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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160(第2页/共2页)

   光十分刺目,高邵综微闭了闭眼,片刻后方勒了勒缰绳。

    第153章 烈火灼烧。

    大理寺、廷尉两署同查,中书台监察,一个月后,紫殿堂审,确认明华殿走水是从膳房开始的,当是那夜婢女煮醒酒汤时,不小心打翻了火炉,引了大火,明华殿屋舍绵密,且夏日炎热干燥,火一点即着,太后罹难。

    世人唏嘘感慨。

    背地里却有人不肯接受这样的结果,来福在暗地里查,说是暗,也不那么隐蔽。

    却也一直无人来害他性命。

    来福与万全一道被宣进宫。

    皇帝面前,他也一直坚持女君是被人害死的。

    皇帝似刚下了朝,未带冕旒,一身玄色帝王正服,便是因服孝期,不刺绣金龙,瞧着也颇为贵气,他神情疲乏,比之三月前登基时神采奕奕,消瘦了一大圈,越发的像他的舅舅廖安。

    来福好几次都说女君是遇害的,皇帝也耐心询问原因,差人去查,朝政不忙的时候,也亲自去廷尉府。

    女君不往昭阳殿安插人,但来福自有来消息的渠道,自女君出事后,皇帝停朝三日,三日里水米未进,三日后虽开始正常上下朝,却食不下咽,他将女君的牌位供奉在寝宫里,睡前给女君敬香,对着女君的牌位,偶尔枯坐至天亮,前些日子已大病了一场。

    太医说是悼心失图,哀伤过重,现下刚好些,脸上病容未去。

    大朝会上他改周为宋,不明就里的臣子不知其意,信了他因先帝入梦,痛惜戾帝所为,辟新为海清河晏的理由,几位知晓内情的近臣臣僚,竟十之七八都反对。

    新帝坚持,那几个臣子没有死谏,来福知道不是他们忽然接受了,而是怕事情闹得太大,牵引出种种过往,叫世人知晓了有关女君的种种,引天下哗然非议。

    再有不满,也只好憋着。

    来福冷眼看着那满朝文武,心里堆积的抑郁一日盛过一日,对待新帝的态度,倒不似先前那样冷淡仇恨,听新帝提起同县的事,一沉默了下来。

    李珣温声道,“你们也知道,锻造坊的事她经营了许多年,这半年更是费尽心血,一是北疆有此利器,我们没有,便随时有江山倾覆的可能,二是她定也希望同山能早日研习出锻造法,改进兵器,也改进农具。”

    他眼里悲痛浮起,又隐去,摇头道,“派旁的人接手同山,朕不放心,也不希望这份功劳叫旁人拿去,你二位是她信用的左膀右臂,兵器的事干系重大,朕只信你们。”

    来福并不想离开京城,没有答应,新帝也没有为难,只是道,“我知你二人待她衷心,只是你也得保重些,你这样奔波劳累不歇息,身体怎么受得了,斥候营的事还需要你二人来管。”

    每日都有许多的文书消息要处理,近来都停着了,来福想先查清楚女君的事,再谈其它。

    正殿实在太宽广宏伟,慢慢走出去需要一盏茶的功夫,直至出了宫门,万全才低声道,“会不会当真是造化弄人,真的是意外,这一久,既无人害我们,也没人为难跟踪我们,哪怕已经结案,要查什么,也没人阻碍。”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至于你怀疑陛下,实在也没有理由,便是藏弓,也不当是现在啊。”

    来福手笼进袖口里,有片刻的迷茫,他原本抱着赴死的决心,打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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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性命,像世人证明,你看,女君就是被害死的,否则替她申冤的人,怎会死于非命呢。

    但他东奔西走,去哪里都自由,无人出来阻拦。

    可这并不能打消他心底的怀疑,怎会那么巧,偏在女君醉酒这一日,起火了。

    且清莲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女君要入口的东西,她绝不会假他人之手,更不要说让明华殿不熟悉的宫女去煮了。

    更重要的是,当夜女君沐浴更衣完,曾叫近卫查了一遍明华殿,如果不是发现异常,怎会多此一举。

    来福让万全先回去,自己揣着手慢慢往外走,思量满朝文武,谁是有心的,他希望能有一个人,记得女君为这一片江山基业做过的一切,好叫她便是走了黄泉路,也有一二分安慰。

    他揉了揉眼睛,揉散眼睛里浮起的泪花,抬袖擦了,去右相府。

    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外有强敌,定是掌握兵权的人权利最大,地位最高,朝里两千秩以上的武将一共五位,其中林亭回是吴越旧臣,投诚新帝时没有什么军功,后来同大周军交战时打了胜仗,以这份军功封骠骑将军。

    许霄汉原本是大周武将,两年前投奔新帝,比起林圩成海,领兵的能力要强很多,为人还算正派,但平素和云府没有来往,不是来福可以寻的人。

    剩下丘荣田老将军,庆风庆将军,李旋,李旋敬重女君,但未必肯为女君翻出干戈。

    自吴越浈阳山一战,圣门灭那日起,庆风庆将军对女君比对太孙还要尊敬,哪怕皇帝登基了,也还是这样,可此人能听得进女君的意见,无论军政内务外务,他几乎都能全部采纳,但如果让他将军队交给女君直接统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改国号为‘宋’,他是头一个反对的。

    也是皇帝登基后,第一个提起后宫不可干政的。

    来福对他已是厌恶之极,在庆府碰了一鼻子灰以后,更是将他列入了日后鱼死网破的名册,女君死了,这个因女君才能留下阖族性命的人,也不应该活着。

    丘荣田老将军则在数月前,就被调派往郑州,守疆界,防北疆军异动,他即没参与新帝登基大典,也一直驻守军营,没有回京。

    来福拉上周弋茂庆,从晚上守到天亮,终是在寅时,截住了要去上朝的段重明。

    段重明没要新帝赏赐的新宅子,只是在原先暂住的巷宅门上,挂了丞相府的匾额,是以府门并不宽阔,但短短不过三月,这条巷子已叫权贵们买空,车马出入,这会儿天还没亮,也十分拥堵。

    段重明让随令入宫递了病休的请令奏疏,将三人让进院里。

    随令关了大门,阻隔了外头各家仆从探寻的目光。

    “进屋说话罢。”

    跟进正堂,茂庆甩袖发了难,“来福寻了你几日,不见踪影,我在茶楼摆酒请你,你也不应,怎么,做了丞相,我等高攀不得了么?”

    段重明道,“你是右相,我是左相。”

    茂庆冷笑,“你若计较这左右之分,这右相之位你拿去便是,我且问你,你当真觉得明华殿的火,是巧合么?”

    段重明沉默,半晌方道,“大理寺和廷尉的案宗我仔细看过,并无纰漏。”

    便不是巧合,他如今也只当是巧合了。

    茂庆能理解,若当真查出是陛下身边的人作乱,恐怕祸起萧墙,节外生枝,但看着面前的好友,却也是失望之极,这已不是当年同他一道品茗煮茶的好友了。

    他道,“当初你我二人已离开了蜀中,是钦佩女君才学谋段,敬折女君胸襟气度,方才折返广汉,效力蜀中,你恐怕走太远,已经忘了当初为何而来。”

    他此言放在知己好友之间,已有道不同,已不相为谋的割席之意,段重明终是未能维持平静,扬高了声音,“女君出众非凡,可她走再远,也是积沙的塔,当不得家做不得主,若非威慑于丘老将军兵权,云记粮仓商肆,莫说册封大典,便是弹劾的奏疏,也要堆得比山高了。”

    “二位只消看看,受她恩泽上任的官宦,心中有无感激?”

    周弋张口就要争辩,终似被人卡住脖颈,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如今的朝廷,融有大周、蜀中、越地的文臣武将,什么人处在什么位置,无一不妥帖,是真正做到了知人善用,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君臣得宜。

    但不是每个人都似他这样,同她相识已久,殡礼过后,朝廷上曾有三人因知调令实则出自太后之手,挂印而去。

    周弋心中激愤,闷火无处可发。

    茂庆不知旁人如何思如何做,他只管段重明,见其官袍简素,却隐露锋芒,忽而问道,“有女君在,实则你段重明并没有什么立下惊绝计谋的余地,是也不是?”

    段重明脸色微变。

    茂庆却不肯再多说一句,施了一礼,朝周弋来福道,“走罢。”

    三人出了丞相府,来福揉揉鼻子,他委顿了一阵子,朝两位大人道,“林霜和季朝失踪了,小的想恐怕不是巧合,二位大人先莫要参与此事,待小人查清楚了再说。”

    周弋实是想挂印而去,但若当真想查清楚案情,官职在

    /:.

    身,恐怕还要方便些。

    他不受京城门阀世家的待见,但还是厚着脸皮去了一趟裴府,被裴府门房引去厅堂的路上,叫一个端着书墨的婢女撞倒,他没见到裴应物,出府时心脏砰砰跳动,上了马车打开来看,见不是女君的消息,坐了半响,才又打起精神去看。

    说是裴应物正在暗地里查明华殿失火的事,明华殿失火案肯定有问题,请他查明真相,为女君报仇。

    周弋立时就想叫人去查这个婢女的情况,但他知道论心眼子,他算不过任何人,想将信帛烧了,又恐灰烬留下痕迹,便嚼着吃了,去寻来福,如今叫他看来,只来福是至情至性,他喜欢结交的。

    来福几乎要跳起来,裴应物任廷尉正,已结案了,他却背地里自己查,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周弋精神好了一点,又皱起了眉头,“那姓裴的看着死水一潭,实则水泼不进,眼睛高得很,轻易不理人,我好歹也是中书令,他说不见,就推病。”

    来福目光炯炯,他长久不睡,也一点不困,“我知道他会见谁。”

    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当年大人能借太后给裴公子的宴席名动天下,而不受太后责难,便是因大人同这位另类的皇亲贵胄有些私交,只是不在明面上,没几个人知道罢了。

    他已收到消息,大人已进京了。

    陆宴查借由恭贺新帝继位,进宫了一趟,从明华殿出来,回了客舍让张青暗地里去查改建明华殿的匠人。

    张青应是,在来京的路上,昔年埋在京城的探子查到,改建明华殿的匠人死了,死因是畏罪自尽。

    这事当真论起来并不算不正常,六十九人逃走了一个姓祝的,他们去抓这个姓祝的时候,察觉好几个人在找这祝庸,手段十分狠辣,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收到来福送来的消息,当夜便去了裴府。

    叩门声响起,高邵综猛地坐起,从烈火焚烧的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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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醒,知晓是梦,手指压了压额头,抬起床榻旁已凉透的汤药,一饮而尽,阖眼等刀斧劈开的头疼缓解些,起身下了榻,“进来。”

    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王极忧心,也知症结在哪里,便也不多话,只捡着要紧的回禀,“我们的人找到祝庸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只是他死前见了平津侯,且廷尉正裴应物,暗地里正在查明华殿的事,只这人心思缜密,恐怕察觉有人打探裴府的消息,已称病不出了。”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高邵综盯着那火苗,当年落鱼山大火,他同亲信从溶洞里离开,他并未受火弑之痛,近来盯着这些火焰,竟常常想试试,是如何切肤之痛。

    手掌心里被灼烧过的地方开始腐烂,高邵综眸底漆黑,闪过些许厌色,又兀自压下,“你去一趟平津侯府,便说我在茶肆摆酒,请他赴宴,有要事相商。”

    王极应是,又听上首的人吩咐,“你同他说,若他愿意联同查她的下落,北疆不藏私。”

    第154章 养伤回去。

    “阁下见了裴应物,有什么消息不防直说。”

    “裴大人查了当夜明华殿所有的器皿,曲水亭用的酒樽少了一个,裴应物寻到以后带回了裴府,里面有残留的迷药,还在查迷药的来源,不是京畿这一片常用的。”

    她虽不擅医术,但经常使用迷药,寻常的迷药很难骗过她,迷药的出处便是线索了。

    陆宴面色苍白,昔年他若能护住宋母和小千,她必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或许他能早些杀李莲,将她拉出透不过气的泥潭,她不迈进权势的深渊,今日便不会死于烈火之中。

    “依平津侯之见,是谁?”

    “李珣。”

    陆宴眉目间浮起些许戾气杀意,垂着眼睑看着膝上自己的双手,今夜明阳殿同样会起一场大火,他必让李珣受尽烈火焚烧之苦。

    “平津侯何以见得。”

    对面男子冷峻杀伐,神情冰冷,陆宴已失了心力,勉强道,“李旋是新帝亲信重臣,当夜他曾提点李旋,隐晦地让他把清莲叫出宫……且新帝对同县的态度令人生疑。”

    “大火之后,他对同山冶铁术,看似迫切,实则并不是多用心,反常之极,恐怕此子已从旁的地方拿到了兵器谱,我调用云记商肆查,最迟在四月前,已有人暗中收买匠曹,冶铁匠人——”

    四月前,也就是新帝登基之前,可笑她那时还在为达成心愿开心庆贺,为同山锻造营殚精竭虑,信任的人,却已为她备下了一场赴死的盛宴。

    若她在地下知晓,清莲清荷,福华福禄几人命丧,恐怕是摧肝剖心之痛。

    大业半成,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又会是怎样万箭穿心的愤懑怨憎。

    喉咙里泛出痒意,腥甜味死起,陆宴压着欲翻覆的咳嗽,朝对面两看相厌的男子道,“定北王入主京城那日,江淮会由邹老丞相献上城印,如今当要职的,多有些才干,也有为民之心,还望定北王善待。”

    那面容白如雪,眸色却似烧着两簇火,越是明亮,也越透着死志,高邵综冷眼看着,冷笑了一声,“祁阊公子倒不忙着殉情,你的人正忙着的事,最好也停下,否则她没死,也需得死了。”

    “你说什么?”陆宴愕然抬头,站起来时头晕目眩,连呼吸也停了,“你说什么。”

    高邵综视线落在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上,那是一柄匕首,比裴应物那一把显然精致许多,雕刻江山社稷图,匹之与青松庭竹,端的用心。

    叫他看来,她便是因耽于这些情爱之事,不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江山基业上,方叫人钻了空子,遭此大难。

    胸腔里翻出窒痛,那匕首便也越加刺目。

    高邵综目带鄙薄,冷冷刺道,“你如此愚蠢,竟不知当初她看上你什么,你若从未存在这世上,她不会有今日劫难。”

    陆宴身形微晃,她那样出众,倘若与高兰玠相遇得早,必能得高兰玠心意,高兰玠文攻武略,做过文臣,也是将军,与她珠联璧合,一切终将不同……

    陆宴脸色苍白,却也并不管这些,只是问,“世子方才什么意思。”

    高邵综并不愿意告知他真相,只是一来陆祁阊手底下有不少可用之人,能多一分助力,对早日寻到她下落有益,二则陆祁阊怎么死都可以,这一百种死法里,便是走路叫雷劈死,也绝不能是因殉情。

    陆祁阊没有资格为她殉情。

    高邵综启唇,唇角勾着冰冷的弧度,“是与不是,撬开坟冢,一看便知。”

    高兰玠绝不会无的放矢,陆宴扶着案桌,冰凉的血液恢复了热意,他心底涌出狂喜,心念电转之间,心底希冀的种子生根发芽,是了,改建明华殿,不一定单是为了把砖石换成木材,也可以从中修建夹层夹道,李代桃僵。

    “……可来福福寿不会认不出她——”

    高邵综冷笑,“平阳侯不止一个女儿,且这个女儿样貌同她有四分相似。”

    陆宴知是宋怡,此女因与她有四五分相似,却处处比不过她,未及笄前仗着母亲得宠,时常欺辱她,平阳侯府获罪,宋怡受牵连,流放岭南……

    岭南……

    高邵综声音冰冷,“似平津侯这般蠢而不自知的人,终是害人害己,日后做事,还请掂量些轻重。”

    陆宴心中怎无憎恶,往外走时,已是冷了神色,“若非定北王制造凶兵,步步紧逼,蜀中怎会让人钻了空子,她岂会被暗害。”

    他话语落,已出了茶肆,朝守在外头的张青道,“回府。”

    他想此刻便去翠华山,只得暂时按捺,此事需做得隐蔽,否则打草惊蛇。

    他心中焦躁,对身后那近乎阴毒的目光视而不见。

    临走叫了守在另外一边的王极,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回府安排。

    王极进了客舍,似进了冰窖,连呼吸也不敢,他们几人的兵器是锻造营新出的,近来凡来回禀,便都不敢带了,来京的路上,有一夜他听见主上问沐先生,是否因他锻造凶兵利器,却叫她受了报应的应症,受烈火焚烧而死。

    平津侯这句话,是诛心了。

    但主上句句问人怎么不早死,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王极回禀方才平津侯交代的消息,“平津侯告知属下,明华殿的事,除了李珣,许是还有兴王府元颀。”

    只高平一役,女君待这元颀,也是有恩的,且兴王府势弱,不足七万兵马,还不如前来投奔北疆的秋家,怎敢做下这样的局。

    “且当年他将那九名女子一一送回家乡,路上多有行侠仗义之举,蜀中有难,他又多次出兵相助……”

    他便怀疑那元颀对女君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高邵综蹙眉,铺开京城舆图,吩咐道,“让虞劲去查元颀,另外取皇宫舆图来。”

    实则他已有七分可确定,此事与元颀有关。

    只看他这些年谏议兴王造船建港,招训水师,便知其图谋不小,只是兴王府地处偏远,弹丸之地,不是可以争夺天下的疆域,一直以来便也不起眼。

    他训练水师,其意必定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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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淮,只是江淮有陆祁阊坐镇,此人既得世家拥戴,又有寒门子弟追随,百姓只盼江淮千年百代皆是这一个郡守令当政,三十七县如同铁桶,兵强马壮且粮草充沛,兴王府便也一直不敢动作。

    此后无论是蜀越、大周军,兴王府并未夺得一寸地,若她不出事,天下大势已定。

    但若没了她的辅佐,北疆京城相争,兴王府一可坐收渔翁之利,二可乘乱浑水摸鱼,

    只要天下一乱,兴王府,元家军,便可有称霸的机会。

    高邵综吩咐王极,“恐怕是兴王府的人拿走了兵器谱,把盯着蜀中各处的斥候撤回来,盯着兴州。”

    “是。”

    沐云生从外头进来,恰好听了消息,忍不住道,“好歹毒的心思,叫李家军也用上新兵器,好同北疆两相消耗,这人往年我偶然见过一次,分明是个爽朗的性情之辈,怎会变成这样。”

    高邵综不语,押了押发胀的额头,阖眼思量,元颀会将她藏在哪儿。

    京城,或是已被带出了京城?

    沐云生目光落在案桌前的舆图上,坊院街宅一一绘制了,极为繁复,在京城已极不容易,若是被带出去,如今已过去两月,天涯海角也去得了。

    他道,“恐怕是被关起来了,若是密室,又难了几分。”

    高邵综睁眼,眸底暗芒闪过,“让林江去躺京造署,从西、南两向开始查,查所有在其名下但住户不是户主的宅院,偏僻且安静的。”

    沐云生此来京城,便是为了帮好友查宋女君的事,听了不消片刻,便也想明白了。

    那元颀若当真有野心,又亲眼看着她将一无所有的李珣扶上了帝座,怎会不心动,纵是囚禁,只怕也会加以粉饰。

    他看了看天色问,“都安排好了,现在去翠华山么?”

    宋怜半靠着迎榻,阖着眼听风吹过清竹的声响,她成日躺在这里晒太阳,已能从日头的温度判断是早是晚了。

    这会儿大约是傍晚戌时。

    红绫见起了风,行礼劝道,“奴婢推女君进屋罢,天晚了,仔细着凉。”

    宋怜唔了一声,没有争辩。

    红绫见她好说话,悄然松了口气,将军从什么地方把这位女君救回来的她不知,但看女君模样气度,必不是平常人。

    红绫绕到迎榻一侧,往里推,这迎榻虽然大,但匠人来弄了弄,在下面装了几个小车轮,推起来也就不费劲了。

    屋舍布置得清雅宽敞,只药味浓郁,窗户开了一整日,也不见散去。

    宋怜嫌热,想掀了身上的薄毯,只才掀开一半,就被急忙忙按了回去,“哎呀,医师说了,您这腿可受不得凉,半点也不能马虎,女君便是嫌热,也忍忍罢。”

    宋怜怏怏躺着,直至听见外头有见礼声,才又取下盖在脸上的书册,看着来人,也不言语。

    元颀将包着小食的纸包放在案桌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轻声道,“今日可还好?李珣不知从何处得知明华殿里的尸体是宋怡,已派出了两百斥候,正挨家挨户搜查,连郑州,广汉这些地方也都有差遣了人。”

    宋怜没答话,自从醒来,她多数时候便这样躺着,很少开口了。

    元颀也习惯了她沉默寡言,在旁边坐下,拆开带来的小食,剥着栗子,剥好便放在迎榻旁的碟子里,神色凝重,“李珣竟欲赶尽杀绝,我实是没想过他是这样的人,不过此地还算安全,女君你安心养伤即可。”

    ’

    第155章 腿伤橘子

    “烦请张兄守西、南两处,余下交给我们。”

    夏夜子时,弦月挂在半空,夜星微光,落进夜幕里,暗蓝高远,池湖里白鹭缓缓舒展着翅膀,偶尔垂下脖颈,点水梳洗羽毛,带起粼粼波光。

    蓝香馥郁,本是极清幽宁静,偏冢苑里正掘着坟,冢前两人极出众,一人霞举烨然,青衣简素,凉沁沁月辉里眉眼仿如谪仙,一人玄衣清冷严冷,渊渟岳峙。

    两人虽是并立坟冢前,却好似中间隔着泾水渭河。

    若非因为宋女君,两人只怕一辈子也不想见到对方,更不用说商议同一件事。

    北疆斥候与江淮斥候,也都互通有无,相互告知了对方探查到的消息。

    因着两方人马探查的方向不同,倒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事半功倍。

    王极朝张青点头示意,吩咐下属和他一起,拖走已昏迷的侍卫,皇帝派了侍卫守着翠华山,原只当是哀悼女君,现下看来,防卫也太严密了些,不像是悼念,倒更像是防着似主上这样会掘坟的人。

    棺椁被揭开,露出里面一具白骨,那白在月光下刺目,陆宴垂在袖袍里的手指发颤。

    景策抓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既是大费周章弄了一具尸体放在明华殿做替身,便说明歹人要的不是她的性命,你不要担心。”

    只是景策亦知这句话并起不到什么作用,已生忧怖,恐怕只是想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魂飞魄散了。

    那定北王严峻疏冷,治军治疆时铁血杀伐,此刻脸色苍冷如纸,定定看着那具白骨,半晌神魂方似归了位,跃下冢坑,又看了那具白骨片刻,竟是直接将白骨架提了起来。

    结果自是哗哗散了架。

    景策正想问宋女君是否受过骨伤,便听身侧人道,“不是她,她还活着……”

    那声音因压制狂喜微哑,带着些许颤意,一双墨眸似春芽,焕发出生机,景策吃惊,“如何得知?”

    不待听见回答,提着那具白骨的人已将骨头丢回了棺椁里,动作实在不像读过万卷书,曾尊儒礼的人。

    看样子定北王也断定这不是宋女君了。

    那确认是假死无疑了。

    景策跟着轻松不

    少,看侍卫们重新往棺椁中填土,低声问,“以宋女君的智谋,不会一直受制于人,会不会已经逃出来了,只是藏在某个地方不肯露面。”

    旁边坟冢前一株墨兰因掘土被拔起,重新栽种下去,叶片低垂着,陆宴走去院墙边,取了水来,浇了水,方才道,“正是宋怡打了宋纤,才叫小千得了不治之症,也是宋怡的母亲害了宋母。”

    “李珣选择将‘她’葬在这里,实则对她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了,她必定是被困住了,否则怎能容忍母亲和妹妹和宋怡葬在一处。”

    景策自是知晓两个亲眷对那女君是何等重要。

    李珣这么做,恐怕是做给她的旧部看的。

    蜀中斥候营譬如季朝、林霜,周慧,掌握云记、郑记两大商肆的来福,万全,都知道她的来历,只要能赢得这些人的信任,他便能顺利接手蜀中斥候营,云记、郑记两户名下的粮库,钱库。

    亦或是茂庆、丘荣田老将军等旧臣。

    有斥候送来消息,元颀明面上虽是受封回了兴州,实则一直留在京城,住在青弘巷。

    陆宴景策立时起程回京,离开之前交代张青给来福福寿送信,告知二人她还活着的消息。

    张青应是,明华殿出事以后,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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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寿因自责当夜离宫,陷进悔恨里,半疯半傻,来福一直为查明华殿失火的事奔波,人已崩到了极限,生病了也不去看病吃药,实在令人心惊。

    高邵综洗干净手回来,经过宋母的坟冢,取过三柱香点燃,插进香炉里,顺手将里面刚点上不久的三柱香拔出扔了,拜了礼,平静接过王极呈来的消息,打开看完,漆眸里暗芒闪过,吩咐道,“留两人将此地恢复原样,其余人随我一道回京。”

    新帝追封太后为任懿文太后,三月孝期过后,第一个大朝会,朝臣除了服,皇帝依旧带着白孝,庭议上鸿胪寺正卿提及雁北阳关两地遭外族侵袭,新帝欲将三月来查抄的贪腐银粮三百万石,分送往阳关,雁门,以助北疆和边疆百姓,抵御外敌。

    此举自然有人反对,但至如今能留在大殿里的,多数已在宦海沉浮半辈子,怎会看不出此举对朝廷大有裨益,赢得北疆一分民心,定北王发兵的困难便添上一分,大周也就能多太平一日。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和穿透紫金正殿,下朝后段重明被召去御书房商议细节,听到用同山锻造营改进的冶铁法已能锻造出和北疆匹敌的兵器,一时大喜,又忍不住感慨,“陛下已是大成了。”

    李珣笑得温和,又道,“依朕看,可另招募一些匠人,交由匠造营,搜栗令,铸造兵器的同时,用来改进农具,朕……太后手底下原先便有一名匠曹专擅此类,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结果了。”

    不待段重明开口,他便接着道,“用新的铸造法锻造出的农具,质地更好,价钱较现下,亦会更便宜,照朕的意思,矿采冶铁暂时不必全部官营,商人上交一部分税营以后,一定量之内采冶,朕料想四年以内,十分之三的百姓能用上更趁手的铁具。”

    “以四年为限,四年以后,视情况而定,由朝廷盐铁专营,国库日渐充盈必定是看得见的。”

    “朝廷选官除却文才武略,匠曹官秩也当往上抬一抬,哪怕我们如今已经有了能同北疆媲美的兵器,但冶铁术定还可以增进,朝廷先一步为各司匠人嘉奖封官,可将三地的能人志士、偏才怪才招到京城,为朝廷效力,”

    “也当重开太学,效仿当年稷下学宫,学风蔚然,京城方是大国之都。”

    青年侃侃而谈,胸有成竹,已是看到了改进冶铁术可带起的波澜,民策,国策,学宫,他甚至已将目光放在了数年后,数十年后。

    段重明惊奇震惊,半晌方道,“往常诸事都由太后做主,倒是掩盖了许多陛下的锋芒。”

    如此太后薨逝虽令人痛心扼腕,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有云氏这样的女子在背后做支撑,天子或许已不能称呼为天子,而是被提着线的傀儡了,怎能堪当大任。

    李珣正浓的兴致却淡了些,闭口不谈了,转而问,“定北王和平津侯来京,我需要宣召他们么?”

    段重明心思□□,知皇帝是忧心下了召见令,两人不会入宫。

    以当下的情势,漫说北疆王,便是平津侯,不奉诏入宫觐见,朝廷也不能耐他如何。

    非但不能动这两人,还需防着有人用离间计浑水摸鱼,这两人凡是谁在京城出什么岔子,对百废初兴的大周朝来说,都是不必要的动荡。

    便不知这二人怎会突然来了京城。

    算算时间路程,竟差不多是太后薨逝以后,消息恰好能在庐陵、长治传一个来回。

    段重明眼皮突地一跳,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摇摇头,回禀道,“陛下不必召见他二人,或许可以寻一处行驿别苑,以晚辈的名义宴请二人,若来了,陛下好生招待便是,若不来也罢。”

    段重明不知内情,李珣却是知这二人为何而来。

    姓来的一直宣称她是被害死的,他自问以他的城府,恐怕应付不了这二人试探询问。

    “便不必了,他二人若求见,朕自会设宴招待,若不提,朕便全当不知罢。”

    段重明略想了想,便也不再提了,“陛下提的,用农具与江淮易粮的事,老臣以为可行,只是如何定价还需商榷,此事若能谈成,非但能填补国库,还可拉近同江淮的关系。”

    若能拉拢江淮,对抗北疆,也当是一大助力,段重明见礼,“此事干系重大,容臣去一趟同山,看了情况,再行议定。”

    “去罢。”

    段重明行礼告退,殿内便只剩了他一人,李珣跌坐进龙椅里,心底冒出的后怕叫他出了一身虚汗,手指握着龙椅旁的金龙扶栏,那冰冷又坚实的温度令他略安稳了些心绪,他是皇家血脉,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高邵综乱臣贼子,他便是不害她,高邵综又能放弃皇位,北疆铁骑便不会攻入京城了么?

    且眼下他一手建起的锻造营已经拿到了锻造图谱,不需要到秋后,蜀中也会有自己的骁骑营。

    再者外族来犯,北疆虽有利器在手,那些个外族兵力已不足为惧,但任何一场兵战,都需要消耗粮草,秋去东来,漠北水草枯竭,高邵综又需防备羯人南下。

    于他来说,是天助。

    何不如差人北上,暗中与羯王定谋,灭了高邵综……

    念头一起,心热之余,又是一凉,重新冷静下来。

    她曾说过,乱世里得民心者得天下,凡能收买民心的事,再小也值得花时间精力,凡会触动众怒的事,三思后行。

    她那时捏着棋子,温声提点,永远不要学郭闫郭庆,动同外族勾结的心思,即便不是以虎谋皮引狼入室,也终将遗臭万年,兵败时,必如山倒。

    郭闫郭庆便是这样的下场。

    他慢慢踱步回了寝房,先去了香殿,新晋的内侍姜秀知皇帝每日下朝,皆会先来太后这里上香,有时一待便是几个时辰,心里感念二人情谊,也不打扰,备好香案便悄然退出去了。

    李珣看着香案上似观音低眉的画像,心里空落,直至亥时,内侍提醒该歇息了,才起身回了寝殿,距离明华殿起火,已过去了三月,此时她恐怕已去了千里之外。

    除了兵器谱,大周多了七万兵马,除去了一个知晓他过往,将来功高盖主,一生都可以恩情胁迫他听令的后患,他没有错。

    “你是武将,长时间离开军队,不会出事么?”

    云秀看似天真,除却与她日常起居相关的,多一句也问不出,宋怜双腿不能动,终日只能躺在榻上,平素靠些闲着的书册打发时间,只元颀过来,会给她带来些外头的消息。

    元颀将她落在地上的帕子拾起,放在她手边,给她剥橘子,带着茧子的手指扯着橘瓣上的白络,目光专注,听了她的询问,半心半意道,“你打下了吴越,与大周军交战,又大获全胜,怎会看不出,如今十三州,我便是手握七万兵马,也没有用,天下不是姓李,便是姓高,与兴王府没什么干系了。”

    既没有机会,出不出事也就没什么干系了。

    宋怜猜他是如同益州罗冥、秋家秋恬一样,迅速投靠了北疆或是大周,这样一来,至少粮草问题无需自负了。

    最有可能是大周。

    毕竟北疆并不畏惧大周再多七万或十万兵马,李珣则不然。

    宋怜又问些外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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