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
段重明是良才,乱世之中,无法招揽良才良将的君主,走的是一条孤绝的路,路的尽头只有万丈深渊。
摔下去,粉身碎骨。
他提出的先决条件不算太苛刻,毕竟段重明于读书人里,已是离经叛道之辈,若这样的人效力蜀中,亦因她而离开,正巧说明她已成蜀中基业的阻碍,绝不会成功。
可她不会同他赌。
宋怜摇摇头,“段重明留不留下,皆与我要做的事无关,能留是好,不能留也罢。”
她看着远山,精致的眉目间带着些许怅然,高邵综脑中霎时空白,知她竟是为那权欲不畏生死,连生死也不顾,一时心如火焚,声音不由拔高,“宋怜!”
他倒从未连名带姓喊过她,宋怜偏头看他,逗他道,“待我功成之日,兰玠你若愿意做个入幕之臣,我也是愿意的,我走了,望兰玠早些回北疆,你身份不同,逗留在此,有心人察知,布知于天下,大周朝天子岂能错失良机,引兵攻打蜀中,累及蜀中百姓,介时我也只能将你捆绑起,送去京城了。”
她有些眉眼弯弯,恐怕是当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高邵综看着,不免想起昔年京城请的医师,若能早上一日,亦或是他未顾虑太多,早日除去阉党,吏治清明些,她母亲和家中妹妹尚在,她必不是这般模样,也当有所顾虑。
他取下面具,往日谋算悉数抛之脑后,开口道,“我以你夫君的名义一同去见段重明,日后凡我在蜀中,绝不做对蜀中不利的事,以蜀中利益为谋划,可帮你领兵攻打吴越,可好。”
宋怜眼睫轻颤,不知为何竟几乎落下泪来,她偏头避开他凝视的目光,垂睫掩下眼底的水色,待平复后,才又看向他道,“不必你插手,只愿兰玠如同先前所说,日后每月初一,十五,人在广汉即可。”
她实则并不是太在意段重明是否留下,能留下固然好,若不能,顺其自然,将来蜀中强盛,是为良木梧桐,未必不能吸引得良禽凤凰栖身。
念及北疆距离蜀中路途遥远,便稍放宽了时限,“路途遥远,三月一次即可,遇见隆冬日,开春再见为止。”
高邵综一时立住,片刻后重新带上面具,宋怜奇怪,看他一眼,骤然发觉夕阳映照,他脖颈耳根微红。
宋怜偏头弯了弯眉眼,方才又折身,走回他身边,问一直想问的问题,“小乌矛叫什么名字。”
高邵综自面具后看她,答,“乌小矛。”
宋怜有些忍俊不禁,竟这般毫无心意,亏得小矛不通字。
惯常倒常见她笑颜,只是此时又与寻常不同,倒有些似昔年
安岳茶楼上,看见她骗陆祁阊吃蜜饯,那陆祁阊轻轻皱眉,便惹得她眉花眼笑。
尚不如同陆祁阊那时欢悦。
那陆祁阊本不是宦海中人,此次自蜀中回去,非但不辞官,反而与往日不同,勤于招揽人才,治水治民,越加勤于政务,原先从不曾纡尊降贵招揽名士,甫一回蜀中,便亲自前往西海蓬莱,去请他的老师谢无勉。
此人曾向先帝呈递《富国十策》,只先帝重病,这一策国论便闲置了,彼时谢无勉大约看出大周气数已尽,解印归隐,隐居西海蓬莱,此人收过三位弟子,其一为裴应物,其二是因病早逝的谢琛,二人无不是少年显名的奇才,传言谢无勉最为爱重小弟子。
这位小弟子,恐怕便是陆宴了。
只怕来了蜀中,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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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的情形,看出她的野望,心急如焚,自此励精图治,将来能救她于危困。
她虽不知陆祁阊所作所为,江淮倒像是她心底不染血腥的雪地,虞劲送回的消息,江淮府只有陆老夫人身侧有一名婢女是蜀中的人,平时并不轻动,只有陆祁阊有危险时,方才会往蜀中送信。
她曾在江淮为官,若起念头,江淮一众官员里,未必没有可利用的。
竟半点不曾想过。
不似北疆,他似乎荣幸成为她名录上第一要紧的死敌,非但北疆长治,甚至恒州府、晋阳、东海三郡皆有江淮、蜀中斥候活动的影子,且行事越来越隐蔽,似将来志在必得。
高邵综圈住她手腕,眸光晦暗,开口问,“将来若陆祁阊同你为敌,你当如何。”
宋怜抽回手,倒也认真答他,“恐怕你不了解阿宴的秉性,若我当真做得明主,为百姓利计,他不会同我相争。”
她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暖意,显得刺目,高邵综圈着她手腕的掌心重重一握,“那你我呢。”
他舍不下北疆,她亦不会放弃蜀中,将来若非死于旁人之手,侥幸都活下来,必有一争,实则两人这般境况,两地情况相互了如指掌,介时不必动刀戈,胜负便可见分晓。
如何处置,亦或是自处,她尚不知,宋怜只道,“何必思虑这样说,割据乱世,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止动谋划,各凭能力便是。”
她眉眼清丽,因从容多一分明丽,隐有光华,高邵综倾身,吻落在她眉心,片刻后亲她的脸颊耳侧,声音低沉微哑,“我在云街建得一处宅院,屋舍家用一应皆是新的,乌小矛每日往返青弘巷和云府数十次,十分不便,且危险,你我同住,可省去许多事。”
宋怜不由问,“你不回北疆么?”
倒也不防同他透露些消息,“朝廷欲联合徐州,对北疆用兵,你不挂心么?”
“且郭闫无所不及其用,恐怕郭庆放开西北门户,引羯人入关,介时生灵涂炭,你分——身乏术。”
高邵综便看向她,心底泛起异样,此一役并不难,难处在于郭庆,郭庆狭隘,唯利是图,若无意外,必会引羯人入关,她所言,便是他心中所想。
凝视她容颜,便问,“当如何。”
宋怜知他用意,凡收到密令信报,不拘是哪一州郡哪一国的,她必会反复推演,其余州郡因了解的不够,不好说,北疆查得多,此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想法。
“看你想不想动兵戈。”
山川舆图装在她脑海里,因绘过无数遍,已不需要图册,“羯王囤驻山阴,若想南下,只余两条路,一条走阳关,一条过林泉,林泉一带近年河水枯竭,已不适合放牧耕种,你新将新兴纳入北疆,若说服林泉百姓内迁安置,百姓们想必是乐意的,林泉缺水、新兴地广无人的问题可以一并解决,你自派军驻守阳关便是。”
“你只在阳关驻军,可防郭庆,也可防羯人,那羯王已叫你打破了胆,林泉一路毫无防范,他恐怕不敢南下,若有万中之一敢南下,沿途已无人,无人即无粮,他纵是吃人,也寻不到来吃,此时不折返,必定一路南下,只待孤军深入,你系上袋子口,他纵是有再多的兵力,恐怕也转不出圈子去。”
宋怜估测那羯王怕没胆南下,北疆军驻守阳关,似定住死门,北疆军兵力没有分太散,那郭庆想动一动,需付出十倍数兵力,郭庆颇有些将才,恐怕不会自讨苦吃。
“换了你麾下的叛将宋广德,恐怕会静待羯人入关,取得郭庆与羯人勾结的证据,出兵援救,以此博得百姓爱戴,盛名于世,以图后利。”
高邵综知她聪慧,亦看得见蜀中蒸蒸日上,到底不似今日,听她言说。
她说话声音柔静温和,说起军政军务,较之昔年高平时,已大为不同,短短不过数年,她对天下兵事已明了得大差不差,不可谓不灵慧,北疆招揽有才之人,同她相比,又如何。
他把玩她指尖,“刘同虽不如你,但北疆诸军事已安排妥当,无需挂心,亦莫要急于撵我,再过六日,我会起程北上。”
他目光凝睇她面容,见她非但没有伤怀想念,反似松了口气似的轻松,霎时面沉如水,“你很高兴我走。”
宋怜自是希望能得好眠,可他身份特殊,待得时间太久,恐怕节外生枝,萧琅心细,似有所察觉,提醒她季朝非寻常人,她不得不防,知他想听的话是什么,便也不会扫兴,温言软语,“盼着兰玠日日相陪才好。”
高邵综知她若愿意,甜言蜜语张口便来,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却又握住她手腕,叫她坐于怀里,密密吻她,“婚——”
宋怜心惊,吻住他的唇,他住了口,后头的字便也未说出口,他神情渐冷,宋怜眨了眨眼,望着他只做不知,“兰玠我饿了。”
高邵综垂眸看她,见她装傻充楞,卖娇卖痴,不由想平素他在她眼里,是否十分吃她撒娇撒痴这一套,连婚书亲事的事亦可拿来蒙混过关。
陆祁阊非但可得婚仪,甚至可得婚书,他与她,竟连告祭天地亦不能,算什么。
到底不肯再问一遍,只沉默坐着,眉宇间俱是寒霜,她并未想过同他做长久夫妻,多数只怕是势不如人,困于他纠缠,同他周旋罢了。
只怕到头来,依旧如林州那时,得她片刻甜言蜜语的哄骗,不过镜花水月,她转身离去,丝毫不留恋。
一时齿寒,昔年箭伤处生出痛意,喉间微痒,腥甜味起,心灰意冷,见她面色苍白,略几分挂忧,不由笑,“你何不如嫁于我,孕育子嗣,待孩子出生,一把药将我毒死,他会是比李珣更适合的幼主,你称制临朝,不更方便么?”
宋怜已看见他唇齿间血渍,视线落在他手指按着的地方,知是安锦山那一箭留下的旧伤,欲探查的手指顿了片刻,一时竟不敢解开去看了。
她低垂着眉眼,面色苍白如纸,倒似有些牵挂的,高邵综一时看得出了神,“阿怜不如同我完婚,自管来害我便是。”
宋怜虽知是班门弄斧,却还是没忍住同他把脉,技艺尚且微末,看不出什么,只得暂且忍耐,亦不想听他胡说八道,“难道你会束手就擒,坐等我来害你么?你精通医术毒术,连云秀那等名医束手无策的哑症,吃了几副你开的方子,也有成效,我能毒得倒你么?”
她本是心烦意乱,胡乱接的话,他却失笑,“你说的不无道理。”
宋怜哑口,看着他面容,纵知他的心结,只她可以同蜀中任何一个男子合婚,也不能是他,亦或是陆宴。
若她与外加诸侯王结了亲,谁肯再信她只为蜀中利计,恐怕就是周弋和萧琅,也必要离心背德。
百害无一利的事,万不可行差踏错。
宋怜亦不隐瞒,同他直言相告,“女子与男子不同,我不能同你合婚,日后兰玠在蜀中,亦只能与季朝的身份示人,兰玠若能带上面具,便再好不过了。”
高邵综听得心滞,看着她冷静之至的模样,只觉齿痒,天下怎生得这般女子。
他微平复些,让她从他身上起来。
宋
怜挂心他伤势,只因根由无法应承,关心牵挂的话便显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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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站到一旁,一时默然不语。
端看她立在这里,娉婷纤浓,潋滟沉静的模样,如何能知晓她皮囊之下华盖亭亭,盛放芳华的模样,她为利计不肯同他成亲,比之哄骗欺瞒,心底竟不似方才空落窒痛。
便只开口道,“既暂时不能正礼仪名份,阿怜亲亲这处伤口,当是无碍罢。”
他背对着院门口,是以未曾看见踏步进来,忽而石柱一样了的王极,待察觉她视线,回头扫过一眼,身形僵硬,眸光锐利如鹰。
王极埋头匆匆退出去,宋怜认出他便是云水山上看着马车手舞足蹈的人,只觉他十分有趣,不由笑起来。
高邵综冷眼看着,“他已定了亲事。”
从乌矛山起,宋怜便知他妒烈,季朝的事恐怕不能善了,此时提恐怕雪上加霜,她瞥见院子外马车,马车外挂了三缕麦穗,当是福寿寻她有急事,只得朝正欲打算重新做菜的人轻轻道,“今夜有要事,明晚再来寻兰玠补上。”
她尚未用晚食,高邵综压着微咳,“你自去便是,饭食做好,王极会送来。”
宋怜并未拒绝他的好意,点头应下,“兰玠好生歇息。”
张路端着药进来,退到门边,恭敬行礼,自他知晓昔年从阉党手中救下国公府三百余口的人是这位宋女君,高平救下主上的亦是宋女君,因二公子腿伤存的怨怼便散了,正如二公子所言,若非昔年她一幅万菊图,他早已埋骨阉党奸计之下,江淮与北疆,各为其主,各为其利,便不是主上心仪的女君,亦无需耿耿于怀。
张路打心眼里敬服,又见其生得倾城容貌,搁在心里已是同主上比肩的人物,十分敬重,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又忙去取了一幅崭新的风袍,“夜风凉,女君当心。”
见那马车下竟没有马扎,忙跑去隔壁抢了一个来,他生得圆小,与暗卫营诸人性情不同,言行举止竟是十分讨喜的模样,宋怜道了谢,见马车上驾车的竟是老丁头,微垂了垂眼睫,上了车去,问出什么事了。
老丁头扬鞭驾车,并未朝季家院子多看一眼,态度恭敬,“周大人让老奴快些来接夫人,有贵客要见。”
宋怜大约知是什么事,上了马车,吩咐往郡守令府去。
高邵综在院内听到,料是段重明茂庆两人欲离开蜀中,周弋将宴席提前了。
他微拧眉,吩咐王极,“跟去看看。”
王极应是,领命去了。
第114章 醉酒清明。
白玉盏中茸然尖茶冲升水面,徐徐下沉,沉而又升,炙灼清泉冲下灵山毓就的针叶,云气袅袅,香气清高,入口之醇香甘冽,似宁静致远,又似有舞彩流霞,实是独占云梦泽山色灵气的好茶。
段重明爱兰花,亦能赏茶,知这是极上乘的洞庭君山,千金亦难得,周弋以此招待他二人,可见诚心挽留。
前事恐怕不是有心欺骗,当是有难言之隐,段重明搁下白玉茶盏,他一身青衫儒袍,落在身上,反叫他瑰杰的容貌衬得志气宏放,似儒非儒,似名非名,起身朝周弋揖礼,“前翻重明失礼,只博常可是错看了我二人,才不取容貌门第,贩夫走卒、身残有疾,纵便是总角稚童,有如此才谋,我段重明也必为其尊,听凭差遣。”
又忍不住催促,“博常快把人请出来罢!”
“重明今日翘首以待,博常可莫要又是诓骗,介时你再沏一盏白鹤茶,我段重明亦不领情。”
茂庆不擅言辞,已是打算前往益州,效力罗冥,周弋藏不藏人,隐不隐瞒,已同他无关了,故而只斟茶慢饮,拈棋研看着昨日与好友僵持不下难解的棋局,筹谋推演以益州的兵力,如何吞下蜀中。
周弋早知段重明是极另类不羁的风骨名士,听了他的话,心下大定,看了看更漏时刻,离约定的使臣还有一刻钟,她当是要来了。
段重明察觉周弋神态,不由大喜,起身整理衣冠。
茂庆观好友如此,不由亦往厅堂院门看去,周弋若当真以诚相待,蜀中有此人物,他二人与之共谋,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华灯初上,廊下松柏清寒,仆从婢女微微屈膝见礼,段重明微怔,起身相迎的脚步停住,片刻后回神,方朝周弋道,“今日宴请明公,怎还会有女眷……”
那女子生得洛神神女的倾城样貌,妍丽比芍菡,通身气度却又不同,从容自如,月华之下缓步而来,似静夜里集天地灵秀的琼枝,辉光柔静,动人心魄。
周弋起身,段重明方才回神,哪怕对女眷来扰略有不满,竟生不出厌恶之情,非礼勿言,便也不去探问郡守令府有这样一位出众的女子,却为何从未听说郡守令府住有女眷。
因上官处尊位,段重明朝女子的方向略施了施礼,退避一旁。
郡守令府今日伺候的仆从撤换了不少,留用的皆是云府周府亲信,安静有序见礼告退后,庭院里越加寂静。
周弋见两人生了误会,开口解释,“不是女眷——”
段重明吃惊,更为不悦,“段某虽未得见明公,猜其人,绝非沉溺酒色之徒,博常你请了……舞姬,恐怕适得其反,惹明公生厌。”
周弋脸色涨红,高声喝止,“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过的先太子故人。”
他素来礼贤下士,求贤若渴,对待段重明茂庆,从来只有尊敬的,察觉自己急眼了,又放平了声音,“先前云水山一案,正是夫人以云府为饵,诱得卖贼上钩,牵出卖贼窝点……”
段重明睖睁,倏时变色,一时忘记非礼勿视的君子之仪,往那女子看去,震惊失神,他已猜出那萧琅正是李氏皇孙,前几日周弋同他提起过,太子太傅阖家问斩前,已内定了家中次女云娘为太子妃,东宫事变,先太子被废,圈禁楚王府,太傅府阖家问斩,云娘南下探亲,侥幸逃过一劫,京城兵乱后,幸得云娘聪颖多谋,一路避开新帝搜罗筛查,将皇孙带回蜀中,护得皇孙周全。
段重明初听时,便觉此女颇为不凡,今日的茶宴,本为明公所置,周弋态度异常,段重明哪里还不知晓,这女子便是周弋背后谋定后动,令他钦佩神往的蜀中‘明公’。
一时如得当头棒喝。
段重明愕异,茂庆手中的茶盏掉落案桌,虽未碎裂,衣襟却已叫茶渍染失,两人目瞪口呆,直立立似石柱木鸡。
宋怜让清碧清荷止步,守在院中,她诚心想留二位先生与她一同共创蜀中基业,听得方才段重明之言,也并不放在心上,缓步上前见礼,“云翊曾读得先生《博采论》,先生之言,正法眼藏,常令云翊豁然开朗,云翊心慕先生已久,今日得见,实三生有幸。”
段重明倒退一步,甩袖避开其礼,行动颇为狼狈,脸色涨红,呼吸深重,几番方才压住出言不逊,此话若出自男子之口,实是诚心诚意,但从女子口中说出,实在是怪异。
说什么心慕,说什么三生有幸。
言语间坦坦荡荡,是将自身放在了同三人对等的位置,以茶会友,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越加怪异。
段重明并不同其多言,只是取了案桌上放着的阮琴,这是他偶然得来的乐器,声清鹤鸣,本欲同茂庆一道,琴萧合一,为明公娱奏一曲,此时只觉受了莫大的愚弄,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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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便走。
临到末了,忍不住止步转身,并不看那女子一眼,只朝周弋略拱了拱手,“此来蜀中,多受大人照料,至交一场,博常听鄙人一句劝,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周弋惊愕,不免也失望,“重明旷达之士,竟看不见今日的蜀中,与往常有何不同么,周弋不知哪里是悬崖,只知若无夫人,三郡百姓落在贼军应章爪牙之下,枉死不知几何,饿死不知几何,冻死又不知几何——”
话未说完,却叫段重明高声打断,“桀犬吠尧,恐怕天下男子都死绝了,轮得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前有平津侯陆宴,你蜀中周弋,也要做那贻笑大方霍乱纲常之人么?”
周弋惊愕,他一面想反驳,云翊与纲常无关,一面寻不出可反驳的话,一时脸色青青紫紫,直至那两人离开,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知段重明茂庆不会再留下,宋怜未再开口说一句话,走上前想寻干净的茶盏斟茶,瞥见茂庆案桌上豆粒摆放的棋局,随手拨弄两下,朝周弋温声道,“民生要务最忌朝令夕改,二位先生虽然离开了,但新政对蜀中有利,提领二人左右丞,继续施行新政罢。”
周弋尤自意忿,听她话语平和,一时怔住,又心折,他做过京官,也在蜀中见惯世俗冷眼,每每愤愤不平,怒火烧得寝食难眠,段重明的话虽不是对她说的,却句句皆是批剿辱骂,她不见动怒,这一份气度,已是超过他所见的大多数官员了。
他真要说话,却见远处茂庆急匆匆来,朝他略行一礼,取走了仆从手里托着的洞箫,却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竟忽而一震,呆站了片刻方才离去。
“茂兄?”
茂庆回神,收了神色,埋首急匆匆离开了。
周弋并非擅察言观色之人,只茂庆神情实在异常,他走至那案桌前,辨得出是棋局,倒嘟囔了一句,“都破了摆出来显摆什么。”
便是不知先前的才干能力,光看这一局棋,也能知这二人有治理一方水土的能力,可惜不愿留下,便也罢了。
宋怜搁下茶盏,她偏爱清茶,这般上等的君山银针,倒品不出应有的滋味,知周弋亦不好此道,便道,“二位先生于蜀中有功,既是走,也当走得体面,你收拾一番,前去相送,金银之物倒显俗,不若便以这君山银针为礼,赠与二位先生罢。”
她略思忖,又道,“挽留二人留宿广汉一夜,明日清晨,你亲率百官为二人送行,务必当众将清山茶赠与段重明,告知其将来若有危难,凭借此木枝,蜀中当尽其义,不忘先生为蜀中立下的功劳。”
周弋听得心震,清山茶是蜀中至宝的药材,有百宝药之称,将此木附之以重诺,蜀中礼贤下士重义的印象和名声,不用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哪一位士人,会不以获得这一枝清山茶为荣,段重明茂庆离去,自有学子奔走往来,他眼前已浮现出蜀中学风蔚然,往来书墨,酒楼茶肆皆辩议的盛况。
学子想借蜀中扬才扬名,蜀中亦得良才,从中获益。
周弋张口,竟呛住了,他知此举对蜀中大有益裨,也不敢耽搁,立刻去追段重明茂庆,她提点的对,无论段重明茂庆留不留,因什么原因离开,都不能让他们星夜离开。
哪怕以二人的心性,并不会将她的事公之于众,节外生枝。
临出门,回身看她,见她确实一切如常,并未将段重明的话放在心上,略安了心,急匆匆去了。
宋怜在庭堂里站了一会儿,方才出了庭院,廊下耳房里清碧清莲早先便候着,二人不知内情,也不多问,只递上风袍与她系好,复又牵了马车来。
再过七日是清明节,宋怜打算回一趟翠华山,来回十余日,便有许多政务需提前安排,回了云府便径直去了书房,只到底对段重明茂庆二人有过期许期盼,两人竟话也不肯同她说,没有一丝可陈情劝说的可能,加之清明节将至,抬首看见天边孤月,心情不免低落。
书房里有她备下的云泉酒,宋怜取了酒盏,坐在庭院里公孙树下,撑着头自斟自饮。
清碧再傻,也看得出女君心情不好,并不上前打扰,轻轻关上院门退下了。
到了院外才担忧问,“怎会想起来喝酒了。”
进府这么多年,见过女君亲自酿酒,饮酒是没有过的,更不用说自斟自饮。
清莲知女君有许多秘密,只她们并帮不上忙,沉默守在院外,也抬头去看天上孤月,“醉了好生睡一觉,也好。”
段重明茂庆连夜出城,村落里雇了一辆寻常马车前往益州,天蒙蒙亮,已出了城郊,车夫十里亭处惊诧唤了声先生,驭停了马车,不敢再往前。
段重明知那女子心机颇深,观蜀中风云,其不乏杀伐果决的手段,马车内听得动静,只当那云氏留不得他二人,要取他二人性命,变了脸色,却也不怎么惊慌,他欲离开蜀中,怎能不防,今日他和好友若在蜀中有了闪失,蜀中必名誉扫地,大祸临头。
他与茂庆对看一眼,面色凝重,掀开车帘看去,却只见十里长亭,芦苇绵延,蜀中郡守令周弋着郡府官服,领着郡守令府四百秩以上臣官迎上前来,朝他拜了一拜,“蜀中百姓受二位先生之惠,车乘之众,良师益友,周弋亦所得颇多,感念二位先生,知先生今日离开蜀中,特来长亭相送。”
第115章 心悸信件。
“吾等恭谢先生劳心———”
数十人见礼呼和,有路过的百姓听得这是罪定田家,诛斩贪官的司律大人,不由惊呼,知他今日竟是要离开蜀中,虽不敢出声挽留,也纷纷拜倒行礼恭送。
数百人声相合一处,惊飞晨鸟,盘旋入云霄,茂庆掀开车帘看去,只觉满腹热血,一时竟起了留在蜀中的念头,蜀中虽积贫积弱,却有腾飞之相,将来未必不能成事。
只周弋性情耿直,昨日宴饮,义愤填膺,若无人点拨,恐怕五六日尚在气怒中,哪里会星夜召臣官出广汉城郊十里,长亭相送。
今日这一桩君臣相宜,可谓先古圣贤遗风,必传为美谈,读书人提起,必心向往之。
先不说那云氏心智谋算,单就这份沉着冷静的心性,已是令人心折心惊。
那棋局他同好友苦思良久,未得其果,她只观一眼,随手一拨,竟豁然开朗,棋局已破。
可见棋艺,非但不在他二人之下,恐怕还高出许多。
七年前他曾来过蜀中,茂庆看着远处晨曦薄雾里的广汉城,晨光微曦,拨云见日,已焕然一新。
只可惜周弋唯云氏马首是瞻,弃礼法不顾,皇太孙李珣尚年幼,无兵无权,二人如提线木偶,蜀中真正主事的,是那云氏。
以段重明心智,岂会猜不到眼前这一幕是那女子有意为之,只越是如此,越令人心惊。
云氏利用他为蜀中扬名。
他与好友心知肚明,却也甘之如饴。
段重明整理衣袖,下了马车,快步走到周弋面前,同他还礼时,倒明白了他堂堂七尺男儿,缘何愿意听凭女子差遣驱使,胸臆间竟没了昨日怒其不争的怒意,只是将来云氏身份另外人所知,他又如何平息群下之臣的谣言。
他依旧想劝周弋莫要兵行险路,只百官面前,无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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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重重握了握他的手,与昔日同僚施还大礼,“诸位珍重。”
周弋自萧琅手中取过清山茶木枝,双手赠于段重明,“愿先生似这山茶,万久常青,若先生遇到危困,差人将此木送至蜀中,蜀中必来相救。”
那蜀中至宝木枝枝叶清和,散着淡淡的清香,比之梅竹兰菊,亦不逞多让,段重明几乎要脱口问可是云氏交代的,但见周弋眉目间尚有些残存的冷淡,也就不必问了。
他接过木枝,回上得马车,出去二三里,掀开车帘看后头蜀中众臣,手中木枝似有了烫手的温度,念及昔日种种,胸臆间扼腕叹息,到了哀叹上天的地步,竟是生成了女子。
案台上放着已解的残局,两人相对而坐,各自陷入烦思,沉默不语,连马车再度停下也未曾察觉。
车夫孙甲只以为又是来送别两位先生的,只是此人生似神君,威仪不凡,令人不自觉垂首避讳,屏住了呼吸,连手脚也拘谨起来。
他驭停马车,朝马车里回禀,不见应答,并不敢高声,下了马车打开了车门,“有位公子要见二位先生。”
那男子带着睚眦面具,身侧一匹天马矫健沉静,段重明快步下了马车,“鄙人正是段勾,公子尊姓,有何见教。”
段重明其人生得端颜俊整,儒雅却又不失不羁狂放,名士风骨,观其在石棉、广汉所做所为,其经济内政外务的能力,可与张昭比肩,不可谓无才,只是迂腐至此,便枉负了他山居狂士的名声,亦不过沽名钓誉之徒。
高邵综开口,睚眦面具后神情淡淡,“先生自诩离经叛道,骨子里却得腐儒之辈真传,迂腐之至,听闻先生爱兰高洁,日后恐怕不近此物才好。”
来人生得挺拔伟岸,一身玄黑衣袍无半点坠饰,辨不出身份,气质清冷疏离,威慑内敛,却依旧令人生畏,语气平淡,已是极尽嘲弄讽刺,未留半点余地,段重明脸色发青,却隐隐有热烫羞惭掺裹其中,令他失了往日利口,噎舌在了原地。
兰花高洁,他敬重爱护,无论雄雌同株,还是单株生花,皆各有妍态,他从不以雌雄为兰花分高
低贵贱,他常以梅兰喻人,蜀中之事,岂非正好印证他的品性,虚伪丑恶,徒有其表,实则欺世盗名。
只自古阴阳有别,各尊其道,云氏逆天而行,他不肯与之为伍,何错之有。
念及此,面上热辣褪去,略拱一拱手,“禽鸟择良木而栖,鄙与云氏道不同,不相为谋,也错了么。”
高邵综听得云氏二字,面具下剑眉紧蹙,纵是化名,也是名字,她赠与他黄金千两洞庭新茶,又与鹤枝相送,当不得段重明称呼其一声云翊么?
“听闻先生常翻遍经史子集,为兰花正雅名,云翊之才,先生奉其为知己,在下看来,当得起先生称呼其一声姓名。”
段重明听得心中怪异,却想不出辩驳之词。
女子之名不扬于外,长于闺中的良家女子,一生里,除去家人夫君,恐怕再无人知晓,段重明本是因礼法避讳直呼其名,又岂会不知此避讳实则并非出于尊重,而是纲常伦理,在家从夫是云氏,出嫁随夫,便是某云氏。
终其一生,只是某一族,某一人之私产,与牛马无不同,名不名否,有无字号,便无关紧要了。
段重明何尝不知个中关节,只这样的事,是不会思虑,也不必思虑的,面前男子气度不凡,非寻常人,竟拦在此处,揪着他的话,锱铢必较,言重带刺,句句不留情面,段重明心底并非理直气正,便是动了怒,也似恼羞成怒。
便只再拱了拱手,“在下只是离开蜀中,另寻它处栖身,并无错处。”
高邵综淡声道,“先生自没有错处,某只是替先生遗憾,先生著书共十三策,《兵论》《法论》《儒释道》受人敬读追慕,《博采论》浸筑先生心血,落在书肆里,积满灰尘却无人问津,先生深夜研墨提笔时,可否曾催心扼腕,叹息过良书无人能识。”
段重明怔住,《博采论》写于七年前,并不承接诸子百家,而是博众家之所长,乱时重典用法,盛时用律与礼,儒法共存,家国州郡何种境遇用何等国策,细分之下,竟有数十种,尤记得他写下博采论时,落下一笔,一气呵成,设想着大周种种国情境况,一一拆解,胸臆间激动彭拜之情,此时想起,亦心悸不已。
岂料书册出了,无人问津,连他也渐渐忘记曾挥毫泼墨,写过这样一册书了。
如今书肆里,此书也已绝了迹,知道的人恐怕也不多了。
段重明不免对面前的男子起了结交之心,“还不知公子名讳。”
高邵综打开马鞍右侧木匣,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书册,他手指微顿,到底是将书册取出来了,将书册递到段重明面前,“先生不如看看这卷书册,再决定是否离开蜀中。”
靛蓝的书页能看出保存良好,分明六七年前的书册,封线依旧完好,只纸页微微泛黄,段重明接过,翻开书册,此书耗费他心血,字字珠玑,竟大多每一句后都有注释增补,引经据典论证他的要义,或有不赞同的,夹杂纸页辩驳,娟秀的字体下,字字针砭,鞭辟入里,读来令人信服。
往后亦如是,段重明翻阅得很慢,字字看得仔细,心潮澎湃,动容动情,“这是……”
高邵综难得耐心等着他翻阅,“在下与云翊相识于数年前,此书为云翊偶然买得,此后爱不释卷,先生壮志凌云,与云翊政见相合,若留在蜀中,君臣相宜,必一展宏图。”
她极喜欢《博采论》,高平书肆里偶然买得一卷,或是坐在松柏下,或是半卧榻上,看得入了神,笔墨沾染衣袖也不知,离开高平入京,混在裴应物车马行里,大多数东西便都留在了乌矛山山腹。
此书确有所长,读来亦有受益,他便带在身侧,偶尔翻阅。
段重明怔怔站着,捧着书册心头潮热,心底挣扎犹豫,竟觉此刻竟是遇见生平最难抉择之事了。
得君如此,夫有何求,只巾帼不让须眉,巾帼究竟不是须眉。
踏出这一条路,清名必毁。
几番挣扎犹豫,直至正午当阳,他终是朝男子重重一拜,声音干枯艰涩,“承蒙夫人厚爱,重明——”
高邵综知其言中之意,周周身气息冰冷森寒,面具后深眸里暗沉不见光,鄙薄不屑昭彰,毫不遮掩,侧身避到一旁,“走好,只望先生莫要后悔。”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竟有数年之长,段重明潦草见过礼,便要离开。
暗沉森寒的声音响起,“书册留下。”
段重明停步,握着书册,犹豫片刻,折身朝男子郑重施行一礼,“公子可否将此书转让于鄙人。”
以那女子心性品格,既已让百官相送,便不会再强留,面前男子气度,亦不下屈居人下的,想来对方与云翊是为好友,这本书册是他的私藏罢。
书卷他还未能看完,他确实想留下书册。
高邵综不肯再废话一个字,朝他伸手,段重明只得双手奉还,临走倒觉此人全无士子风仪,十分傲慢无礼,先前欲结交来往的心意已悉数散了。
对方失仪,连真面目也不肯露,段重明略拱了拱手,折身离去,上了马车,听着车辙声走出去很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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