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卧底都发回了错误的情报,你是怎么做到第一时间通知路队呢?”
“我……”徐蔚然终于出声,却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别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应泊抬手示意徐蔚然也坐,“我们师徒关上门,把话说开。”
“师徒”二字让徐蔚然微微抬头,用一种慌乱无措的眼神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话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师父,我想做个好人。”
应泊不由得为之沉默。徐蔚然用手背抹去眼尾涌出的泪水,愈发压抑不住啜泣声:
“我没有办法,是他们逼我的……最开始,他们只告诉我到业务部门做事,可是陶检亲自找我谈话,话里话外暗指您违纪,要我时刻监视您的一举一动,还承诺事成之后会破格提拔我,员额的位子也会优先留给我。”
与应泊设想得基本一致。专门挑选出年轻的新人安插进来,再以利相诱收买旧人,彻底把他架空。
“我起初确实信了您有违纪情节,我以为我会是这个正义使者,一直通过各种手段渗透您的工作。”她自嘲地摇摇头,“可半年时间下来,我慢慢发现事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甚至……我才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可我已经深陷进去出不来了,如果我不照做,不仅是我自己,我的家人也会受牵连……那群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其实您早就怀疑我了,我看得出来。每次您提防我的时候,我都很庆幸,至少不用再做这个抉择。”
她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应泊:“其实……手记内容不是我泄露出去的,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在监视您。我不想让他们插足您的调查,擅自修改了您的记录,毕竟是我亲手送出去的消息,他们不会起疑。”
“但是信息次次出问题,时间久了,他们一样会怀疑你。”应泊声音带了些急切,“这样很危险。”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徐蔚然也愈发激动,“至于您被掳走那一天,是陶检,他一早收到了消息,得知他们要对你下手。他跟赵玉良的流氓作风不一样,他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想要你的命,手底下的人出了事,他也一样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要我想想办法,务必把你救出来。”
应泊神经一颤:“那……除了我的去向,他还说了什么?比如那艘船,他们为什么要炸掉那艘船?”
“陶、陶检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偷听来的。”徐蔚然把哽咽咽回去,“其实,陶检和赵玉良虽然沆瀣一气,但是早就有了嫌隙。陶检临近退休,不想再惹火上身,想从赵玉良的保护伞里脱身,可赵玉良哪里肯放过他?他们手里都掌握了太多彼此的证据,根本分不开了。”
“那艘船……好像是走私船,至于走私什么,我并不清楚。这几年来,落马的保护伞越来越多,赵玉良渐渐有点顶不住了,事情败露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陶检也在与他割席,他不甘心被吸干了好处后被宰,于是想要先下手为强。”
“我不知道那艘船上有炸弹,他们没有告诉我。事后,我想了很久,大概推理出了他们的目的:船本身年久失修,故障很多,完全可以伪装成普通船难,而船出海后又被切断了信号,发生事故救援人员难以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方便毁灭证据。虽然事关龙德集团,但赵玉良完全可以把手下人推出来承担直接责任,可那些牵涉其中的官员就逃不过了,最差的结果,赵玉良也能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
应泊久久沉默。从这个女孩来到自己身边的第一天起,他始终在小心翼翼地提防她,期间不是没意识到她行为的异常,可他也只当是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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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部分。徐蔚然的泪珠砸在桌面上,小声向他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师父……让您失望了……”
“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应泊起身,递卫生纸给她,“是师父考虑不周,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是师父,我真的没想过作恶。”徐蔚然胡乱地擦着脸,话说得决绝。应泊用手轻拍她的后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说什么呢……一切有我顶着,不用害怕。”
“师父……”徐蔚然转过身抱住他的腰。应泊虚虚地护着她,低声告诉她:“现在的问题是,我要走了,你需要保护好自己。”
“什、什么意思?”
“陶检向省检推荐了我,我马上要换岗了。”应泊喟叹一声,“也许他们在我离开后就会动手处理一切,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哪怕在他们面前出卖我也没关系,明白吗?”
“不行,师父,那你呢?”
应泊缓缓摇头:“我有自己的打算。如果你受到威胁,一定别一个人扛,及时告诉张继川,有他在,他们轻易不会动你。”
虽然参不透他的用意,徐蔚然却也感知到了些许异样。她抓住应泊的手,恳切道:
“你也是,师父,一定一定别出事。”
月色像一匹淋了雨的绸子,湿漉漉贴在窗户上,又缓缓渗透进房间,漫上床脚。床上人影忽然动了,夏凉被被面滑下寸许,露出两双搭在一起的脚腕。细碎的低吟在屋中打转,终究化作一缕烟,从窗缝里溜出去,攀着墙砖往上爬,直爬到天心那弯残月边上。
“腿……挂在我腰上……”
“你这几天……”路从辜没说完的话被骤雨般忽至的吻打断,“唔……”
夜风撞得玻璃咚咚响,怀里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应泊嗓音还浸在情欲里,两手按住身下躯体随呼吸起伏的腰:
“蔚然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帮我保护好她,其他人我不放心。”
“……我清楚。”路从辜把脸埋进他肩颈之间,“赵玉良明天要见一个贵客……不确认具体是谁,我已经安排人手去蹲守了。”
清晨醒来后,路从辜向一旁翻身,却抱了个空。应泊的位置已经冷了,看来早已离开多时。
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路从辜这样想着,揉揉自己睡乱的头发,起身洗漱穿衣。他也早早来到单位,安排的便衣民警按照他的指示守在龙德集团外,监视着附近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路队,暂时没发现异常。”
路从辜戴着耳麦翻阅案卷,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所谓的贵客还是没有现身,他开始怀疑情报准确性,也许只是为了诈一诈自己。随后,耳麦里传来队员的惊呼:
“来了!”
他神经紧绷起来,停下手上的工作。然而,队员们齐齐沉默了半晌,迟疑地低声道:
“居然是……应检察官?!”
第95章 第 95 章 你知道吗?任何一个灵魂……
应泊这天起得很早, 天蒙蒙亮他便悠悠醒转,路从辜躺在他臂弯里,脸颊还染着昨晚未消退的酡红。
凌晨五点,快到路从辜自然醒的时间了。这个人睡得快醒得也快, 说是警校养成的习惯, 每天六点必须起床, 相当于多上了四年高三。应泊当时讶然地张了张嘴, 跟自己的大学生活对比一番,开玩笑说六点自己可能还没睡。
眼下, 应泊不想让怀里的人醒得太早,至少在他离开前不要。他不敢抽动手臂, 只能僵硬地翻身, 手掌小心覆上那张恬静的脸。
还记得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时, 两个人什么都没做, 只是抱在一起都心跳如擂鼓。应泊回忆着这些日子来的点点滴滴, 一瞬间忽然有些怀疑记忆都是自己偷来的,如梦幻泡影, 马上要还回去了。
“我大一那一年最想你。”他与路从辜额头相抵,像是说给对方, 又像是说给自己, “想你有没有考上警校, 会不会认识新的人, 适不适应新的生活……你又不爱交际,有心事的时候你会跟谁说呢?”
“我其实一直没敢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跟别人走得太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认识你的时候, 你最依赖我。每次看到你跟同事、跟朋友勾肩搭背说笑,还有小棠说的那个田队,都像是在反复强调我缺席的十三年,我回来得太晚,你的世界里或许没那么需要我了。”
“可我也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会原地徘徊踏步的人。”他描摹着路从辜五官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印在心里,“这些年我时不时地想起你,也想过要不要重新联系你,但又怕打扰。你不知道,那次联席会议前一天晚上,我一整晚都没睡着,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排练见到你之后要怎么做,要说什么话,可等我真的见到了你,想好的流程哗啦啦地全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特别喜欢给你做饭,看你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很有成就感。张继川问过我,旧情复燃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用这个词形容我们的感情。我一直觉得,哪怕我们分开后把彼此忘得一干二净,再见面还是会相爱,这是没办法的事,跟相貌、身份什么的统统没有关系,只是一颗心被另一颗心吸引,或者说,就像是找回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半,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完整的人生。”
“我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爱你,我说因为你吃得饱睡得香,被你揍了。你知道吗?任何一个灵魂透过我的双眼看你,都会爱上你。”
晨鸟的嘶鸣和雀跃穿透窗棂落入屋中,应泊望向窗外,熹光已经彻底吞没了昏沉的天色,宣告着黎明的降临。
“对不起,宝贝。”他在路从辜发顶落下一个吻,“我又要不辞而别了。”
“我爱你,可我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混蛋,我希望这一次能尽早回来见你,如果回不来,就……忘了我吧,你没有再多的十三年可以被浪费了。”
他起身,最后帮路从辜掖好被角:
“这一次,不会再骗你了。”
调岗还差政治部一道手续,应泊坐在政治部里,等主事的人来盖最后一个章。政治部主任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旁若无人地脱下常服,刚把制服衬衫披上,余光发觉身后似乎有个人,回头时立刻被吓了一跳:
“来这么早?”
“嗯,办完手续就走了。”应泊不抬头,翻看着自己的手续。生怕路从辜起疑,他这些天少量多次地把要带的行李都搬到了单位,整理完才发现,怪不得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真正离不开身的东西根本没有几样。
“急什么呢?”政治部主任坐回办公桌后,端详着应泊的那张调令,挑了挑眉,“省检调研员,好去处啊。”
“好什么……”应泊无心说笑,把印泥推给对方,“尽快吧。”
政治部主任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在纸面上重重地盖了个章:“行了吧?还有别的吗?”
应泊清点了一遍,确认手续都已经齐全,便拿过那张调令,连同其他的一起放进书夹里:“好,谢了,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不忘把椅子摆正。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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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部主任望着他的背影,原先挂着笑的表情马上变成一副鄙夷的模样,向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他妈的,升得比我巴结得都快,卖沟子了吧?”
应泊当然听不见这句恶毒的揣测,他回到办公室,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室内基本被他收拾妥当,显得空落落的,行李箱就放在沙发扶手旁边。
这间办公室他还没坐多久,又要易主了。相比起这种独立办公室,他其实更喜欢那种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人挤一间屋子的工位,看案卷入神时,对面的人会扔来一块巧克力或者饼干,提醒他该休息了。
许许多多个冬夏,他嫌弃着案卷太厚、屋子太窄、制服太闷,却又一年年地将青春投注进去。二十五岁的检察官助理应泊想不明白的,三十岁的员额检察官应泊同样不明白,只不过学会了与问题相处,攻克它也磨砺自己。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还在愣怔时,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怎么?舍不得了?”
是侯万征的声音。应泊回过身,侯万征帮他整理好领带,上下打量他一番:
“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找我。”
“二部交给你了。”应泊回以一个勉强的微笑,“你要操心的更多了。”
“嗨呀,以往操心的还少吗?”侯万征扯扯嘴角,“看你收拾得这么干净,我就不在里面抽烟了。”
“少抽一点吧,小心你的肺。”应泊照例唠叨,拉着行李箱出门,等电梯时又忍不住开口:
“记得常联系,好大哥。”
他一路都没有回头,直直走到门口,刚打算转向停车场,远处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司机戴着墨镜和口罩倚在车门上,似乎正在向他招手。
应泊不明所以,只当他是认错了人,转身想走。不料,对方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随即应泊的手机开始嗡嗡振动起来。
振动声响起的一瞬间,应泊脊背发凉。他接起电话,电话里是一个粗粝的男声:
“应检察官,请吧。”
几乎不需要思考,应泊迅速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他停下脚步,向那越野车的方向望去,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攥成了拳头。他最终还是改了主意,向那人走了过去。
那人甚至好心地帮他把行李箱搬上了后备箱,又帮他开了车门。应泊带着火气坐上去,等司机也坐好,破罐破摔地问: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啊?大学生,还是公务员,连这种事都猜不出来?书白读了。”那人挂挡起步,“我们董事长想见见您,没什么,不用紧张,我跟上次那帮撕票的粗人不一样,我读过高中,知道杀人犯法。”
这人虽然贫里贫气的,似乎没有恶意。而且,不知怎的,应泊总觉得这人的声音相当熟悉,只是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稍稍松了口气,又问:
“赵董?有何贵干?”
“你们有钱人和当官的聊什么,我一个小喽啰怎么知道?他只让我把人接过去,不许伤到——而且,好像还要请您吃顿饭呢。”
无事献殷勤,应泊腹诽着。他不再多问,对方却不肯让话头落下,主动挑起话题:
“我看您从单位里拉个行李箱出来,怎么了?不干了?”
“嗯,不干了。”应泊不想多说。对方一听乐了:“不是,您这要是不干了,前几天那顿打不是白挨了?您不想报个仇什么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也没道理,应泊听了也觉得奇怪,冷笑着反问:“报仇?拿什么报仇?”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都正气凛然的,除恶务尽,跟黑恶势力死磕到底呢,没想到跟我们一个德行。”对方耸耸肩,“也是,你一个读书人,拿什么跟黑老大斗?”
这一番话,反倒叫应泊对这个司机来了兴趣。他坐直身子,反问对方:“你跟我说这种话,不怕你们老大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他找不过来,有二心的人太多了,这边摁下去,那边又起来了。更何况,老大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要是再把我干掉,小弟们容易反。”
司机叼起一根烟,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烟盒递到后座,应泊沉默着拒绝。司机又是一笑:“这年头压力大还不抽烟的男人,我就见过一个,你是第二个。”
“别绕弯子了,赵玉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待会儿你自己去问他呗。”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哦,对了,之前多有得罪,我跟你道个歉,什么仇什么怨,你都算在我们老大身上,我也是拿钱办事没有办法。”
“为虎作伥。”虽然听不懂对方所指何事,应泊也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司机也不恼,把车停在一幢大楼下,向窗外一指:“到了,龙德集团总部。”
他摘下墨镜,把口罩拉到下颌,露出整张脸:“下车吧,应检察官。”
应泊愣愣地看着那张脸,记忆像那一日朝阳监狱的大火,咆哮着向他奔袭而来。楼道里低沉沙哑的交流声,配电室门口差点割破喉咙的一刀,双方对峙时点到为止的谈判,所有一切全都在看清司机脸上横贯左右脸的刀疤的一刻惊醒,尖叫着警告他快逃。
那个传闻中的狗哥,就坐在驾驶位上,笑着直视他。应泊一拳捶在前座的靠背上,咬牙切齿道:
“……是你?”
第96章 第 96 章 大不了就是一死,烂命一……
“你看看, 还记仇呢?”外号“狗哥”的男人似乎对应泊的反应很满意,“别这么激动,咱俩说不定以后能做好兄弟,嗯?我就喜欢跟文化人打交道。”
应泊不答, 打开车门下车, 重重地甩上车门。狗哥也跟了下来, 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我在楼下抽烟等你——行李箱里没有贵重物品吧?”
两侧各有穿黑衣的壮汉走上前来, 从两边挟着应泊,都被他用一记眼刀逼退。应泊一只脚踏上阶梯, 又回过头朝向狗哥,问:
“他们为什么叫你狗哥?”
“因为……”狗哥也不避讳这个话题, “他们捡我回来的时候, 我就像条狗一样。大名记不清, 随董事长姓赵, 单名一个狗。”
“……流氓做派。”应泊轻蔑地眯起眼, 转身继续向大楼内走去。
黑衣人带着他从侧门进入,直接进了电梯, 按下二十八楼的按钮。应泊把手伸进口袋里,刚摸到侧边开关键, 就被身侧的黑衣人按住了手臂:
“手机, 交出来。”
不等应泊作答, 对方直接从他口袋里抢走了手机, 不小心把他的检察官证也带了出来,又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塞了回去。
电梯门开,正朝向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应泊径直迈入,随后便有迎宾小姐向他微笑, 引他走进大厅深处。大厅正中是四个沙发,包围着中间一米见方的茶几,顶上挂着一盏垂直约有两米高的水晶吊灯。
迎宾小姐扶他坐在沙发上,殷勤地擎起茶几上早就准备好的紫砂壶,将茶汤注入他手边的汝窑杯:“这是今年的冰岛古树,请您品尝。”
应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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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地说了谢谢。他开始理解那天陈嘉朗说的“太冷太空”是什么意思,置身在这样一个比会议室还要大的会客厅,饶是应泊自认算见过世面的那一类人,也不由得生出一阵无措的惘然。
他平日总爱打趣陈嘉朗是资本家,现在看来,属实是小巫见大巫了,吃技术的法科生一辈子也做不成这样的资本家。
茶汤的清苦在舌尖盘绕,又在舌根泛起回甘,像一杯浸过蜜糖的黄连。摸不清赵玉良的意图,应泊心里也没有底,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缓解紧张情绪,用苦涩倒逼头脑尽快想出个法子来。每每喝下半杯,迎宾小姐都会眼疾手快地帮他续上,服务固然周到,但就像火锅店里为了工资而风声鹤唳的店员一样,周到得过头了。
也许是看他一个劲儿地喝茶过于枯燥,她们随后又呈上一盘点心,微笑安抚道:
“稍等,董事长随后就到。”
“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他。”应泊心下暗道。脚下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大厅,不知是什么材质,踩上去比自家的棉被还要蓬松柔软,大概一条地毯的花费就足够在望海市中心买下一套好地段的房子。
“你们……按月结工资吗?”闲着也是闲着,他开口与身边人攀谈起来。
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迎宾小姐一怔,随后笑眼弯弯地回答:“是的,我们每个月都有基础工资,还会有提成,入职统一五险一金。”
黑老大都给手下人准备五险一金,怪不得能笼络人心,应泊不由得咋舌,法院检察院的聘用制书记员都没有五险一金,每月只有两千块钱工资。
电梯的方向忽地喧哗起来,随后一行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应泊心下一沉,警戒地起身。只见西装革履的众人簇拥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快步而来,老者鬓边花白,衣着简朴,手上的一根金丝楠木手杖却是外行人都看得出的名贵。
“应检察官,可算是等到您了。”老者停在原地,抬手示意应泊请坐,“坐吧,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我老头子特地叫手下人腾出这间小居室,为的就是让您宾至如归。”
“赵董有事长话短说吧,我手上有调令,急着到新单位报到。”应泊站在原地,俯视着端坐的老者,“误了时间就不好了,希望您谅解。”
“不急,事后我会派车送您去的,稍安勿躁。”赵玉良却不为所动,笑意仍然不减,“调令?您要到何处高就啊?”
“省检察院任调研员。”应泊也不隐瞒。
“呵呵呵,那今天刚好设宴恭贺您乔迁之喜了。”赵玉良用手杖点点地毯,笑容愈发开怀,“是……陶海澄检察长的意思?”
“蒙陶检赏识推荐,至于录用,是省检的意思。”应泊话说得保守,也迅速意识到,陶海澄并没有向赵玉良透露过自己的职务变动,算是秘密进行,或许这也是二人相互防备的一环。赵玉良了然地点点头,又“嘶”了一声,试探地询问:
“您要是就这么走了,留下来的工作,是哪位检察官接手啊?”
“我只负责把自己该收尾的工作做完,其他的与我无关,出于职业操守也不会对外透露,请您见谅。”应泊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赵玉良哑然失笑:
“您看您,何必这么警惕,都说了是场家宴,我还打算把小女介绍给您认识认识呢。”
“这姑娘可是倒大霉了。”应泊暗暗嘲讽。看出他不屑一顾,赵玉良装出一副不悦,道:
“怎么,我小女也算是天生丽质,又有我这个愿意倾囊培养的父亲,难道还配不上您吗?”
“不,我是觉得自己自己一个小公务员,出身又不好,配不上令嫒,也不配被您垂青。”应泊摇头笑笑,故作姿态地婉拒。
“您出身确实不好,与我家算是天壤之别了。我第一次听说您家里的事时,实在是震惊,那样两个粗鄙又……毫无认知的父母,竟然能培养出您这样的人才。”赵玉良竟然顺着应泊的话说下来,颇有点让他难堪的意思,“您上面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亲生母亲已经再婚,亲生父亲还在监狱服刑,是不是?”
“你什么意思?”应泊变了脸色。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您很聪明。”赵玉良笑里藏刀,“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咱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只要您愿意,我立马就能让您姐姐那个蠢得能进博物馆的蠢货自愿闭嘴,您父母的后半生也不需要您来操心,全都交给我,您只需要好好坐在您的位置上,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即可。”
见应泊垂眼,他又不经意地加码:“我老头子在省检省厅也有熟悉的人脉,也许能帮帮您,平步青云不在话下。只不过天高皇帝远,平时手下人闹出些小事来,不如陶检好使唤。”
“使唤”两个字像针似的扎进心里,应泊攥了攥拳,反唇相讥:“奉劝赵董还是小心说话吧,国家公权力可不是您使唤得动的,能被您使唤的,只是这个队伍里最不坚强的蛀虫。”
“话是这么说,但钱离不开权,权离不开钱,这就是这个社会的潜规则,你不认也得认。”赵玉良向后仰倒,已经不似方才的笑容满面。
应泊不怒反笑:“这么说来,赵董是想收买我?”
“收买?不,太难听了,我只是想跟应检察官交个朋友。”赵玉良一摊手,“既然是交朋友,就不能是我单方面向你示好,你也得有所表示,不然就太没有诚意了。”
“哦?赵董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表示?”
“帮我扳倒陶海澄。”赵玉良坦率道,“不听话的棋子早该扔了,是他自己不自量力。”
“当然,我可以答应你。”应泊一口应下。
他的爽快让赵玉良不由得起疑心:“……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吧?”
“没有条件,我答应你。”应泊再次肯定地颔首,却又在赵玉良眉头舒展后话锋一转,“不过,你真的觉得他倒台了,你会有好下场吗?”
这话彻底消磨了赵玉良所剩不多的耐心。他拄着拐杖起身,用杖头指着应泊的鼻子:“应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是说家宴吗?原来赵董就是这样招待家人的。”应泊同样站直身子,用手按下杖头,上半身向赵玉良倾斜,“这样可笼络不了人心,很快就会众叛亲离的,于泽龙就是前车之鉴——他遗体刚火化。”
话音落地,应泊转身离开,身后赵玉良提高了音量,下达最后通牒:
“只要走出这个大厅一步,你的职业、名誉、地位,都会被我统统毁掉。年轻人,你心里清楚我不是虚张声势,劝你三思。”
硬的不行,他又来软的,踱至应泊身后,抬手让两个阻拦应泊的黑衣人放下手,让出一条路:“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也是为人父母,清楚年轻人的不易,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机遇给你们乱闯乱撞了,别因为一时心高气傲毁了自己的前程,你老了会后悔的。”
闻言,应泊并没有回头。他面对着那扇隐约映出自己和赵玉良身形的电梯门,良久,终于冷冷开口:
“我要是在乎那些东西,你和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说一堆弯弯绕绕的废话了,不是吗?”
“你还真是冥顽不化!”赵玉良恨恨道。
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情绪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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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应泊这下心情大好,也不想再顾忌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烂命一条而已,谁又在乎。他按下电梯按钮,静待电梯上升,进入电梯后又微笑着向大厅内其他人致意。
“您还是给您的义子换个名字吧。”面上的戾气渐渐化作嘲讽的笑,应泊用指节敲敲太阳穴,“单名一个狗,真的很难听。”
第97章 第 97 章 应泊失联了。 ……
应泊失联了。
便衣民警在龙德集团门口发现应泊的踪影后, 路从辜并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要民警们继续监控,得知应泊平安出来后才松了口气。然而,他随即给应泊打了好几个电话, 对方始终没有接听, 后来甚至直接关机了。
也许是还没从危险中脱身?路从辜耐住性子, 一面拜托几名民警跟紧那辆带应泊离开的黑色越野车, 一面攥着手机等待应泊的消息,等来的却只有民警行动失败的长吁短叹。
“追丢了, 头儿。”民警砸了下方向盘,“那司机太狡猾了, 根本追不上。”
“看清司机长什么样了吗?车牌号记住了吗?”
“他戴着墨镜和口罩, 看不清脸, 车牌号记了下来, 但我们怀疑是套牌。”
“套牌也是线索, 我让人去查。”路从辜已经顾不上太多了。
办公室门被叩响,方彗带着尸检报告进来:“头儿, 翟敏的尸检结果出来了,鸿姐让我给你送过来, 你看完部署下一步方案。”
她见路从辜面色凝重, 呼吸也粗重, 猜到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小心翼翼问:“咋啦?”
“没事,你去忙吧。”路从辜接过尸检报告,心乱如麻。
方彗还是没有打消疑虑,可又不方便多问,将信将疑地退出去, 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路从辜草草翻阅了一遍尸检报告,毒物检测的部分,法医结论是胃部食物残渣和血液中都发现了安眠药成分,而死者口唇、口腔黏膜、牙龈处都有挫伤出血,牙齿也有所松动,充分说明翟敏是被人活活捂死的。
并且,在翟敏的指甲里也发现了皮屑等残留物,极有可能是被害过程中醒来,与凶手搏斗留下的。那么案情非常明朗了,食物残渣里有安眠药残留,说明医院里也有凶手内应,把安眠药掺在饭菜里让翟敏服下,为凶手夜间行动做好准备。假定那晚出现在医院的彭建就是凶手,他趁着夜色上到七楼天台,借助塑料管和蚂蟥钉下到六楼窗台,潜入病房,捂死了翟敏。
何况,嫌疑人曾经还作为赵玉良的杀手犯下605爆炸案,一直在逃,更是把幕后主使的嫌疑引到了赵玉良身上。
可路从辜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是赵玉良把翟敏拘禁在精神病院里,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又要杀了她?很明显,翟敏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到他的可能了,再害命无疑是惹火上身。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让他左支右绌,路从辜合上案卷,起身在办公室内焦躁地踱来踱去:
“应泊,你别再吓我了……”
一连几天都得不到应泊的半点消息,所有拨出去的电话都被机械女声拒接,连同应泊的所有联系方式和社交平台都没有任何动向,路从辜只觉精神近乎崩溃。他也找过应泊的单位,除了应泊停在那里的车一无所获。
就连他知道的应泊的那些朋友,他也不敢打扰。张继川还是个学生,除了干着急帮不上任何忙,陈嘉朗重病在身,急火攻心很有可能出什么意外。
他每天按时下班,就是祈盼着打开家门的一瞬间,能看见那个高瘦的身影端着碗走出厨房,告诉他一切都是个恶作剧,可希望一次次落空,家里空空如也,应泊的所有贴身物品都被带走了。
……蓄谋已久么?又是这样。路从辜躺倒在沙发上,脑子里迷迷乱乱的都是些不该有的想法。他这些天晚上根本不敢闭眼,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应泊被那些人胁迫残害的样子,而后在死寂的夜里猛地惊醒,流着眼泪捱到天明。
抱着一丝希望,路从辜委托交管部门搜集车辆经过路段所有的监控,可黑色越野车专挑车流量高的路段走,仿佛在跟民警们反复兜圈子,宛如大海捞针一般。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辆车离开了望海市辖区,往省城方向走了。”这是交管给出的结论,“至于后续的行进路线,我们没有权限调取。”
左思右想之下,路从辜决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坐以待毙。他反复斟酌,应泊如果是有预谋的离开,离开前不可能不提前交接任务,那就必须跟一个人产生沟通。
他拨通了电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接听,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时,对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路队?”
“是我。”路从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循序渐进地试探,“蔚然,应检察官这些天去上班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徐蔚然似乎并不惊讶。她稍有沉吟,再开口时语气同样平平淡淡:
“师父么?我确实很多天没看到他人影了,我还以为他跟您在一起,怎么了?”
“他不见了,什么方式都联系不上。”路从辜长叹一声,“你再想想,真的没跟他联系过吗?”
“哦,对了。”徐蔚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直接把话题岔开,“师父那天安排我帮忙查一个资料,说他不在的时候可以汇报给您。可我这些天有点忙,就给忘了——是关于一个叫做翟敏的记者曾经撰写的长篇报道。”
“翟敏?你说。”路从辜只好暂时按捺不安,听她说下去。
“我从师父那里听来的细节是,翟敏的丈夫把这篇报道出示给了你们,但他反复研读后发现其中上下文之间的连接不太通顺,像是被人故意删减过。他曾经做过文宣,在大学也写过报道,对文字很敏感,猜测删减的段落一定有蹊跷,但是因为太忙抽不出身,所以委托我查查这篇报道有没有原文。”
路从辜倒是没有留意这一点,或者说他压根也没有兴趣把一篇报道从头到尾串读好几遍,更何况报道里都是他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听徐蔚然的口气,大概是找到原文了,他便继续问:
“原文写了什么?”
“我在各个网站找了很久,也托张继川帮忙找了,最后在论文网站找到了这篇报道和当时刊登的报刊,却因为被撤销无法下载,张继川发动家里的人脉联系上了报刊出版社,才找到原文,我给您发过去。”
很快,对话框里跳出了徐蔚然发来的PDF文档,路从辜点开来看,果真与当时秦衡向他们展示的那一篇大有不同。路从辜快速浏览,徐蔚然也在电话里仔细地指示道:
“您看,第三十七段的小标题‘龙德集团发家史’到第四十五段,您手上的资料应该没有这些内容,提供报道的人刻意截掉了这些,也许是为了在您面前掩盖什么。”
路从辜很快找到她所说的段落,文字在左侧排成竖排,右侧则大大地放置了一张船只的照片——正是金海鸥号!
“早在上世纪,龙德集团刚创办之初从事的是运输行业,以海运为主,借助望海港得天独厚的条件,赚了第一桶金。但……其他港口迅速崛起,龙德集团的境遇大不如前,仅仅依靠运输普通货物已经不足以支撑整个企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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