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泊仰头一饮而尽,见张继川还是一副草木皆兵的惊恐, 无奈地问:“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是鬼吗?”
“不是吗?”张继川跨了一步, 俯身戳了下他的脸, 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 “好像确实是人, 活的。”
这下,张继川可就有兴师问罪的理由和勇气了, 直接一脚踹了过来:“你他妈死哪儿去了?王八蛋!知不知道大家都急死了?”
应泊被踹得一趔趄,也不抵挡, 一手着地支撑身体, 另一手揉捏着眉心:
“被监委留置了七天, 出来之后又被嘉朗关了好久, 将近一个月没摸过手机……差点连解锁密码都忘了。”
“陈律?他为啥要把你关起来啊?”张继川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从冰箱里搬出半个西瓜,插上两把勺子,凑到应泊身边:“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身边的人基本只知道应泊和陈嘉朗是同学,对于他们之间那种隐秘的情感就所知甚少了。应泊毫不客气地捏着勺子挖了一大口西瓜,一边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说是怕我乱跑, 被人盯上,要把我保护起来。”
“不是,那我跟路队问了他那么多遍,知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他就是不说。”张继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这些天你俩一直搁那儿玩金屋藏娇呢?”
“我也是受害者,你跟我发什么火?”应泊同样理直气壮,“你去倒腾个屋子出来,我住两天。”
张继川起身就往侧卧走,走到门口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诶,你不是有家吗?为什么要住我家?”
应泊指着自己:“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你怎么了?你这样挺好的啊。”张继川一边铺床一边端详他。应泊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还是退缩了:
“回去也是给他添乱,要是被有心人看见,肯定会大做文章。”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要躲在我家,还要让我跟你一起撒谎瞒着路从辜。”张继川终于明白了应泊的意图,“你有想过他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吗?我感觉他甚至有可能杀了你。”
“为什么这么说?”应泊其实有些不敢再听下去。
“他快疯了。我跟他接触不多,但每次通电话都听得出来,他精神状态没比你好多少。”张继川调出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递到应泊眼前,谨慎地说:
“那天凌晨三点他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写论文。他好像喝酒了,跟我说……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亲手杀了赵玉良。”
应泊别开眼睛,不去看那些大段大段的倾诉。张继川也不紧逼,关上手机,又一次试探他的态度:
“你真的不打算联系他吗?起码告诉他你还活着,让他安心工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但他没有伤害过你,凭什么要被你这么对待呢?”
“我只是你的哥们儿,知道你出事后都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更何况是他呢?”张继川见他没有反应,又用肩膀撞撞他,“不管你有什么顾虑,也得跟他把话说开,除非……”
应泊依然一言不发,却稍稍转头,等他的后半句话。张继川一字一句接着道:
“除非你不想跟他有未来了。”
“别说了!”应泊突然暴起,整张脸一瞬涨红。他双手叉腰,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张继川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无所谓地耸肩:
“你随意,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给出建议,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毕竟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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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象。”
路过应泊身边时,张继川附耳轻声道:
“不过,你要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兄弟、对象会因为你家里的那点破事看不起你,那我们还是趁早绝交比较好。”
等到张继川再折返回来时,应泊已经摔门而去了。张继川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翻看着应泊落在自己家的证件,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小册老,脾气还挺大……”
应泊出来的时候的确算是一鼓作气,他冲到楼下打了辆车,目的地是刑侦支队。然而,司机把车停在了支队大楼对面,应泊付了车费,下车后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还是没有胆量直接造访,而是钻进临近的超市里买了包口罩。
虽然网络上舆论沸沸扬扬,落在现实生活里,就像一场海洋上的大雨,没什么特殊的,大家依然要埋头过自己的日子,不会注意身边出现的某某某是不是那个风口浪尖的倒霉鬼。应泊结账时,收银员甚至还会微笑着跟他说“帅哥慢走”。
以防万一,应泊又挑了一顶帽子,虽然有点大,但堪堪能盖住他的眉眼。旁边是一家咖啡店,他带了杯冰美式出来,算是见面礼。
不过,过于高挑挺拔的身姿还是让他看上去极为显眼。他压低帽檐缩在刑侦支队附近的报刊亭后,思量着是该托门卫大爷把路从辜叫出来,还是不请自来地自行亮相。
似乎不管是哪一种,都容易挨揍。他都走到了门卫亭旁边,跟大爷对视一眼,大爷用目光询问他有什么事。
应泊犹豫了一下,上前把冰美式放在窗台,嘱咐说:“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路队?”
大爷不明所以。待应泊把话说完,大爷紧盯着他,盯得应泊浑身不自在,大爷随即惊喜地探出头:
“哎,这不是应检察——”
应检察官掉头就走,根本不听大爷把话说完。
他也道不明自己现在的心境——他确信自己是思念路从辜的,新闻上的那张脸时时浮现在脑海里,以及过往许许多多厮磨交缠的片段,折磨得他昼夜不得安宁。
可他又害怕见到路从辜,怕见到眼泪,也怕见到伤痕。
暮色渐沉,快到下班时间了,刑侦支队多数人都认识他,要是三三两两路过这里,他很容易暴露。正犹豫着,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进大门,带起的风差点掀翻应泊不合尺寸的帽子。
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静谧的黄昏,警车的一半车身都隐没在大门内,只剩后面一半还留在外面,却停住不走了,刚好挡住了视线。应泊歪歪头,想避开车身向里面张望,却发现驾驶位上的车窗降了下来,同样有一双眼睛在扫视车外的环境。
是路从辜。
应泊下意识地又一次藏进报刊亭后,买了份杂志挡住脸。路从辜的位置能看到的区域十分有限,他茫然地环顾一圈,终究关上了车窗,继续往里开。
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脏又落回胸腔里,应泊眼看着路从辜跳下车,皮鞋踏过水泥地,溅起积水,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瘦了,执勤服和裤腿都是松松垮垮的。
然而,路从辜突然在台阶上驻足,目光扫过街道。应泊慌忙屏住呼吸往阴影里缩,后背撞得报刊亭铁皮哐当作响,引得老板大爷不满地“啧”了一声。
所幸正要转身的路从辜被赶来的民警叫住,接过一份文件,却还是不死心地频频回头张望。
正当应泊以为这一面就这样以自己的遥遥相望作为结局时,门卫大爷拎着应泊留在那里的咖啡离开岗亭,向路从辜跑过去,应泊心下顿时一惊。
路从辜接过咖啡,脸色在听到门卫所言后骤变——那是一种类似头狼嗅到血的味道的神情,门卫话音戛然而止。路从辜死死盯着围墙外郁郁葱葱的树木,随后把文件拍在民警怀里,冲出大门外。
路灯就在这一刻骤亮,应泊向后退了一步,动作不明显,却没能逃过刑警的眼睛。两人隔着鹅卵石路面对望,路从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刹那间就漫上了一丝带着偏执的暗色:
“……应泊?”
应泊在对方抬腿的瞬间开始奔跑,他还没想好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身后是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沙哑的暴喝:
“站住!”
人行横道的绿灯在应泊踩着最后一秒通过后变了颜色,两侧的车辆立刻连成一道湍流,将两人隔绝开来。应泊闪身躲进胡同口,听着外面人来人往,颓然地靠在砖墙上。
“出来,我看见你了……”路从辜追来的脚步停在巷口,质问带着哽咽,“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应泊扭过头,好像有什么从眼尾滑落,又迅速被燥热的空气蒸干。
回到张继川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应泊刚打开房门,一个被捏扁的可乐罐就朝他砸了过来,还好没砸到他的脸。
他顺手捡起来扔进玄关的垃圾桶,张继川放下手柄,讶然地看着他:
“咦,回来了?他没留你吗?”
“我跑了。”应泊疲惫地走进屋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路从辜最后被一通电话叫走了,没有把巷子搜个底朝天。
“啧,你这个人……”张继川一脸恨铁不成钢,“得,他今天晚上又得给我打电话了,你得帮我想想怎么圆这个谎。”
“圆什么……就说你不知道。”应泊没心思想这些。张继川忽然想起什么,凑到他旁边,神秘兮兮地说:
“蔚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回我的消息。你说,她是生我气了吗?可是我这两天也没做什么啊。”
“也许是忙吧,我不在,很多事情需要她自己完成。”应泊把脑袋埋进靠枕里。
“那也不对,她以前再忙都不会不回消息。”张继川反复点进聊天界面,“我现在有点担心,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115章 轮盘游戏 “应检察官敢玩命,我就放这……
“那我给她打一个。”应泊被烦得受不了, 只好通过这种方式让张继川闭上嘴。他坐起身来,拨通徐蔚然的电话,果然,长久的等待后, 电话自动挂断了。
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应泊同张继川面面相觑, 又一次拨过去。正当两个人都以为这一次也打不通时, 徐蔚然接起来了。
“喂?蔚然?”应泊试探地开口。然而,对面并没有传来徐蔚然的回应, 反而是一阵金属铁皮的碰撞声在空旷的环境内回荡,夹杂着女人的闷哼, 像是被塞进了铁皮桶。背景里有重物拖拽声, 接着是卷帘门“咣当”落锁的震颤。
“唔……唔唔!”
两人都在一瞬间就听出是徐蔚然的声音。张继川扑过来抢电话, 应泊用肩膀顶开他, 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应泊几乎要按捺不住开口时,那边传来男人粗野的声音:
“应检察官?既然打来电话了……”
“你们是什么人?”应泊厉声问。
“明知故问。”对方冷哼一声, “这个小姑娘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的那天,就该想到有今天的下场了。”
“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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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的人?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应泊恨恨道。对方既然肯接电话, 就是愿意谈条件, 他便沉住气道:“把电话给蔚然, 我得确认她还活着。”
对方大笑两声, 而后粗暴地撕开胶带,徐蔚然的呜咽随后响起。她大口喘着粗气,颤声喊道:
“师父!别过来!他们会杀了你的!”
“蔚然!”两人一同吼出声。电话那边的人狠狠踹了徐蔚然一脚,她强忍着疼痛,还在嘶哑着喊道:“他们想要你手上的保护伞名单, 刺探督导组已经查到哪一步了!”
“哈,她把我们想要的说出来了。”男人不怒反笑,“那……应检察官,城东钢材市场,会有人领你进来,过时不候——记住,你一个人来,不要报警,如果你不想看她被活活烫死的话。”
在一声火柴擦燃的声响中,电话挂断,忙音急促地震动耳膜。应泊缓缓放下手机,左手攥成了拳头。一旁的张继川也听得清清楚楚,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他最初想的是,张继川家世显赫,在张家的庇护下,他们怎么也不敢动徐蔚然,现在看来,是他低估那群亡命徒的胆子了。应泊抬眼看向欲言又止的张继川,把手搭在张继川肩上:
“我会把她救回来的,别担心。”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张继川语无伦次,“他们的目标摆明了是你,蔚然只是个饵,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见应泊根本没听进去,兀自整理着着装,张继川把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蔚然是我认定的妻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两个谁出了事,我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应泊良久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张继川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知道,昨天我为什么不肯跟他相认吗?”
张继川被他笑得心里发涩,问:“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应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吩咐道,“两个小时后要是没有音讯,马上给路从辜打电话……”
“你……”张继川眼看着他走到玄关,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把匕首:
“至少、至少带把刀!”
应泊拗不过他,只好折返回来把匕首带在身上。他盯着张继川充血的眼睛,轻声说:
“如果我回不来……”
他终究没有说下去,话音消散在楼道炒菜声里,重重关上了防盗门。张继川有许许多多的话堵在喉头,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句嗫嚅:
“平安回来,你们两个都是。”
事实上,应泊很早就从路从辜口中获知,城东库房明面上是赵玉良手下的据点,实际已经成了警方卧底的地盘,先前炸船事件之所以警方能快速冲进库房找到炸弹遥控器,也是多亏了内应。
他想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绑架徐蔚然诱自己过去,难道……是卧底叛变了?
能够确信的是,路从辜已经把他们目前掌握的名单交给了督导组,也许赵玉良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指望这名单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或者,即便牵涉众多,拿到手后也足够他展开行动处理残局。
何况,就算在那里杀了他们两个,在现在的舆论下也完全可以矫饰成两个司法蛀虫玩火自焚,激化民众对督导组“无能”的质疑,为转移关键证据争取时间。
眼下将近七点,这个时间,打车也不是容易的事,城东库房太远太偏,没有司机愿意冒险。应泊反复加价,才终于招募到一个勇夫。一上车,司机看了眼目的地,不免困惑问:
“哟,兄弟,这个点去那地方干嘛呀?”
“救人。”应泊淡淡道,“有人绑架了我妹妹。”
这个回答噎得司机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对方从后视镜瞥了应泊一眼,发现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丝毫不敢耽搁,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辆陡然提速,在车流间横冲直撞。
应泊一天没吃饭,本来胃里就在反酸,被颠簸得直欲作呕,把着驾驶座的靠背艰难说道:
“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快……”
半个小时左右,出租车在城东钢材市场停下。应泊刚推开门,司机便惴惴不安地问:
“那个……需不需要帮你报警?我在这儿等你?”
“暂时……不需要。”应泊略有迟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保护好自己。”
此处一个将近废弃的旧仓库,铁门虚掩着。应泊踢开挡路的死老鼠,踩着夜色迈入其中,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如钢铁的巨兽般潜在昏晦下。
夜风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应泊贴着仓库外墙移动,始终没有发现那个来领他进去的人。对方要是人数太多,口袋里的匕首根本不足以防身,应泊从地上捡了一根钢管藏在身后,继续向内探索。
头顶的房檐有猫爪抓挠声,惊得应泊连忙抬头看,黑白花色的猫敏捷地跳了下去,一眨眼便无影无踪,应泊这才松了口气。集装箱缝隙透出微光,应泊探头看去,头顶的探照灯却突然大亮。
“找什么呢?”
冰凉的枪管顶上后腰,应泊肩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除了挟持他的那个人,阴影里走出三个枪手,呈扇形逼近他。四人年纪都不大,想必是最底层的小喽啰,领头的那个是个光头,晃着打火机,把枪口对准应泊的脑袋:
“挺准时。”
“……蔚然呢?”应泊举起双手。
“在里面。”领头的光头把枪管指向应泊身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件递给他,正是徐蔚然的工作证。应泊按捺住焦躁,继续交涉:“我得确认人质安全。”
“先别急,跟我们去见见狗哥。”光头轻蔑一笑,指挥道,“往里走,别想耍什么花招。”
其余人一拥而上,把应泊的手反剪到背后,把枪抵在应泊后脑。他顺从地跟着这些人前进,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出话来:
“是狗哥的意思?”
“当然不,是赵董的意思,狗哥也只是办事。”光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你就明白了。”
行至装卸区一间较大的集装箱门口,光头朝天开了一枪,大门应声而开,有人从后踹了应泊一脚,把他驱进集装箱内部。昏暗的灯光下,并排站着一群魁梧的纹身男,为首那个熟悉的刀疤脸向应泊扯了扯嘴角:
“好久不见,应检察官。”
“你们要的材料我带来了。”应泊开门见山道,“人呢?”
狗哥身后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往上指。
应泊不明就里地向上看,只见集装箱深处的一座小型龙门吊上,一个纤瘦的人影被吊在半空,双腿还在来回晃荡,正是徐蔚然。
而她的正下方,是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沥青池,旁边有个小喽啰守着工作台,还在轻佻地仰头向徐蔚然吹口哨。
徐蔚然啐了他一口,他反倒更兴奋,嘿嘿地痴笑着。
一旦龙门吊松开吊钩,徐蔚然只有死路一条。应泊目光一凛,向狗哥谈条件:
“先把她放下来,你们手里有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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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跑不了,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他努力让自己的话音掷地有声,“你们想要的名单在我脑子里,总共十三个名字。要是她出了任何差错,谁都别想从我嘴里撬出话来,我说到做到!”
“他妈的,当老子三岁呢?”光头抡起钢管就往应泊身上砸,却被狗哥抬脚踹翻。狗哥似乎在认真考虑应泊的条件,把玩着手里的手枪,抬眼问:
“我们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除了相信我,你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狗哥忽然笑了,笑容扯动脸上狰狞的刀疤。一旁的光头被踹了也不恼,手脚并用爬起来,拥到狗哥旁边兴奋地提议:“狗哥,不如……玩轮盘赌?”
闻言,其他人立刻纷纷起哄。狗哥环顾所有人一眼,卸下左轮手枪的弹巢,铛啷啷倒出五颗子弹:“应检察官听过轮盘赌吗?”
应泊看着他的动作,脊背冒出冷汗:“你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之所以叫你来,跟什么名单关系不大,主要的目的是杀人灭口。”狗哥留了一颗子弹,“应检察官敢玩命,我就放这丫头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应泊竟然看见狗哥对他眨了眨眼。冷汗瞬间浸透后领,应泊死死盯着狗哥旋转枪轮,又看看仍然被吊在半空的徐蔚然,咬了咬牙:
“好,我跟你赌。”
第116章 第 116 章 “我叫田承平,曾经是……
“这样吧, 你赢一轮,我就降三米。”狗哥指指后面的龙门吊,“我赢一轮,你说三个名字, 公平吧?”
徐蔚然距离地面约有六七米, 应泊大约需要赢两次才能确保她安全着地。即便他打心眼里怀疑这群人只是在捉弄他, 享受猎物濒死的挣扎,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也得为她竭力一搏。
他愿意一次次不计代价地坐上赌桌,可唯一舍得付出的赌注只有他自己。
“好。”应泊接过枪, 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 “要是我撑过三枪, 劳驾放她一马, 她还年轻,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都是混江湖的,不会说话不算话。”狗哥玩味地看着他, “第一枪,请。”
应泊食指按在扳机上, 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无数次幻想握枪的样子, 却从没想过这枪最终对准了自己。
扣动扳机的瞬间, 徐蔚然尖叫着闭上眼睛——空膛, 只有撞针声。
幸存的喜悦还没漫过大脑,应泊慌忙向工作台边的小喽啰甩了一记眼刀,示意他快点把徐蔚然放下来。小喽啰用眼神请示狗哥,得到允许后无谓地撇撇嘴,按下了按钮, 吊机缓缓下降。
应泊松了口气。
“第二枪,该我了。”狗哥接过枪,对准下颌。应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既期望这个游戏就这样终结,又没有胆量面对喷溅而出的血液和脑浆。
平心而论,应泊对狗哥是否有必要跟他赌命多少存疑,如果他们真的想要自己的命,从自己踏入厂区那一刻就已经逃不掉了。
而且,方才光头起哄时,狗哥竟然也表现出一副身不由己的为难来。难不成……他也是被胁迫的?
应泊转而望向一旁兴致勃勃的光头,那人的神情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不论这轮赌局输的是谁,围观的他们都是赢家。
枪响之后,枪管冒出硝烟,狗哥擦擦枪口:“看来阎王爷暂时还不想收我——说说吧,三个名字。”
应泊大脑迅速运转,挑出几个已经被调查处理的官员名字,即便泄露,对督导组的调查进度也无足轻重。他看见旁边有人在录像,他每说出一个,录像的那人都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了然地点点头。
难道是……有人在监视?
等到三个名字都说完,录像者对狗哥高声道:“他说的是真的。”
“很好,你很守信用。”狗哥把枪递给他,“轮到你了、”
枪口又一次对准自己的脑袋,应泊估量着徐蔚然距离地面的高度,粗喘着提醒:“别忘了我说的话。”
“当然。”狗哥笑容未变。应泊心下一横,用力按下扳机。
还是空枪,没有子弹。
只开了两枪,应泊已经发觉自己脊椎发软了,冷汗涔涔地从额边流下,几乎打湿了鬓角。倘若狗哥的下一枪还没中,那么应泊的第三枪中弹概率就是50%。
想到这里,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头脑发晕。吊索又一次下滑,徐蔚然悬停在沥青池上方半米,被滚烫的沥青烤得脸色通红。那个小喽啰吹着口哨,向她敞开怀抱:
“小美女,求我把你抱下来。”
“够了!”应泊出言喝止。狗哥也不耐烦地冲小喽啰摆手:“好玩吗?”
小喽啰翻了个白眼,接住徐蔚然,解开吊索。徐蔚然落地后立刻挣脱,想冲到应泊身边,却被几杆枪逼退。
应泊把枪甩给狗哥,狗哥丝毫不犹豫,抬手便是一枪,仿佛是在对应泊进行精神凌迟,子弹依然没有射出。应泊只好又一次挑了三个相对无足轻重的名字,接过狗哥递来的枪。
第三枪,应泊将枪口死死地抵在太阳穴,哪怕是死,也最好死得痛快一点。
然而,这一次,情况发生了转变,枪管里发出了一声比前几次都爆裂的声响,却仿佛有什么卡在里面,应泊睁开眼,自己还活着,围观的其他人脸色瞬间一变。
子弹的确在这一轮,不过,是一枚哑弹。
“哦?还真是不巧。”狗哥把那枚子弹拆出来查看,哑然失笑,“看来是老天爷要我今天放你们一马。”
“可以放我们走了吗?”徐蔚然几乎要跪坐在地,“就算杀了我们,督导组还是会继续调查,除了在你们的起诉书上再添两条命没有任何作用,还不如趁早自首,别再给赵玉良卖命了!”
“你倒是好心。”狗哥斜睨了她一眼。正当应泊以为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时,其他人竟然齐齐抽出枪来,枪口对准的却是狗哥!
“干什么?”狗哥自己也一头雾水,脸上笑容变得僵硬,“要造反?”
“你他妈玩阴的!”领头的光头把枪上膛,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你真以为赵董不知道你是谁吗?田承平警官?”
“田、田承平?”徐蔚然首先傻了眼,她抓着应泊的手,嘴唇嗫嚅着,“什么……”
应泊把她护在身后,望着“狗哥”的眼神同样凝重。如果说“狗哥”是这个刀疤脸壮汉的一个代号,那么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曾经的刑侦支队队长,田承平。
起初,这个秘密只在田承平自己和路从辜之间共享。应泊是在与赵玉良交涉后,被田承平送到省城的路上得知的。彼时,田承平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疤,向应泊解释:
“一次行动中,我的脸被炸烂了,抢救了很久才活过来,组织讨论后决定让我假死混进赵玉良手下做事。我脑子活泛,下手够狠,很快引起赵玉良注意,他就把我留在身边,一直到今天。”
“赵玉良为什么那么信任你?”应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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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他挡过刀,手上……也沾过血。”田承平扯开上衣,露出胸口的疤痕,“做卧底嘛,为了打消嫌疑,很难不做出点牺牲。”
而后,两人一拍即合,田承平听从应泊的计策,举报应泊多次受贿,从而引来监委介入。这一计不仅能钻制度空子,保住应泊,明面上也只是落井下石的行径,不会使田承平被赵玉良怀疑。
很明显,今天这个局,表面算计的是应泊和徐蔚然,实际算计的却是田承平。光头方才之所以起哄,就是为了测试田承平,看应泊和田承平两败俱伤。
“兄弟,何出此言啊。”田承平抽动着嘴角,还在极力保持镇静。他抬手想把其他人的枪口压下去,却没有一个人听他的指挥。
“我领着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条子恨都恨死我了。”田承平向光头无可奈何地耸肩,试图甩脱嫌疑。光头却只是冷笑一声,轻蔑道:
“赵董第一次试探你,是让你带人去朝阳监狱杀掉他们两个。那么多人,手上还有步枪,竟然放跑了他们两个,还是你主动拦着兄弟们赶尽杀绝。”光头又用枪口指指应泊,接着说:
“他被绑上金海鸥号的那天晚上,赵董同时把消息告诉了你和陶海澄。只不过,你收到的是假消息,藏在这里的不是人,是炸弹遥控器。”
“陶海澄果然有二心,把消息告诉了这个娘们儿,只不过他不知道船上有炸弹。至于你,你根本没想到这是试探,一点都没有怀疑消息的准确性,直接就通知了条子。那群人来得太快,冲进来抢走遥控器的时候,赵董其实已经能够确认你是内鬼了。”
“仅凭这些,你们就怀疑我?”田承平面不改色,重新装弹上膛,枪口指着光头,“让你杀个干部,你失败了那么多次,我是不是也可以怀疑你是内鬼?”
“你可以怀疑我,狗哥。”光头看看其他人,“问题是,赵董怀疑的是你,不是我。”
说完,光头不免自得地笑起来:“赵董答应了,谁能把你干下去,你的位子就归谁,不好意思了,狗哥。”
田承平双手持枪,双方陷入对峙。应泊摸着口袋里那把从张继川家里带出来的匕首,估量着自己距离光头的距离——大约一步,动作快一些,可以抢在开枪之前。
他绷紧大腿的肌肉,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电光石火间,他箭步上前,匕首随后出鞘,抵在光头颈侧:“别过来!把枪放下!不然我就捅死他!”
“操!”光头怒骂一声,“狗东西,你他妈活腻了吧?”
“把枪放下!”应泊向徐蔚然使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上前来劈手夺下光头的枪。应泊抢了过来,用枪劫持着光头后退。
“别管我!”光头向其他人大喊,“他是个书呆子,不敢开枪的!”
“不敢?”应泊冷哼,抬手照着一个喽啰脚边就是一枪,惊得对方立刻跳开。田承平随后一枪打烂仓库顶棚的吊灯,枪声顿时此起彼伏。
“带她走!”
田承平一个滚身来到二人身边,用身体掩护二人往门口奔逃,应泊看见他后腰不只有弹匣,还有一个□□。
骤然陷入黑暗,应泊只能靠听声辨位举枪回击,混战中隐约能听到中弹倒地的痛呼。徐蔚然趁乱踉跄着扑到沥青池的控制台前,顿时有了主意。她按下制动钮,池子单边挡板大开,向下倾斜,滚烫的沥青向着那些人滚滚涌去,粘稠的黑色液体瞬间漫过众人鞋底,把他们黏在原地。
距离门口近在咫尺,应泊扛起徐蔚然要走,身后枪声却不停歇,乱雨似的将大门打成筛子,根本出不去。
田承平却在这时扑向两人,用身体挡住他们,将二人往外推。一声皮开肉绽的脆响,应泊慌乱中回头看,田承平的左肩已经炸开了血花:
“呃!”
“田队!”他转身想拉田承平一把,却被对方推开,随后又是一枪轰碎了田承平的膝盖。田承平捂着伤口,又转而陷入苦战,在弹雨中嘶吼:
“走啊!我已经回不去了!”
应泊眼眶一热,抱着徐蔚然继续奔逃,一路跑到厂区大门处,警车大灯的光芒笼罩了他,车上的人迅速刹车冲下来,一把扶起差点脱力的应泊。
是路从辜。其他民警从应泊怀里接过徐蔚然,可应泊来不及放松紧绷的神经,断断续续地哀求道:
“承平……救救他,救救他……”
话音才落,身后的仓库瞬间火光冲天,爆炸的冲击波掀翻砖瓦。
路从辜大脑嗡的一声。
应泊趴在路从辜怀中,一片混乱的脑海里,刀疤脸的男人挠着后脑勺,憨厚一笑:
“我叫田承平,曾经是个警察。以后要是能回来,还想继续做个警察。”
第117章 第 117 章 没说完的话被粗暴的吻……
消防水枪还在往焦黑的梁柱上喷水, 路从辜踩过满地废墟,火星在鞋底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田承平与所有人同归于尽了。
也许在徐蔚然被绑架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预料到自己暴露了,所以提早在仓库里埋伏了炸弹。炸弹威力不大, 但足够毁灭这间仓库所有一切, 只剩破碎的残骸。
路从辜半蹲下来, 从焦黑的废墟中捡起半块半融化的腕表表盘, 用指头抹去上面的沥青和灰烬,盯着停止不动的指针出神。
他忽然哭了。
起初只是隐忍的哽咽, 而后肩背压抑不住地剧烈颤抖。他双膝着地,把表盘贴在心口, 哽咽慢慢变作抽泣, 周遭细微的碎响都悄悄地隐匿了, 只剩凄厉的哭声。
应泊一直在后面观察他, 终于鼓起勇气靠近, 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肩头:
“……对不起。”
指尖刚触碰到执勤服的肩章,就被猛地甩开, 应泊不肯后退,直接把路从辜包裹在怀里, 按住他的双手不许他挣脱:
“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他……你打我骂我都好, 别推开我, 我知道错了,求你别推开我……”
“我早知道他是个爱逞强的人,就不该信他的鬼话,应该早点让他回来的……”路从辜哭得喉咙发涩,“我又欠了他一条命。”
落在脸颊上的不知是谁的泪, 路从辜还在挣扎,力气却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脱力地倒在应泊身上,把应泊当做唯一的支撑:
“田承平……你他妈真是个疯子,我恨你一辈子……”
应泊轻轻收紧臂弯,吻去他脸上的泪痕:“他也不希望你难过……”
短暂的死寂后,路从辜突然发了狠,拳头重重地砸在应泊身上,应泊忍着闷哼,也不闪躲。
“你连死都不怕,却怕见到我,应泊?”路从辜掐着他的脖子,迫使他直视自己,“你以为你是谁,敢跟那群人玩命?谁给你的胆子?”
混乱中,路从辜的手抓到了某处,应泊随即抑制不住地痛呼一声。路从辜抓起应泊手腕,看见他衬衫袖口已经被血打湿,大臂内侧赫然是两道血淋淋的伤口,还有玻璃碴嵌在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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