一句:“能过来一下吗?”

    应泊以为他喝多了。

    应泊那时连车都没有,打车到靖和门口,在写字楼后面的长椅边看见陈嘉朗——蹲在地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低垂的脸。应泊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陈嘉朗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一颗颗滚下来,像是有东西在胸口堵着,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靠颤抖来释放。

    “我是不是天生就软弱?”他说。应泊坐在他身边,问:“怎么了?”

    “今天那个当事人,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说不想见‘看起来就不靠谱的小白脸’,还骂我连打印都慢。我同事也没说一句话,就让我先出去。”

    “我站在厕所里一直洗手……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不敢回去,也不敢跟人吵,我什么都不会,我就知道把每份案宗翻来覆去看,生怕错一个数字,可他们不在乎。”

    他哽住了,肩膀狠狠一抖,嗓音发干:“我凭什么就要这样活着?”

    应泊没说话,只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陈嘉朗抬起脸,眼睛通红。

    “我一定要往上爬。”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颗钉子似的,“我要爬到没有人再敢欺负我的位置。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这路上没一个人帮我,我也要往上爬,我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应泊那时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只是低声应了一句:“你会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幕几乎像是某种预言,就像是一个被挤压得快要变形的人,在他人的怂恿下还在试图用自己的肉身和一座大山硬碰硬。应泊甚至开始懊恼那句“你会的”,如果他当年能更早一点察觉,如果他及时地把陈嘉朗从那一片狼藉里拉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可是一切没有如果,他们都快被更大的手碾碎了,比如职责,比如规则,比如社会期待,顺从于权力的人终将殉身于权力。他还记得刚离开留置点的那一天,陈嘉朗留给他的那句话:“应泊,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许那个时候陈嘉朗就已经剪裁好了殉道者这张皮。

    应泊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一个濒死病人的最后一次呼吸:“嘉朗,可你杀的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你宰割的畜生。”

    “哦?”陈嘉朗似乎有点惊讶,或者只是故作惊讶。他慢慢挺直身子,身形摇晃却强撑着挺直,把烟放下,眼神一寸寸抬起来,看着应泊:“有什么区别?”

    见应泊沉吟不言,他自顾自答道:“区别是,畜生会大大方方地弱肉强食,而人会制定一系列规则,再用规则吃人。”

    “你不也是一样吗,应泊?”他语意变得嘲讽,“你知道刑事诉讼法给了监委更大的权力,于是你引来监委吃掉陶海澄,保你自己的命;你知道司法在舆论面前越来越无力,于是你利用舆论胁迫司法吃掉赵玉良……你比谁都更懂‘弄权’,你甚至知道它早晚会吃掉你,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可你还是义无反顾。”

    空气仿佛凝结了。应泊一时语塞,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一呼一吸都用尽了全力。胸口的疼痛骤然爆发,一下一下从肺底冲上喉头。他抬手按住胸口,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种痛,那不仅是创伤的物理反应,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冲进了他身体每一处缝隙。

    “你还是恨我。”应泊低声道,带着一种濒临溃败的压抑。

    陈嘉朗忽然笑了,笑得很讽刺:“……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他望着应泊胸口的位置,眼神忽然柔和了几分。应泊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下子就会意了。

    他什么都知道,哪怕他从没现身。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不争气,应泊,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选择当一枚平庸的螺丝钉。”陈嘉朗说到这儿,忽然冷笑一声,“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站在我的对立面,可又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你跟我没什么差别。”

    他举起那支烟,敲敲额头,“极端的顺从和极端的反叛,只不过是一体两面罢了,你甚至比我更疯。”

    “我想救你。”应泊脱口而出,却几乎是轻不可闻。

    “救我?”陈嘉朗终于笑了,笑得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的冷笑话,“你救得了吗?”

    “……至少先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应泊嗫嚅许久,哑着嗓子开口,“我不信他们每个人都那么顺从地送死,你一定用了什么手段。”

    现在不是和陈嘉朗怄气地时间。即便陈嘉朗承认了自己就是殉道者,可五起案件都没有能够指认陈嘉朗是凶手的实质性证据,抓到人了也没办法送上法庭。

    既然陈嘉朗肯留下雾化瓶,肯见他这一面,也许有机会从陈嘉朗嘴里撬出什么他们在现场没发现的细节。

    钟楼上许久都没再传来新的声响。正当应泊以为陈嘉朗已经识破自己的计策时,空气里传来“咔哒”一声。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第136章 弥赛亚 “你把这一切告诉我……就不怕……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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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空荡荡地回响, 应泊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可他很快就发现,枪口并未指向自己。

    陈嘉朗只是单手持枪,垂在身侧。他的神情没有杀意, 只是像把枪当作讲述工具, 就像点烟一样随意。

    他抬头看了应泊一眼, 嘴角似笑非笑:“你想知道我做了什么, 那我就告诉你。”

    风吹起他外套下摆,他站在钟楼边缘, 像一位说书人。

    “金葆庭,是第一个。我没有撬门, 也没假扮快递。很简单, 你知道他来望大前曾经在法大任教, 我拿着两本他写的法学教材, 还有我们拍的毕业照, 在他家门口按了门铃。”

    “他说,‘你是我学生吗?’我说, ‘不是,是校友。’他就笑了, 说‘进来吧, 进来吧’, 还问我喜欢喝什么茶。”

    陈嘉朗顿了一顿, 轻声道:“我早就查过他的过敏史,知道他不能吃利多卡因,于是我就往茶水里放了一点。”

    “他喝了一口,没几分钟脸就开始发红,出汗, 心跳急促。他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太累。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从茶几那边跌到地板上,抓着胸口抽搐。他没喊救命,也没骂我,他只是盯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在他家做这种事。”

    陈嘉朗眼神微垂,声音极低:“我把他扶起来安置回书房座位上,留了一封信,签了名,就在他办公桌上。”

    应泊指节发白,强压着情绪没有打断。

    “姚昀,”陈嘉朗继续,“她是旧识,我刚入行那年,她还没当上庭长,管过我一个案子。她一直记得我,我打电话过去,说是想聊一个借名买房的案例,请她喝杯咖啡。”

    “她在法院加班,我就在楼下等她。我带她去了办公楼顶层的小平台,那里光线暗,也没监控。我开门见山地告诉她,我知道她手上几起案子的处理方式,也知道她私下里的倾向。我没有辱骂她,也没有辩论,只是拿出了枪,指着她的腰侧,很轻地说:‘你知道跳下去会比较干净。’”

    “她就没反抗吗?”应泊低声问。

    陈嘉朗眼神没有变化:“没有,她只是一直在说‘求求你放过我’,就像很多人都会哀求法官那样。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动手。她站在那里站了好久,然后……自己走到边缘跳了下去。”

    应泊一言不发,指尖隐隐颤抖。

    “李文光。”陈嘉朗垂眸,继续说道,“你知道的,他的单位曾是靖和的客户。那时候我没资格出庭,但整理材料的是我。我联系他,说有个新的审计风险,希望他方便在停车场谈一谈。他答应了。”

    “我提前毁了他车位区域的监控系统。他车一停下,我就坐进副驾。他一开始以为是敲诈,后来看到我手里的那张照片——那栋他批下来的建筑倒塌,死了两个人,我把尸体的照片摆在他中控台上。”

    “我告诉他,我不勒索钱。我说:‘你不用报警,我也不跑。你只要把这个车门锁上,打火机你口袋里有,炭粉我也给你配好了,你把做过的事都录下来,点着炭盆,我就走。’”

    “他说了什么?”应泊声音发紧。

    “他说:‘你真是个疯子。’我回答,‘那你要报警吗?’,他看了眼我的枪,然后点了火。”

    钟楼陷入短暂沉默。应泊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压出来的,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这就是你给他们的选择吗?”

    陈嘉朗耸了耸肩,一脸无辜:“他们可以说不。”

    “你——”应泊难以自控地怒吼一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陈嘉朗笑了,那笑意薄得像风掠过水面:“你气什么,应泊?”

    他半低着头,目光从眼镜镜片后看下来,带着戏谑和一点点疲惫。

    “你不就是想听到这些吗?”

    应泊眼神剧烈震动,胸腔像被什么堵住,疼得说不出话来。应泊眼神冷了几分,似要逼自己从情绪中抽离。他声音平稳,却每一个字都锋利得像刀:“那程颐呢?”

    陈嘉朗闻言挑了下眉,神情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摘下眼镜,吹了吹镜片上看不见的尘灰,然后才重新戴上。

    “她啊,”他耸耸肩,像是在说一件小事,“那可能是我‘动手’最久的一次。”

    应泊眉心微跳,却没有说话。

    “我曾是她曝光过的一家私企的法律顾问,那时候刚入行,跟着前辈做合规审查。她写了一篇文章,把那家公司搞得差点停业,后来虽然不了了之,但她被电视台当成了不稳定因素,很快就被劝退了。”

    他嘴角微勾,语气淡淡:“我当然记得她。我发现她住在湾河南区的一处老居民楼里,房子破得像70年代的单位宿舍。两个月前,我租了她对门。”

    “搬进去的第一天我去敲门,借了袋盐,她警惕得很,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律师,她当时脸就沉了。我没解释,只说自己是新搬来的一个人,想多认识些邻居。”

    “之后我几乎天天听到她咳嗽。我试着搭话,她一开始很冷,但渐渐地也会和我多说几句,抱怨一下身体,吐槽以前单位的事,讲她那些追查过的腐败线索,笑着说自己现在像个笑话。”

    “有一天她问我为什么总听佛乐,我说工作压力大,听着能静心。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曲子,我给她推荐了绿度母心咒。”

    陈嘉朗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她开始每天听,早上、晚上、吃饭前都开着。她说那让她不那么想死。我开始常常给她送饭,偶尔帮她交水电,帮她换灯泡,陪她下楼买药。我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

    “你知道吗,那种依赖,是一种甜蜜的控制。”

    陈嘉朗眨了眨眼,慢慢说道:“她那天问我,如果她彻底混不下去了,是不是应该就这么算了。我没正面答,只说了句——‘很多时候,我们坚持的正义,从来不是站在弱者一边的。’”

    “她当时怔了一下,低头笑了笑。第二天她来敲我家门,说房租交不上了,问我能不能先借点钱。”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我说,‘我只能给你一点建议,你知道人人都在争夺这点生存资源,也许你应该把资源留给更需要它的人,比如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人。’”

    应泊嘴唇微颤,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没再说话。回去的门轻轻带上。很安静。”

    “我知道她做了决定。”

    陈嘉朗语气变得极缓极轻,就像是把一场缓慢的死亡从记忆里捞出来。

    “我并没有参与过程。我只是跟了过去,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吃药了,还喝了酒,量不小,但她大概低估了身体的本能反应。过了几分钟,她开始呕吐。我没过去,只坐着抽烟。”

    “你可能以为她会挣扎,会哭喊,可她没有。她的胃在反抗,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眼神是冷的,死死盯着我,像在问我是不是满意了。”

    “我也没回避,我就坐在她对面。我能听到她呼吸变短,能听到她喉咙被呕吐物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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