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之后,幽州上下,所有涉事世家都在牢里团圆了。
有系统和莫惊春这个修士盯着,一个也没跑掉。接着,他就直接在在衙门召开公开审判大会,允许所有平民百姓入内观看。
掌管司法审判的司法参军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堂下衣衫凌乱的世家子弟们,身后是捧着大安律虎视眈眈的节度使,心里直叫苦。
事实上,萧轩能查到那么多东西,并不是他神通广大,而是这些事情虽然不至于摆在明面上,但也只盖了一层布,轻轻一揭,就能看到底下的真相。
甚至连证据都不必费心去找,因为人家本来也没想过要隐瞒,就是这么嚣张,就是这么坦荡。
大家都是这个系统里的,谁不知道谁呢?
就是桀骜不驯如前任节度使,也不敢掀盖子,谁也没想到,一个农家出身的节度使居然有这样的勇气掀盖子。
之前他要粮要马,大家不是老老实实地给了吗?
就连他一口气端了幽州上下所有的非法娱乐场所,大家也都含泪配合了,后面的节目不应该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吗?
结果你节度使倒好,过河拆桥啊!
咱们之间那不诉诸于文字的默契呢?
且不说世家子弟们在牢里骂得多难听,被衙役带上堂还对着莫惊春怒目而视。
萧轩已经麻了。
他现在就想看看莫惊春还能做到哪一步。
只有莫惊春头铁地表示,谁跟你说好了?先礼后兵,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本身就属于世家这个阶层的司法参军已经开始审判了,他倒是想不干,也想掺杂私货,但莫惊春已经明确地告诉他。
“但凡你的审判有一处与律法不符,我就把他们没受到的刑罚放到你,以及你家人身上。”
司法参军……微笑着开了庭,一点也不敢赌呢。
他喉咙滚动,面露歉意地看着昔日的亲朋好友们
对不起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接受审判的世家子弟:“???”
接下来就是幽州上下最高法官——司法参军的个人秀。
审判流程公开透明,接受人民监督,证据充足,人证物证俱在,证据链完整,甚至判决都完美符合大安律例,绝不轻判,也绝不重判。
判例都是能放到教科书上当例子的……如果朝廷出书愿意采纳这些案例的话。
连一开始群情激愤的百姓们,听了之后都心服口服,没再和刚开始一样乱扔石头、垃圾、羊粪等物,充分遵守了法庭秩序,展现了大安人民良好的个人素质。
当然,这可能也跟百姓们已经喊得声音发哑、手上带来的“武器”已经扔完了有关。
从早到晚,司法参军一条接一条的签发判书。
“秋后处死。”
“斩立决。”
“绞刑。”
“死……不对,流放三千里。”
……
他们幽州就是流放之地,还能往哪流放?往胡人地界吗?
旁观的百姓不懂,听了一天的审判甚至有点麻木,只有苦主们都在睁大了眼睛看加害者受到审判,又哭又笑。
没人指责他们扰乱秩序,都很理解他们。
等今天最后一个案子审判完毕时,司法参军来向莫惊春请示,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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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审判,明天再继续。
莫惊春起身,答:“可以。”
司法参军刚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就听到莫惊春说。
“今日事今日毕,来人!把判了死刑的通通拉去刑场,今天就处死他们!”被一个个案子恶心到的莫惊春报仇不隔夜,他当场就报。
司法参军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就连李明光都用看新大陆的眼神看了莫惊春一眼,但一想到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他也抖擞精神,准备去长长见识。
百姓和士兵们才不管他怎么想,一听到命令,全部精神振奋。
百姓要去观刑,士兵负责押送。
刽子手擦亮了自己的大刀,掏出结着血块的绳子。
于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幽州第一次为了行刑而暂时取消了坊市制度。
原本还想赶紧回家吃饭休息的人们也不急了,饿着肚子都要去看这些坏得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坏人们受死。
那一夜,许多人都没睡。
第二天,司法参军来衙门时,看到来观看审判的百姓们更多了,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挤得衙门水泄不通,他挤了半天都没挤进去。
因为消息传出去后,许多山村旮旯的百姓都连夜进城了。
直到莫惊春到来,人高马大的士兵在前头开路,“节度使到!”
百姓们才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
司法参军也跟着挤了进去。
到了堂上,他坐下,扶了扶帽子,继续昨天没审完的案子。
还是跟昨天一样,苦主上庭诉冤,句句含泪,字字泣血。加害者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有的干脆直接地认罪,有的嘴硬,被打板子之后再认罪。
司法参军按律判决。
苦主含泪而笑,看着仇人的目光都痛快了许多。
莫惊春跟个学生似的,边听边记。
史官也提起笔,运笔如飞,刷刷刷地记载。
大约过了半个月,这场涉及幽州上下的大案特案才终于完结,刑场的地面都变红了。
忙碌许久的司法参军告假,回去就病倒了。
莫惊春遵守诺言,当场宣布,“从这些罪人手中收回的土地,被强取豪夺来的,会归还给原主人,其余土地,会分给无地或少地百姓。”
在场的百姓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根本不敢信莫惊春说了什么。
只有那些士兵相信莫惊春,从营地射箭赏金,到足额军饷,再到军训比赛的每日面见……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莫惊春的守信。
当李明光带头高呼“节度使万岁”时,一个个士兵顾不得还在当值,立即跟上,激动不已地欢呼,“节度使万岁!节度使万岁!”
百姓受此感染,也逐渐相信了要分田地。
连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都审判了,难道还能为这点事骗人?
从一开始的从众,到发自内心的欢呼,呼声越来越高,一浪接一浪。
万岁声不绝于耳。
挥动的手臂像密密麻麻的树林,要撑起一片天。
随行的萧轩看着这一幕,陡然战栗起来,他明白莫惊春为什么不在乎世家了,民心可用,胜过世家万千。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众人欢呼之时,系统也贴了贴莫惊春的脸颊,“惊春,你好厉害。”
莫惊春笑,“谢谢,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
许久没有松动的修为也发生了变化,识海里的神识更加凝实了,隐隐有种要发生蜕变的感觉。
等莫惊春回过神时,现场已经欢呼许久,他伸出双手往下一压,黑压压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一双双灯泡似的眼睛发着光,注视着他。
他在草原的胜利,在幽州的改革,都离不开幽州人民的支持,这些人在说“节度使万岁”,他却觉得是“人民万岁”。
莫惊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忍不住想起风咏之爷爷。
他当初看到那些人那些事,又是怎么想的呢?又是怎么踏上那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
莫惊春想说话,想对大家说,感谢你们的支持,有今天的成果多亏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样说有些轻浮。
沉默良久。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又沉默,没有一丝厌烦,只觉得看不够。
《昭史本纪》卷一:七年秋,太祖令彻查幽州不法之事,伸万民之冤。时年太祖性直且急,死者不过晚。案止,曰分地。民曰:君万岁。君曰:民万岁。是故世人曰:君爱民如子,则民事君如父也。
第65章 卖炭人23
◎改革(捉虫)◎
许多人只觉得热泪盈眶,他们大多没读过书,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
只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百姓万岁”呢。
一张张平凡的、粗糙的脸涨得通红,一张张嘴声嘶力竭地高呼“百姓万岁”。
有些人至今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草芥。
原来自己也是人。
原来也会有人将他们看在眼里。
李明光等人在笑、在欢呼,他们本身就是出自底层,完全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只觉得这正合他们心意。
萧轩面上在笑,神情却有些恍惚。
百姓……万岁吗?
那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又算什么?
于是,幽州分地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莫惊春也明白了好事多磨的道理。
他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分东西还能扯出这么多事。
田地肥瘦远近、水源多少都是很复杂的事情,平时温顺的农民到了这件事争得特别厉害。
一开始,莫惊春坐镇城内主持改革一事,清理完豪强只是开始,接下来要重新建立行政系统,选拔、安插自己的亲信、族人进入本地官吏系统,才算是彻底掌控了幽州。
此外,还要改革经济体制,煤矿、铁矿、铜矿、铸造铜币、医师下乡等事也等着他处理。
每日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牵扯住了莫惊春的全部注意力。
一日傍晚,就在莫惊春头晕脑胀地骑着马下班时,有农民拦路哭诉官吏分地不公,请求莫惊春作主。
算是当街被啪啪打脸。
莫惊春的表情从疲惫茫然到愤怒,再到镇静,他对李玄女说:“今晚你安置好他们,明日查清真相。”他倒要看看,谁敢闹事。
李玄女点了几个人出来,“你们带他们去客舍安置,明日我要看到全须全尾的人。”
“是。”
然后她才跟上莫惊春,低调地在护卫身侧。
回到家,用完晚餐后,莫惊春抱着李树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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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询问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两人学习进度是一样的,但很显然李芝学得更好,背书流利,答题也快。
莫惊春笑道:“不错,今日课文背得流畅,答题也好。”
随即他嘱咐管家,“明日送一份礼物给先生。”
到李兰背书时,就有些磕磕碰碰的,李芝在一旁时不时给点提示。
莫惊春也不拦着。
一是姐弟情深,他没必要去做这个坏人,二是李兰学习态度很端正,这就够了,不论学得如何,为了完成李璟的心愿,都有李兰的一世富贵,没必要鸡娃,身心健康最重要。
等李兰终于背出课文之后,他自己都松了一口气,耳朵红得跟烧红的炭似的。
莫惊春也赞扬了他,“不错,今日背得比昨日快。”
闻言,李兰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李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弟弟,今天的课文比昨天的短,要是背得比昨天还慢,她非给他一巴掌不可。
再到李玉,才几岁,笔都抓不稳,一天下来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莫惊春抓了一把瓜子给他。
急得李树哇哇大叫,扭着身子就要下地,“我也要我也要!”
李玉分了几颗给他,脸上心疼极了,又问了问兄姊要不要,李兰说不要,李芝才不管,直接从他手里拿走几颗瓜子,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吓得李玉赶紧抓紧剩下的瓜子,然后塞进嘴里。
李树吃得最快最香甜,吃完还想吃,又向李玉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李玉干脆躲到了李兰身后。
见此,李树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生气或者耍赖,而是转身抱着莫惊春的大腿要抱,“王戎简要,裴开清冬。孔明瓦龙……王导公公。”
声音很好听,摇头晃脑的样子也很可爱,但问题是莫惊春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他听李树背完后,忍不住笑,“王导公公是什么?我只听说过太阳公公。”
李芝笑道:“三弟是在背<蒙求>啦,树郎也想要阿耶奖励的瓜子对不对?”
“对,阿耶,给瓜子。”李树看着莫惊春,伸出手。
“咳,那小树背得对不对呢?”
“对。”李树坚持。
李芝说:“三弟好聪明啊,二弟正在学都还没会背呢,三弟听着听着就会背了。就是读音不准,内容倒是没错。”
既然如此,莫惊春也抓了一把瓜子给李树。
李树得了瓜子后,先分莫惊春几颗,就迫不及待地下地,分了李芝、李兰、李玉各几颗。
他人小手小,本来就拿不了多少瓜子,这样一分,自己手上倒是不剩几颗了,他看着手心里孤零零的瓜子,呆住了,转过身给莫惊春看,“阿耶,没有了。”
莫惊春一把吃掉刚刚被分掉的瓜子,把空空如也的手掌给李树看。
“没有了,你分给别人的,不能再要回来了。”
“嗯。”李树鼓着嘴巴嚼嚼嚼,嚼完也不咽下去,就含在嘴里,直到瓜子的香味都没了才咽下去。
靠着这种珍惜的吃法,李树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完。
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莫惊春见李芝、李兰又长高了许多,心中想了想,“幽州分地一事出了个意外,你们谁愿替我去查查?”
李芝举手,“阿耶,我愿意!”
李兰忧心忡忡,“可是,阿耶,我们还要去上课啊。”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话音一落,二人互相看了看。
“我可以替你们向老师告个假。”
李兰想了想,说,“我想在家里好好读书,可以吗?”
“当然可以。既然芝娘去,明日起早些,去了多听多看多思考。”
李芝反应过来,这就不是换个地方学习吗?立即高高兴兴地应是。
她转头就去给芸娘请安,见芸娘正在纳鞋底,心疼地说:“阿娘,这些事交给婢女们做不就好了?”
“你懂什么?外人做的鞋底你根本穿不惯,一穿就说不舒服,我这么辛辛苦苦的,还不是为了你?”
芸娘坐在几支孩童手臂粗的牛油蜡烛旁边,在明亮的灯火下,咬牙用力地将小锥子穿过几层鞋底,看都没看李芝一眼。
李芝无话可说,撅嘴自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着跟芸娘说了今天的事。
芸娘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芝,神色却十分不悦,开始对李芝大批特批。
从她管教弟弟们,到监督管家们管家,再到整天往外跑,没点淑女样,将来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愿意娶她。
这些话李芝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垂着头假装在听,手里不停地捏着装了绢人的香囊,左耳进右耳出。
偏偏芸娘见李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起了火,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这些都算了,你年纪还小影响不大。但是你学习怎么不让让弟弟?弟弟学习比你这个做阿姊的差,这像什么话?”
说别的事就算了,说到学习这个令李芝十分骄傲的事,她是一点就炸。
“学习这种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哪有叫人让的道理?在家里叫我让着他,难道出了门也叫别人让着他吗?”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顶得芸娘一把大火往头上烧,“好啊你,我是你阿娘,说你几句怎么了?还敢顶嘴?这世上有你这样不孝顺的女儿吗?”
李芝的脸顿时白了。
她跟过老师学习,自然知道不孝是个多大的罪过。就是在乡下,一个不孝的儿女,也是要被乡里乡亲戳脊梁骨的。
她心底发寒,牙关冷得直打颤,阿娘就这么恨她吗?
但她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多做多错,只能大哭,嘴里说着:“这是阿耶吩咐我的,女儿没有不孝。”
说完就哭着跑去找莫惊春。
她知道,这时候,只有身为父亲的莫惊春能保住她的名声。
莫惊春知道之后,拍了拍小姑娘发抖的后背,“别怕,洗个脸,我带你去见你阿娘。”
一脸懵逼,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有多严重的芸娘等来了名义上的丈夫和眼睛红肿的女儿,心里有些恼怒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体谅她,但她硬生生地忍下了,挤出一个笑。
“郎君。”
“家里事多,得用的人也少,难道我不用自家人反要用外人吗?芝娘过几年就要议亲了,不趁着还在家好好学,难道以后再学?”
闻言,芸娘自觉地在“以后”二字后面加上“嫁人了”,顿时服气,怒气也散了,“郎君说的是,芝娘这孩子连话都不会说,脾气又臭,是得好好学。我要不是她阿娘,都要被她气死。”
莫惊春无语,我才是要被气死。
他深呼吸,“还有学习一事,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兰郎是男子,学习过得去就行,人品才是最重要的,他将来也不靠学习吃饭。芝娘是女子,才要有个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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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将这句话理解为,将来节度使这个位置是要传给李兰的,自然不必在意学习如何。
但李芝是女孩,也要有点文化提高身价。
她顿时定了心,笑了起来,“是,我明白了。”
这件事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只是人心哪有那么容易平息呢?
第二天李芝穿上男装出门,跟着莫惊春手下和武侯们清查小吏,当天就出了结果。
不出意外,又是顶风作浪的大聪明。
这也是大安自有的国情,各地那些累世的小吏,职位代代相传。
虽然比不上一般的官员身份清贵体面,但他们都是地头蛇,与豪强勾结,彼此联姻,有时候,连来就任的官员都要受他们摆布。
对百姓,他们就更过分了,欺压百姓,办事拖沓,收受贿赂。
这些动作听起来好像罪过不大,但每个小动作落到百姓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莫惊春二话不说,干脆把幽州小吏也全查了一遍,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清理干净后任用退役或伤残士兵为小吏。
然后他开始亲自主持分地,因为知道李芝跟芸娘有矛盾,干脆这段时间就一直带着她,以至于许多幽州百姓都认得了李芝的脸。
为了防止贪污腐败,莫惊春又效仿御史制度,建立了督察部门,专门监督官吏。
且督察部门直接对莫惊春负责,不受其他部门限制。
此外,还改革武侯制度,建立流动武侯队伍,让武侯们轮流巡视乡野,保证底层人民求告有门,防止本地宗族侵占节度使的权力。
第66章 卖炭人24
◎坏消息◎
消息传到其他地方时,已经是冬天了,其他节度使得知消息,只觉得莫惊春愚蠢,是自绝于世家,不足为患。
京城,骠骑大将军府。
萧辅国原本是歪坐在坐塌上看从幽州传回来的情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眼神越来越认真,坐姿也越来越端正。
看完情报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转瞬间他表情就是一变,将案上的东西一扫而空。那张明丽的脸上五官扭曲,狰狞如恶鬼附身。
听到动静的婢女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外询问:“将军!怎么了?可需要婢子进来服侍?”
“不许进来!”
“是。”
在剧烈的动作下,萧辅国的发冠掉落在地,头发披散,更显得容貌阴森秀美,他死死地盯着掉落在地上的情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良久,他才去捡起情报,放到案上,将纸展开,抚平褶皱。
然而,不管怎么抚平,还是不能完全去除褶皱。
萧辅国最后停下了无用功,盯着无法复原的纸张,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朝廷上下不是你这样的人呢?”
反倒由一群鼠辈忝居高位。
最终害惨了黎民百姓。
也害惨了……他的家人和他。
萧辅国合上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疲惫。滴漏的声音响起,他才睁开眼,拿起情报凑近了烛火。
纸张易燃,很快就化作灰烬。
火光明灭间,萧辅国漠然的脸上已再也看不到一丝软弱和动摇,只是私下加快了动作。
人只有见过光,才知道什么是黑暗。
等季无双和系统收到消息时,他们瞬间感到了红色风暴带来的恐惧,然而想要对莫惊春下手,也来不及了。
一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已经不是朝廷可以随便摆布的了。
何况朝中还有萧辅国力保他。
朝中百官也只能叹气。
谁会想到一个农家子到达幽州后会在短短几个月内干成这样?
其实朝野上下当初接受乱命,也有要看莫惊春笑话的意思,等莫惊春这边出来差错,他们就可以接机攻击萧辅国,将他拉下马,到时候再去抢幽州节度使的位置不迟。
何况,上任节度使就是死在了胡人手中。
再安排人,万一又重蹈覆辙怎么办?幽州节度使的死亡率太高了。
不管外界是怎么传的,幽州上下倒是热火朝天地开展改革。
待雪花飞扬,如梨花满天,改革已初见成效。
幽州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蜂窝煤,穿上了官府低价售卖的羊皮和羊绒衫,度过了一个最少人被冻死的冬天。
次年春。
莫惊春再次带领大批人马出征草原。
出发前,他交待了李芝、李兰几件事。
一是,以后每日上午在家跟着先生学习,下午跟着萧轩学习如何主持改革。
二是,以身作则,释放节度使府邸奴婢,鼓励成年奴婢恢复自由身,参与幽州的开荒运动。
三是,他们要监督耕牛和种子廉价出借农民一事,防止好好的政策被执行坏了。
其实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但他们作为节度使最年长的孩子,本身就能代替莫惊春安抚人心,算是起个吉祥物加长见识的作用。
出于气候,幽州一年一熟,其中春耕尤其关键,绝对不容有失。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通过签到,莫惊春得到了许多古代黑科技。
比如之前推广的羊毛清洗和纺织技术。
此外,还有古法青霉素提取技术。
他从医师中选出了医术最好、威望最大的医师作为统领所有医师的医正,并将这个技术交给了这位医正。
医正将信将疑地看着方子,但看着莫惊春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能表示自己一定尽力。
花国古代西周时就已经有了用豆类榨油的记载,只是受限于榨油工具和提炼技术,植物油才一直没能成为百姓的主流食用油。
大安就是因此,流行的烹饪方式还停留在蒸、煮上面。
你敢信吗?在大安,动物油比植物油还便宜。
张屠户就曾跟莫惊春说过一个奸商做假的道道。
这个奸商是卖油的,他卖植物油,为了赚钱,他就跟张屠户购买肥肉炼油,然后把动物油掺和到植物油里,高价卖出去。
跟莫惊春说起这事时,张屠户直拍大腿大骂奸商。
莫惊春不由得猜测,他也上当了。
植物油提炼技术一突破,百姓肚子里就多了油水,无论是身体营养和健康,还是菜肴味道,都能得到极大的改善。
而且植物油来源更广,像是花生、大豆、芝麻、菜籽、油菜、葵花子……都能榨油。
除了用来吃之外,油还可以用来制作油灯,等植物油提炼技术推广开,价格打下去之后,平民百姓也能在漆黑的夜晚点起油灯。
莫惊春前脚将榨油技术交出去后,后脚人还没出山海关,榨油的小作坊就跟雨后春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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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冒出来了。
坊市里很快就多了许多售卖油炸食物的食店和小摊,馋得顾客们直流口水。
可见人类对高脂肪食物刻在基因里的追求。
对了,还有来幽州之前提到过的晒盐法。
这个技术他交给了几个李氏族人和本地官员一起到海边的城市主持。
幽州上下,就像启动了发动机的整齐火车,呜呜呜鸣着长笛启动了,顺着轨道,即使没有莫惊春坐镇,也能顺利前行。
去年冬天没用完的羊毛被勤劳的妇女孩童们清洗、梳理、纺线、编织。
余江兰氏的海船扬起白帆,开往渤海。
受到莫惊春邀请的文人,有的趁着天暖开始北上,有的通过驿站传来婉拒的书信。
莫惊春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面,看着高低起伏的地势,上面嵌着蓝色的丝绸代表河流,他用一根笔直的木棍沿着河流画*出一条行军路线,直指胡人王庭。
在祁连山和焉支山插上两支红色的小旗。
这是这一次出征的目标。
他已经提前跟军中将领阐述过战争目标和战术,也得到了将领们的认可,现在大家都在为了武将的最高荣耀做准备——封狼居胥,燕然勒石。
败则马革裹尸,为国而战。
看着鲜红的小旗,莫惊春心情复杂,既有激动,也有忧虑,只是不敢露出来让人看到,面上永远装得风轻云淡、胸有成竹。
他原本的目标并不是这个,而是清扫一遍幽州外部,等待改革成功,积累更多优势之后,再考虑扩大征战范围或者转移目标。
刚起步就想以一州之地硬抗胡人,未免也太看不起胡人了。
但他没得选。
还没开春就有一个从胡人王庭逃回来的勇士传递了一个相当关键的消息——胡人萨满得到了白狼神的预言,今年冬天草原必有雪灾,所以胡人王庭已经计划召集各个部落的勇士,等秋天一到,膘肥马壮,必然要南下大安。
且不说这个沦为过胡人奴隶的猛士是如何千里迢迢地逃回来吧,这个信息足以让所有边关人心生寒意。
莫惊春更是连夜翻出那个离谱的命运线,从季无双激情满满的剧本抠字眼,硬生生抠出了一点边角料。
这个冬天胡人确实南下了,所有边郡深受其害,损失严重。
胡人在边郡抢夺粮食财物,掠夺了几十万青壮男女北上做奴隶,让大安北方各州哀鸿遍野,无一幸免。
但只要胡人没有再度进京,对京城百官和皇帝就没有太大影响。
甚至对季无双而言,反而暗合心意。
北边局势糜烂,帝国的财政收入就只能依靠东南地区,在这种情况下,必然要提高税赋,导致东南地区的百姓怨气深重,以致于几年后,系统真身在东南起事,一呼百应,一路北上,直接干翻了大安。
莫惊春看得几乎吐血。
随即就用双马铜车法器飞到草原上空,观察云层、水汽和风向,利用忘记得差不多的地理知识试图推算冬季的气候。
——最终能算出来,也多亏了能和主世界联网的系统的帮助。
算完之后,感觉天都塌了。
为了减轻痛苦,莫惊春还飞书传信给萧辅国。
都不指望他信,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着想,结果萧辅国不但信了,还大手笔地调动了大批粮食武器金银到幽州,搞得莫惊春有种不干掉胡人都对不住萧辅国的感觉。
还好幽州将领基本都信了这个消息,也愿意为此出力出血,只是私下回去都改了遗书。
有了萧辅国的支持,莫惊春咬牙将原本定好的一万骑兵增加到了两万,基本把自己签到得到的家底都赔进去了,幽州金库也空得能跑马,老鼠来了都得留两颗米下来。
也不是不想搞更多骑兵,而是这已经是极致了,因为马这种动物实在太过娇贵,骑兵出战最低限度也要配上一人双马。
不然,人跟得上消耗,马都跟不上。
去年出战,要不是莫惊春每晚偷偷摸摸用灵石化作灵气洒在营地里,就他们带的那点粮食,人和马都熬不住。
在百姓充满信任的欢送中,沉重的铁蹄跨过官道,跨过小路,出了山海关后,莫惊春忍不住回首南望,只见在清晨的阳光下,关口如同黑色的巨人站在那里,牢牢地扼住了胡人南下的脖颈。
守卫关卡的将士们已经化作一个个沉默的影子,融入了巨人身中。
莫惊春心中轻叹,这一次他还能将大部队带回家乡吗?
失落的情绪只在一瞬间,一看到前面精神昂扬的士兵,他也提起了精神,露出一个振奋的笑容,“出发!”
第67章 卖炭人25
◎葬礼◎
出草原前,莫惊春还派出过信使到幽州附近的邻居地盘——征兵。
在大刀的阴影下,不少部落哭着送出了战士和战马。
什么,你说这样做不就是胡奸吗?
笑话,我大草原自有国情在此,谁拳头大听谁的!
去年这幽州节度使就带了几千骑兵就把俺们打得哭爹喊娘,今年骑兵还翻倍了,他不一定能干掉王庭,但一定能把不听话的部落全给收拾了。
听王庭的话?怎么滴,是王庭能保护我们还是能给我们报仇?
给我们出殡还差不多。
王庭太远,幽州太近啊。
因此进入草原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胡人士兵加入进来,等离开去年到过的最远的部落附近时,军队已经膨胀到了两万多人。
自此,军队不再等人,开始加速。
这一天傍晚,军队驻扎在水源附近,后勤正在埋锅造饭,火红的太阳坠落草原,炊烟袅袅升起。
一个胡人将领经亲卫通传,带了几个衣着朴素的胡人进来。
“见过英勇的节度使。”几人齐齐行礼,用口音浓重的大安官话道。
莫惊春略带无语,不过这段时间他也习惯了胡人那种淳朴的夸赞方式,真是一点都不委婉,点点头,叫人起来。
为首的大胡子胡人身穿陈旧的羊皮,自我介绍,“我是塔塔部落的首领,我们部落也有可以射雕者,请求伟大的节度使,准许我们的勇士加入你的军队,做你最英勇无畏的先锋。”
塔塔部落?莫惊春发誓,他去年绝对没有打过这个部落。
他沉吟了一会儿,干脆直接问道:“你们这是要背叛你们的王庭?”
没想到这个首领刷地眼泪就下来了。
莫惊春睁大了眼睛,不是,讹人讹到我头上了?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在塔塔部落首领一番车轱辘话的解释下,莫惊春也得知了许多消息。
不是胡人喜欢做胡奸,而是草原上的底层胡人快要活不下去了。
众所周知,几十年前,胡人的最高战绩是打到了大安京城,把当时的皇帝和世家当兔子一样撵来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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