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掌根揉着眼眶,不时能听见哽咽,“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叔叔也不瞒你。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没对不起任何一件案子,只有我自己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儿子,我真的对不起……”
“孩子妈妈是大夫,我出任务受伤住院跟她认识的。她临产那天接了个病危患者,一连做了几个小时的手术,下手术台就大出血了。我当时正在外面出任务,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我也根本没时间陪孩子,干脆丢给他爷爷奶奶,何况我这个身份,跟他接触太多,对他也不好。”
“所以,从辜才总是独来独往?”
路项禹有些难为情:“他从小到大,老师找过爷爷奶奶很多次,说这孩子太孤僻,以后会吃亏。可这也不能怪他啊,一个打小就没有妈妈的孩子,混蛋爸爸还天天不着家,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他能长成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就觉得我儿子不比别人家的差……”
应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递上一张纸,听着这个父亲一句接一句道歉,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
路从辜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可千万股记忆拧成了绳,偏偏将他从悬崖里打捞上来。
“路从辜!”
一声焦急得有些打颤的呼喊穿透迷蒙,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路从辜从昏迷中拉出来,那几个毒贩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他费力地睁开眼,应泊正三步并两步地向他跑来,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不知为何,肚子上的伤口依旧不住地作痛,路从辜却莫名地安下心来。应泊半跪在他身边,有条不紊地抻开手中的绷带,一圈圈地缠在他的腰间。
“别动。”应泊的声音哪怕是强装严厉也很温柔,“我已经打过120了,警也报了,还拿了一卷绷带。你撑住,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这样絮絮念叨着,不知是在安谁的心。
“我……没事……”
路从辜一只手撑着地,固执地想坐起来。应泊这回大约是真的怒了,爆发似的吼道:
“逞什么强?先把你肚子上的洞补上!”
路从辜被这一吼震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怯怯地顺从他瘫倒下去。应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将他的身子靠在自己的小腿上:
“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路从辜想告诉他没关系,还想跟他说声谢谢,可话涌到喉咙就无力说出口了。他只是觉得很累,从身到心的疲累,困意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索性侧转过身,拥住应泊的腰作为支撑,感受着两人之间越来越大的温差。
他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应泊将下巴抵在他头上,轻轻呓语的一句:
“……有我在。”
思绪回束,外面吵吵嚷嚷的,是应泊?他好像在和人吵架,听声音,对方大概是个中年男人,也熟悉得很——可是怎么会呢?应泊那么好,怎么会和人吵起来呢?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有千斤重,难舍难分的眼皮也竭力阻止着他寻找真相。争吵声暂时停歇,再后来是有人进入房间的开门声,路从辜勉强从温暖安定的桎梏中睁开眼睛,看见应泊轻手轻脚打开一个餐盒,拣出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发现路从辜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先是不敢置信地凑近些观察,确定人真的醒了,慌忙擦擦手靠过来。
真好,还活着,而且应泊就在自己身边。路从辜眼中瞬间焕发光彩,看应泊脸颊一鼓一鼓的,手上还欲盖弥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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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了餐盒。
“你怎么偷吃病人伙食啊……”路从辜嗓子沙哑,笑着踹他,输液管跟着晃荡。
“我这是替你试试温度和口味,怕你吃不下去。”应泊找借口不用打草稿。路从辜想坐起来好好看看他,腹部的疼痛却再次发出警告,作为支点的手肘也猛地一挫,又把他拍在床板上。
“啧,醒了就不安分。”
路从辜脸色苍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找出一星半点他发过火的痕迹:“你……生气了?”
“嗯?没有,我能生什么气……”应泊将他塞回被子里,低头帮他掖着被角,“对了,路叔叔来看你了,我去叫他进来?”
“你刚刚就是在跟他吵架吧?”
应泊一愣,别开目光否认:“哪有……没有,别多想。”
路从辜显然不信。发现多余的掩饰已经徒劳无功,应泊轻叹一声:“我又着急了,对不起,刚刚已经跟叔叔道过歉了。”
趁他还在发呆,应泊已经带着路项禹和医生回到病房。医生检查着路从辜的伤势,应泊则守在一边听候大夫的调遣,路项禹被晾在一边,除了拧着眉间的“川”字偷觑儿子,实在想不出能帮上什么忙了。
“我没事,别担心。”
这话路从辜是对着身边同样面色凝重的应泊说的,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希望床尾的父亲也能听到。他深吸一口气,任由有点发酸的鼻腔被消毒水的味道麻痹。
“你是孩子的父亲?”医生问。
路项禹连忙点头。
“跟我出来一趟。”
应泊攥着路从辜冰凉的手,看他们一道走出去,两个黑鹰模糊地投在磨砂玻璃门上。路从辜向窗外望去,天际刚刚黑透,还带着一点残霞的殷红。应泊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看了看表,轻声询问道:
“已经七点半了,第二天的下午七点半,饿不饿?我喂你吃点东西。”
“你怎么……没去上晚自习?”
“嗯,我不放心,请了假。”应泊无所谓地点头。路从辜心里的一点愧疚开始蔓延,与之共生的欣喜和贪婪却不允许他拒绝这份温柔和陪伴。他纠结了许久,勉强绽出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
“谢谢。”
应泊伸手帮他博取额角飘落的碎发,同样一笑。路项禹再次回到病房,应泊仰头看着他:
“叔叔,大夫怎么说?”
“情况还好,但是要多休养两天。”路项禹简单回答,双臂扶在病床旁边的栏杆上,“儿子……这回是爸爸大意了,爸爸向你道歉。”
路从辜沉默地扭过头去,缓缓闭上眼。
路项禹也许早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回应,苦笑一声继续说道:“学习的事,你不用太担心,安心养好身体,爷爷奶奶这两天会经常来看你的。爸爸特别想好好照顾你,但你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爸爸去处理,我实在是抽不开身,你看……”
“我说了我没事,你要忙……就去吧。”
应泊看到路项禹眼底泛起一片微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俯身凑到路从辜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从辜应该是有点累了。”他又推着路项禹往外走,“有什么事您交给我就行。”
路从辜闭着眼睛,确认二人真的离开了病房,才稍稍释放了卡在喉间的哽咽。
“我回来啦!”
枕着泪水睡过去的路从辜睁开朦胧的睡眼,应泊又恢复了往日兴高采烈的模样,手上多了几盒饭菜:“该吃饭了,我都饿了。”
路从辜抽抽红通通的鼻子,在应泊的帮扶下坐起身来。应泊转身抽了几张卫生纸,替他擦去脸颊还未消去的泪痕:
“想让他留下来,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说了……也没有用。”
“……但你还是想过吧。”应泊认真地看着他,咫尺的距离让路从辜不由自主地脸上发烫,“还是这么爱逞强。”
路从辜红着脸垂下眼睛,张口吞下应泊喂到嘴边的菜。
“好吃吗?他说你爱吃糖醋排骨糖醋里脊一类的菜,看来你很喜欢吃甜食。”
“嗯。”
应泊笑了起来,笑得很天真很灿烂,一副很好骗的样子,笑得路从辜心下又是一阵悸动——他那副欢欢喜喜的样子换谁看了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还有那副毫不遮掩的馋相。
“我为了快点赶作业,艺术节还要排练,中午就饿着肚子,刚才差点就爬不起来了。”他费劲地咽下食物,“不过也值了。”
“排练?”路从辜微微瞪大眼睛,“你也要出节目?”
“嗯,要帮忙吉他伴奏。”
“原来你还会弹吉他?”
“中考出成绩,从我妈那儿讨来五百块钱奖金,给自己买了一台吉他,自学成才。”应泊憨憨一笑。路从辜若有所思,小声问:
“那……我想听你弹吉他唱歌,可以吗?”
“啊?我唱歌不好听的。”应泊面露难色,“真的不好听,你确定吗?”
“确定。”
“好、好吧……”应泊挠挠后脑勺,“等哪天方便了,我就把吉他背过来。”
第105章 第 105 章 他想去牵应泊的手,想……
应泊的确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接下来一连几天,他都会在下午六点半左右,风雨无阻地踏入病房,晚上九点半再道一声晚安, 收拾书本走人。
出于道义, 路从辜平均每一个小时就会劝他回家一次, 顺便再添一句“明天就不用再来了”。应泊则每次都用相同的战术——选择性耳聋拒绝他。这样对峙了三天后, 路从辜最终还是宣布败下阵来。
应泊坐在病床边上翻看着今天的课堂笔记,白炽灯刺眼的光亮被他遮掩去了一大半, 路从辜便安逸地躲在这阴影中,目不转睛地看他温习功课。
“我警告你, 再撵我走, 你就再也别想看见我了。”
“你家人不会担心吗?”路从辜迟疑着, “你妈妈……她真的同意吗?”
“我妈?她这两天有事不在家, 大概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我爸……不管他, 他也不管我。”应泊风轻云淡地翻页,“不过, 我妈要是在家,能不能同意还真是不好说。”
“你妈妈一直这么严格吗?”
应泊皮笑肉不笑:“还好, 就是控制欲强了一点, 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是为了哥们儿, 挨几顿骂又能怎么样?”
“你难道不会还嘴或者……还手吗?”
“之前跟她吵过, 但她会发疯,我不是夸张,她大概真的有精神疾病,但从来没去看过。”应泊眸光暗淡下去,“最严重的一次, 她半夜把我拉起来,举着菜刀要跟我一起去死。”
“这么吓人?”
“只能说有利有弊吧,要是没有她,我可能还真不是今天的我。”应泊一耸肩,“只能多一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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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多一点尊重,毕竟寄人篱下,风刀霜剑严相逼。”
路从辜被他诙谐又无奈的语气引得发笑,应泊勾着唇角看向他:
“怎么?你也想试试?”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应泊又赶忙伸手打嘴:“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看我这张嘴。”
“别紧张,我没那么敏感。”路从辜拉住他打嘴的手。
看他的确没受自己的无心之言影响,应泊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和他侃大山: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选文科?”
再次被迫直面这个问题,路从辜又一次红了脸,心底盘算着怎样才能天衣无缝地蒙混过关。所幸护士很快来敲门,推着小车进来换药,离开前随口嘱咐应泊快到查房时间了,早点回家。
爷爷奶奶这些天也每天都会来看他,不过二老身体不好,只能少坐一会儿,没办法守在他身边照顾他。父亲路项禹从那天后一直没来过,路从辜甚至有点后悔当时的倔强,如果不逞强,他是不是愿意放下工作,和自己聊一聊呢?
没关系,至少还有应泊。应泊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如果说其他人都是冷冰冰的铁,应泊就是一团柔软温暖的棉花。棉花不会嫌他闷,也不会嫌他有小性格,棉花只会把他包裹在怀里,告诉他自己一直在。
有那么一刻,路从辜怀疑过应泊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也因而仔细观察过他与其他人的相处模式,甚至从没分科的时候就开始了。他反复斟酌,反复掂量,总觉得应泊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自己对应泊也是。
他不清楚这种感情是缘何而来,它就那么凭空生出,却不讲道理地占据了自己年轻的、满是激情的心脏,除了欢喜,还有患得患失的酸涩。他看到应泊的笑容就快乐,看不到就失落,想要时时刻刻都与应泊守在一起,可又怕惹人厌烦。
每每应泊坐在身边,就像是两块异极的磁铁,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再近一点。他想去牵应泊的手,想把下巴放在应泊肩上,只要应泊默许,或者纵容他下一步的动作,他就会得寸进尺。
路从辜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两手抓着被角,仰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竟然还在想应泊明天几点来。
“我不会是……”
这个想法把他吓了一跳。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快点睡着。
应泊又一次准时到达,其实他才走到楼梯口,路从辜就已经听出他的脚步声了。他这一次肩上不仅背了书包,还多了个吉他包。他随意地把书包扔到地上,抱着吉他坐在路从辜身边:
“看,就是它,我花了三百多淘的,又花五十买了书和谱子,剩下的钱全都攒起来了。”
“我能摸一下吗?”路从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把被保养得相当好的原木色吉他。
“当然。”应泊牵着他的手放在琴弦上,“试着拨一下。”
手上稍微加重力气,琴弦便旋即发出了一声响,路从辜眼睛都亮了。应泊含笑看着他,信手调试琴弦:
“想听我唱什么?”
“什么都好,只是想听你唱。”路从辜调整了下坐姿,后背挺直,“我准备好了。”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应泊笑着摇摇头,“那就唱首民谣吧,难度不大,不容易跑调。”
他抱着吉他,指尖随意拨出几个音符,随后按下第一个和弦,乐声如水一般流淌而出,应泊跟着旋律轻轻摆头,脚尖随节奏轻点地面:
"If you missed the tr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t I m gone.
You cn her the whistle blow hundred miles."
其实没有应泊自己说得那么离谱,平心而论,唱得很好。少年清亮的嗓音和弦音交叠在一起,仔细听能听出来一点因为害羞而生涩的颤音,但无伤大雅。应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目光也从路从辜的脸上不自在地移开。
"Lord Im one, lord Im two, lord Im three, lord Im four. Lord Im five hundred miles wy from home."
曲子本身带着些许的忧伤气息,被应泊用这副情态唱出来,仿佛是少年思怀的情歌似的。路从辜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有多烫,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目光望着应泊,所思所想全都泄露得一干二净。
如果能这样一直唱下去该多好。
门轴似乎转动了一下,声响却淹没在乐声里,谁都没有管它。直到应泊唱到最后一句,目光被门口的景象吸引,忽然跑了调。
路从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路项禹,正举着手机对准两个少年。见自己似乎打扰了难得的欢乐,路项禹一怔,挥手示意两个人继续:
“继续,不用管我。”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一同羞涩地笑了出来。路项禹借机上前,把拍下的照片展示给两个人看:“你们看,多好,就是不太清楚。我看护士站好像有一台相机,我去借用一下。”
等路项禹走了,路从辜冲着应泊竖了个大拇指:“好听,以后还可以唱给我听吗?”
“当然可以。”应泊的脸还是红红的,“只要你喜欢。”
很快,路项禹带着相机回到病房,两个少年正依偎着说悄悄话。路项禹调整好镜头,把二人框进画面里:
“好……再近一点,别那么拘束。”
应泊首先把手搭在路从辜腰上,把他揽进怀里,路从辜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应泊身上,连对方的心跳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心跳得好快,是和我一样紧张吗?”他想。
路项禹按下快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去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再留个底版,也算是给你们的一个纪念。”
“你今天……没有任务吗?”路从辜忽然问。
“任务?”路项禹被他问得一愣,“有是有,但今天开完会还有一点时间,我就想着来看看你。”
“看来叔叔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照看你。”应泊笑着打趣,“有爸爸真好,这么看来,我成多余的了。”
“啧。”路从辜捶了他一拳。路项禹也上前来,用大手揉揉两个人的头发:“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买点吃的,吃完再玩,想吃什么?”
夜深,医护查房时,病房里只剩卧床睡熟的路从辜。护士帮这个孩子掖好被子,帮忙关上灯,才慢慢退出病房。
然而,她离开病房不久,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窗帘动了动。路从辜一下子坐起来,用气声说:
“出来吧,他们走了。”
窗帘后现出一个人形,应泊被闷得满头大汗。他摸黑凑到路从辜床边,长出了一口气:
“好险,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路从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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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他擦汗,试探地说:“我不想一直躺在床上,我想出去走走。”
“可你现在……”
“不走远,就在附近。”路从辜连忙说,“我这几天发现楼梯口有梯子,可以爬到楼顶去,我们去看看吧。”
应泊还想说点什么,被路从辜抓住了手腕,一下子心软了:“……好吧,不过说好了,不许走远。”
二人偷偷潜出病房,蹑手蹑脚地绕过护士台,一溜烟儿地钻进楼梯口,一直往上爬。果真,最高层有个梯子,直通向一道门——看来那里就是楼顶的入口。
“来,我拉你。”
他们相互扶着爬上去,应泊按下门把手,门果然开了,眼前豁然开朗。他转身牵着路从辜的手,一同跑到楼顶围栏边,向下俯瞰着整个城市。
路从辜张开双臂,贪婪地呼吸着夜风的气息,应泊笑吟吟地看着他,拉他一起坐下来,腿伸出围栏外,一晃一晃的。
“谢谢你,应泊。”路从辜仰头看天,“我今天特别开心。”
第106章 第 106 章 等太阳一落山,我们就……
“是我该谢谢你。”应泊轻轻摇晃围栏, 确认足够坚实,还是不放心地把路从辜往后拉了拉,“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永远也不可能在晚上十点坐在屋顶看星星。”
路从辜笑了, 颇有点拉人下凡得逞的狡黠和得意。应泊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冲他挑了挑眉:
“你笑什么?以往这个时间我还在上晚自习, 以前从来没逃过课, 也没请过假。”
话音落地,路从辜笑得更开心了。他碰碰应泊的手肘, 心里话涌到嘴边却不敢说,只好换了个说法:“应泊, 为了我逃课, 值得吗?”
“我做事从来不看值不值得。”应泊坦然回答, “不然也不会学文科。”
他微微蹙起眉头, 似是在思索:“要是事情败露, 老师问起来,我就说……作为团支书替班级和团组织关心受伤同学, 很合理吧?”
一种莫名的勇气让路从辜脱口而出问:“只是作为团支书的关心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后知后觉地住了口, 可已经来不及收回了。应泊极明显地一怔, 侧脸看向他:
“那……你想要的是作为谁的关心呢?”
“我……”路从辜被问住了, 慌乱地别开眼睛,房顶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战。应泊也不追问,只是低低一笑,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帮他披上:
“不过,我以前好像从来没这么关心一个人。”
什么意思?路从辜不由得多想, 心也紧跟着砰砰跳起来。应泊两手扶在围栏上,望着楼下踽踽独行的归人,笑意慢慢消弭: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对谁都一样?”
“你……在问我?”
“嗯。放轻松,只是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是有一点。”路从辜如实告知,“我很羡慕你,跟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大家都很喜欢你。”
“都喜欢我?”应泊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也包括你?”
肯定也不对,否定也不对,路从辜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应泊见好就收,没有真的叫路从辜难堪,接着说下去:
“我更羡慕你。我这样的人,没有棱角,丢进人堆里就泯然众人了;但路从辜就是路从辜,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不管漂流到哪里都独一无二。”他怅然地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多么短暂,等到百年之后,一定会有人记得活得鲜明灿烂的你,但不一定有人记得庸庸碌碌的我。”
“我会记得。”路从辜心头一紧,“我一定会记得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过多久,我都会记得。”
应泊用一种哀伤的眼神凝视着他,路从辜在这眼神下有些无所适从。应泊眉眼一弯,用指节敲敲手边的砖块,玩笑似的问:“就算我变成这块砖头,你也会记得我吗?”
“……又问这种没必要的问题。”路从辜垂下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应泊却故意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选文科,不会是为了我吧?”
闻言路从辜顿时一惊,慌忙抬起头,刚好与应泊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他又一次心虚地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只是觉得……也许可以在文科班作伴。我害怕新环境,有个熟悉的人会更容易适应……”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彻底隐没在风声里。应泊不置可否,安安静静地听着,末了,轻声道:
“可我们终究要分开的。”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头,路从辜呼吸一滞,不大情愿地咕哝:“不、不是还有两年多么,你怎么就知道……”
“难不成,你连大学都打算跟我考一样的?”应泊哑然失笑,“我打算考师范,公费师范生,你家里应该不会让你去当老师吧?”
“说是这么说,那朱元璋讨饭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做皇帝呀,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得准,万一就……”路从辜还在努力给自己找论据。应泊抬手刮刮他的鼻尖:
“你做老师还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去做警察吧,我很期待你穿警服的样子。”
“真的?”路从辜眼睛一亮,连忙说,“……其实我穿过的,我爸那身制服有点肥,不过看上去还挺帅。”
应泊笑意更浓:“穿过?不会是背着叔叔偷偷穿的吧?”
被戳破的路从辜干脆破罐破摔:“那又怎么样?你小时候没偷偷穿过你爸爸的西服吗?”
“我爸爸……我几乎没见过他。”应泊干笑两声。路从辜顿觉奇怪,便问:
“为什么?他工作也很忙吗?”
“我不知道,我连他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也许他只是不喜欢我。”应泊又把话题拐了回来,“对比一下,你爸爸很爱你,也很爱你妈妈。他一定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才给你取这个名字吧?”
“也许吧……”路从辜一摊手,“那你呢,你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据我妈自己说,当时是想取名叫‘应柏’,木字旁的那个,结果登记的时候人家打错了,只好用这个名字。”应泊自己都无奈地笑了,“其实区别不大,在她那里我一般叫小兔崽子。”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我很喜欢你的名字,第一次听就觉得可爱。”
“可爱?”路从辜一头雾水,“为什么?”
应泊把两只手放到脸颊边,假装是两只翅膀,扑闪两下,嘟起嘴说:“咕咕咕,咕咕咕……”
路从辜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抬手要拍应泊的后背,对方却早有预判,起身就跑,两人你追我跑,笑声撞碎夜的寂静。
今夜愿有好梦。
年轻的躯体连伤口都恢复得快一些,路从辜住院休养半个多月就回到了学校。返校这件事他一直瞒着应泊,想给他一个惊喜。
而路从辜也确实做到了,下午才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午觉刚醒的应泊懵懂地盯着他,揉了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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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
“我大概还没睡醒,再睡一会儿吧。”
多亏应泊一直在帮他补习功课,除了那些作业,路从辜基本没落下多少进度。不过,应泊似乎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仅每天放学要亲手把路从辜交给爷爷奶奶才放心,就连上学也坚决在他家楼下等他一起,为此甚至把起床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路从辜的爷爷奶奶每每在窗口看见这个小伙子,都会从早餐里拣一些装进袋子,嘱咐路从辜交给应泊。如果时间充裕,他们还会招手示意应泊上楼,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一起吃饭。
“我们走啦!”应泊自来熟地跟爷爷奶奶告别,拉住路从辜的手,摸索着十指相扣。路从辜心尖一颤——牵到他的手了。
与艺术节一同临近的是运动会,班里开始焦头烂额地选拔上场的运动员,女生组还好,轻轻松松凑够人数交差,男生这边可就麻烦大了。全班总共九个男生,路从辜自己还负着伤不能上场,且每个班至少报名五个项目,所有男生都拼了命地往后躲,很不给路从辜这个体委面子。
“你怎么不找应泊报名?”有人愤愤不平地问。
“你以为我不想上场吗?”应泊也理直气壮,“我是团支书,得去开会,怎么上场?”
连哄带恐吓之下,终于勉强填了四个项目,还剩最后一个五千米,实在找不出勇夫了。路从辜环顾所有人一眼,刚下定决心,立刻被应泊抓住手腕:
“你疯了?你伤还没好!”
路从辜安抚地捏捏应泊的指尖:“只是跑步而已,不碍事。”
“那也不能……大不了我不去开会了,替你——”应泊话没说完就被捂着嘴推开。路从辜抓过笔,快速地在表格上签好自己的名字,潇洒地离开:
“赛场见。”
五千米跑是当天的最后一个项目,也是万众瞩目的项目,应泊事先反复叮嘱路从辜,坚持不住就弃权,身体最重要,都被路从辜敷衍过去了。
高一十九班的所有同学都站了起来,目光齐齐抛给跑道上那个颀长的影子。路从辜事先没有做太剧烈的热身活动,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能坚持多久。
“千万别倒在跑道上……”他默默给自己打气。反正应泊不在,看不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就算输掉也没关系吧,只要坚持下来就好。
发令枪响,他并没有采取保存体力的战术,直接从最外圈超过所有人,一马当先领跑。一旦伤口发作起来,他一定没力气再发力了,必须在最开始就甩开距离。
经过看台边时,全班都在声嘶力竭地为他加油。他多希望这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也有那个人的一份,只要应泊相信他,他就愿意搏一搏。
疼痛来得比他想象得更快。第三圈过半,路从辜的节奏已经有些紊乱了,步伐也踉跄起来,不知是岔气还是伤口撕裂,一呼一吸都带着钻心的痛楚。他向后瞥了一眼,看见了其他人追上来的影子。
不,不行……他咬了咬牙,发了疯似的加快步伐,看台上的加油声甚至能听出班里女生的哭腔,她们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嘶吼:
“加油!你已经很棒了!”
他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如果不是听到有人高呼,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挺到了最后一圈。操场沸腾的欢呼声里,他像头受伤的豹子冲向终点线,最后一米几乎是摔过去的。
午后的炽阳依旧耀眼,热烈地照在身上,路从辜远远地望着那些向他冲过来的欢呼的人群,发自内心地扬起一个笑容。
另一边,应泊终于开完会离开会议室,正和其他班的班干部并肩而行,广播站的播报声适时响起:
“下面播报男子五千米长跑成绩,下面播报男子五千米长跑成绩:第六名,高二六班……”
应泊当即站在原地侧耳倾听,身旁的人想开口问他,却被他打断。名次越来越靠前,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凝重,终于只剩第一名,播报员深吸了一口气,才宣布说:
“第一名,高一十九班,路从辜。”
那名同学讶异地看应泊欢呼着跳起,又把手上的笔记本都塞进自己怀里,而后像头撒了欢的羊一样向操场狂奔而去。应泊一头冲进操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处搜寻着路从辜的身影。
“在这儿!”
他回过头,操场旁边的老梧桐树下,其他运动员大多散去,只有路从辜抱着冠军奖品——一摞笔记本,和一只丑丑的企鹅玩偶,正歪头看着他笑。
应泊忽然红了眼眶,冲过去时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你个傻瓜!”
玩偶突然被塞到手里,带着汗味的温度笼罩上来,路从辜直接扑进他怀里,奖品哗啦散了一地:“不傻……不傻。”
“疼不疼?需不需要看医生?”应泊抚摸着他满是汗水的后脑。
“早没知觉了。”路从辜还在闷笑,呼吸全扑在应泊颈侧。应泊被他笑得心里发痒,干脆把他横抱起来,在草地上转圈。
“哎呀——别摔了!”
眼前天旋地转,两人失去平衡栽进草坪,四下的嘈杂突然安静。应泊用掌心贴着路从辜的后脑勺,梧桐叶的缝隙漏下些许光斑,在眼里碎成星河。
路从辜盯着应泊的眼睛,渐渐收起了笑,换作一副认真的神色: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应泊同样侧躺着看他,眼里也只有他:“我在听。”
远处传来颁奖进行曲的声响,大喇叭在呼唤运动员尽快到场领取奖状,可路从辜全当没有听见,耳朵红得滴血也要把话说完:“应泊,我喜欢你。”
在应泊失神的愣怔中,他又一次靠近应泊的脸,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
尾音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什么前途,什么未来,都太远了,我们还年轻,还有的是力气谈论心动,谈论叛逆,谈论昼夜循环交替,谈论宇宙无边无际。
等太阳一落山,我们就私奔。
第107章 第 107 章 吻得很笨,毫无章法,……
路从辜趴在桌子上, 校服外套把脸盖了一半,只露出两只笑弯的眼睛。
午休时间,他却没心思睡觉,一直在盯着赶作业的应泊看。应泊早就注意到他了, 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却有意不去看他, 只等他自己憋不住。
班里这时静悄悄的, 连咳嗽的声音都极轻。路从辜看应泊迟迟不理自己,只好用手肘碰碰他。
“干什么?”应泊终于抿着笑看向他。
“你不困?”
“马上要放假了, 我想快点把作业赶完。”应泊笔下不停,“这次月考拿了第一, 我妈答应我, 放假让我自己出去玩, 她不管我。”
路从辜来了兴致:“我们去夜骑?”
“行啊。”应泊略一思索, “去哪儿?”
“绕着望海市区骑一圈, 没有目的地。”路从辜狡黠一笑,“早上在湾河边上看日出, 吃完早饭再回家。”
“好。”应泊终于做完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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