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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试图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不由分说地便将他往后面扯。

    谁啊?

    他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转头刚要骂这人。

    却见是拉着他的是个陌生女子。

    她伸出一只手指,冲他嘘声。

    林春澹愣神期间,便被她拉到隐蔽处,她说:“别出声。”

    少年有些奇怪。

    先是奇怪为何不让他出声,而后又奇怪这女子是谁,她看起来也不像府中侍女。

    满身装束,分明是个贵女。

    等等,她看起来有些像……那日他从车窗处看到的,那个跟在谢父身旁的女子。

    林春澹眼眸中出现点点敌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地问:“你到底是谁?”

    *

    卧房里,太医署署长正小心翼翼地替床榻上躺着的人施针。

    等待银针全部插入穴位之后,他接过用烛火消毒的小刀,在谢庭玄头顶的伤口下方切开一个小口。

    没几秒,红得发黑的淤血顿时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署长终于松了口气,他收手一面去探谢庭玄的脉搏,一面低声道:“脉象还是不好,这淤血积了两三日散不出,非常危险。但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快将人参、灵芝都端来给他服下。”

    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张太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淤血如此严重,应该及早施针的。”

    张太医奇怪道:“前日我刚刚来看过,淤血明明已经开始消散了,这短短两日怎会变得如此严重。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是推诿,而是真心诚意觉得奇怪。他对自己的医术十分自信,就算是谢庭玄刚刚昏过去那会儿,伤口里的淤血也没有这么多。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话落在谢泊耳中,便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他冷笑两声,威胁道:“数年未回京城,不曾想如今连太医都懒散至极。你们到底是如何治病救人的,若不是我未在朝中,定要向圣上参你们一本。”

    “谢泊,你这话说的……”署长皱眉,刚要反驳。他年岁较长,历经两朝,自然记得谢泊这人。

    却被张太医拦下。

    他虽然觉得并非是自己的问题,却也理解谢泊为人父母的心。他叹了口气,说:“谢家主,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只是——”

    说着,他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床上的谢庭玄。

    忽然看见了什么,话语一顿。

    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谢庭玄脑后枕着的枕头上。

    他疾步上前,撇开为谢庭玄包扎的药童,一摸那枕头,果然是硬的。

    是玉枕。

    这一秒,张太医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蹿到头顶,他赶紧将那玉枕抽出,举着它愤怒道:“这个玉枕是哪个下人换的?”

    “谁让你们换的。”

    “你们知不知道,它会害死人的!”

    满屋寂静,侍女小厮们慌乱地跪了一地,却无一人敢开口。

    署长盯着那玉枕,眼睛都快直了,不可置信道:“怎么能给脑后有淤血的病人用玉枕,这样淤血怎么能散?病情不严重就怪了……谁干的,站出来。你们是故意要害死他吗?”

    下人们瑟瑟发抖,年纪小的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还是没人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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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太医气得差点没撅过去。但还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声道:“你们不说我这就禀报圣上,让他好好查查,究竟是谁下的毒手。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谋害一朝宰辅。”

    第43章 残酷的理智 谢伯父的意思是,此趟要我……

    一句谋害宰辅, 一句禀报圣上,足以让满屋的婢女小厮吓破胆。他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谋害朝臣的罪名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 有个年纪较小的侍女顶不住压力,一边哭, 一边求饶道:“大人饶命。玉枕是谢家主命令奴婢换的, 可奴婢绝无谋害宰辅之意啊。”

    话音未落, 卧房内更加寂静, 没一人敢出声, 安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清晰可闻。

    谢父脸色难看。

    太医们的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谢泊身上, 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奈,说不出口。

    还是谢父顶着这一圈的各异目光, 神态自若地应下:“是我让她换的。可我又不知玉枕对他的病有碍。我只是觉得,庭玄自小睡惯了玉枕, 才给他换上的。”

    说罢,目光冷飕飕地落在那侍女身上, 问:“当时我命你换掉枕头时,你怎么没说。”

    侍女被他吓得眼泪直流, 却还是小声辩解道:“家主, 奴婢当时说了……”

    虽然张太医之前没有刻意嘱咐枕头的事,但谁会特意给病人换上硬玉枕呢?家主要换时她便小声提议了两句,可谢泊只不屑地问她, 你是太医还是大夫。

    而后, 还是换了玉枕。

    她期期艾艾地擦眼泪,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谢泊不耐烦道:“先把她拖出去, 听候发落。”

    这侍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光景,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叫喊着冤枉,说自己知错了。但满屋的人都没法说些什么,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

    这毕竟是谢府的家事。之前张太医还吵嚷着要报告陛下,但一听是谢泊干的,也没办法了。就算闹到皇帝跟前,也没法给他定个谋杀亲子的罪名吧。

    署长摇头,一面让药童给谢庭玄喂药,一面叹息道:“谢家主啊,你现在总怨不得旁人了吧。罢了,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得看宰辅自己了。”

    谢泊沉默了。

    他看着床上不知是死是活的儿子,良久说了句:“他是我谢泊的儿子,他不会死的。”

    心中却已盘算着,满朝谢氏子弟,有哪个能替代掉这个儿子的责任,继续光耀他谢家门楣呢?

    *

    卧房一侧的隐秘处。

    年轻女子虽然发觉了少年眼中毫不遮掩的敌意,但她并不意外。

    反而微微敛目,平静开口:“我是谢宰辅的表妹,袁令仪。”

    林春澹抿紧唇,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他目光灼灼,依旧警惕得很:“谢庭玄母亲王氏早年再嫁,你若是他的表妹,为何会和他父亲一同前来。”

    他思维很敏锐。因为那日太子说过王氏再嫁之事后,他又趁着聊天间隙询问了颜桢。得知两人成婚乃是王谢两家望族联姻,只是王氏嫁过来后发觉谢泊此人虽容色俱佳,但实在难以忍受,便与他和离后嫁给了旁人。

    当时两家闹得不和,王氏多年再未到过兖州。若她是谢庭玄的表妹、王氏的侄女,又怎会和谢父一同进京。

    袁令仪听完后,解释道:“我姨母是谢家主的续弦。”

    “那你入京……”林春澹话未说完,心里已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袁令仪答道:“是来商量婚约的事情。谢伯父的意思是,此趟要我和宰辅定下婚约。”

    少年瞬间抓紧衣角。他惶然抬目,仓促地问:“你喜欢谢庭玄,你要嫁给他。那你为何要拦住我。”

    女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是平常地开口:“我同谢宰辅尚未说过几句话,谈何喜欢。世家联姻向来如此,姨夫需要笼络控制他的儿子,便需要将亲近之人嫁给他,我是最好的人选,这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拦你——”

    她摇摇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如若被姨夫发现,你会被折磨,席凌也会。”

    “你不该给所有人添乱。”

    平静的语气已然让林春澹惊出满身冷汗,他颤抖着发问:“添乱,我是在添乱……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谁能做到冷静,你们难道叫我在东宫里看着等着,完全置身事外吗?”

    袁令仪虽然看起来温吞,但如水的表面下是坚冰一样的内心。甚至可以说,她理智得有些残酷。

    她很不解:“如果谢庭玄会死,那你今日来到这也没有任何的用处,甚至会搭上你自己。”

    “如果他活下来,你日后便会见到他的。你的来与不来,都无法拯救他。”

    听到这里,少年浑身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袁令仪,却在她的神色中发觉到一丝熟悉,这份理智,这种违背人性的理智,他好似在谢庭玄身上看到过,又好像在席凌身上看到过。

    他忍不住又朝后退了两步。

    默然无言,便听袁令仪再次开口,她轻轻摇头,说:“无论如何,我今日都要拦住你的。”

    林春澹听到这里,已经明白她对自己没有恶意。

    但心还是一寸寸变得冰凉。浅色的桃花眼中已蓄起点点水光,紧咬着下唇,才没让崩溃的哭声溢出来的。

    头皮发麻,他艰难开口:“你们真的好残忍……”

    可后面,却是静默无言。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们阻拦他也是对的。

    他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应该像个木头人一样呆在东宫里,无论谢庭玄最后是生是死,都那样平静地等待着结局。

    林春澹知道他应该那样,可他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他不聪明,他没有理智,他清晨从东宫奔赴到谢府,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可能还会让颜桢担忧。他给所有人添麻烦……道理他都懂,可他做不到,他满心都只剩下想见谢庭玄一面,其他的什么也顾不了。

    此刻,心纵然碎成千万片,想见那个人,却也明白他不能再添麻烦了。

    垂目,一滴泪水滚落。

    又重复了一句:“你们真的好残忍。”

    聪明到太过残酷。

    少年的泪水透明,就像他澄澈的心一样,要落不落地挂在浓长眼睫的末端。抿着樱色浅唇,神色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克制的情绪。

    “谢庭玄会好吗。”他问。

    袁令仪没回答。只说:“太医刚刚诊治完毕,我去问问。你到府门外等我,别被家主碰到了。”

    林春澹心情低落地点头。

    目光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在望进卧房的那一秒及时收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看一眼。

    少年将下唇咬得都要出血了,指甲都要穿透衣服的布料,才堪堪迈动脚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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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府门去了。

    速度很快,却颇有些六神无主,魂不守舍,以至于没看见从角落里蹿出来的、跟在他后面的一团白影。

    天已经完全亮了,只是因为昨夜雨大,依旧阴沉沉的,没个太阳。

    但当林春澹出现在谢府门前时,薛曙却觉得他全世界的阳光都出现了。

    他忙地凑上去,见少年脸色如丧考妣,内心更是雀跃。

    表面上装出一副关切询问的模样:“如何了?”

    其实已经在想,谢庭玄看来是真要死了,荣王府哪间院子最好呢?春澹是喜欢凉快的院子,还是临水的院子。他的婚事,要如何办呢。婚服又要如何,春澹穿红色肯定好看。

    他穿红色也好看,他们天生一对。

    林春澹沉浸在悲伤中,没回他。

    薛曙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次来得太值了。

    他正要问,林春澹能不能考虑考虑他的时候。

    余光突然瞥见少年脚边的那坨白团子,讶然地问:“这是什么,狗还是猫?”

    薛世子的声音太大,终于将林春澹游离九天之外的思绪唤了回来。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却看到脚边跟着他的,不是旁的什么东西,正是他的善念。

    眼泪差点就绷不住了。

    林春澹蹲下来,抚摸着白猫的脑袋,委屈地说:“幸好你还在我身边。”

    善念是很通人性的。虽然它平日里很高傲,爱和主人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但此刻它连躲都没躲,不仅任他揉搓,还主动地蹿入他怀中。

    喵喵地温柔叫着,像是在安慰他一样。

    薛曙站在旁边,眉头紧皱,紧紧盯着善念,显然是嫉妒它能跳进林春澹怀中。

    凭什么?就凭它会喵喵叫吗,他也行啊。

    雷声落下,林春澹脑袋放空地抚摸着小猫,脖颈忽然一凉,是滴雨水落下。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翻卷着,显然又要下大雨。

    身后,传来袁令仪的声音:“我问过了。太医说只能听天由命。你呆在这里,不如回东宫待着,替他祈祷。”

    是最坏次一等的消息……少年摸猫的动作一顿,看似平静地嗯了一声,实则指尖和脊背都在发麻。

    他言不由衷:“我会回去的。”

    可紧接着,泪水却涌了出来,崩溃大哭起来。

    袁令仪见状,眼眸中也有些心疼,她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听后面遥遥地传来谢父的声音,赶紧给门房使了个眼色,道:“快些关门。”

    门房称是,赶紧让两旁的护卫起来关门。厚重的朱门缓缓合上,发出古朴沉重的声音。

    袁令仪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谢父冷漠得刻薄的声音。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你做的对。将他赶出去,庭玄死后便不会留下污点。”

    袁令仪也是被谢父教养长大的。她颔首,沉默认同。

    却听谢父冷笑一声,“就是对待污点的手段,要再狠些,不可有妇人之仁。”

    *

    薛曙前一秒还在庆幸。可后一秒看到林春澹的眼泪,心也跟着快疼裂了。

    眼见着少年快要跌倒,他赶紧上前搂住他,将他牢牢地按在怀中。胸膛震动,他笨拙地安慰:“别、别哭了。”

    话音刚落,突然注意到刚刚还打开着的谢府大门,不知何时竟然关上了。

    他忍不住骂道:“谢氏这帮子货色,全他妈都是怪胎。有这样的吗?外面下着雨呢。”

    天边又是一声轰隆。

    林春澹虽然觉得薛曙骂得粗俗,但他又很赞同他的话。

    他睁开眼,睫毛颤缓缓扇动,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望向薛曙,正欲说些什么的时候。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善念猛地跳了下来,冲着一个方向奔去。

    林春澹愣住,他要去追,却被薛曙拽住。

    男人罕见地心细:“下雨了,你会淋病的。”

    “它不能跑丢,不能。”

    少年的脑袋乱哄哄的,之前想好的小家,有谢庭玄,有善念,他们三个是一个家,他梦寐以求的家。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谢庭玄生死不明,现在连善念也要弃他而去吗?

    他挣脱开薛曙,眼眶通红,委屈地呢喃:“善念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说罢,便冲进了大雨里。

    薛曙赶紧追了上去。

    但小猫有四条腿,他们有两条腿,怎么可能追上?薛曙犹豫了几秒,赶紧骑上马,路过林春澹的时候,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中。

    少年还想挣扎,他一只手按住他,说:“别动,我带你去追它。”

    林春澹终于安分下来。

    碰上他,薛世子像是无师自通了一般,尽量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护住他,让他少淋些雨。

    怀中的少年抱着很舒适,幽然的香气直直地蹿入薛曙鼻间。雨那日林春澹扇他的时候,衣袖带来的那股香气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却听林春澹极小声地问:“善念是西山寺的小猫,你说,它是不是想回去了。”

    声音里仍然带着些哭腔的尾音,“它是不是也讨厌我了。好多人都不喜欢我,可我要的从来不多,我只想要一个家而已。”

    老天爷为何连他这一点小小的幸福都要剥夺呢?

    他是不是这辈子注定无法幸福,只要拥有一点点东西,都要被无情地夺走。

    薛曙听得心都要碎了。他单手搂紧怀中的少年,特别想告诉他,没人会讨厌他,讨厌他的都是坏人。

    他就很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命都给他。

    我喜欢你,我家就是你家啊。谢庭玄死后,我们可以一起养再养只猫啊。

    但他早就看出,林春澹是真的喜欢谢庭玄,所以此刻才会如此伤心。他如果在这时候告知心意,只会让他更加难过,更加走不出来。

    于是他克制地咽下所有的真情表露,耐心地安慰道:“不会的,它刚刚还那么粘你,怎么会逃跑呢。”

    林春澹闭上眼,疲累地嗯了一声。

    善念这只坏猫确实挺能跑的,它东躲西藏的,加上他们在京城中行进,一时间竟然没有抓到它。

    反而是大雨滂沱中,它自己停在了岔道口。

    薛曙淋成落汤鸡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勒停马匹。堪堪开口:“这是去西山寺的路。”

    林春澹便叫他将自己放下来。

    他让薛曙留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善念,害怕它再跑。

    却不想,善念就站在那岔道上,用那双漂亮的异瞳静静地看着他。

    人被雨水淋得很狼狈,猫也好不到哪去,原本白得耀眼的长毛被雨水打湿,沾着泥水贴在身上。

    它冲着少年悠长地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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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春澹愣在原地看它,福至心灵般,好像明白了什么。

    “善念,你……”

    第44章 挨了一巴掌 最该问的,是自己的心……

    “要引我去西山寺吗?”

    林春澹只是随口一问, 他也没指望善念一只猫能够回答他的疑惑。

    可善念却竖起尾巴,喵喵地叫了两声,像是应答一样。

    “是你想回去了吗。”少年蹲下来, 看着它满脸脏污,白毛凌乱的样子, 鼻尖微酸。

    漂亮的眼眸中酝着水雾, 他一边抚摸它, 一边垂目, 慢吞吞开口:“如果是的话, 我会放你回去的。可不能是现在, 雨太大了,而且我没有心情陪你。”

    话音未落,善念的脸上竟然流露出点点鄙夷的神色, 就像在说,你根本没懂一样。

    它不满地喵喵两声, 然后叼住了林春澹的衣角,把他往前面拉。

    磅礴大雨中, 一切都笼罩在水雾里,根本没有任何人行进在道路上。林春澹被它扯得往前走了好几步, 忽然才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老妪, 正撑着伞颤巍巍往前走,手里拎着个篮子,应该是去西山寺上香的。

    她走的很慢, 篮子侉得也不稳, 有几根香从间隙里滑落,掉到了地上。

    意外地是,善念看到那香, 竟然松开了嘴,四条腿极快地迈过去,爪子按住那香柱,缓慢地踩奶。

    一边踩,一边喵喵叫,似乎是想引起少年的注意力。

    林春澹微微愣住,看着那香,又看着那远行的老妪,喃喃问:“你是,要我去寺里上香吗?”

    善念终于满意地喵了两声,爪子松开香柱,回来亲昵地蹭着他。

    林春澹其实是不相信神鬼的,他也并不觉得这世上任何的事能通过乞求神灵而实现。

    可如今,是一只猫的引领,让他在这样的瓢泼大雨中去山上的寺庙祈祷……这一切都太荒谬了,他本不该相信的。

    可林春澹鬼使神差地,竟然动摇了十几年的信念。

    他的心砰砰地跳,抬目于漫天雨幕中遥望那坐落在群山间的寺庙,似乎还听到了庙里的撞钟声。

    善念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或许一切都是巧合,或许世上根本没有神灵,或许只是个心理安慰而已……可万一呢?

    万一神灵真的有用呢,万一祂真的能救回谢庭玄呢?

    地面泥泞湿滑,少年艰难地站起,跌撞间又差点滑倒。雨水已经将他淋得透彻,他收回摸猫的手,语气坚定地说了句:“我去。”

    话音未落,便被斗笠罩下。

    薛世子刚刚余光瞥见旁边有户人家,他担心林春澹会受风寒,便去买了斗笠。

    人家家里只有一个,他给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它给林春澹披上,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流下,神色温柔至极,动作细致,几乎看不出来平日嚣张肆意的样子。

    他抿唇,说:“猫也找到了,现下能回去了吧。雨这么大,你湿着衣裳会生病的。”

    薛曙虽然和林春澹差不多同岁,甚至还要比他小上一点。但两人的体型差距着实有点大,少年看着瘦瘦弱弱的,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走。

    若是受了风寒,肯定会很严重。

    林春澹虽然不知道薛曙为何突然对他这么好。但他贴心的举动的确令他态度软化,他声音也没那么凶了。

    只是仍旧有些疲累,他说:“薛世子你回去吧,我现在还不能回城。”

    薛曙心揪了起来,英俊的眼睛中染上点点兴奋,他问:“是谢府不让你回去的原因,还是你不想回东宫?”

    那正好啊,可以去他们荣王府住着。

    他刚要这么说,却见少年摇摇头。

    他迈起沉重的步伐,一面走,一面道,声音闷闷的:“我要去西山寺。”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求神灵救救他。”

    那双琥珀色眼瞳中的伤神,让人直想吻掉。薛曙不敢,所以只想帮他拭去眼泪。

    可反应过来他是为了别的男人这样,他咬紧唇,急了。牵着马跟上去,道:“神灵原本就是无稽之谈,这么大的雨,你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冒险?那都是假的。”

    林春澹明白他说的道理,可他却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着,似乎要走去西山寺一样。

    他的声音飘散在大雨中,“你说的都对,可我愿意这样。今天谢谢你了,你回去吧。”

    望着那一猫一人,薛曙已经完全僵在了原地。

    他满心的妒意弥漫,恨不得使出妖术取代谢庭玄。浑身烧得滚烫,脑袋都要炸了。

    他想,如果春澹为他如此,他就是死了也愿意。

    谢庭玄这装货,凭什么如此好命?

    他酸得差点把后牙咬碎。

    可看着林春澹的背影,最后还是认输。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强迫将那些酸水吞下,骑马赶了上去,道:“你走到西山寺,脚都要走破了,我送你去。”

    少年愣了一秒,没有拒绝。

    只是在上马之后,说了句:“薛世子,你人真好。”

    所以,如果谢庭玄死了,你能看看我吗?

    薛曙憋得嘴皮子都要咬破了,还是忍住没说。只酸不溜秋、孔雀开屏一般说了句:“本世子当然不比旁的男人差。”

    他在暗示,但林春澹显然并没听出来。

    他不免有些郁闷。

    ……

    两人骑马行至西山寺前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山色空蒙,水雾般的雨丝将寺庙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寺内香客寥寥,只有雨水打在树枝上的沙沙声。寺墙和古树的颜色被冲刷得更加鲜明,中庭的香炉里,烟线盘旋而升,却被雨珠打碎,只留下一股幽香。

    林春澹进了寺门便摘下斗笠,浑身湿漉漉地直奔宝雄大殿,跪在了香蒲上。

    他抬眸望着满殿神佛,这是他第一次看向祂们。

    他明明是不信神佛的,可伴随着后殿僧人的念经声、木鱼声,声声入耳,他恍惚得到了救赎一般。

    神佛们凝视着他,似乎能听见他心底的祷告一般。

    几乎是无师自通一般,几乎能够与神灵相接一般,他磕了个头,喃喃道:“大人们,佛祖们,救救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救救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数次的轻声喃语,无数次的虔诚祷告……林春澹从前不信这些的,他年纪太轻,望见他人祷告时甚至会怀疑,会自负地认为那些人太蠢,神灵是不会拯救凡人的。

    可此时此刻,他真正跪在这里,真的看向满殿神灵时,方知信念的力量。

    他不自觉地想,是不是,只要他跪得久一些。

    是不是,只要他的心足够诚恳,就能感动神佛。

    祂们就能救下谢庭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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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春澹不知道,可万一呢?

    人在绝境之中,是不会放弃一点点希望的,哪怕它虚无缥缈,哪怕数千万人都告诉你它是假的。

    亦往矣。

    薛曙在大殿一侧的檐下站了许久。他不相信这些,但看少年那样的祷告只觉心里很疼,见他久久不起身,想要劝他起来,至少去换件干的衣服。

    可犹豫着无法开口时,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路过,笑着拦住他,冲着他摇了摇头。

    薛曙只得闭上了嘴,静静地等着。

    直至细雨停歇,直至蝉鸣蛙叫,直至暮色四合,夜色初上柳稍,林春澹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捂得半干了,指尖被雨水泡得发皱,漂亮的眉头紧紧蹙着,不知是因疲累还是伤心。

    薛曙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扯住少年,说:“别跪了。”

    林春澹没动弹。

    薛曙看他脸色比早晨初见时苍白了许多,心里针扎一样疼。又想到他这样折腾自己,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男人。

    有些压不住怒火了,他低声道:“谢庭玄真的值得你如此吗?你冒着大雨,你朝神佛祷告,你不顾自己一点点,可他爹不还是将你关在门外。”

    少年闻言,抬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态度明显执拗。

    薛世子看着他苍白的唇,又见他隐隐发颤的膝盖,彻底被他气到了。他再顾不上什么讨不讨好的了,直接强硬地将他从蒲团上拉起来。

    抱住。

    林春澹奋力地挣扎,但他原本力气就比不过薛曙,加上饿了一整天,浑身都是软绵绵的。

    但薛曙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将他按在旁边的寺墙上,蹙眉问:“你到底为何如此执念。他要死是他的命,你在这里折磨自己有用吗,你求这些神啊佛啊的,有用吗?”

    “有用。”林春澹执拗地说。他依旧挣扎着,但很快就没了力气,只能哑着声音道,“总之,跟你没关系。你快离开吧……”

    “不关我事。”

    男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了一遍,他猛然抬目,却望进少年那双失焦的浅色眼瞳中。

    心里又酸又苦,像是在嘲讽自己一样,说:“你真的好绝情。”

    对待喜爱之人,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可怎么偏偏到他,就只剩下一句“没有关系”。

    他喃喃说了句:“春澹,你不能这样。”

    然后像是恢复了往日的面貌一样,扯了扯唇,笑得高傲又冷漠。

    他捉住少年的下巴,强制他逃避的目光看向自己,语气十分残忍:“你还不如祈望谢庭玄死了,这样你才能一直记着他,觉得他是爱你的。因为他根本没将你当做|爱人,谢家人都是怪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眼中只有利益交换。谢庭玄也是这样,不然你以为他是如何年纪轻轻,当上一朝宰辅的。”

    林春澹很少跟别人起冲突,多数是在心中腹诽。可一对上薛曙,他总是被惹得炸毛。

    此刻也是,明明已经很累了,他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一样,砰地一声炸开。

    攥紧拳头,琥珀色眼瞳里满是暴躁,他冷声道:“你胡说。”

    “我没胡说。”薛曙又是一声冷笑。薄唇张张合合,言辞更加过分,“满京都知道,他爹谢泊此次来京一是为了探病,二是要给他定下婚约,让他娶袁氏女。你知道吗,那袁氏女自小丧母,养在兖州姨母的膝下,她爹如今驻扎西南,是手中有着实权的将军。谢袁两姓联姻,谢庭玄既能巩固本家的支持,又能为太子党拉来新的势力。”

    他说着,抓着林春澹腕处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谢庭玄官至宰辅,他和太子既是君臣又是朋友,他们此生唯有的信念是明君贤臣,是开创盛世。十几年的努力,你真以为,他会因你动摇?”

    “还是。”薛曙眸色渐深,哑然询问,“你为了他甘愿此生都当个男妾,和旁的女人共享一个丈夫。那还是爱吗,你要为他做到那种地步吗。”

    他说的这些,林春澹没有想过。他从前卑微,加之谢庭玄声名在外,只有他一人。

    他在谢府里过得逍遥自在,全然忽略了自己只是个侍妾的身份。

    他喜欢谢庭玄,甚至愿意为他付出所有。但他没办法想象,谢庭玄还会有个明面上的妻子,纵然袁令仪不喜欢谢庭玄,但她永远会横在那里。

    像一道裂痕,无数次地提醒他,这个家不单单是他、谢庭玄和善念三个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家。

    林春澹咬紧唇,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想到,除了自己的欺骗之外,他和谢庭玄之间还隔着这么多东西……

    他抬眸,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却还是很倔强地看着薛曙,道:“无论如何,都和你没关系。”

    薛世子简直要被这句话逼疯了。他伸手遮住少年的唇,仿佛是要用这种方式阻止他再说出绝情的话。

    而他则是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哄骗般的语气道:“我也不想这样说的。可你和谢庭玄的身份差距太大了,他根本不会爱你的。你对他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他只是将你当做一个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小宠而已。”

    林春澹听完,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也不想听见薛曙说这些。就好像……有种被戳穿的感觉一样,这也是他内心里有所怀疑的,最隐秘的害怕。

    但他并不喜欢这样被人贬低,也懒得管忠言逆耳的道理,所以根本不想听。

    直接厌烦地垂目,装听不见。其实还想要开口骂薛曙,却因为嘴被捂住,说不清楚。

    手也被抓住。

    他气得发懵,恨得牙痒痒,索性张嘴咬了薛曙的手一口。

    后者原本还想忍,结果发现他不是闹着玩的,咬的力道很大。

    只能收手,眼神里还隐隐有着不甘。

    林春澹这才松口,擦了擦唇边溢出的口水。他冷笑两声,樱唇覆着层水光,桃花眼也亮得惊人,毫不客气地说:“所以呢,这到底和你薛曙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也很气,特别想收回之前夸薛曙是个好人的话。

    这人分明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神经病。

    薛世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咬牙切齿地,将埋藏在心里的喜欢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当然和我有关系了。我喜欢你啊,你就不能放弃谢庭玄看看我吗。我没有什么理想,我这辈子就想混吃等死,游戏人间,但我会很爱很爱你,你会是我心里永远的第一位。”

    少年愣住了。

    他知道薛曙喜欢他。

    但这人是全京有名的纨绔,加上之前的那番话,他只以为薛曙是想和他睡觉,只是一时兴起,对他这幅好看的皮囊感兴趣而已。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真情告白。

    林春澹下意识想退后,却因为身后是寺墙而退无可退。

    薛曙高大的身影从头顶罩下来,那双桀骜眼瞳紧紧地盯着他,平白地生出许多压迫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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