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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40(第2页/共2页)

算。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女子,“皇太孙尚未称王,可上书朝廷俯首,新帝定没有不允的,忍一时,续存实力,总好过全军覆没。”

    宋怜并不意外,纤细的手指握住舆图边角,缓缓收起,收入墨色绒袋里,朝元颀笑了笑,“一月后雍徐两地军报传来,或许那时,元将军会对兴、蜀盟约有兴趣。”

    元颀一怔,脸色骤变,猛地上前了一步,“……你去求了北疆王………也是,北疆王何等高门贵胄,素来秉礼持重,竟放任声名狼藉,与平津侯夫人诸多纠葛,令世人议论纷纷,想必爱你至深,又怎会放任蜀越有难。”

    他面上不见先前爽朗,言语间浓厚的失望连同锐色的目光一起,说是指摘也不为过。

    宋怜已不会为此失望,心绪依旧平静,只就事论事,“新羯王强兵铁骑吞并草原十八部,铁勒、摩秣、高车已归入羯国,代郡边疆动荡,北疆防御外族,西河阳关郭庆与外族勾结,目前北疆军无暇估计李奔,但守荆、豫、徐三地于李奔来说是剜肉补疮,对益州罗冥却不是。”

    益州……

    元颀被冻住一般,待想清楚个中关节,愕地一震,方才看过的大周舆图飞快从脑子里掠过,脱口道,“你想攻下——”

    话到一半,一时如木雕泥塑,心如擂鼓,“你欲助罗冥夺荆豫。”

    宋怜点头,此事已同益州有过议定,朝廷大军南下,蜀中若失势,大成军必对益州成合围之势,昔年罗冥放坐看京城陷落,这些年几度依附北疆,李泽郭闫便是能接纳益州投诚,罗冥也未必能睡好安稳觉。

    被蚕食吞并,是迟早的事。

    蜀中出粮助罗冥夺荆豫,掐住李奔咽喉,哪怕胜不了,拖住李奔半月,李珣李泽交兵,悉心经营,蜀中未必没有胜算。

    宋怜取过幕离带上,“将来事成,苍梧、番禺两地归兴王府治下,元将军若有兴趣,可随时前往广汉。”

    淡青色薄纱帘幕阻隔视线,但元颀知那清丽绝艳的眉目间,从来从容自如,后背不由自主冒出一层凉汗,世人皆以为兴王府与蜀越交好,欲谋始兴,却叫她一眼道破,如此他正秘密训练的水军,建造的船舶,在她这恐怕也不是什么秘密。

    心念电转间,一时不能分辨,她是否是在他身侧安插了奸宄斥候。

    宋怜观他神色,知他果然欲在水战上取胜,心底越发想同兴王府结盟,只是元颀颇有野心,眼下时局不明,多说亦无用,临近出门,却被叫住。

    “萧琅固然得天势,但便是渡过这一劫,蜀中也必定元气大伤,成为北疆的口中肉,我岭南诸将并不如广汉臣僚迂腐,女君若投诚兴王府,为兴王效命,日后大可立于三军之前,为将为帅,又何必屈从于那尚未定性的毛头小子……”

    不待宋怜接话,他声音渐渐小了,宋怜道了声回见,重新遮上幕离,出了客舍,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往街角看去,尚能看见隐进壁角的半片衣角。

    清荷跟着看了看,眉头不由皱起,“小郎君手下的斥候,竟尾随到女君这里来了。”

    元家军入吴越并未遮掩,李询关注元颀的动向无可厚非,宋怜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阖目养神,吩咐清荷,“差人往太孙跟前回禀一声,便说元颀不好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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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荷应是,恰逢福华送来吴越官员名册,宋怜翻过一遍后,让清荷一并给萧琅送去,叮嘱福华,“备本快马加鞭送去东湘,交给茂先生,多的不必说,只消同他说万事唯稳,非罪大恶极之人,留待日后慢慢处置。”

    茂庆有治州之才,亦嫉恶如仇,却也知轻重,吴越内政交给他,宋怜是放心的。

    马车驶出陵零,一路往南,过始安后,马车依旧慢行,夜里却有三人换了装束,混入商队,辗转北上。

    林圩呈上药包,叩礼回禀,“回禀太孙,是绝嗣的药。”

    李珣从案桌后站起来,知以她的脾性,恐怕当真不在意是否有嗣,当真见了药,却依旧不敢相信,“药方无误么?”

    林圩只觉胆寒,世上竟有女君主动服用绝嗣药,只为断了后路猜疑,野心和权欲令人心底生寒,药包林圩确认了无数次,云女君此去东湘城,一路都有他们的人暗中跟着,做不了假。

    “药请吴先生看过,确实是伤身的药,凡服用六七副的,从来没有能孕育子嗣的,到斥候送来信报这一日,女君每隔两日煎服一次,已有十次了。”

    如此云女君将来所能仰仗之人,唯有太孙一人,自然尽心竭力,再无二心。

    林圩抬头去看,只见俊秀少年脸上并无喜色,仿佛是惊了魂,好半晌方才挥了手让他下去。

    王邈从屏风后出来见礼,看向案桌上已拆封的密信,“那元颀问得好,蜀越之主究竟是谁,越地官员任免,竟全权交由云氏,天下英雄看了,谁又会来投奔殿下。”

    收到女君的信以后,李珣去信招揽,那元颀十分张狂,并不来太孙府觐见,只来信一封,问蜀越两地,究竟姓什名谁。

    李珣收了密信,放去灯台,火舌吞噬纸张,顷刻化成灰烬,他转头朝这位曾侍奉过父王的旧臣问,“元颀盘踞兴王府,领重兵,欲离间我同……她,实是正常,先生又是为何?”

    王邈吃惊,脸色涨得通红,欲要张声,对上少年人淡漠的视线,记起君臣有别,硬生生将高声咽了回去,只对那云氏的厌恶,又增添了几分。

    敷衍请过罪,退到书房门外,甩袖离开时,神情不怎么好。

    李珣传苗决进来,问她现在到了何处,这几年她并未阻止他收拢斥候卫队,倘若她当真有二心,又怎会坐视不理,又为蜀中东奔西走,他听信谗言,倒将她逼到这般地步。

    论才学谋算,便是再寻十个臣僚,又怎及得上她一人。

    心底便起了焦灼,听苗决回禀,她确实是去了东湘城,才稍安心了些,念及王邈方才难藏的不满,抿了抿唇低声吩咐,”盯着些先生,相安无事倒也罢了,若不回禀擅自做了什么手脚,出手制止,立时来回禀。”

    苗决应是,安静退下了。

    虞劲快马加鞭回北疆,一路北上至雁门关,恰逢高家军得胜归来,北疆王率亲兵,夺西河,俘左部贤王,新羯王以三万牛羊交换左部贤王,成群的牛羊被赶回关内,军粮以外,悉数分给了将士百姓,代郡一片欢腾。

    事关重大,虞劲并不敢耽搁,待北疆臣僚商议完政务退出营帐,立时埋头回禀,“皇太孙身侧有王邈、林玄,公羊鹤几人,多进谗言,女君为免太孙猜忌……服用了药……”

    第135章 失踪谋算。

    “…是绝嗣药。”

    北地风劲,裹挟雪粒扑进营帐,沐云生放下正仰饮的水囊,隽秀的眉蹙起,“女君足智多谋,暗

    中替换药物,做下障眼法也不一定……”

    他生就一幅玲珑心,话说着停下了,斥候营行事,送来的消息必是验过真假,李珣身为蜀地主公,既忌讳宋女君有嗣,想用假药骗过他恐怕不易。

    绝嗣药的事大约是真的了。

    无嗣又怎能任定北王妃,以女君的性子,恐怕也不会为妾,此举是杜绝了两人将来的可能。

    营外号角声密集,有军情传来,沐云生不由看向案桌后。

    桌上铺着北地舆图,那人尚不及换下盔甲,玄铁凉寒的质地映着深潭的黑眸,自战场上带出的杀伐气还未消融,越显严冷,他一语不发,只是自墙壁上重新取下尚沾血的长戟,吩咐另换一匹战马,竟是要亲自领兵。

    随令路明张了张嘴,想劝不敢开口,沐云生拦了一拦,目光落在那握着长戟的手上。

    本是荆山玉石的颜色,偏有寸长的伤口拉过手背,腕骨上方鲜红的血迹自衣袖蜿蜒而下,肩臂必是伤得不轻。

    沐云生眉头越皱越紧,“不过是仓皇逃窜的残军,还用不着你亲自领兵,你该休息了。”

    :

    高邵综神色平静,“能从刘同手下逃脱的残军,不是简单的羯军,我的伤没有大碍,你叫军医过来给你治背伤。”

    他生就一幅刀刻的容貌,疏离冷漠,神情苍冷无绪,似乎心上人服用绝嗣药这件事,与今日北疆下雪了一样稀松平常。

    语罢已不等旁人再劝,出了营帐,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驭马离去。

    那大雪中的背影清正笔直,端的岳峙渊渟,仿佛两天一夜未得眠的人不是他一样。

    沐云气笑了,抬手掐了掐眉心,让随令取了风袍来,“去请冯医师跟着。”

    路明见他也要去,急得劝,“先生身上也有伤。”

    沐云生摆摆手,自己取过风袍系上,“死不了。”

    此番雁门遇袭,定北王借雁门府将败势,引左贤王入瓮,于阳山设伏,斩断羯军左翼。

    高家军虽大获全胜,但既要牵制郭庆,以防其伺机而动,护代郡百姓不受羯人侵扰,想以最少的伤亡灭左贤王大军,高兰玠再是殚精竭虑,也有陷入死地的境况,围攻龙城时,沐云生因监送粮草陷入敌营,不得已提剑杀敌,背上挨了一刀。

    伤口看着吓人,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当时已处理过伤口,在一众伤兵里算不上要紧,倒是高兰玠,这几年性子越加凉冷,战场上不管不顾,伤了病了皆不放心上,一心只为开疆拓土,夙兴夜寐,似乎连停一停的功夫都没有。

    欲清阉党肃清天下是一,未必没存着早一日平定战乱,便少一分与宋女君刀戈相向的可能。

    为此连日不眠不休是常有的事。

    他自己精通医术,碍不着性命的伤势,潦草处理过,便全当不存在了。

    不足千人的羯军往河西逃逸,欲投郭庆,被截杀于曲阳,前后拢共不到两个时辰。

    厚雪叫鲜血融化,原野上血红一片,士兵清缴兵器战马,填土掩埋,不留活口,沐云生从来看不惯血腥,对这样的场景却提不出异义,羯人眼里,大周人连牲畜也不如,动辄劫掠烧杀,高兰玠要灭羯族里能拿得动弯刀的,没什么不对的。

    到这会儿才驭马上前劝,“算算时间,还来得及制止女君,或者暗中将药换了,冯老看过虞劲带来的药方,稍动一动里面两位药,天下能看出药方破绽的,绝不超五个,谅那李珣看不出来。”

    大雪簌簌而下,不过一刻,草原上血红已被白雪覆盖,再不见一丝踪迹。

    高邵综勒马转身,驭马回营,“这些年她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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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收拢不少能臣武将,李珣颇有威望,如今虽不能同她分庭抗礼,却也再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贫弱少年,蜀中此时经不得半点风吹草动,若祸起萧墙,蜀中基业功亏一篑。”

    “绝嗣叫李珣放了心,方可图谋长远,她当不得一点闪失,绝嗣是逼不得已当断则断的抉择,站在她的立场,并无不妥。”

    他声音沉冽,不见半点怒痛,沐云生哑然,说不出辩驳的话,单是她与江淮、同北疆过往的纠葛,要叫李珣与诸臣僚放心,绝嗣无疑是永绝后患,当下最好且最有效的办法。

    “可这样,她同你再无可能了。”

    马蹄踏入已结了冰的河流,带起冰渍,溅入伤口,是刺骨的寒,高邵综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驱马驰策。

    冰冷寒冽的声音落进风里。

    “定北王妃并非非她不可。”

    沐云生勒停白马,冷眼看向那道阴沉的背影,轻呵一声,不是非她不可,这些年你倒是成亲啊。

    临近军营,远远可见火光盛烈,歌舞欢笑声穿透寒夜。

    北疆军与羯人征战数月,暴雪覆盖原野,阻隔行路,眼下羯王元气大伤,羌、胡两族畏惧北疆军兵事,探出来的触须已悉数暗中收回冥河以西,至少这一个年关是安稳的。

    关内百姓得了牛羊,反将好酒好菜送至军中,篝火燃亮半边雪天,烈酒烹煮,欢笑声驱走雪夜凉寒。

    以后会越来越安稳。

    沐云生长舒口气,听着营地里的欢笑声,心底不由跟着舒朗,伸了个懒腰,也不惊动众人,慢吞吞从后头回了营帐,取了他私藏的上等花雕,去寻他那孤寡的好友。

    “拄拐将军,干!这世上能让老吴佩服的,除了王爷,就是将军你了,那日你忽然站起来,提刀杀羯人,可是惊呆了弟兄们!”

    北地汉子言语粗狂,惹来士兵哈哈大笑,“是的是的,惊得老子刀差点掉在地上。”

    高砚庭亦朗笑出声,陶碗相撞,仰头一饮而尽,眉目俊朗,依旧是当年国公府二公子疏懒散不羁的样子,“那不是眼看刀子要落小六身上,急了么?”

    “那还得感谢小六,叫二公子站起来了,哈哈——”

    “亏得小六是男的,要是女子,拐将军高低不得以身相许,报小六的大恩了!”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一时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二公子同他们混惯了的,下了战场大家伙儿也不怕他,参将江平往主帐的方向望了望,捅了捅二公子的轮椅,“往常大胜,主公再怎么也会同将士们共饮一盏,这次活捉左贤王,灭敌数万,给十六县百姓换来这么多牛羊,主公也该庆贺庆贺才是。”

    “二公子将这酒送去给主公罢,是关内来的美酒,听说千金难得,这雪大的,喝点酒,暖和些。”

    那酒装在碗口大小的木器里,高砚庭隔着竹塞闻了闻,疏朗的眉目微怔,沉寂片刻,便没提兄长平素滴酒不沾,有伤在身,不宜饮酒的事。

    酒香清冽,清幽绵长,柔中带醇,竟是一壶已绝迹了的云泉酒。

    天下云泉酒皆出自一人之手。

    “将军,将军——”

    江平连喊了几声,高砚庭回神,握着酒囊的手指收紧,片刻后洒然一笑,朝江平道了声谢,自己推着轮椅往主帐去。

    两盏油灯燃尽,灯火灰暗,映照营帐内光影明灭,海东青褪去幼羽,通身雪白,已和成年海东青相差无几,此时占据一半案桌,只是半年来凡进了营帐,必是要背对着定北王,只留一个绝不转向主人的后脑,显然气得性长。

    高兰玠封好信印,看向窝在彩篮里一动不动的鹰隼,指腹摩挲着袖间琥珀石,缓声道,“是去蜀地给她送信,当真不去么?”

    海东青霍地睁开双眼,黑夜里鹰眸霎时炸开亮光,锋锐锐利,它平日听人提起蜀地二字,总要凑着脑袋挤进去听一听,不管听懂与否,定北王府的近臣亲卫,都知晓谈论蜀地,这只通身雪白的海东青,不消片刻便会凑近人堆,硬从缝隙里挤进去,唯恐漏听了什么机密大事。

    此时立在彩篮里,张了张翅膀,啼鸣声长且缓,似是并不相信。

    高邵综将信筒往海东青的方向推了推。

    已颇有威势的海东青先是呆僵,旋即猛地提翅

    起飞,以扑猎的速度叼起不过寸长的信筒,似离弦的利箭,射出营帐,于营帐上空盘旋飞舞,啼鸣声穿破苍穹,引得营地里士兵驻足来看。

    便是守门的士兵,也看得出乌小矛开心欢悦,不免纳罕陈奇,这只小隼性情乖张,素来是个阴晴不定的火爆脾气,从来只见它生气动怒,这般模样还是头一次。

    沐云生听得动静,瞥见推着木轮椅过来的二公子,懒洋洋笑了笑,“二公子来寻高兰玠的话,明日定要后悔踏进这顶营帐。”

    高砚庭笑得舒朗,朝他遥举了举手边的酒囊,并不太放在心上,中意的人落鱼山放了一把大火,他九死一生,得了性命,腿却废了,本以为此生再不能上阵杀敌,却又绝处逢生,寻到了续接断骨的药方,再过三五月,他的腿便能彻底恢复了。

    战事尚算顺利,高砚庭知兄长兴致不高,必是因为远在蜀中的人,进得营帐,并不觉有什么困难的,“李珣虽算不得大才,但蜀中有宋女君在,天下承平并不难,肃清阉党后,北疆与蜀中南北划江而治,又有何不可。”

    高邵综眸光落在舆图上,平静无绪,“你的腿伤还未痊愈,不宜饮酒,你莫要放纵。”

    高砚庭便知他不曾想过划江而治,时至今日,兄长想的依旧是天下一统,想着将来两人刀戈相对的情形,心下失望失落,“就算你们其中一人会死,倘若她会死呢。”

    高邵综眸底情绪似潮水翻涌,须臾消弭,“她不会死,分疆治州,它日必起战乱,此事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亦勿要再提,乱了军心。”

    高砚庭只愿守一方百姓安平,一时气闷,也不愿在这营帐里多待,扶着轮椅要走,看见身上放着的酒器,宽大的手掌握了握,片刻后将这一囊云泉酒重重搁在案桌上,嫌轮椅慢,也不坐了,站起身大步出得营帐,叫张路牵匹马来,原野上跑马去了。

    王极得了吩咐,亲自去跟二公子,以防出事。

    营帐内恢复了平静,独留酒香清冽,高邵综取过酒囊,眸光晦暗,片刻后将酒囊收入暗阁,“虞劲。”

    虞劲进得营帐,叩首听令。

    “三月内蜀中与京畿必起战乱,你增派半数斥候营,潜入京城探查消息,每两日一报。”

    虞劲应是,知事关重大,顾不得休息,点兵南下。

    “你来时她在哪儿。”

    虞劲自知主上问的是谁,“东湘城,女君似要隐藏行迹,前往永州。”

    高邵综目光落在舆图上,眉心微蹙,她此时不留在东湘处理政务,北上永州,必有谋算。

    宋怜是有要事,她本是想先一步潜入益州,好能随机应变,只是刚出永州城,便收到了福华的来信,太孙在陵零城被掳掠,斥候一路追查至梧州,失了踪迹。

    第136章 信件成果。

    “主公遭遇贼人掳掠,还请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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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人尽全力搜查,早日寻回太孙!”

    “太孙要出了事,蜀中危矣!”

    张淼急得失了儒生体仪,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往外探看,见女子从马车上下来,一时大喜,立刻抬袖迎了出去,顾不上擦拭两鬓冒出的湿汗。

    “殿下是在秋阳茶肆失踪的,可出了零陵城,到那平江江畔,就完全失了踪迹,往北追查了五日,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查到!”

    这五日连同他在内的六七近臣,几乎将手边能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张淼焦头烂额,“神机营新立不久,斥候暗探到底差了火候,张某知夫人府中能人不少,还请夫人快快差人查寻,此事万万耽误不得!”

    陶正听得火冒,上前一步就想开口,林圩暗地里拦了拦,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放肆。

    陶正忍下,实在是心有怨气,自太孙失踪,这五日神机营一心追查线索,寒冬腊月里一刻也不敢松懈,可那秋阳茶肆本就是贼人提前布置的,出事后连鬼影都没留下,与殿下同行的两名书吏官从头昏睡到尾,连贼人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不能大张旗鼓挨家挨户搜查,放在广汉还有希望,可这是零陵城,眼下新归蜀中,府衙还是一团乱,城中几条街几户人还没摸清楚,想短短六七日把人找出来,怎么查。

    若非这帮子臣僚搞不定吴越遗臣遗将,主上又何必亲自去见那些个州郡官,乃至于中了贼人圈套。

    陶正越想越气,实在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林圩挡在他面前,目光里带上了警告,“勿要生事,寻太孙要紧。”

    吴越百废待兴,蜀越两地军令调动频繁,只单看斥候营近来从京城来信的次率,也知道恐怕还要起兵戈,这时候太孙久无音讯,不等其它诸侯蚕食,自己先得乱起来了。

    陶正只得忍着,往那云夫人看去,女子身量清丽婉约,一席素色纹竹风袍遮掩住身形,亦似初夏清晨的池荷,动人心脾,围帽取下时露出云鬓华颜,莹润的肌肤与精致明丽的五官叫暗沉的厅堂跟着清亮华丽起来。

    通身说不出来的气度气韵,美得惊心动魄。

    厅中诸人无一不失神。

    陶正恍恍惚惚的,要他是这女子,生成这般模样,哪个英雄豪杰嫁不得,又何必为蜀中四处奔波,不留名,也留不住利的。

    听她说已派出斥候营统共七营的人去追查,几人都松了口气。

    蜀中斥候营的本事,陶正是见识过的,主公也曾请赤营的人来教授他们追踪之术,指点武艺身法。

    张淼大喜,一时倒顾不上指摘这女君私养兵卫的事。

    门外传来见礼声,众人呆住。

    “殿下!”

    守卫叩首见礼,语气激动。

    门外跨步近来的少年人一身银白铠甲,右肩上血渍殷红,将手中银枪交给侍卫,“劳诸位挂心,我无碍。”

    “殿下!”

    张淼迎上前去,到了近前,深深拜了一拜,顾不及询问是怎么回事,“殿下竟——”

    他话说到一半,视线落在少年人脸上,咽在了半空,仔细辨了一番,脸色陡然大变,正要呼喊下人进来拿下逆贼,身后有女子清丽温婉的声音传来。

    “张先生稍安勿躁,我与殿下有军机要务需要与先生商谈。”

    那声音平和温宁,却暗含意味,张淼僵住,盯着眼前少年人的模样,须臾回过神来,她竟找李旋假扮成太孙!

    陶正与林圩是太孙亲信,很快也察觉出异常,几乎立时握上了腰侧配剑。

    张淼连喘了几口气,勉强定住神,只此举虽是谋逆的大罪,却极有用,至少能为寻找太孙争取些时间,稳住蜀越军心民心。

    这本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计策,只不过他碍于君臣纲常,从不往这一面想罢了。

    张淼心下平复了些,仔细往面前的人身上看了看。

    竟是李旋!

    这李旋与太孙本身身量并不同,许是用了些装扮的手法,看起来竟差不多了。

    他将太孙的举止神态学了个十成十,穿着这身银甲,他们这些朝夕相对的近臣乍一看都难分辨,更不要说将士们。

    声音略有不同,一句伤风风寒也能搪塞过去。

    云氏的侍卫出去后,守在外围的侍卫便远远退开了,张淼有些不满,先压下不提,只低声问,“依夫人看,是什么人要害殿下,斥候营那边多久能查到殿下的消息。”

    “先生稍安勿躁,想必不日便会有音讯了。”

    宋怜扫了眼几人,温声道,“寻找殿下的事不可声张,几位需如常处理政务,过几日再看。”

    另外吩咐林圩,“去请医师来给‘殿下’治伤。”

    林圩应是,与陶正一道去办,张淼额上折痕深了几许,朝李旋略行了行礼,急匆追着林圩陶正出去。

    厅堂里只余下两人。

    肩上的伤是伪装,李旋一脸苦大仇深,“太孙一事,夫人有什么头绪么?”

    云夫人说服他假扮殿下的理由,他没法反驳,他

    对殿下忠心耿耿,自问问心无愧,但将来若与同僚起了龌龊,这就是对方攻讦他最好的把柄。

    也当真担心殿下会出事。

    宋怜倒了盏热茶,在案几旁坐下,指腹无意识抚着茶盏,思量萧琅失踪的事。

    起初她同张淼想的一样,猜是京城的人掳掠萧琅,李泽残暴,要活捉萧琅带回京城惩戒折磨也不无可能,但时间已经过去五日,属地太孙失踪的消息依旧没有传开,实在有些奇怪。

    若是李泽、或者其余诸侯王掳走了萧琅,不管萧琅活没活着,传到蜀中的消息必定都是死了。

    她差福华福寿一一排查这些年与萧琅有过节仇怨的,包括廖安的遗部,也并未发现异常。

    宋怜朝李旋道,“除了每日去一趟军营,这几日你借养伤的名义留在府中,莫要出府走动。”

    李旋猜不透她要做什么,但先前他见段崇明段先生、丘荣田老将军二人待她毕恭毕敬,便知她的身份恐怕不止太子旧人这般简单。

    那张淼颇有些谋才,平素眼高于顶,追查太孙殿下的消息,连查几日没有进展,急得要问她如何办。

    她身边想是养了不少能人,太孙分明不在,但需太孙处理的蜀中政务,今日竟都一一送往各处,他以李旋身份接到的越军收编策议,先不说字迹与太孙一模一样,便是里头的荐策,也只有让人叹服拍案的份。

    李旋应了声好,“听凭女君差遣。”

    宋怜唤福华进来吩咐,“这几日分两营的人护送‘殿下’安全,明处一营,暗处一营,暗处的护卫盯着接近郡府和殿下的人,无论是何身份,随时来报。”

    “是。”

    李旋猜到了她的用意。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掳走太孙的人眼看太孙依旧‘在’零陵城,必要来探查一番,时间越久,想必越是坐不住。

    李旋不由失礼地去看那女子,那明丽倾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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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色叫他不自觉避开视线,折回再看时,惊愕地失声,那精致的眉眼竟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当年在军中给他传令的秦小将!那个周大人身边,已经解甲回乡了的传令兵!

    李旋惊得张大了嘴巴,一时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宋怜唤住福华,另交代了一事,“传令让京畿、蜀越两地的斥候散布消息,便说新帝李泽遇刺驾崩了。”

    福华没有多问,领命去做事了。

    李旋张大的嘴巴又合上了,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她这样做可谓一箭双雕,一来总有人相信无风不起浪,李泽暴毙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总要惹得十三州揣测,大周军人心惶惶,于蜀中有利,二来将来纵有人再传蜀中太孙失踪暴毙的消息,真真假假,反而不容易令人相信。

    外头有府医求见,宋怜起身,路过李旋身边时轻声叮嘱,“殿下身边的臣僚待殿下衷心,必会怀疑我们假扮太孙的用意,恐怕时不时会来刺探你是否别有用心,言行切记小心,勿要引起误会。”

    李旋是武将,也知人心,听到外头张先生求见的声音,还是有些无言。

    宋怜朝他无奈笑了笑,出了厅堂,沿着青石路绕出郡守府,远远见屋舍瓦沿上有些积雪,抬手接住落下的雪粒,黛眉轻轻蹙起。

    蜀越两地便是落雪,不待片刻也尽数化了,北地此刻只怕积起了三尺厚,掳走萧琅,目前对北疆基业并无益处,但这些年那人性情大变,行事越加令人捉摸不透,此时掳走李珣,借此要挟她或是给她一个教训也未可知。

    若是高兰玠掳走李珣,想从他手里救出李珣,并不太容易。

    她也不费人力物力去查,到了清莲备下的客舍,提笔写了封信,拿着信去了后院。

    战乱方歇,出门的人少,客舍平素没什么人,清莲租赁下客舍,客舍掌事乐意之至,收拾了后院亭台,宋怜沿着石子路走至阁楼前的旷地,四下观察,并未发现异常,开口道,“出来罢。”

    院子里并无动静,她平素身边亦跟着侍卫,但每日守着的是谁名甚每日清晨名册都会送来她手里,凡有事要吩咐,她都是直呼其名,现下叫的,必不是蜀中斥候营。

    张青四下看看,不见有人应承,从阁楼屋檐后翻身下来,他身法极好,轻如鹞燕,叩礼问安,“见过女君。”

    另呈上了一册名录,记录着江淮斥候随护女君这几月来,探查到的欲探听女君行踪、或是欲接近女君奸宄的情况。

    宋怜接过名册,翻看完,道了谢,温声问,“阿宴近来可安平。”

    张青回禀,“江淮诸事安平。”在他看来,女君安平,主上诸事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

    宋怜嗯了一声,往一株山榕树看去,那上面下来的男子虽不是王极虞劲,武艺身手也极好,只不过一惯是北疆斥候营沉闷寡言的脾性,埋头行礼后便没话了。

    宋怜将信递给他,“劳你将信送去北疆,交给世子。”

    王樑应是,捧着信行礼告退,翻出院墙,调派人手接替他的位置,亲自往北疆送信去了。

    那身手之敏捷,竟不在季朝之下,宋怜看在眼里,心知高兰阶这些年恐怕又培养了不少她没查到的势力。

    张青忍不住上前行礼,“夫人有何事可吩咐属下做,主上让属下追随夫人,除却护夫人平安,也全听夫人差遣,北疆王虎狼之辈,夫人不必劳烦他。”

    第137章 呆僵松口

    广汉城有周弋、段重明、茂庆、丘荣田几位臣将坐镇,来往陵零城文书书信一切正常,蜀越两地暂时稳定,宋怜暂居客舍,处理从吴越各地送来的军报政报。

    负责越地官员任免初选察举的是原广汉府知州胡致远,连同负责探查的文斥掌事万全,两人垂首立着,快有半刻钟了,正厅里针落可闻。

    胡致远自接到任命后,马不停歇赶往各州,可原先越州朝野从上到下为多征收赋税,州、府、郡、县划分得细,拢共百县,想要在年关前厘清楚,实在有些困难。

    且任命的官员,还需经过文斥营的监察核查,胡志远更不敢大意。

    他亦知蜀中眼下正是官员紧缺的时候,恳请增派人手的文书捏在手里,几次都没递出去。

    宋怜铺开舆图,朱笔先圈了梧州、邵陵、陵零、东湘四郡,“这四郡官将会由广汉直接任命,余下州郡以湘水为界分东西,胡大人负责东面,万先生负责西面。”

    “察举官员里,以军司马、匠作将、知州参事三人为紧要,此三人中任选一职安□□们的人。”宋怜提笔拟定了名册,递给胡致远,“其余原越州府官员,只要不是罪大恶极,或是百姓深通恶绝的贪官恶官,预先任用,一切比同广汉府官。”

    强龙难压地头,各州郡府官郡官、士族豪强先前被喂养得口味大了,谁也看得出来蜀中眼下求稳,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宋怜沉吟片刻,另给了两人信印虎符,“倘若实在难以决断,可问当地百姓,看他们愿意谁来做府官州官,一旦有了人选,你二人调兵处置,违抗者,立斩绝。”

    胡致远抬起头来,双手接过印信,郑重收下,精神也为之一振,先过问百姓的意愿,日后动起兵戈来,非但不会引起暴——乱兵祸,蜀中反能尽得民心,如此一来,可事半功倍。

    两人也不耽搁,立时去办了。

    年关将至,万全一道带来了云氏各州郡商肆账册账务,擂在案桌上有三尺高,宋怜俯首案牍,屋舍里油灯添了几回,天明时似听见有鹰隼啼鸣,握着朱笔的手指停了停,旋即微微摇头,押了押眉心,核算账目。

    那海东青的鸣叫声却越来越近,似在客舍上方盘旋飞舞,门外清莲已惊呼出声,“哪里来的一只鹰——”

    “是小矛么?”

    宋怜心跳漏了一瞬,起身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去看,却叫屋舍雨檐遮住,折回门边,方才拉开门,劲风袭来,怀里撞进来一团雪白,有近半年未见,海东青小崽长大了一倍还多,原先柔软的羽毛坚硬不少,却

    同幼时那般,脑袋只管往她怀里拱,扑着再不比先前的大翅膀,带起的风声几乎能将窗前珠帘掀飞了去。

    却只片刻便撤出她怀里,停到廊檐下,黑曜石般锐利的双眸盯着远山,一动不动的,威风凛凛,又威严十足。

    清莲惊叹鹰隼生长的速度,有心想上前摸摸那雪白的翅羽,只畏于鹰隼慑人的气势,不敢靠近,远远候着。

    “小矛。”

    宋怜抬手抚去它翅羽间的雪沫,让清莲给它准备些吃食和水,见它锋利的勾爪竟顺着檐廊换了个方向,只用后脑对着她,十分骄矜的样子,眉间不由带出暖暖的笑意,转了个方向,弯腰矮下身形去看这只小小鸟,又探手检查它身上可有带伤。

    海东青张开翅膀任由她梳理毛发,恢复了啾啾啾吱吱的模样,围着她盘飞,羽毛的触感令鼻尖发痒,宋怜看见它腿上的信筒,知它是来送信的。

    三日前她方让人往北疆送的信,此番必不是回信了。

    她抱着乌小矛回了书房,先拆了信。

    那字迹挺拔持重,笔画流畅却也严峻沉敛,信件里附带了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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