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名男子,一样杵着拐杖,能看出脸是老的,不过身形竟依旧是挺拔的,宋怜只觉这人对老者不怎么了解,看着他的画,一时好笑,瞧着两个年老的人一同走在柳堤下,落英缤纷,竟有种百年日暮的宁静平和,又有说不出的异样,探手要去拿画像,那画像却被他收起来了。
他将画叠好,收于袖中,“阿怜既同我定下白首之约,便不要忘记。”
宋怜倒宁愿他似初见那日,一身阴沉骇人的气息,并不应答他的话,“人皆喜爱美丽少年,我想待你老了,必不会看上我,恐怕要后悔年轻时因同我纠缠厮混,错过许多美人美景。”
高邵综轻易从她话里听出了推拒逃避,心底泛起熟悉的痛意,却也习惯了,不再言语,只是问她,“玉石阿怜还要么?”
昔年给她送过许多宝石,不见她动心,此次想要这些玉石,必是有用在什么地方。
他将来如何尚且不知,但她确实因他阻挠纠缠,错过了许多青年才俊。
眸底暗黑一闪而逝,高邵综看着她,一语不发,其余男子不能再碰她,不能再亲近她一分一毫,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那眸光平静,只似风起云涌前的死寂,暗潮翻滚,宋怜后悔失言,取过提篮,拿出针线,先绣巾帕。
那巾帕是青色,展开却比寻寻常随身用的巾帕要长宽上一倍有余,宋怜问他,“兰玠想绣什么。”
高邵综道,“绣青葙草,绣满。”
经过云秀几人一番运作,青葙草是为情人草的传说已遍布十三州,此物已成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宋怜迎着他暗沉的目光,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穿针引线。
一室静谧,只余下切割玉石的声音,宋怜做事专注,再抬起头来,已是月上柳梢,宋怜将巾帕递到他面前,又去拿另一块,她知道自己的绣技,便没有问他好不好,只是帕子又被推回了她面前。
“绣上阿怜两个字。”
宋怜抬眸看他,好一会儿才问,“兰玠要用这些帕子做什么。”
高邵综淡淡道,“定北王同平阳侯府长女的纠葛早已传遍天下,我不会拿这方帕子坏你名声。”
“也不会将帕子叫陆祁阊看见,吾妻大可放心。”
宋怜拿过来,在巾帕角落里绣了名字,高邵综不爱财帛,却热衷于给她送玉石珠宝,对收集她的东西有不可理解的喜好,昔年她留在高平山洞带不走的物品,全都被他拿走了,哪怕只是她用过的笔,看过的书。
定北王府里有一间屋舍,里面陈列着从山洞、林州、广汉那处巷子里搬去的用具物品,她买的,她扔了的。
总之他什么都要,江山他要,他心悦的人,他亦要。
宋怜垂下头,闷不吭声接着绣,只是绣同样的东西容易困顿,且知道只要是她绣的,不管绣成什么样,高兰玠皆会喜欢,便闭着眼睛针走线,不知过去多久,困意上来,竟叫她发觉这一种能催眠的办法,趴在案桌上靠着手臂竟当真睡了过去。
高邵综放下刻刀,从她手里取出那巾帕,看罢便忍不住看向她恬静的睡颜,巾帕上淡紫色青葙草摇曳,同第一张巾帕并没有太大差别,实难让人相信这是她闭眼绣的。
她于绣技和画技上的天分极高,若不在军政里折腾奔波,也必能名动天下,却偏要同天下争锋,走这条布满荆棘鲜血的路。
夜里凉寒,高邵综起身,将人轻轻抱起,熟睡的人稍有要醒,盖上薄毯后,又很快睡去,脸颊贴着温热,安宁顺从。
高邵综便这样抱着人,未动了,片刻后垂头,在她唇上轻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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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吻,克制地分开,眸色平静,终有一日,她会日日陪伴他身侧,似今日一样,在他身边熟睡,醒来。
那一日,不会有十年之久,也不会太远。
宋怜在梦里陷入温热的绵泥,周身似泡进冬日的温泉里,暖得人四肢百骸生出慵懒的倦意,唇被撬开,舌被掠吃,直至她呼吸不畅醒来,光影刺目,油灯熄灭,天已大亮了。
唇上刺痛,宋怜抬手摸了摸,竟是肿了,身体像是绮梦微醺后的些许酸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温度依旧炽烈,耳侧沉稳有力的心跳鼓噪耳膜。
心底反越见空泛,宋怜抬首看向咫尺间的男子,他分明一夜未免,却半点不见憔悴,清贵俊美。
她略往上动了动腰,察觉他身体的变化,看着他轻咬了咬唇,双臂去揽他的脖颈,欲吻他,叫他避过,呼吸一停,“兰玠……”
既已同处一个营帐下,已同处一夜,有无同床共枕已无区别,何不如便欢情一场。
这是她同他最后一次欢情了,今日分别以后,再相见,便是战场上刀兵相对。
“女君……”
营帐外传来清莲轻声的回禀,“小郎君差奴婢来问,可要启程了。”
宋怜看了眼案几上记时用的刻漏,发觉竟已过了辰时,只得答清莲,“换骑装,这些营帐便不带了,我半个时辰后来。”
清莲应是,告退后营帐外便没了动静。
她坐于他膝上,高邵综掌心握住她支起的腰,另一手握住她勾缠的手臂,平静道,“半个时辰不够,下次罢,我不吃简陋的膳食。”
唇肿得厉害,衣裳分明被解开过,微散开的衣襟口落有痕迹,分明叫他吻过,宋怜气得心口起伏,只他不愿意,再气也只能作罢。
宋怜撑着他膝盖打算起身,案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盒子旁有一卷半尺长的册子,他一手拥着她腰,一手打开盒子,因里头装着玉器,甫一打开时,流光溢彩。
共有五样,形状各异,不是钗不是环,也不是玉佩手镯,宋怜不知用来做什么,只其中一样形状看着有些奇怪,便问他,“做什么用的。”
更能吸引她目光的,是案桌上放着的另一块完整的玉石,正是他承诺要与她交换的。
高邵综见她竟是不懂,喉咙微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暗哑,“你我夫妻分离,相隔千里之遥,我知你极喜爱情事,这是给你玩的,你……不许找旁人。”
宋怜再看一眼那些器具,霎时明白过来,一时叫雷劈成两半,魂飞魄散片刻后,看着面前容貌矜贵渊渟岳峙的男子,怒火中烧,忍了又忍,抬手就打,偏他看的没错,她确实浮浪,他亦没有看错她。
她亦不知他送她这些,她为何会怒会难堪,她本该笑盈盈接下,给他道谢才是。
她若早知有这样的器具,早些买来玩又如何。
宋怜垂下被他桎梏住的手腕,平下怒火,朝他道谢,“谢谢兰玠费心了,其实何必你费心刻,我自己买些来就是了,何必浪费这些玉。”
高邵综不知她为何动怒,亦或是他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永不得她的心意,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他眉心亦压着沉怒,“你只许用这一套。”
他盯着她雾眉杏眸,压着即刻将她带回北疆的念头,“若是丢了或是弃了,不能带在身边,我便不能相信你十年之约的诚意,或许宋女君只是,又一次敷衍欺骗。”
宋怜垂着眼睫应下,只想快些打发他离开,此生再不想见他。
她知道他待她的心意,但他将她的怪癖一丝——不挂摆上案桌,她依旧觉得难堪,无地自容。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她却不再看他一眼,他替她理好衣裳,起身时语气已是强硬,“此后北疆会涉足京畿之争,若你来信,北疆停战,蜀中归顺北疆,你不愿待在后宅,可分封一地,以你为主,只需在十三州即可。”
袖中有巾帕落下,他弯腰拾起,叠好满是青葙草的巾帕,收回袖中,“我想念吾妻时,会用这两方巾帕,吾妻便是觉得恶心不适,也没有办法。”
宋怜怔怔看着他,便看见每一个玉器上,皆刻上了兰玠二字,唇张了几次,只开口道,“你安插在蜀中的斥候,有许多帮过我,我希望他们能撤出蜀中,你纵是要打探消息,也另指派些来,我已开始清理潜进蜀中的奸宄暗探,恐怕要伤及性命。”
高邵综嗯了一声,候了片刻,掀帘出去了。
自她决议扶持李珣后,公事以外,她已同他没有话说了。
必定要早日结束乱世,断绝了她的念想,方有在一起的可能。
他大步离去,帘帐被掀开,又放下,随风轻荡,宋怜将那一卷笔墨新干的册子放进檀木盒,合上,便似乎将她怪癖一并合上,她不再去看,只将那半片玉石让清莲收好,自己取了那策楞严经,换了一身骑装,束了头发,不再去想了。
清莲见女君脸色并不太好,小声宽慰,“昨日世子离开以后,回来时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我和清莲二人知晓,女君不必难为情。”
宋怜再厚实的脸皮,也火辣得很。
清莲小声劝,“那定北王实不是良配,女君不要沉湎于他,待到了蜀中,奴婢同清荷给女君去找,奴婢不信,整个蜀中,便没有好儿郎。”
宋怜知她二人待她忠心耿耿,心里微暖,朝她摇了摇手里的经书,“我现在觉得经书更有意思,已不近男色了。”
说完打马离开。
清莲听得瞠目,又忧心女君经书研究得多,将来遁入空门了怎么办。
清荷牵马上来,伸手给她,见她愁眉苦脸,多问了一句,听完就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女君称雄,我们是部下,女君造反,我们就造反,将来女君想进空门,我们随着一道便是了,赴死都不怕,还怕遁入空门。”
清荷秀气的眉皱起,“你当真有了喜欢的人,结亲就是了,女君也会高兴的,斥候里有人成亲,主上都送了仪呈。”
清莲打她一拳,嗔怪,“你也信了那些怪话。”
她转念又想,“现在这样挺好,便是将来剃了头,清净悠闲,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开解一番,也就想通了,追着前头的身影去。
李珣先行一步,到二十里外草亭方才停下,从这里再往前三十里,她便和他不是同一路了。
他不必查不必看,也知那定北王必定是去寻她了。
李珣立在亭子里安静的等着,远远看见她来,心下一松,上前迎了几步,将备好的包袱交给她,“林医师同你一道走,我府里还有乐康袁醉山,你带着林医师,一路也能有个照应。”
清莲接了包袱,宋怜没有推辞,叮嘱李珣,“内政外务皆可询问段重明,茂庆、秋宣,江成,无论去哪里,身边必带上他们其中一人,紧急军务,丘荣田、万虎两位老将军有将在外军令不受擅专之权,李旋、成海几人则需回禀议定后再做论断。”
这几人领兵屯守的位置不同,李旋成海目前驻守广汉,是蜀越最后一道防御,李珣点头应是,“我会带人修筑城防工事,你一路小心,随时传信回来。”
宋怜往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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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方向,只是还
未进入益州地界,前脚收到李泽已集结十二万兵马,天司台占卜,春分日发兵的军报,后脚便收到了徐州传来的信报,藤州梁栋发兵六万,攻占彭城、永城,李奔率军八万往西撤退,逼近益州。
从京城来送信的斥候姓许,是周慧的手下,自浈阳山一役后,潜在吴越的斥候一半北上,连同来福在京城经营的暗桩,一并交给了周慧,以探听消息。
“天司台陈大人是诚心效忠太孙殿下,但他周围也有阉党的人盯着,发兵日期推脱到春分这一日,已是极限,他让太孙殿下早做准备。”
有周慧在先,且大掌事来福交代过,云女君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上,许定虽是第一次见云女君,却不敢不恭敬。
宋怜担心的是徐州来的信报。
岁正这一日,罗冥府上有人拜访,来人年不过四十,虽是武将,身着短打黑衣,气质却儒雅之极,只黑巾下一双眼睛里,锐光精硕,罗冥快步迎上,“下官见过上将军。”
李奔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周正英俊的面容,“罗郡守好眼力,只不过如今局势复杂,益州好似堆在悬柱上的一柄玉如意,若是眼力不好选错了方向,摔下去,那就是粉身碎骨。”
此人单刀赴会,什么人也没带,自是不担心罗冥敢伤他的,罗冥挥手让周围的侍卫下去,连连拜礼,“将军说哪里的话,本官已差人往京城上表,誓死效忠朝廷,此番攻蜀,但凭将军吩咐。”
李奔驻守徐州多年,徐州与益州毗邻,他岂不知罗冥此人脾性,便好比一株墙头草,哪一边风大,他倒向哪一边,他也不点破。
江淮陆祁阊不肯借道李家军攻蜀中,罗冥只需让开城门,叫李家军过道便可,案桌上铺开舆图,李奔在舆图上点了点,“那太孙虽年幼,确有几分计谋,蜀中出兵囤驻和安,便可牵制我二哥驻守关武的南大营,他再出粮相助你攻打徐州宛城,我李家军兵溃是迟早的事,徐、冀南两地并入益州,益州再与蜀越、江淮三地守护相望,便是高邵综,一时也未必能拿你如何。”
罗冥讪笑着,益州地界狭小,又处兵家必争之地,他若非四处摇摆周旋,早已被周遭诸侯蚕食殆尽了,如今蜀军还未过江,李奔先知道了消息,此计已废,朝廷大军南下已势再必行,恐怕等不得蜀军来,他益州先被朝廷大军东西夹击,踏为平地了。
李奔若有所思,问道,“罗大人可曾见过太孙殿下。”
罗冥摇头,“茂庆茂先生亲自来的,只不过听他的意思,此计也不是他的谋算。”
盛名之下无虚士,想来李氏是歹竹出了根好笋,李奔道,“只可惜谋略虽好,却不得人心,短短两个月,我已收到两方人马传来的信报,皆道蜀中欲出兵益州攻我徐州。”
兵家计谋一旦走漏消息,必败无疑,罗冥不免出了身冷汗,“将军可知都是谁?”
“不知。”
李奔道,“只无论是谁,眼下皆是友非敌。”
他思忖片刻道,“我今夜只身前来,便是欲同罗大人商量,何妨将计就计,待蜀军带着粮食过了江,兵至宛城,李家军假装不敌,将其引入南阳,罗大人再反水合围,灭蜀军,夺下粮草,蜀军出师不利,朝廷大军压境,必定溃不成军。”
此计甚毒,如此一来,他益州在其余诸侯眼中,岂不成了背刺小人,只当下刀悬在脖颈上,不从也不行了,罗冥苦笑,“那太孙毕竟聪慧,当真会中计么?”
李奔道,“既是机密,想必是亲信之人方才知晓,叫信用的人背叛,再有谋算的人,都要一败涂地,且北疆步步紧逼,近日李家军节节战败的消息一出,罗大人不与蜀中联手也不行了。”
北疆若吞噬徐、冀两地,下一个,不是益州就是江畔的江淮,江淮安平强大,北疆不会轻犯,他益州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若非中途出了变故,他没理由不同蜀中联手。
李奔交代,“明日我出兵佯攻下雍,益州兵做不敌,你派人向蜀中求救。”
罗冥应是。
李奔想了想,叮嘱道,“如今李家军有兵六万,战力如何你如实相告便是,不要弄虚作假节外生枝。”
罗冥应是,蜀中不比先前蒋盛,万事皆需周全。
李奔重新带上面巾,剑眉星目里俱是笑意,“听闻太孙殿下自清理蜀中匪兵起,便算无遗策,从无败绩,且看这一役,他能力如何,能否叫我李家军刮目相看。”
罗冥不敢接话,他再将益州经营得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只盼这一役,蜀越灭亡。
北疆兵动的消息传至广陵,白登看出了异常,“那李奔竟是没怎么反抗就舍下了彭城,永城,直接退进了宛城。”
出兵的是北疆虎贲将军梁冻,此人极擅攻城,且隐于世人眼前的,是他这些年秘密训练的水师。
高兰玠夺下彭、永二城,意不在李奔,而在江淮。
或者说意在蜀中。
陆宴视线落在舆图上许久,修书一封,唤了邓德进来,“过江传一封信,便说我在淮水畔设下宴席,请定北王赴宴。”
第143章 要挟进城。
信送到王极手里,拿着只觉烫手。
平津侯以贤名名动天下,可凡想侵占江淮的,都是铩羽而归,兴王府早年还意图夺取江淮城池,屡战屡败,这几年再眼红江淮富庶,也一动不敢动。
可见这平津侯,绝非是只通文识琴棋的采薇高士,自然也看得出梁将军攻彭城,北疆军进驻永城,意在江淮。
两人相争,必有一伤,动起兵戈,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但若伤了平津侯,主上与女君结下深仇大恨,将来无论如何也善了不了。
王极拿着信进了书房,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时踟躇不定。
正处理政务的人扫一眼他手里的信帛,手里朱笔未停,“陆祁阊的信?”
王极应是,“主上猜到了。”
信里其实没什么话,只不过平津侯君子之风,总也要先送帖子,里头字迹清隽雅正,正如其人。
王极呐呐问,“主上要赴约么?”
高邵综另取了一卷文书,神情寡淡,“来日战场上自会相见。”
王极搔首,小声回禀,“往日女君身边同时跟着北疆和江淮的斥候,女君会朝王青询问平津侯近况……”
王极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但他希望主上和女君将来能结百年之好,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诫,“……平津侯在女君心中是有份量的……”
书房里空气似凝固了一般,暗沉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案桌前的人似气笑了一下,“那又如何。”
王极便不敢说话了。
外头侍卫回禀,说营地已搭建好,可以起程了,王极便去收拾案桌。
军报文书分急缓、已处理的,未处理的,一一分装进木盒里。
收拾到最后,见案桌上一张叠放整齐的月锦色素锦布帛,不知是什么,要拿起来,正擦拭长弓的人淡淡开口了,“把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取下来。”
王极应是,卷好舆图小心收拾好,再要去收拾案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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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那张布帛已被一身玄黑武服的人收入了袖中,只影影绰绰能见上面绘着人影。
王极不由雀跃,抱着箱子追在旁边,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女君是同意和北疆联手,做北疆的女主人了么?”
正缓步迈下台阶的人停了脚步,侧首定定看他,分明是平缓无绪的一眼,王极却觉脊背发寒,骤然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讪讪闭上嘴巴,不敢再提了。
分明身处旷野,周遭空气却凝固了一般,叫人大气也不敢喘,幸而随令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他忙忙上前接了缰绳。
李奔断尾求生,被掐断粮道以后,只与北疆军交战三日便撤出了永州,北疆军素有军纪,入城后并不扰民,也不在城内宿营停留,穿城而过时,军仪整肃,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
直至人群中爆发出一声诘问。
“大周已战乱多年,阉党横行霸道,贪官官官相护,敢问定北王,何时打到京城去!又何时诛阉党,杀昏君,还我等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年轻书生立于茶肆二楼窗前,望着石阶上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渊渟岳峙,神情冷厉,但端看这迥异于大周军的军队,便可知传闻可信,北疆,是能平定天下的铁骑之师!
人群里惊呼声起,哗然声震。
王极看看那书生,皱了皱眉头,只是北疆军中有军规,军中将士,凡同百姓起争执的,需过三堂会审,若是被告,处罚极严重,将士们遇见了,通常能让则让,更不要说他们这些斥候了。
那书生却似一根直筋,不见应答,又扶着窗棂高声呼喝,“中原腹地的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天下一日不平定,大周一日不归一,百姓们便无法安下心,如今已是礼崩乐坏,再乱上几年几十年,大周国力年年衰弱,恐怕那西北的羌胡、羯族,海上的倭贼强盗,要坐不住了!”
“介时凭您北疆王一人,纵有通天的将才,恐怕也护不住这分崩离析的十三州!”
永州地处大周内腹,大部分人虽没有见过羯人,那倭贼海寇是遭受过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要再加上北方的羯人胡人,无不都想起了说书人口中的前朝炼狱。
那是将人宰杀掏腹,似猪羊一般挂起当菜人称斤论两的年月,子孙一出生就是待宰的鱼肉,遍地都是死尸,恶臭熏天。
一时惶惶然,不由都议论了起来。
不说那恐怖的场景,就说眼前,那李家军驻扎永州时,虽也算严明,并未欺凌百姓,可对比天下一统时,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那时不用担心会起战乱,米粮布帛比现在便宜一半还多,眼下这日子,是越过越紧,越过越没有盼头了。
都盼着有一日,朝廷收缴了兵器,凶器融进铁炉里,战乱也就结束了。
是以便是畏惧北疆军,也俱都跟着附和起来,“是啊,究竟何时才能天下一统呢——”
议论声越大,竟有人拜倒在地,高呼请定北王诛阉党,清君侧!
声势一时震天,高邵综抬了抬手,王极会意,看了眼那年轻书生,退出队列,隐入人群去查了。
人声鼎沸,满街俱是呼和声,梁栋驭马上前,朗声道,“乡亲们请起,我北疆军必御外敌,护十三州周全!”
应和声此起彼伏,待出了永州城城南,依旧能听见沸反盈天,梁栋是后起新秀,夺恒州时便随着南征北战,擅战擅谋,
也长袖善舞,笑道,“可见天下苦离乱久已,主公出兵,非但顺应天命,也顺应民意了。”
高邵综问了骁骑营。
梁栋神色一正,收了奉承的模样,回禀正事,“兵造坊新造的兵器,果真锋利十倍,再过三月,便可做到人人手里俱有利器,这十万兵马,一旦上了战场,末将可保证,能挡雄兵百万。”
藤州兵造营是暗设的营造,这十万兵马,都是从高家军里精心挑选的,多数身经数十丈,战力不必说。
高邵综吩咐道,“一月后有硬战,勿要松懈。”
“末将遵命。”
梁栋声音里压着的不是紧绷,而是激奋,到要动用这批兵马的时候,便是到了分定天下的时候了。
看向南岸,隔着茂林江水,心底浮现出的,是淮水对岸江水如蓝,烟雨明月的景色,神情里有些惋惜,“江淮郡守令陆大人,贤名太盛,通身不见一点杀伐气,又护一州百姓安平富足,备受儒家士子推崇,企望恢复周礼的士人学子、向往桃源的百姓、无一不对他死心塌地,连北疆百姓都听过他的名声,师出无名,末将一直没寻到攻打江淮的由头。”
与这样的人为敌,若用上阴谋诡计,又失之磊落,就算赢了,也赢得极没有意思。
更莫说三年前藤州发水,他突发奇想,模仿那蜀中郡守令周弋,给陆祁阊发了封信令。
原是料定那陆祁阊不会来,却不想对方带了十余护卫,十余河工,乘船绕过徐州,进了藤州。
滕州境内蜿河河渠引水,解了数年一发的水患,还叫藤州百姓种上了两季的稻米,百姓高兴了,他这个驻军司马,多了军粮储备,也着实松了口气。
同这样一个人隔江对峙久了,连他心底都不想打,更勿论说士兵了。
主公曾同平津侯夫人有些纠葛,流言传到藤州,百姓士兵虽是佩服主公文攻武略,对此却都有些说辞,都道那平津侯与其夫人神仙眷侣,主公非要牵扯其中,欲横刀夺爱,实在很没道理。
加之兵事太盛,杀伐气过重,对比平津侯,名声也就有了些瑕疵。
梁栋处事圆滑,不该问的从不过问,只乐呵呵将主公迎进营帐。
“每一营里分出百人一支的小队,训练攻城术,月中核检。”
梁栋应是,见礼告退,将心思用在练兵上。
王极虞劲则随主上去了孤云山,山上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只还没下山,便有斥候急匆匆赶来报,说是平津侯来了,正在山下。
王极吃惊,不由去看主上,见那严冷的面容越加凉寒凛冽,不由心里打鼓,驭马慢行,临近官道时,果真远远见凉亭里立着一人。
不见其容貌,但一身素白广袖宽袍,立于绵延的草木前,是高山雪巅般的旷远,通身气度超尘拔俗,仿佛九天里的谪仙人,除了平津侯,世上恐怕再难有第二人。
再看那眉目如画,也就难怪在宋女君心中有份量了。
知平津侯来此,必有要事相商,王极领着人退远了。
陆宴抬手,“世子请。”
高邵综驭马停下,长眉淡漠,翻身下了马,迈步进了四方亭,“只要郡守令不动兵,北疆军不会越过淮水,祁阊公子来此,若为旁的事,是白走一趟。”
陆祁阊眉目间落了冰痕雪沫,“世子屯兵永州,是为牵制江淮军,世子当真要将她逼入绝境么?”
京城李泽郭闫二十万大军压境,暗线传来消息,罗冥已暗中投靠了朝廷,益州倒戈,为朝廷军大开方便之门,江淮军若不能出兵援助,蜀中十二万兵马,如何是对手。
蜀中与京城交战,北疆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陆祁阊少见的咄咄逼人,“国公府同郭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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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李氏王朝,有血海深仇在身,世子竟相助仇人,以谋取利益,让陆某刮目相看了。”
高邵综一双眼冷寂阴鸷,“郡守令可是忘了,蜀中之主,姓李,是大周太孙,两狼相争,可免我北疆士兵半数伤亡,郡守令生就一幅菩萨模样,论起礼仪道德,高某自叹弗如。”
陆宴一时没了言语,国公府与李氏一族血海深仇,恒州十万将士的鲜血,起因是阉党从中作梗,实则是先帝忌惮国公府兵势,满门忠烈,多少士兵将士家破人亡,恒州血案,非李氏一族的鲜血不能偿还。
陆宴脸色苍白,他恐怕拿江淮同蜀中来换,此人也不会答应。
高邵综冷眼看着,眸底厌恶之色不加掩饰,她待这人极其信任,若非相信有江淮做后盾支撑,也绝不会胆大妄为先谋取吴越。
既如此,陆宴也不打算再多留,他已差人将益州传来的信报送去蜀中,只路途遥远,恐怕她接收不及,蜀中之危,需另想它法。
“既同郡守令在此相见,有些话想同郡守令说清楚,郡守令不防稍待。”
陆宴停步,侧身看着面前渊渟岳峙的男子,声音已恢复了平和清净,“世子纵是事出有因,肩负责任,但姜心爱之人逼至悬崖,待她的心意便不过如此,我同世子,便已无话可说了。”
高邵综唇线拉直,眉目暗藏凌冽,突地一笑,取出月锦色布帛,在石桌上铺开,“可惜祁阊公子同她虽是少年相遇,却并不了解她,昔年为官,不愿做宰庇佑她,如今还不知,情意二字,在她那一文不值。”
锦布上一幅画,画上拄拐的女子已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却任就看得出她的眉目,男子相伴在册,亦是白首的模样。
他同她夫妻五载,岂会看不出她的笔触。
竟是已经许下了白首之约。
“阿怜的画……”
飞鸟蝉鸣一时便化作了嗡鸣声,抽干心力一般,连呼吸声也微弱了。
陆祁阊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几次启唇,吐不出一个字,缓步下了石阶,已过了冬日,春日暖阳高照,却叫人感知不到半点温度。
那背影已是失魂落魄。
高邵综便是要绝了他念头,断了二人往来,“她已答应,事定以后,同我成婚,我同她已许下婚约,祁阊公子自持君子,阿怜二字,往后莫要再僭越失礼。”
身后传来的声音似利箭,陆宴身形凝滞,丝丝缕缕戾气悄然上浮,却未同其争执,脚步平稳缓慢,上了船,也一直阖目沉思,直至进了庐陵河段,张青邓德回禀收到永州来信,才令他二人进来。
“暗探送了消息来,藤州东南一处山坳里,果真藏着兵造营,梁栋麾下除却六万驻军,当另有一批兵马,人数不轻,不低于五万,是跟踪粮草运送跟出来的消息。”
陆宴心惊,藏起来的兵造营,定是非同凡响,他脸色越加苍白,“再探。”
邓德领命去了,张青语带担忧,“属下潜入梁家军军营,士兵战力已是了得,水师也不弱,但我们若是按兵不动,蜀中便危险了。”
“新收到的军报,大周军已余三日前开拔,兵分三路,压往蜀中沿线剑州、武州、施州,倘若再加上李奔六万兵马,蜀中……”
张青心惊胆战。
陆宴脸色依旧苍白,闭了闭眼,开口道,“明面自是不能发兵,但也可想另外的办法。”
石桌上依旧铺着画,叫风吹得掀起边角,高邵综手掌漫不经心压住,翻看完新送来的军报,周身皆是肃杀沉冷。
唤王极上前,平静的眸光里暗沉冷锐,“去一趟蜀中,待大周军压境,破二城,攻至安县,告诉李珣,北疆军可襄助蜀军解困,条件,交出宋怜,送嫁北疆,入定北王府,为定北王妃。”
王极心头一跳,安县距离蜀中都城广汉只有二十余里,破城再即,那李珣会如何选,根本不必说。
他应了声是,立时去办了。
宋怜收到益州斥候的来信,知晓罗冥反水,不过两个时辰,便收到周弋传来的消息,剑州城破,大周中路军两万人,已攻进巴州,他人在军中,已是急得焦头烂额。
宋怜立在城门口,往南看去,青衫绵延,山势高远。
乔装过的茂庆捏着军报的
手发紧,问身侧的人,“还进城么?”
宋怜思忖片刻,“进,走罢。”
第144章 火势利州。
“听说利州核桃饼,用利州新鲜的核桃,石塘泉眼清晨的泉水,当天做出来当天食用,十分美味,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
郭惟阳尝了一口,剩下半块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抬起踩着案几的脚,吩咐了句把做桃酥的人杀了,往城墙上去。
“再找些人来做,没得到了这利州,还吃不上一块像样的饼子。”
他敞开双手,两侧候着的侍女立时屈身上前,往他腰侧系上佩剑。
剑柄剑身并不打眼,因着是太/祖开朝时用的,冠上天子剑的名声,另铸了一柄剑鞘,剑鞘上镶嵌羊脂白玉,也就有了宝剑的名声。
自皇帝赐下这柄宝剑,郭惟阳日日都佩戴着,待三月夺下蜀中,拿下小太孙人头,太尉一职落在身上,那才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郭惟阳出了利州郡守令府,一路往东,越走越是不满,“丘荣田那老货,先帝朝时是个不怯战的,如今得了那段重明相助,战也不战就逃了,把人带走,留了这空城,打得一幅好算盘。”
参将叶鸣在旁笑,“他惧怕我大周军,逃了丢的只是威严,不逃可就要丢命了。”
郭惟阳斜睨着他,眼里都是鄙夷,“死磕才是蠢货,蜀军打山仗一把好手,利州又平又宽,罗小狗又反了水,再死守利州有什么用。”
参将叶鸣八尺的身高,在六尺的郭惟阳面前,腰弯得还矮下半个头,连连道将军言之有理,一路陪着笑脸好话,等前头的人上了城楼,走得远了,才直起腰杆,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随令也见怪不怪,这郭惟阳本名姓刘,原来有些军功在身,为人便十分狠毒,前年被太宦郭闫郭大人收为义子后,行事越发张狂了。
偏有几分能领兵打仗的才干,几次料敌先机,打得蜀中老将新将一退再退,更得皇帝信任重用,都到用不了三个月,大周就能重新夺回半壁江山了。
介时这姓郭的,指不定多嚣张呢。
郭惟阳上了城墙,墙哨下立着一名削瘦男子,五十上下年纪,做宦官模样打扮,只看着远处广汉城,带着些细纹的狭长眼漏出些阴毒,他十几年前来过广汉,如今是大变样了,这城门郭家军六日里大大小小冲击六十次,愣是破不开这城门。
郭惟阳上前拜礼,态度模样倒恭顺,“义父莫要忧心,先前我们兵分三路,打的这恍眼,加上秋家秋恬六万兵马投诚,罗冥和李将军联手的消息,蜀中分三路来堵窟窿眼儿,等知道我们真正的大军只在这一路,也已经晚了,孩儿敢保证,一个月内,李旋、周成、段重明想救这广汉城,是不可能了,到时那条龙,一定是条死龙。”
当初兵分三路的建议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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