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想了一想:
“枪子儿。”
很多事情,在还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时,还不至使人太难以接受。应泊也是如此:且不说先前卡在嘴巴里吐不出咽不下的气管导管,后背上要不时换药的枪伤,单是大小便无法自理这一件,就足够使他狼狈得无所适从。路从辜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依旧是像前八天一样,中午和晚上风雨无阻地来到医院,勤勤恳恳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的衣食起居。
可他越表现得波澜不惊,应泊就越是感到难堪。
早晚来尿管消毒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护士,每次面不改色地掀开他的被褥俯身下去没轻没重地捣鼓,应泊都会将身子绷成一条直线,强压着哽咽,难为情地扭过头去。等她端着方盘事了拂衣去,应泊的脸上往往是火烧般的赧红。
路从辜很理解他的心情:换了自己躺在床上任人摆布,可能连以死明志的冲动都有。
于是路从辜在应泊注意不到的地方细细地观察着护士消毒的步骤。等到住院的第十天,护士端着方盘走进这间单人病房的时候,路从辜便迎上前去。
“可以让我试试吗?”
应泊当即石化在床上。
交代过流程后,乐得清闲的护士喜滋滋地走出病房。房门严丝合缝地合上那一刻,应泊惊恐地看着端着方盘走来的路从辜,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你……”
“躺好。”
“现在这里只有我。”路从辜半蹲下身子,“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下手重了就告诉我。”
“下手重不重……”应泊手抓着床单,做好了负隅顽抗的准备,“看还……看不出来么?”
此后路从辜几乎包下了他所有的护理工作。应泊也不知是该夸他学习能力强还是如何,没有选择地顺从了他所有的安排。但也有让路从辜头疼的时候。
比如呼吸训练。
应泊并非是不配合,相反他也很想早点结束。然而每次路从辜双手把住他下胸廓两侧,要他随口令深呼吸时,他都会止不住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事……没事。”他忍住笑,“我就是觉得……有点像……生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
“……”路从辜轻咳一声,“吸气——”
回应他的又是一阵笑声。路从辜拧着眉,扶在他胸骨两侧的手也改撑在了床上,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惩罚似的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不许笑了。”
应泊看路从辜这回是真的严肃起来了,也愣愣地收起了笑容。路从辜确认他真的安静下来了,这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你不舒服,所以才想多照顾你一点。这些事如果我亲自来的话,你可能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他轻轻把应泊搂进怀里,声音很轻:“答应我,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应泊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回抱住路从辜,侧过脸去连连点头。
也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应泊渐渐坦然地接受了要时刻依靠路从辜的事实,伤势也肉眼可见地回复。路从辜筹划着安排些滋养的食物给应泊补补身子,于是,他盯上了支队食堂的师傅。
大锅饭做不好,也许可以做小份的病号餐?
下班后,他眼巴巴地在食堂等师傅出餐,拎着保温桶来到医院,敲了敲房门,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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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应答。
“大概是睡着了吧。”
这样想着,路从辜轻轻扭动门把手,尽量小动作地开门,屋内的景象却让他大脑一白。
应泊不见了。
第124章 第 124 章 路从辜没说话,只是俯……
病房空无一人, 窗帘微微飘着,床头的心电监护已被拔掉,床面整洁如新,应泊的病号服却不见踪影。
路从辜一时仿佛被抽空了胸腔。他几步冲到床前, 触摸床单的余温确认刚有人离开不久, 然后迅速转身冲出病房, 一边朝值班台奔去, 一边拨通电话。
“护士站?我是3011病房的家属,应泊去哪儿了?”
“哦——”护士那头的语气轻快, “他拔了尿管,说要去拍个CT, 说医生交代要复查肺部恢复情况。”
“你们让他一个人去的?”
“他非要自己走, 还说恢复得很好, 连轮椅都不要, 拄着输液架走的, 笑得贼开心,不知道的以为他出院了……”
护士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挂断。路从辜简直气得脑门发胀,提着保温桶冲下楼, 直接奔往放射科。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应泊穿着病号服, 扶着走廊扶手慢悠悠走来, 脸上写满了“我要被夸快看快看我多棒”的神情。
“我是不是特别能干?”他看见路从辜, 笑得一脸无辜,“我一个人就走完啦,还拍完片子了,医生说我配合得特别好。”
路从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没原地炸开:“你知不知道你刚做完手术半个月?你身上还有半截骨钉没取出来?你、你自己走来放射科?你……”
“我不是走过来了吗?”应泊支着腰, 语气堪称得意,“走得稳稳的。”
“你不怕伤口裂了?”
“我怕你说我娇气。”
路从辜闻言,噎了半晌,最终只是狠狠握住他肩膀:“我回头就去找你主刀医生投诉,谁准你乱跑的。”
“你舍得告我?”应泊一脸坏笑,“我可是伤员。”
路从辜咬牙:“你等着,今天别想吃饭。”
“那不行。”应泊赶紧服软,“我错了。你拎的是什么?鸡汤?排骨?”
“药膳糙米粥。”路从辜哼一声,抱着桶往回走,“病号餐,低脂低糖低盐无味。”
“不是吧……”
应泊的大姨一家终于到了医院。
先是一群脚步混乱的动静传来,然后门“咣”地一声被推开,大姨走在最前头,一进来就搓着手笑道:“哎呀,小泊可算醒了,我还担心呢!”
她身后跟着大姨夫、表哥、表嫂,外加两个孩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病房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表哥的大儿子一屁股坐在应泊病床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打起游戏,哒哒哒的枪声吵得人心烦。婴儿则被塞进应泊怀里,像颗团子,呼哧呼哧扒着应泊的病号服爬。
“哎呀小泊你躺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了!”大姨一边掏饭一边说,“来,小宝就让他跟你玩一会儿,最喜欢你啦!”
应泊嘴角抽了抽,双手死死扶着婴儿的屁股,生怕孩子一翻身砸在他没愈合好的肋骨上。他咬牙忍着,脸色一点点发青。
“大姨……其实你们不用都来医院的,我没事。”
“那怎么行!”大姨用保温盒往出倒汤,“你是我亲外甥,我不来你让人戳我脊梁骨吗?”
她话音一落,大姨夫就在一旁插话:“你放心,你这伤,不管咋来的,都是个命,保住命就是好事。我们全家这回都搬来帮你了!”
“搬来?”应泊一惊。
“啊!你大姨夫带着孩子,临时住在你那个朋友家里啦,什么来着?姓路?哎呀,那孩子真不错,一点不嫌我们人多,还买了饭给我们吃。”
“他——”应泊脸色彻底变了。
“不过那个屋子也太小了,哪装得下我们七八口人!床挤都挤不开,小宝晚上还在你朋友被子上尿了一泡,真不好意思,我们拿湿巾擦了——”
应泊眼角抽了抽。
“他忙,没时间照顾你,我们就来医院帮帮忙。还有,你妈托我给你捎了点钱。”大姨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红票,“一共一万,她说让你先用着,有啥困难就跟家里说,别自己撑着。”
应泊看着那一叠钱,沉默良久。
那不是应丽娜的风格。
他以前从来没设想过这种可能——她会做那种嘴上说着不要你回来,心里却会在你最惨的时候默默把仅有的一点存款攒出来寄来的母亲。不是白眼狼,只是某种复杂得像结痂的旧伤,谁也不想揭。
他伸手接过,声音低哑:“……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她。”
“要是能早点通知我们就更好了。”大姨拍着腿,“你都差点没命了你知道吗?你爸那边……我们管不了,但你妈,她心里还是疼你的。”
应泊没说话。
大姨察言观色,知道他情绪低沉,倒也没再多言。表哥一家收拾收拾准备走,孩子们还在闹着要留下玩,应泊苦笑着目送他们出门,终于松了口气。
病房总算清净了些。门关上的那一瞬,他仰头靠回枕头,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刚准备小憩一会儿,病房门又被轻轻敲响。应泊睁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略显憔悴的女人,眉眼熟悉,却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她低着头,手里牵着个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头发规规矩矩地理过,眼神有些怯。
是褚永欣。
“……小泊。”褚永欣声音发涩,勉强露出个笑来,“我能进来吗?”
虽然打心眼里不是很想看见她,但应泊沉默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褚永欣带着孩子走进来,像是早就排练过一样,规规矩矩站在床边。
“我……我现在在取保候审。”她垂着眼,“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个情。”
这一点应泊是知道的。按理来说诽谤罪是自诉案件,应泊并没有向法院提起诉讼,但因为事件的影响过于恶劣,而且涉及司法公信力问题,已经按照公诉案件处理了。作为“受害者”,应泊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走到这一步,他说什么都是不妥当的。
褚永欣扭扭捏捏地,但还是开了口。
“我儿子,你外甥齐齐,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他成绩一直很好,是我这辈子最想守住的一个希望。可他爸的情况你也知道……要是我也进去……”
她哽咽着擦眼泪,又强撑着压住,“我知道我以前的事不能全赖别人,是我一念之差。但……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一个缓刑的机会。”
那少年齐齐一直低着头,此刻却忽然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个躬,声音不高却很稳:“舅舅,我妈不对,但她真的改了。给您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确实是她一时糊涂,您要是记恨她……我也能理解,可是,可是……”
少年说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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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不下去了,原本还能硬撑着不哭出来,现在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应泊定定看着他,像是忽然间,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个无依无靠、只能倔强地站在人群后面的小孩,眼神里全是光,又全是求生。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菩萨,也做不到全然释怀。”
“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他望着那少年,“如果你因为这事考砸了,倒不是我对不起你妈,是你妈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走正规程序吧。我不会一笔勾销,但谅解书我会考虑。赔偿象征性地走一走。别再有下次了,十几年的恩怨,一笔勾销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褚永欣眼圈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只能一把拉过儿子连连鞠躬。
应泊摆摆手:“走吧。”
终于清净了,应泊倚在床头,直到不远处的水壶滴了一声,他才出声:
“你都看见了?”
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路从辜。他走过来,俯身把水壶拔掉,重新装水,然后坐在床边,“嗯”了一声。
路从辜坐在床边,靠着应泊的肩,一句话也不说。他身上还有点医院外带回来的味道,像雨后草地混着消毒水的味儿,很清甜。
“你是不是在生我气?”他低声问,“擅自联系了你大姨他们,还把家里腾出来给他们住。”
应泊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捏着指头,像是在确认这五根细节都完好无缺。
“你做得没错。”他过了会才低声说,“关系到了这一步,总归得见见家人。”
“我不是不领情。”应泊继续说,“我只是……怕你嫌弃。”
路从辜扭头轻轻蹭了蹭他:“我只要你。”
应泊笑得有点羞赧。他信手拿起床头柜上系水果袋子用的金属扣丝,缠在路从辜无名指上,打了个结,喃喃地说:“我知道你想让我看到,我不是孤身一人……但有时候孤身一人,更容易活下去。”
路从辜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母亲……真的给了你钱?”
应泊点点头,从枕边摸出那沓皱票,在手里翻来翻去。
“她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她能托人带来,至少说明还记得我活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却极苦:“不过这种记得,就够了。”
病房一时无言,只有走廊的风透过门缝轻轻吹进来。应泊低头看着那沓钱,良久,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去拍CT,回来路过医院花园,阳光挺好。有对老人在那晒太阳,互相拉着毛毯,边说边笑。我那时候想,如果我们老了,也能这样就好了。”
他把钱折回原样,塞进抽屉里。
“我还是想要个家。”
路从辜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那触感微弱,却紧紧扣着。应泊没有缩手,只是低低道:
“你能给我一个吗?”
路从辜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我会给的。”他轻声说,“你等着我。”
正说着,路从辜的手机响了,两个人都泄了气。路从辜一看,是单位的号。他皱眉接起,听了几句,脸色立刻变了:“好,我马上过去。”
应泊眯眼看着他。
“临时出事,要我回去调监控。我尽量快点回来。”
“注意安全。”应泊从床上撑起来,把他外套递过去,顺便把那个金属扣丝环从路从辜手上取了下来,塞进枕头底下。
路从辜系好扣子,一步三回头地出门。门关上后,应泊翻身坐直,从枕头下把金属环捏出来,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川儿,你人呢?”
张继川大咧咧地说:“有屁就放。”
“你明天有空帮我跑一趟,定个戒指。”
“戒指?”张继川思考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哦,哦,要什么样的?”
“……钻戒,男款的,银白色,不要花里胡哨。对了,我量了尺寸,你过来取一下。嗯,不急……等我出院都来得及。”
他挂断电话,仰头靠在枕上,看着天花板上淡淡的光晕,眼里藏着一点羞,一点光,一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温柔。
新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那是一个历经鲜血与孤……
路从辜特意挑了个周五安排应泊出院。被囚笼似的病房拘束了许久的伤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等清早路从辜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穿戴整齐的应泊已经坐在床边等待多时了。
“要不……再忍几个小时?”路从辜试探着请求,“我六点就下班了。”
应泊表示也不是不可以。路从辜便搬个椅子坐下来,看他大口大口地吃着:“晚上去吃什么?他们说吃火锅。”
“行啊。”应泊夹起一个包子送到他嘴边, “张嘴——正好我也有点馋了。”
然而这几个小时似乎比先前的一个月还要难捱。楼上的路从辜一反常态地沉不下心, 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楼下的方彗把头发绑了又拆, 拆了又绑。肖恩在一旁大惑不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忍不住直言:“方彗同志,不需要的头发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比如我。”
“剃光了卖掉都不给你。”
六点终于到了,比表针更快的是三人打卡冲出办公楼的身影, 只留下身后一众警员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看到路从辜径直把车开往医院, 方彗有些不解:“然然和张继川呢?”
“他俩提前去店里了。”肖恩分别给应泊和张继川发去消息, “总得给人家点独处的机会不是?”
医院里的应泊收到消息后也没闲着, 拿上抽屉里的出院通知和结账单, 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办完了出院手续。傍晚的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去的意思,风却有了些许凉意。应泊哼着不成调的歌坐在行李箱上, 眯眼望望天边的霞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为这久违的自由感到畅快。
周末放假, 又是下班时间, 店里生意相当火爆。包间外嘈杂叫嚷, 包间内的情绪也在酒过三巡后高涨起来。张继川俨然一个热情的东道主, 给每个人都敬了酒,大着舌头向所有人揭应泊的短:
“对了,你们知道吗?应泊以前的网名叫‘星露谷教父’,线上会议的时候,领导点名让他回答问题, 问了好几遍‘谁是星露谷教父’,会后就把应泊训了一顿,他才改成现在这个。”
应泊没出声,用口型道:“闭上你的狗嘴。”
“路队,咱俩相逢一笑泯恩仇。今后我们泊子哥就托付给你了。”张继川视若不见,向路从辜举杯,“泊子哥可早就准备好当家庭煮夫了,你就说养不养吧?”
路从辜一口闷完杯里的酒,脸上已经开始泛起醉意的红晕,“我养,我养。他养伤我养他,现在伤好了我再养一辈子。”
这一句一出口,众人顿时一片起哄:“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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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今天是喝高了还是借酒表白啊?”
“应泊,听见没,你人都被人领走了!”
应泊正捏着一块橙子慢慢吃,听到这话,嘴角抿着笑没吭声。他只是看着路从辜那双平日里冷静又克制的眼睛,如今醉意朦胧,却格外坦率。
“到家给我发消息。”
应泊好不容易才把烂醉的四个人塞进出租车。张继川探出半个身子,还想跟他唠叨点什么,却被应泊毫不留情地合上车门打发走了:
“快走,不想听。”
路从辜喝得晕头转向,双颊被烘得红红的,迷蒙中勉强能看清应泊折返回来的身影,下意识地便要前进两步去牵他的手。
应泊的反应更快,先一步将他的手反握在掌心。
“就剩咱们两个了,打车吗,还是找代驾?”
路从辜环顾着周边不息的车流和斑驳的霓虹,摇了摇头:“我想走回去。”
要知道,从眼下的位置,就是打车回家也要二十来分钟。应泊却没有把这样一个答案当作一句荒谬的醉话,竟然还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好,听你的,锻炼锻炼身体。”
夜风温柔,河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把人影拉得老长。路从辜因为醉,走得慢悠悠,还不时歪着身子往应泊这边靠,一会儿说风凉,一会儿又说月亮比以前好看。
“……你知道你今天喝了多少吗?”应泊无奈扶着他,“再喝下去我就要背你走回去了。”
“我又不是你,身娇体弱易碎。”路从辜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手偷偷搭在了应泊背后。
应泊笑了笑,扶着他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站好。”他说。
路从辜一愣,踉跄着站直,还打了个酒嗝:“干嘛?”
“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应泊慢慢蹲下,打开盒子,里面那枚定制的银白色钻戒静静躺着,月光映得钻石细碎流光。
“你说要给我一个家。”他仰起头望着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把它真正建起来?”
路从辜睁大了眼,一时间像是连醉都清醒了。他低头望着那枚戒指,半晌才蹲下身,抢过戒指自己戴上,然后整个人扑进应泊怀里:“愿意。”
“你愿意就好。”应泊声音有点闷,“我可是量了你指围才定的。”
“那你也得戴上。”路从辜指着他,“我明天就回礼一枚。”
“那咱俩还搞什么仪式,不如现在去买蛋糕庆祝。”
“好,芝士的,厚的。”
两人一路笑闹着拐进了一家24小时的蛋糕店,店员刚开始还有点惊讶这么晚还有人点双人蛋糕,结果听他们一句一句低声斗嘴:
“我不吃太甜的。”
“你又不是小孩,适应一下。”
“你不就喜欢甜的,我就该让着你?”
“你都求婚了,还计较这点?”
最后,两个人选了一个草莓芝士的蛋糕,插上写着“Hppy Everydy”的小牌子,提着盒子一路拎回家。
门一关上,两人倒在沙发上相视而笑,彼此的额头贴着,呼吸之间全是熟悉的气息。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屋内却亮着温黄的灯,像一只真正归港的船。
“我现在就想吻你。”应泊说,“但我得先去洗个澡……不然待会儿就不想去了。”
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没停,路从辜在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乏,蹑手蹑脚来到客厅,目标锁定在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的芝士蛋糕。
应泊是铁了心要引诱他吃一块,竟然趁着他洗澡拆掉了蛋糕包装盒。路从辜掠了一眼,心里“咯噔”一沉。
准确来说,是胃里“咯噔”一沉。
正当路从辜切了一块打算一个人大快朵颐时,一双手把某个环状物搭在他头顶,继而从后面紧紧搂住了他。
“好吃吗?”
路从辜被抓了个正着,所有的解释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索性又塞了一大口:“好吃。”
“我也想吃。”
路从辜侧过身子,把整个托盘都送到他嘴边。应泊帮他扶住差点滑落的王冠帽:“太多了,一口就好。”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直勾勾的眼神透露了心里那点歪心思。路从辜忍着笑,放下蛋糕转过身去:“行啊,就一口。”
一个深重又绵长的吻封住了应泊的口,报复似的用力吮着他的唇瓣,奶油的甜腻香气弥漫在唇舌间。
从鼻尖触碰,到唇间缠绵,再到满眼都是彼此的映影。衣角轻擦过地板,手指穿过发丝,气息纠缠,动作一点点温柔地失序。一切不过是炽热亲密间的自然流动,有肩头的安放,有唇间的呼吸,有胸口靠近时彼此心跳的真实震动。
是夜,所有的别离、煎熬,都落成了一点点拥抱,一点点吻,一点点确认——
没人能阻止一场迟来的归宿。这一生,只属于彼此。
灯光在木质地板上映出一块块斑驳光斑。应泊坐在公诉席上,翻阅着案卷,旁边的徐蔚然正低声提醒他:“案卷材料都按发言顺序整理好了,我放这里,你记得拿。”
“嗯。”应泊应了声,视线依旧落在卷宗上,眉头微皱,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我说你现在气质都变了。”徐蔚然偏头打量着他,“以前你开庭是那个‘刑检战线上最锋利的刀’,现在多了点‘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的味道。”
应泊轻咳了下:“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呢。”徐蔚然笑了笑,“你现在笑起来有点家庭主夫的意思。”
“你们有完没完啊?”应泊无奈地抬头,目光一转,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旁听席。
然后他怔住了。
一整排熟悉的面孔。
路从辜穿着警服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子,狡黠地向他眨眨眼;张继川大喇喇地翘着腿坐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夏怀瑾一身正装,表情温和,视线却落在他身上不动分毫;而夏卓尔,穿着一身干净的连衣裙,冲着他咧着嘴笑,眼睛亮晶晶。
此外,还有一个坐在路从辜身边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神情端肃,同样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路项禹。
应泊一时间几乎忘了身在庭审,整个人轻轻一震。那一瞬,他像一个从战后归来的士兵,忽然在漫天硝烟中看见了整整齐齐为他而来的亲友阵列——沉稳、热烈、毫无保留。
他咬了咬后槽牙,压下情绪,低头继续翻案卷,耳根却悄悄泛红。
庭审结束,法槌落下的一刻,应泊轻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刚要走人,就被从旁听席那边簇拥而来的几人围住了。
“哎呀,公诉人,今天可真是口灿莲花。”张继川一脸调侃,“不过在整体的优雅上还是跟我们蔚然有一些细微的差距。”
“你闭嘴。”应泊和徐蔚然一起拿文件夹轻拍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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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真不错。”夏怀瑾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很久没看你站在这里了,状态恢复得很好。”
“我爸居然肯来听庭审,一点都没犹豫。”路从辜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微妙。
“他是被你拉来的?”应泊小声问。
路从辜偏头看他一眼,唇角勾起:“是特意为你来。”
应泊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笑了。
“叔叔人真帅。”夏卓尔蹦跶着凑过来,指着应泊,“哥,嫂子也是。”
众人一阵哄笑。就在这时,应泊的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备注是两个小兔子的表情。
彤彤,那个被父亲卖掉,几经辗转、遭遇毒手的小姑娘。
电话一接通,那头立刻响起一串清脆的笑声:“熊猫警卫!你还记得我吗?”
“怎么会不记得。”应泊笑着,“你最近怎么样?”
“我已经好多啦!医生说我恢复得很棒,我明天就去上学啦!”她天真地说,“但你明天能来送我吗?我妈说你要是不忙可以来,我特别想给你看我的新书包!”
应泊顿了顿,轻声说:“当然来。”
他赶到彤彤家时,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小姑娘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一个粉红色书包,在花坛旁边蹦来跳去,一看到他来,立刻扑了过来。
“熊猫警卫!”
他半蹲下来接住她:“我们彤彤长高了。”
“真的吗?!”彤彤睁大眼睛,“我每天都有喝牛奶哦!”
“那肯定还会再长的。”应泊拍拍她头,“明天的入学仪式在哪儿?叔叔带你一起去。”
她笑得像阳光一样,拉着他的手一边跑一边讲自己有几个同桌、班主任姓什么,还要在开学典礼上唱歌,语无伦次,全是孩子的雀跃和希望。
应泊听着,嘴角一点点弯起,手心的温度也被小小的手掌暖得妥帖。
“熊猫警卫……”彤彤忽然站住脚步,拉着应泊小指的手紧了紧,抬眼望着他。应泊心下疑惑,于是半跪下来,尽量让自己的高度与孩子平齐。
“嗯?彤彤,怎么了?还是有点怕?”
“你是检察官吗?”
没想到孩子居然会问这个问题,应泊勾起一个笑,并指抵额,手腕向外轻巧一扬,指尖划向空中,抛出一道无形的问候:
“望海检察第二检察部,应泊,向你致意。”
彤彤被他的动作逗笑了,两手抓着书包带,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带一点天真的光辉。
“我长大以后,也想当检察官。”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
几乎是一瞬间,应泊就把话中含义——对孩子而言,对大人而言都思忖了一遍,应答的话却迟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血的棉花,他想呕,呕得喉咙和鼻头都又疼又痒,也许只能呕出满腔的酸水。
他想起那个瑟缩在看守所的孩子父亲,提审是例行公事,彼时他甚至没有兴趣问那个男人“有没有考虑过孩子”——他一向不爱说废话,却偏偏在男人流着泪问“彤彤怎么样”时停住了脚步。
“她很好,康复训练进展非常快。”应泊是这么说的,“只不过,往后的几十年,她都要面对人世间的冷眼,清赎你的罪过。”
思绪回到当下,应泊跪得更低了,又把彤彤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歪着头弯起两眼,眼眶却泛着浅红。
“不……彤彤。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他抚摸着孩子的鬓角,那里还残存着被摧残留下的瘢痕:“我们彤彤是非常厉害的女孩儿,未来还会见到更多更厉害的人……程序员、会计师、作家,也许那时候彤彤就对检察官不感兴趣了。”
“不过,哪怕彤彤只想做个普通人,那也很厉害。”应泊话锋一转,“只要你还愿意相信希望,还愿意相信自己,就是在做和我一样的事,在履行一个检察官的职责。”
彤彤眼中天真的光辉一转变作迟疑和茫然,应泊刮刮她的鼻尖,仍旧是笑眼弯弯。
“现在,彤彤要大步走进学校,不,是飞进学校,让所有小朋友都看看彤彤有多厉害。”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暖阳下投出手拉手的影子,彤彤被应泊举起来,在飞翔的轻快中又一次咯咯地开怀大笑。
或许很多年后,她终将在那话音的残响中品尝到一丝生活的苦涩,但黑暗中总会有一颗安静的光源。
那是一个历经鲜血与孤独的人,笨拙地为她护着理想最初的烛光。
第三卷完。
第126章 启示录 这是他们收到来自这个自称“殉……
望海市, 一处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深陷地面两层,阴冷幽深,空气沉滞得仿佛凝固的水泥。几只泛着昏黄光泽的顶灯零零落落地悬挂在混凝土顶上,间或闪烁, 像是被不远处连绵不断的人声搅得心神不宁。
混凝土柱子上长年渗出的水痕蜿蜒如藤, 车库内回声阴冷, 墙壁同样渗水, 混凝土地面上遍布着湿润水渍与旧轮胎碾出的污痕,亮与暗交替在水泥地面上拉出扭曲的阴影。
中央, 一台灰银色帕萨特静静停在车库最西北角的C-12号车位,像一具沉默的棺材。四周已经拉起警戒线, 白色的封控标志立在警戒线外围, 贴有“刑侦勘验, 闲人勿近”几个大字。警戒带上警灯反射出红蓝交错的光斑, 映照得整块地面仿佛潮湿又灼烫。
车窗紧闭, 玻璃上布满内侧凝结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幽蓝。隐约能看见驾驶位上一个身影垂着头, 歪靠在椅背上。车内堆积的灰白烟雾凝成许多鬼手,模糊此人面部与肩线, 像要扒开车门逃出来似的。
空气中, 有一丝不自然的焦味。
“烧炭味……”技术员蹲在车头, 嗅了嗅空气, 皱起鼻子,“但奇怪,这种车库不通风,味道竟然不是很重。”
另一个技术员捏着镊子,从副驾驶地板下捻出几片烧尽的炭块残渣。
“也许他烧得少?”一旁的年轻民警蹲在副驾驶旁, 小心地探头看向车内,“炭盆就在副驾地板上,但烧得很干净,只剩一小堆白灰了。”
“窗缝全用胶条封了。”另一名技术员举着手电照向车门边缘,“处理得很专业,连门缝都封了,风都透不进。”
“是不是……真的是自杀?”民警咽了口口水,小声说,“从前车门到座椅,全没打斗痕迹,钥匙在副驾地板,断电……像是他自己布置的。”
“自己布置?”
路从辜撩起警戒线靠近他们,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部拧出来。一旁的技术员见他来了,立刻像邀功似的反驳年轻民警:
“谁见过自杀要断电的?是怕电池干扰烧炭升温,还是在怕行车记录仪留下什么?”
民警不敢接话。
那技术员的话似乎给了路从辜什么启发。他目光冷冷扫过车辆,像是说给其他人,又像是喃喃自语:
“自杀者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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