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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隔阂 应泊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铁门一开一合, 两名中年民警夹着孙国纲来到讯问室。孙国纲在防撞软包门前停顿半秒,长出了一口气,一个民警按住他肩膀往前带。
“解除戒具。”应泊习惯性地开口,忽地想起今天是徐蔚然主导讯问, 默默闭上了嘴。
“怎么是你?”看清了应泊的脸, 孙国纲大吃一惊, “批捕的时候不还是祝检吗?”
“只是帮她提审, 开庭还是由她负责。”应泊摊手道。他向徐蔚然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徐蔚然清了清嗓子, 学着应泊的语气道:“我们是望海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干警,现依法对你进行讯问。孙国纲, 龙德集团董事……确认一下身份信息。”
孙国纲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 眼里带着挑衅的调笑。徐蔚然也明白是自己镇不住场, 他欺软怕硬不屑于与自己交流, 窘迫之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应泊:
“师父, 能先打个样吗?”
应泊轻叹一声,抬眼盯着孙国纲, 将对方的调笑逼了回去:“最近睡眠不好?看守所的大通铺确实不如家里的床舒服。”
“说笑了,我现在就是个等死的囚犯, 有什么好挑的?”孙国纲嗤笑。
“不至于, 职务犯罪和经济犯罪基本不会判死刑, 大可放心。”应泊知道他是负隅顽抗, 倒也不恼,“如实供述和认罪认罚,可以考虑从轻。这个量刑建议的权力在我们手里,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他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令嫒在波士顿的留学生活很精彩,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孙国纲脖颈鼓出青筋, 张口良久,却没挤出半个字。应泊用笔帽点点徐蔚然的手背,意思是可以继续了。
“孙国纲,说说鑫海地产那笔土地转让金吧。”徐蔚然的手指在案卷的字眼上悬停,“前年3月15日,你从公司账上划走两千三百万,收款方是……”
“建材采购款。”孙国纲不耐地用皮鞋尖点着地面,“赵董亲自批的条子,财务部都有存档。”
应泊忽然轻咳一声。徐蔚然明白他的暗示,后颈当即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手指将案卷捏出褶皱:“赵董……指的是赵玉良董事长?”
“不然呢?”孙国纲嗤笑着往后仰,“还能是那个吃牢饭的赵玉生?”
最后三个字甫一落地,讯问室里陷入诡异的死寂。徐蔚然吞了口唾沫,照着应泊给的讯问提纲继续读下去:“赵玉生来作证的时候,说当年你打给他的欠条……该兑现了。”
只听了前半句,孙国纲立刻悚然一震,面如土色,眼底一片慌乱,拔高音量问:
“赵玉生?作证?放你妈的屁,他不是都死了吗?”
“死了?”应泊大骇,马上追问。他有意在讯问提纲中插入假的证言,目的就是从孙国纲口中套出赵玉生的去向;要徐蔚然代为主导讯问也是为了试探,观察她是否会趁机向孙国纲传递消息。
但不论是孙国纲的答案还是徐蔚然的反应,都让他疑窦丛生。
难不成是自己的推理出了问题?
“你不知道么?”孙国纲显然比他更困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关于赵玉生出狱后的去向,你都知道多少?”
“应检察官,这跟案件无关吧?”见应泊方寸大乱,孙国纲面上又呈现出那副嘲讽的笑。徐蔚然突然出声,声音绷紧如琴弦: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配合讯问。”
孙国纲斜睨她一眼,不情愿地一件件道来:“在监狱里查出肺癌,办理了保外就医,跑了好几家私人医院,后来死在医院,骨灰在哪儿不知道。”
应泊有意散布的线索,此刻正从孙国纲口中一件件抖落,看来他们先前的确一直在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可为什么会出现“赵玉生已死”的结论呢?消息源是哪儿?
身侧传来徐蔚然不经意撕开案卷纸的声响。应泊瞥见她的手在发抖,稳了稳心神,重新掌握主导权:“孙国纲,你先前在监察机关的供述是否属实?”
“操,一提我就来气。赵玉良那个老东西把老三余泽龙撸下去了,余泽龙笼络着几个大领导,这下全得罪了。”孙国纲口无遮拦,“不然你以为轮得着你们在这儿审讯我?”
“今天先到这里吧。”应泊心下有了新的猜测,按铃提醒管教来提人。收拾好案卷和电脑走出看守所,天色已晚,徐蔚然忽然叫住他:
“师父。今天的案子,不会是你从三部抢来的吧?”
应泊拎着电脑包走在前面,闻言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
“只是替他们分担罢了。”
*
刑侦支队已经对着彤彤现身的建筑废墟附近监控看了一整天,由于不确定彤彤是哪一天被丢弃在那里,他们只能划定一个大致的时间范围,再用肉眼查找每一个方位的每一帧是否出现可疑人员。
肖恩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整个人状态堪忧。方彗乍看上去还算精神抖擞,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堆了一大团纸巾,全都是擦眼泪用的。
又是两行清泪从眼角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流下。她伸手摸卫生纸,袋子里却已经空空如也,她只好用手抹掉,突兀地问:
“你们发没发现,应检好多天没过来了。”
“人家忙呗,指导侦查,又不是亲自侦查。”肖恩一脸不足为奇的神情。方彗“啧”了一声:“是这个理,但下周一专案组例会不还得他和头儿两个人汇报吗?现在不串串词,难道到时候临场发挥吗?”
“你操那个闲心干什么,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肖恩摆摆手。
“不只是应老师,路队这两天也一直魂不守舍的。”卢安棠仰倒在椅背上,一手扒着眼皮,一手滴眼药水,“我昨天叫了他一路他都没听见。”
为了看住卢安棠不让她乱跑,在路从辜的指示下,卢安棠的实习单位从派出所直线升级到刑侦支队。说是实习,但也不会让她一个大学生参与过于危险的行动,只是装订案卷跑跑腿而已。而肖大队长的任务除了侦查案件、照顾“局长”,又多了一项带孩子。
“吵架了?”方彗立刻捕捉到几件事之间的关联。
“不至于吧,他俩能因为什么吵架?之前头儿被检察院的人数落,不也没怎么样,一晚上就好了。”
“搞不懂,君心难测。”方彗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管了,吃饭去。”
队长办公室里,路从辜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也不开灯。走廊传来民警们下班的谈笑声,卢安棠清脆的“应老师”三个字刺得路从辜心头一紧。
一个民警看见办公室门开了一条缝,便向内探头:“头儿,还不吃饭?”
“不用管我。”他用翻动案卷的声响掩盖嗓音的干涩。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放任自己瘫进椅背,少有的独处时刻,终于给了他一点放空思绪的机会。
应泊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
他不知道应泊这些天都在哪儿,酒店吗?可他又没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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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连手机充电器都没带,那晚就那样不由分说地走了。他原本以为应泊第二天就会回来,可一连等到现在,连条消息都没有等到。
是……真的动怒了吗?
这个猜测让路从辜打心眼里慌乱起来。应泊很少发火,尤其是面对他,最多只是假装生气,冷静下来也就过去了,不会留隔夜仇。路从辜当然也清楚,一个一向好脾气的人爆发,后果往往更恐怖。
他就那么抵触向自己坦白一切吗,路从辜想不明白。
“你真的那么在乎那些过去吗?你甚至不在乎他是不是杀过人,那他经历过什么隐瞒了什么,又有那么重要吗?”路从辜转而一句接一句地质问自己,“你只是想跟他心贴心罢了,想让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把他的一切都交给你,只跟你交心。”
“他连被打都是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住院。陈嘉朗认识他那么多年都没能让他搬进自己家里,难道是不想吗?你明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一个什么都要自己撑的人,为什么还要逼他呢?”
“说不定,他连陈嘉朗和张继川都没坦白,你又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他不敢直接给应泊发消息,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讯录,一直向下翻,停留在张继川的名字上。拨号音随后响起,一声、两声……路从辜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颤抖。
电话终于接通,背景音里有离心机的嗡鸣:“哪位?”
叫张博士好像不好听,张法医也不合适,他已经辞职了,直呼大名更没礼貌。路从辜思来想去,只好省去称呼,只留自我介绍:
“刑侦支队路从辜,那个,应泊这两天……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他听见张继川转椅的滑轮声。张继川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反问:“呃,应泊为什么要在我这里?”
应泊一直没告诉其他人自己搬家的事。路从辜坐直身子,局促道:“就是随便问问。”
“他好几天没主动给我发消息了,我最近忙着做实验和写论文,也没去他家打游戏。怎么了?”张继川品出了些许异样,想再追问,路从辜却已经挂断了电话。
“所以应泊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张继川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不对,他为什么要关心应泊去哪儿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刚打算给应泊发个消息问问,又担心应泊忙着加班看不到,直接一通电话打过去。应泊那市检察院统一定制的电话彩铃响了几遍,马上就要自动挂断时,应泊终于接听:
“嗯?”
声音听上去没比路从辜精神多少。张继川怕打扰其他同学,脱下白大褂走出实验室,声音在实验室走廊里引起阵阵回声:
“你小子躲哪去了?”
“怎么了?”应泊冷淡反问。
“那小警察刚打电话找你,语气跟死了老婆似的。”
第52章 孽债 “我会亲手剖掉这身脏血。”
应泊那边极静谧, 连爬楼梯的脚步声都是轻轻的。他在某一楼层停了下来,把钥匙往锁孔里捅:“……我回老房子收拾东西。”
话出口他忽然想起,张继川不知道他搬走的事。张继川顿了几秒,犹疑问:
“你要搬家?”
“还、还在观望。”应泊的手腕僵在门把上。所幸张继川并没有怀疑, 只是劝道:
“我觉得你那房子挺好的, 这个价位能租到这样的房够不错了, 还搬什么?”
应泊没作声, 打开房门,抬脚踢开玄关处当初忘记带下去的盒子。他虽然搬走了, 但这间房一直没有退租。路从辜那句问话确实一语中的,他就是怕路从辜容不下他。
多疑又患得患失的人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懒得再拉开电闸, 摸黑躺倒在沙发上, 动作荡起皮面落下的的灰。张继川感受到他的异样, 收起了戏谑的语气:“我来帮你?”
“太晚了, 过段时间再说吧。”应泊搪塞过去,
“东街烧烤还开着,喝两瓶?”张继川突然转了话头, “今天导师没来实验室,我可以提前跑。”
“今天……”
“我已经出实验室了。”听筒里适时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 “你欠我的两瓶乌苏, 该还了。”
推辞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 最后变成闷在喉咙里的“好”。应泊挂断电话, 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社交软件,最终还是兴致索然地关上手机,用脱下的外套蒙住头。
他这几天找了个酒店过夜,手机里有身份证照片,今天趁着路从辜白天不在家, 他又偷偷潜回去拿了身份证。也不知是因为睡觉认床,还是因为心事重重,他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睁眼到天明,然后踩着晨露回到单位。
办公室的衣柜里除了制服,还有几件换洗衣物。案件量大的情况下还要保证办案质量,他又习惯对律师事事有回应,每一份辩护意见都会仔细地书面回复,无形之中工作量翻了几番,所以被迫养成了随时准备在单位熬通宵的习惯。
应泊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似乎已经形成了产生矛盾就逃避的习惯。是愤怒路从辜滥用职权调查自己的底细吗?可应泊扪心自问,这反倒说明他很在乎自己,所以“不择手段”了些。
他虽然不希望路从辜无底线地袒护自己,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渴望、贪恋这种“就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也永远有人撑腰”的感觉。有那么一个瞬间,应泊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住,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窗外的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斜斜照进茶几下方。他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看,是一份探监的派出所证明,探视的对象依然是褚正清。
应泊按捺着把证明揉成废纸的冲动,闭上了眼。
烧烤店的油烟裹着晚风扑在脸上,应泊固然还处于低落的情绪中,胃部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张继川还在市检任职的时候,他俩下班后经常会到这里吃晚饭。因为来得勤,每次又都是点那几样,老板都记住了他俩的菜单。
“牛羊肉、鸡脆骨、牛心管、烤茄子,不够您再叫我。”
张继川从冰箱里拎了两瓶啤酒,转身离开,应泊又拿了一瓶绿茶藏在怀里——他不喜欢酒的味道,也不喜欢喝醉的感觉,每次都趁张继川喝醉了偷偷换掉,傻喝的只有张继川。
店里人少,菜陆续上齐。张继川起开啤酒瓶盖,拿一根筷子撇去烤茄子上的蒜末,絮絮叨叨:
“老头前两天又发火了,问我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找对象,我受不了,就把跟蔚然的事告诉他了。嘿——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应泊心不在焉问。
“他老人家还怪高兴,说公务员好啊,还是你助理,知根知底,到时候正好让你做证婚人。”
“算盘打得挺响,我不仅得随份子钱,还得给你们俩打工。”应泊把剔掉肥肉的羊肉串推到他面前,“对了,她管我叫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该管我叫什么?”
“没劲。”张继川白了他一眼。
“川儿。”应泊转着酒杯开口,“要是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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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瞒着你特别重要的事,你能忍多久?”
这个类比应该比较妥当,应泊想,毕竟徐蔚然是真的有事瞒着他。
这话问得突兀,张继川“嘶”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思索良久才道:“那可能得分情况讨论。她要是背着我买A货包,我就再给她买十个,但要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就说不好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应泊心下暗叹。他仰头灌下半杯啤酒,给自己的话找补:“不是这种……是更私密的,比如……比如家庭。”
“家庭?”张继川茫然皱眉,又恍然大悟道,“我前任,你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她爸肺癌晚期,那段时间特殊,她买不到回国的机票。直到下葬那天我才知道,她每天都是在实验室走廊哭完再对着我笑。”
“我回国后没多久,我俩就分手了,很难说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我倒不是对她隐瞒我有什么异议,说与不说都是她的权利。我只是觉得,异国他乡,她能依靠的只有我,却连这么大的事都不愿意让我帮她分担,会让我觉得……很失落,好像我们之间注定要隔着一堵墙一样。虽然人家说白首相知犹按剑,我还是觉得,戒心太重伤感情。”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最痛苦的不是隐瞒,是看着对方独自吞下秘密时,却发现自己连伸手的立场都没有。”
应泊的筷子悬在半空。
“要不你还是给他发个消息吧。”张继川压低了声音,“他听起来……不太好。”
出租车驶过跨河大桥,应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横亘湾河之上的摩天轮“望海之眼”在河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传说每一对坐过望海之眼的情侣最后都会分手,应泊曾经把这个传说告诉路从辜,问他有机会要不要去试试,对方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要,试试也不行。”
今天破天荒地多喝了几杯,醉意上涌,应泊跌跌撞撞地回到租住的房子,掏出钥匙开锁。醉眼朦胧地捅了几次,他才意识到拿的是路从辜家的钥匙。
这个空当让他稍稍清醒了点,而后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吃的,主要是自己落在路从辜家里的日用品。
“张继川……”应泊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你小子。”
*
应泊又一次向单位请了假,起早赶到北港监狱。探视室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阴冷渗入骨缝。铁门发出刺耳摩擦声,褚正清被推了进来,应泊条件反射地绷直腰背——这是他面对这个男人习惯性的防御动作。
“我问你。”应泊摘下话筒,在对方落座前抢白,“最近有人来找过你吗?”
褚正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狱警问过……保外就医的事。”
应泊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在这里蹲了十三年,很有可能会死在监狱里,眼下就是想要自己帮他办保外就医趁早出狱,在死前再过几年舒服日子。不过应泊并不打算成全他,继续问:“谁问你这个。我的意思是,有人来问过你关于我的事吗?”
“没、没有。”
闻言,应泊总算松了口气,许久没再开口。褚正清用指节蹭蹭鼻尖,低下头问:
“欣欣……怎么样了?又去找过你吗?”
“她委托律师提起了上诉,应该已经开完庭了。”应泊咬着下唇,思考着措辞,末了急切叮嘱道:
“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舅,入狱后所有亲戚都和你断了联系,我念着小时候被你资助读书的旧情,每月给你500块买烟钱,记住了。”
褚正清不言语,正当应泊要问他听没听见时,他才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她恨我,所以也教会了你恨我,我都明白,我也理解。”
应泊清楚这个“她”指代的是自己的母亲。他恨透了褚正清这副永远油盐不进甚至算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冷笑一声:“你以为她恨的只有你吗?”
“还有,钱是买你闭嘴,不是买你可怜。”应泊生怕引起他误会,又补充道,“但凡我小时候每月真能有500块资助,都不至于过那样的日子。”
“可你骨髓里流着我的血。”褚正清紧盯着对面,不知是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皱纹,还是看应泊的眉眼,“小泊,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的。”
应泊攥紧了拳头。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脑中却有如千钧压顶。这是他拼命掩盖了十三年的秘密,如今呼之欲出,他好像有点藏不住了。
隔着一道铁窗,垂垂老矣和风华正茂的两张侧脸,竟然从山根到下颌的折角都无比相近。
“你半夜左腿会抽筋吗?我三十五岁之后……”
“闭嘴!”应泊突然暴怒,语气近乎歇斯底里,“我跟你不一样,跟你们都不一样!我已经逃出来了,档案上跟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别想用狗屁的血缘绑架我!”
“纸包不住火的,孩子。”
“再说一遍,你是你,我是我。”应泊咬牙切齿。
褚正清似乎很享受应泊的怒容,不仅不恼,反而扯着嘴角笑了:“……我当初也没想到会东窗事发。”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应泊扶着桌面站起身来,眼底浮起决绝的戾气,“我会亲手剖掉这身脏血。”
第53章 咫尺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以对,近得能听……
刑侦支队法医实验室, 温鸿白屏退了其他法医,办公室中只留自己与路从辜两人。待所有人都离场后,她取出一份检验报告,却没有急着递给路从辜, 而是率先问道:
“你离开前, 审讯室的空调温度是多少?”
“25度。”路从辜立刻回答, “穿外套的时候, 我扫了一眼。”
“但毛俊臣身亡时,审讯室的空调温度是16℃。”温鸿白紧跟道。她把检验报告递给路从辜, 接着说:
“硝酸甘油的给药方式是舌下含服,应该在口腔黏膜上形成高浓度区, 但毛俊臣的颊粘膜刮取物药物浓度仅为胃部浓度的1/200, 证明真实的给药途径是吞咽而非含服。”
一连串的医学术语让路从辜听得晕头转向, 他直接询问结论:“所以?”
“所以我怀疑他当时服下的是血管扩张剂硝苯地平缓释片, 而非硝酸甘油。”温鸿白笃定道, “硝苯地平能够使冠状动脉过度扩张,引发‘冠脉盗血’现象——硬化血管供血区被健康血管抢走血流, 造成急性心肌缺血。如果我没猜错,看守民警给毛俊臣的也是冰水, 刺激迷走神经导致心动过缓, 与药物性心率加快形成矛盾冲突, 最终触发心室触动。
她顿了顿, 总结说:“简言之,有人换了药,就是为了利用他的冠心病,伪造他心梗而死的现场。”
“然后,再抢在我回来之前把药换回原装硝酸甘油。”路从辜续上她的话, 又不免疑惑,“难道不怕法医检验吗?”
温鸿白早预料到他会这么问:“硝苯地平在体内代谢为硫氰酸盐,常规毒检不会单独筛查。即便血液浓度消退,心肌中仍然可以检验出异常峰值的硫氰酸根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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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思路不约而同地导向了同一个结论。路从辜沉吟半晌,轻声问:“你怀疑是谁?”
“我不知道。”温鸿白叹了一声,“谁都有可能,如果不是因为你不懂药理,我可能连你都会怀疑。”
的确,她的担忧不无道理。路从辜曾经以为刑侦支队即便算不上铁板一块,至少还不至于出现如此明目张胆的叛徒,但眼下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他手下很有可能已经成了筛子——此举无异于众目睽睽下直接杀人。
相顾无言,温鸿白犹豫着,终于小心翼翼问:“承平他……”
“上次被我打伤之后,赵玉良没有怀疑,反倒更倚重他了,也算是个好事吧。”路从辜垂眼回忆,面上现出些许笑意,“他跟我说,老二和老三相继落网,再不收网,他就要混成二把手了。”
“你……有没有叮嘱他注意安全?”
“他嫌我啰嗦。”路从辜无可奈何地耸肩,“你也知道他的脾气。”
温鸿白微微颔首,转过身去,看不出情绪起伏。路从辜拿上检验报告,才迈开步子,又听温鸿白问:
“你下午要去开例会?”
“嗯,人不多,大概一个小时就能结束。”
“那个检察官呢?”
“大概……会来吧。”路从辜微不可察地苦笑。
候了几秒,温鸿白不再多问,路从辜才逃也似的离场:“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关上实验室大门,路从辜在门外站定,借着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制服和头发,心下却不由得因温鸿白的问话生出波澜。
听应泊的助理说,他上午请了假,那下午还会来参加例会吗?
很多天不见,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吉光片羽的思绪纷纷涌进大脑,路从辜甩甩脑袋,又一股脑地抛出去。
总要去看看才知道。
例会在市局会议室举行,主要是汇总一下“春雷”行动的线索和进展,再讨论表决后续安排。路从辜停好车,因为不想跟其他人寒暄,等到电梯将说笑的人群都送上去后才单独乘下一趟。
他对着电梯不锈钢墙面又一次整理领带,手指因为紧张有些发凉。
各路人马都基本到齐了,交头接耳者有之,但大多是低头翻阅自己的材料。路从辜双手交叠在一起,掩饰着自己搜寻的目光,却始终没发现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分钟,他有些心焦了。
“路队,汇报材料。”民警将文件夹推过来。路从辜刚翻开扉页,后门发出开合的轻响,一个穿白色衬衫,扎红领带的身影贴着墙根溜进来。
应泊猫腰钻进最角落的位置,公文包撞到椅腿,闷响引得前排民警纷纷回头。路从辜不需要细看都知道是他,心弦被他向其他人道歉的气音轻轻拨动,笔尖在“行动总结”四个字上停得久了些,洇出一大团墨,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
“喂喂、喂——”领导们拿着秘书写好的稿子先开场。
“行动中捣毁的会所,涉及保护伞问题。”副局长的烟嗓震得话筒嗡嗡响,“在检警协作方面……”
轮到自己汇报了。路从辜深吸一口气,望着幕布上跳动的数据图表开口:
“本阶段的行动中,我们陆续捣毁了金樽夜总会及兴峰招待所两个涉黄、涉毒窝点,拯救被困人员68人,其中八成为犯罪团伙通过网络婚恋中介、虚假招聘广告等方式拐卖来的女性,四成为未成年人……”
应泊突然咳嗽,手背抵着唇压抑声音。路从辜的汇报卡了半拍,忍不住看过去,应泊抿着唇拧开杯子,匆忙喝下一口水压住咳嗽。
“路队?”副局长敲了敲茶杯盖。
“抱歉。”路从辜下意识道歉,目光却不舍得挪移开去,“……但据线人汇报,金樽夜总会还有一名叫做‘任倩’的失踪人员被转移到了一处黑话称为‘红楼’的窝点,我们调取了任倩失踪路段各方位的监控摄像头,力争在最快时间内找到并制定解救计划。”
应泊在这时抬头。隔着几个座位和翻飞的浮尘,他们的目光在投影光束中相撞。路从辜看见他眼底泛着疲惫的血丝,是又熬夜看案卷了吗?唇边也多了道结痂的细痕,大约是剃须时手抖划的。
“检察机关派员参与公安机关案情分析会,针对证据薄弱环节提出了13条补证建议,并指导公安机关区分刑事犯罪与治安违法,明确案件定性标准。批准逮捕涉嫌组织□□罪15人,因证据不足不捕2人,监督公安机关立案1起。”应泊起身接上汇报。
两人的声音在静谧的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最终齐齐收束:
“报告单位:望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望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
“关于跨部门协作机制……”副局长捏着发言稿,为例会做总结。午后的光穿过窗户,分隔开两张欲言又止的脸,一在光辉下,一在阴影中。
散会人流如潮水一般裹着两人往门口涌。路从辜已经尽可能加快了收拾材料的速度,可还是比应泊慢了一步,追赶的脚步被人流阻塞。等到其余人各自散去,走廊拐角只剩孤孑的一个背影。
“应泊。”
思念的冲动快于理智,路从辜脱口而出。应泊的步伐猛地一滞,最终缓缓停下,却并没有回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以对,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远得难以触碰。应泊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不敢随意丢弃的探监证明。
“你的骨髓里流着我的血。”褚正清的话还在脑海中回荡,“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的。”
我永远不可能摆脱他的,应泊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他仰起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辛苦了。”
路从辜默不作声,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转向楼梯,眼尾眉梢渐渐浮上一丝苦涩:
“胆小鬼。”
应泊一路飞奔跑出市局大楼,既庆幸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路从辜的脚步声,又莫名地有些失落。他钻进车里,刚挂上挡,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查看,来电显示是陈嘉朗。
“又怎么了?”这是应泊的第一反应。他揉捏着鼻梁,做了十几秒的心理建设,才接了起来。
“喂……喂,应检察官。”是陈嘉朗律师助理的声音,“那个……打扰您一下,陈律师在应酬,有点喝多了。”
背景音里有人说了句什么,律师助理随即赔着笑改口:“陈律师快喝死了,您看方不方便……”
“让他自己打车回家。”应泊一口回绝。
律师助理也为难道:“这……您就过来看一眼,就一眼。我只是个传话的,您要是不来,陈律师一生气,我这个月的提成又……”
应泊很清楚陈嘉朗的脾气秉性,不敢对着自己发火,他时常会拿手下的律师助理和实习律师出气。拇指重重碾过方向盘,应泊心一横,终究还是心软答应下来:
“好吧,让他等着我。”
按照律师助理给的定位,应泊一路开到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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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馆,霓虹招牌刺得他本就疲劳的双眼发疼。推开VIP包厢的瞬间,雪茄烟雾混着酒气席卷而来。陈嘉朗歪倒在丝绒沙发上,衬衫领口大开。三个醉醺醺的公子哥正用手机拍视频,镜头晃过应泊的脸:
“朗哥不是说最烦条子吗?这人谁啊?”
在这些人眼里,穿制服的都是条子,应泊已经习惯了。陈嘉朗剜了几人一眼,大着舌头纠正:
“什么条子,叫应检——把视频删了。”
“你刚开完会吗?”他染着酒液的指尖划过应泊紧绷的下颌线,“真性感。”
应泊钳住他的手腕,语气生硬:“你助理电话里说你快喝死了,我才来的。”
“死不了。”陈嘉朗一头栽进他怀里,“我教他那么说的,不然你不一定能来。”
第54章 破绽 你办案雷厉风行,怎么上床就变成……
几个公子哥的哂笑让应泊顿感一股恶寒涌上心头。他一向习惯站在高位审视他人, 极少被他人用这样赤裸裸的眼神审视。不想在这是非之地久留,他按住陈嘉朗在身上乱摸的手,把人打横抱起,径直向外走去:
“抱歉, 先走一步。”
陈嘉朗的双臂自然而然地攀上他的脖颈:“你每次抱我都这么熟练。”
入夜, 起风了, 风掀起陈嘉朗的衬衫下摆, 露出一截劲瘦的腰。应泊有意避开两道直勾勾注视自己的炽热的目光,心却又被陈嘉朗透过布料传来的冷汗和体温揪了一把:
“冷就靠我近一点, 停车场有点远,别着凉。”
打开车门把人扔进副驾驶, 陈嘉朗瘫在座位上, 哼唧着系好安全带, 再玩闹似的解开。应泊俯身替他扣上, 又解下自己的领带绑住他的手, 防止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陈嘉朗倒也不反抗,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布, 像只猫一样观察他的神情:
“你生气了?怕我醉昏了头把自己卖给他们?”
“那你就去卖。”应泊气极了,口不择言, “谁管你。”
“不管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是贱骨头。”应泊绕回驾驶室, 挂挡起步。陈嘉朗品出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笑容少了几分揶揄:
“跟路警官吵架了?”
应泊打方向盘的动作有一刻的卡顿, 但也只是一刻。他拙劣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嗓音生涩:
“没什么。”
“为什么吵?”陈嘉朗直接问。
“我跟他之间有十三年的空白。他一直想知道这十三年我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走。”鬼使神差地,应泊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坦白了。陈嘉朗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认真道:
“我好像也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去。”
“因为……很丢人。”应泊盯着前方红灯, 眼中毫无波动。
“担心我会嘲笑你?”陈嘉朗垂眸轻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跟他不一样。”
话虽如此,陈嘉朗仰在颈枕上,很快从记忆中寻找出了端倪:“应丽娜,你的母亲?前些年手机支付还没这么发达,你每个月都会跑到银行给她汇款,我在宿舍看见过你的汇款单子。”
应泊无言,算是默认他的推测。
“你们感情不太好么?我从来没听过你们打电话。”
“一般。”应泊略停了一刻,“她对我很严格,或者说是苛刻。我一直觉得,她是希望我走出去,不要困在和她一样的境地里,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她只是单纯恨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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