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再流血,只他手型漂亮完美,上首的伤痕便十分碍眼。
他声音低沉沉冽,“味道酸甜可口,不防尝尝。”
宋怜几番提起心力,作用却不甚大,最终抬手去拿两枚山果,只手腕被轻轻圈住。
力道并不紧,没弄痛她,宋怜往外挣了挣,没挣脱,感知到被压住的脉搏,抬眸看他,便明白他其实是在同她把
脉。
片刻后方才松开。
他声音带着迟疑,“你可还好?”
那双黑眸严冷漆浓,看不出情绪,但马背上微僵的身形,透着他的挂心。
宋怜便自觉出卑劣,想借机坐实受侵这件事的话一时没说出口。
她一语不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时,才发现两枚山果依旧握在手心。
些许香甜的气息在马车里蔓延开。
宋怜垂下眼帘。
高邵综看不见她的神色,只是她取走山果时,轻触掌心的指尖冰凉,纤细的手腕也是寒凉的。
有婢子踟躇过来,似有事需回禀,高邵综收回手掌,握住缰绳,开口道,“傍晚天凉,你多穿些衣裳,原先那块琥珀石不慎丢失,广汉城外寒山寺里梨花盛开,央你再给我做一枚琥珀石,我在广汉等你。”
言罢,也不待她回答,沉冽的声音轻叱了声,驭马离开了。
清莲一直坐在角落里,心底担忧也不放在脸上,佯装云水山上的事不曾发生过,笑道,“季公子竟跟来了阳川,可见待女君是极真心的。”
宋怜靠着车壁,没吃手里的山果,只放去一边。
她不似高兰玠,她便从不做无用的事。
成海在远处戒备,见一行人相安无事离开了,跟着轻松不少,陈家在广汉有名有姓,成海来军营做事,纯粹是佩服周大人敢同阉党叫嚣的勇气。
萧琅虽是上官,成海同他相处,却更似友人,忍不住同他感慨,“那人身手当真了得。”
他把云水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萧琅认出了那人的背影,知是她的人,只是不知这季公子,是否已答应同她结亲了。
有将近千人被卖往十三州,需查出这些人的下落,照她的意思,此事闹得越大,追查得越彻底,他便越受百姓爱戴,于他的名声越有利。
回了广汉,除却勤学不辍的文课武课,他在律令司上值,每日审案结案断案,因后头有广汉郡守令府做支撑,断案时公正严明,刚直不阿,了结了许多案子。
下值时已是傍晚。
门口有两名老者正往府衙里张望,自蜀中起势,换了门庭后,府衙门前的空地便不再是禁地,百姓有事可以直接上门,若有冤屈,状告上官,也不需要再上刑。
刑案多了很多,但一一处理了,广汉府衙的名声流传很广,这大抵就是她说的经营了。
老者见了他,颤巍巍上前见礼,“草民见过大人……”
李珣忙上前将人扶起来,“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起来。”
老者手里捧着灰布袋,往前递了递,“大人帮小老儿找回一双儿女,这是找回我一家的命了,老儿家贫,凑了这点家资,谢过大人,大人不要嫌弃——”
老者忙打开布袋子,露出里面的银钱,数十钱并不算太多,但对一个寻常农家,恐怕已是倾全家之资,李珣忙把袋子合上,四下看了看,并不十分放心,叫了个信得过的守军,让他送老者回去。
不待老者将袋子推过来,李珣便推拒了,“新上任的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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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定下了规矩,连同蜀军,不可收取一厘,否则是要丢官的,快回家罢。”
两人听是要丢官的事,不敢再坚持,诚惶诚恐的连连道谢。
守兵送两位老人离去,阳光暖和,李珣转入街巷,脚步轻快。
“哟,小公子这青天大老爷当得好,当上瘾了不。”
略尖细的声音从斜里传来,唇角带着的笑意淡去,李珣停下脚步。
是廖府的家仆周才,极得廖安信任的亲随,通常廖安找他,都是周才联系他。
周才抱臂瞧着他,冷笑一声,“小公子如今成了人人称赞的少年英雄,恐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吧?”
从云水山下来,仿佛隔着一世一样,再见周才,好似双脚能踩到了实处,便是知道接着的会是折磨,也不似先前那样不能忍耐了。
周才一双毒眼,察觉出了这点不算细小的变化,白脸一沉,“小郎君可莫要忘了,若非有将军,小郎君怎能得周大人资学,又怎能在广汉府做官呢。”
“请罢。”
萧琅惯常的不言语,前去赴约。
负责暗护萧琅的是福寿,回云府禀报,“小郎君被叫去廖府了。”
“廖将军的军费来路不明,恐怕不太干净。”
女君和小郎君还未从云水山回来,斥候营便收到了消息,廖府外已布控半个月有余,府内也安插了能用的人。
必定是要动这廖安了。
宋怜没将要动廖安的真实原因告知暗卫,但原因不重要,结果一致便好。
萧琅如今有了自己的声望地位,廖安失去掌控,对李珣的控制只会更深。
宋怜正看匠曹送来的行船图,今岁云氏与来福经营的郑记获利颇丰,手里有了余钱,她私底下招募匠曹,专司各类船只,图册送来她这里,她便也翻着看看。
想要养出一支擅水战的军队,需要有大量的时间和银钱,但不做不行,蜀中处内陆,这是劣势。
将图册叠好,收进暗格里,宋怜穿上暗色风袍,朝福寿吩咐,“调派一营三千兵马,守住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三百镖师围住廖府,斥候营配合镖局制住府兵,将人押回大牢严加看守,反抗者格杀不论。”
福寿应是。
宋怜取下壁挂上一柄轩辕弓,“走罢。”
将军府里,李珣被带进密室,像往常一样,仆从和侍卫只守在外围院子,廖安带他进‘军机处’,同他讲述‘兵法’。
廖安大抵察觉他渐丰的羽翼,显得十分没有耐心,也或许这些年酒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没使上几次刑具,便气喘吁吁,盯着他恨恨道,“你以为你李家还有气数么?只消本侯去信一封,那李泽必定倾兵南征,你只有死路一条。”
鞭子带着倒刺,身上火灼一般的痛,萧琅被绑在刑柱上,抬起无力垂着的头,脸色苍白,却不似以往沉默,“外甥知道,舅舅现在不动,只是因为蜀中尚没有和朝廷抗衡的能力。轻轻一捏就死,舅舅又怎么坐观虎斗,看李氏一族斗得你死我活。”
他到底心意难平,问出压在心口十数年的话,声音沙哑,“母妃因我离世,是我之过,可将她做权柄,嫁进东宫的,难道不是外祖和舅父么?母妃若愿意进那东宫,又怎会郁郁而终,舅舅如此怨恨我和父王——”
“住口——”廖安暴喝一声,“你的生辰既是阿沅忌日,你有脸提她,唤她母妃——”
萧琅自知不配,“你当初何不杀死我,你不敢杀我,因为我有徐沅的血脉——”
鞭子挥落,留下数道血痕,“你便不说,我也查得你同那云氏关系匪浅,周弋没钱,有钱的是那云氏,你倒是子承父业,十分会攀附,如今你只消听我的令,查出那女子囤粮粮仓的位置。”
他死盯着他,“届时夺下蜀中,你我以此为据,迟早有一日,舅舅能将你送回那张宝座。”
“难道你情愿受制于妇人之手,自甘下贱。”
萧琅想笑,莫非以为他不知他那龌龊,不想受制于妇人之手,便要亲自将心爱之人送嫁于他人,他幼时读过母亲的留书,信里虽有不能同心仪之人相守的遗憾叹息,嫁出徐府,却是轻快的。
听照顾他的徐嬷嬷说,每每舅舅入宫请见,母妃多避如蛇蝎。
他几乎要将母妃对面前人的厌恶脱口而出,碍于母妃声誉,硬压下了,十余年的痛楚却似在此时翻涌出来,恨意滋生,他抬头笑道,“莫非舅舅以为我不知那些兵是怎么养起来的,舅舅没有云氏赚钱的本事,无非暗地里抢掠,是海寇罢?”
萧琅咳笑,“舅舅又高洁到哪里去。”
廖安变了脸,“你放肆——”
只是鞭子尚未落下,箭矢破空声响起,昏暗的灯火下,箭矢穿破他喉咙,露出玄铁的矢尖,沾着鲜血,寒光粼粼。
廖安浑浊的双眼圆凳,欲要转身却不能,重重倒在地上,似山倾塌,萧琅失神间,只觉密室的地面和墙壁,被砸得跟着震了震。
他听着暗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身体僵硬,屏息紧绷,心底有潮热的泉水,也有凝固血液的冰,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待见得黑暗里只来了一人,黑布遮住面容,露出一双杏眸潋滟水润,松下紧绷的神经,那冰便也叫泉水化成了温的水,潺潺而动。
那双杏眸里和先前一样,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薄,她只是飞快地检查四周,见再无密道,也无暗藏的人,摘下面巾,上来解捆住他的绳索,靠近时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香。
若有若无,却似能掩盖满屋子的血腥味。
第103章 无可名状不知何处来
杖、笞、拶、剐、烙、鞭,不管是九尾的刑鞭,还是廖安最喜欢用的马鞭,能毁的她都毁去,不能毁的,也想办法叫它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他转开视线,去看别处,不一会儿目光不由又落去她身上。
她蹲在廖安面前,取上头的箭矢,擦干血迹放在一旁,替换了木杖,伪装成跌到被刺的模样,又打开了暗门,取出廖安储藏的酒,往廖安口里倒,周遭浇上酒水。
延伸至密室的台阶,扶着他出了屋,堆在门口的麻衣布帛往洞道里推,点了火石,噗砰地一声,火势沿着酒迹往里窜。
萧琅怔怔看着那火焰,大火烧干净了一切,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挪开,一瞬间的轻松,叫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片刻后眼前才恢复清明,“会连这座宅子也一并烧去么?”
宋怜摇头,“只差不多能将木头烧干净,不过也尽够了。”
廖安来广汉之前,一直潜藏兴王府,与海寇勾结的罪证,近日也拿到了,只是蜀中方才起步,公开清理腐虫,非但起不到收拢民心的作用,还会因拿廖安下狱,引起诸将疑心揣测,带起不必要的动荡。
一批相关的人,今夜已着人暗中处置,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密室位置深,浓烟从洞口涌出,只整座府宅外已被府兵亲信控制住,黑夜里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她斟酌再三,和萧琅据实以告,“云水山祭堂,是我提前提醒清莲,让她见到你之后,引你独自前来。”
事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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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藏她身份,清莲并不敢不重视,从烟信燃起,到府兵攻上山,以及从山洞到祭堂的距离,需花的时间,她大抵都是算过的。
萧琅赶来的时间,虽与她估量的时辰有些差别,但大差不差在。
萧琅脑袋里一片空白,猛地转头看她,一时像是浑身的血液停滞,呆呆立着,半天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为什么——”
哪怕是故意为之,但那般模样从祭堂里出来,假的便也成真的了,她竟连她自己也算计,半点不顾及名声。
宋怜见他俊秀的面容上有怒,却不似生了嫌隙,倒像是看不得亲友自我作践,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直言道,“若能给廖安定罪下狱,最好不过,只是你幼年受他所控,恐怕移了心性,为免你留下心结,故而有了祭堂的事。”
她这样做,是因为萧琅的性子,现下坦言相告,亦是因为萧琅的性子,他比她想象中还要聪颖坚韧,能查到廖安海贼的事,说明他亦只是在等时机。
母亲早逝,父亲厌弃,唯一有血缘关系的舅父,加诸于身的只有欺凌侮辱,这样的人,恐怕很难接受亲近信任的人,一丁点欺瞒欺骗。
恐怕日后弄巧成拙。
这么多年,她已悟出一些道理,想谋得大事,便需君是君,臣是臣,君臣之外,萧琅当她是朋友、亲眷来亲近信任,皆是大业路上看不见的阻碍。
宋怜见礼请罪。
萧琅自是能从她眉目间看出疏远的距离,俊秀的面容带出恼意,却也知她的用意,能体察她的用心,若非为了他,她又岂会自污名声。
他止住她行礼,定定看着她,对天立誓,“我萧琅李珣,活着一日,便奉您为尊辈一日,以尊辈之礼待之,它日若得幸京城,必为尊辈正名,拜入李家宗祠,加封名号。”
“若违此誓,万箭穿心而死。”
他看着她,声音轻而坚定,“你辅佐的人,绝不会背信弃义您,卿可放心。”
虽只是誓言,当不得真数,宋怜亦莞尔,想必没有一个臣子,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他自有徐沅做母妃,奉她为尊辈,是同样的意思。
自此,他们这一对君臣,虽与旁人有些不同,却再无隔阂。
解决一桩心事,身体纵是累,心底也不由松快,宋怜不再多言,叮嘱道,“便是再难忍受,也再忍几次,对廖府里的金银财物,一定只做不知,一分一厘也勿要动,清点造册后,直接送去城郊,用于征人修广济渠。”
这是要为日后给廖安定罪埋下灰线。
萧琅应声,到了自己常住的院子,知她疲倦,让她回去歇息,辞别后又忍不住问,“弓箭手都是斥候营的人,许多都曾见过你,尤其头领,你不怕被认出么?”
宋怜回头看他,“我既做了,便先掂量好有十之七八,不会暴露的条件。”
卖贼案的事斥候营的人在查,知道因卖贼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户越多,便越痛恨卖贼,斥候营里的人人人皆恨不得将卖贼千刀万剐。
她估量福华赶着去主峰剿匪,确认里头的贼寇都没了气,不会细查。
事实也果真如此。
萧琅哑然,视线落在她面容,见带有倦色,便不再问,辞别她,自己略作洗漱,换了衣裳,叫人看不出异常,只待天亮。
萧琅一直住在廖府处理后事,待得了空闲,差人往云府送信,却得知她不在府中,不知去了何处,只是回禀说周大人又在吩咐云府里掌事,要操持起婚事。
萧琅便知是青弘巷的季公子邀约她出游,周弋最是看不惯她同季朝无名无份,却一同出游,哪怕知二人并不同乘一辆马车,也见一次,要唠叨婚事一次。
去云水山前,她已不怎么去青弘巷,还以为她同那季朝,关系已经淡了。
但她虽已做了父王的未亡人,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要为父王守节的意思,萧琅管不了,也不想管,若母妃被父王厌弃后,肯同她一样,想必会开怀一些罢。
萧琅周全廖府的事,只到了午间,有事去寻周弋,问了地方,叮嘱随令到酉时提醒他,他好去接人。
宋怜是去城郊梨花林。
约她出门的是季朝,却也不是季朝。
甫一在马车里见面,他便说脸上不慎受伤,依旧带着那张睚眦面具。
只因声音身形与季朝相似,他竟有恃无恐。
可既已知季朝有两人,如今坐在一处,任凭双方言行如何相似,便也极容易看出差别。
季朝秉性毕竟与他不同,气度也很难掩藏。
出城后的路并不算平整,宋怜便时常去看系着面具的绳结,想着若面具不慎脱落,她应当如何反应,又当如何行事。
她还不知如何应对,故而希望那绳结系得稳当些。
宋怜略屏息,侧头不去看了,待路平整些,继续看手里的名册文书,筛选廖家军里士兵和将领,为防以后留下隐患,凡是登船做过海寇的兵,一律需提前处置妥当了。
第104章 惊飞距离。
广汉城郊的梨林位于洼地里,山阳山腰上,长着大片摇曳的细枝芦草,不过二尺高,白的似雪,间或的淡紫色如轻梦,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山下一整片梨花林。
胧月粉香,风一起,沙沙声衬得空谷幽静,淡粉色花瓣随风轻旋,似群起逐天边彩霞而去,仿佛带起清香漫山。
她不是第一次来梨林,只是今次来,没有直接进梨林,下马车时他探手扶她,牵着她一路往山阳面,穿行约莫一盏清雨茶的光景,绕过几株零星的梨花木,远远便见得一片晕着柔光的淡紫色,占据半片山坡。
时值傍晚,夕阳余辉并不灼热,仿佛将时光拉长,几近停滞,她怔怔看着,攻于算计满腹思绪的心,一时倒也万籁寂静,竟当真将团枝晴雪的景色看进了眼里。
许久回神,不由看向身侧一身玄衣,冷寂杀伐的男子,这些年他雄踞北方,落又起,兵事铁血,大周朝野,各方诸侯王无不忌讳,名声也越加冷厉寡恩。
便容易叫人忘了,昔年兰玠世子,亦精辞令,多少山川水景,因他经过,便显名于天下。
只他似不喜这等烟雨软罗般的景色,将她送来此处后,止步于一株梨花木前,睚眦面具下一双冷寂的黑眸,看向远山,是心绪寡淡的模样。
这一处景色,恐怕是单为她寻的。
或许是依旧想让她失态失心加以报复。
或许是误会她因云水山的‘事’心绪不佳,带她来这里,看这梦幻洁净的场景,能得一刻忘我的放松。
亦或许二者皆有之。
宋怜在芦草中斜坐下,她认识这种草,枝叶柔软,只要不完全干枯,稍一压,便倒了,起初抽枝时是白色,成熟后是紫色微红,带晒足了日头,颜色褪去,只余现下这样雾蒙蒙一层淡紫色,它是轻盈毛绒的触感,握在手中,似从狸奴的尾巴上滑过。
草枝随风轻摆,轻柔触碰着指尖,宋怜眼睫垂了垂,复又抬起,朝那边负手而立的身影轻声唤,“阿朝……”
那人听见了,但不太想应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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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怜望着他,轻眨了眨眼,“在蜀中,这样的芦草又称之为情人草,听说一对有情人若能在情草坡许下愿望,必定能白头偕老,阿朝不过来一起赏景吗?”
他看过来,淡淡道,“既已定下决心,要做臣僚,缘何有这等轻慢的言语,这是冬紫青葙,根茎醒脑,花叶安神,并没有能供给实现愿望的传说,勿要听信谣言。”
宋怜自然知道没有,毕竟是她胡诌的。
来福
从安岳传了信来,不能确定潜入蜀中北疆军的人数,但确实不少,都是擅于隐匿行踪的强兵精兵,至少两千人以上,或许更多。
因地缘关系,宋怜并不太担心北疆现下会对蜀中有所图谋,只是他留在蜀中,迟迟不肯回去。
依旧是以季朝的身份。
为她挂心,为她‘复仇’,想让她心情欢悦,带她来这里。
他不肯上当受骗,宋怜也不恼,在芦草里躺下,虽看不见山坡下千树万树梨花雪白,但阖上眼,晚风吹过柔软的枝条,轻抚着眼睫,亦是偷闲。
却是有脚步声靠近,冷冽的气息与周遭梦幻的紫格格不入,宋怜没有理会。
他在旁侧坐下,挺拔的身影遮住零星的日光,宋怜听他沉冽如古井深潭的声音问,“不喜欢?”
清冷的语气些许迟滞,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隐忧。
似有风轻轻吹过,宋怜心底微微一动,一时并没有睁眼,也没有回话,只片刻后,便感知得身侧人身形僵滞,本内敛的威势一时可怖慑人,是让她不得不睁眼去看的存在。
眼帘微抬,凝聚眼睫的水珠滚落,打湿散在芦草上的发,宋怜立时偏过头,遮掩似的开口,清丽温和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一时被风沙迷了眼,阿朝忽而好吓人。”
尾音不免带出鼻音,身侧人即将风雨骤电带着杀意的昏暗,帘成黑云压成,虽阴云密布,却到底克制,深邃的黑眸里一望无尽,平之至,不露端倪,垂在身侧的手指间却折断了许多芦草。
大抵是再想将云水山上的卖贼活剐一遍。
宋怜偏着头,一时再提不起捉弄试探他的心思,怔怔看着远处出神,精神不济。
来时路上,马车行走得缓慢,她昏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听得有人劝他回去,他那时圈着她手腕把玩,隔着车窗,声音寡淡。
他目的尚未达成。
那人大约是从北疆来的,与他是君臣,又似师,劝他勿要执于过往。
高邵综未再答,那人行礼告退,她神思恍惚,春困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许落鱼山的事,成了他心底的死结,若不能了结因果,恐怕不能释怀。
若他想看她一颗心丢在真正的他身上,最后再知晓他‘真面’时的神情,何妨叫他满意。
只究竟什么时候‘察觉’,还需要安排,现下她身上虽然带着烟信,却离城太远,光凭清荷、清莲两人,倘若她与高邵综起了冲突,城中驻军一时鞭长莫及,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选时候罢。
定下了计划,心底些许安定,宋怜坐起些身,眼睫上尚且带着些润泽,“阿朝带水了么?我好渴哦。”
她已打定主意想要他满意,便捡起了先前的情态,瞧了眼山下那漫山开遍,逐流水而去的梨林,潋滟的眉目间带出凄楚愁怨来,侧过头,背对着他,默默流起眼泪来。
他似乎以为她会就此厌恶男子,她醒着的时候,除却牵着她手上山时握紧的力道,余下皆离她二尺宽,此时袖袍微动,手抬起,又放下,道了声等着,起身离去。
山阳一侧便有溪流,不过百十来步,宋怜目送他离开,起身,那身影立时察觉她的动静,停步回身,宋怜往旁边松柏林指了指,他略颔首。
竹叶新发,正是郁郁葱葱之时,高邵综取下半枝装水,远远能见女子在林间闲逛,他默然片刻,手指叩到唇边,军啸声起,不过须臾,数丈开外林间飞出一只幼鸟。
虽是幼鸟,却勾爪锐利,初见凶猛的模样,与乌矛脾性却不大相同,扑着翅膀在溪流边绕了一圈,并不满意,停在一株松柏最高的枝头上。
已是如此,依旧挺着还带着幼鸟茸毛的胸脯,神气昂扬骄矜的模样。
乌矛与其伉俪,并非是如此脾性。
且二人本是极华丽威武的外表,诞下的乌小矛,眼见的似染了淡墨,灰暗了不少。
平素无论无人有人,他皆夸赞幼鸟生得威武漂亮,此时看着它青灰色羽毛,倒盼着它早出生半年,如此这会儿,幼茸褪去,换了羽毛,便会出众漂亮许多。
高邵综蹙眉,此时却也顾不上许多,声音低沉,“下来。”
灰色的幼鸟只愿停在最高的枝头,有些不情愿,但它唯听一个声音的命令,便也高高傲傲地落在他手臂上了。
落下后,又垂了垂头,用喙去理膝上茸白色,对它来说略显长的护膝。
它自幼用它取暖,乌矛对孩子也并不算大方,只给了一只,小鸟不但不生气,反而因与其父一样,每每神气扬扬。
高邵综耐心同它沟通,“护膝我先取下,洗干净后,叫太阳晒过,再送还于你。”
他视线落去溪水里,幼鸟尚不能分辨真假,对他又极信任,咕咕两声,自己缩着爪脱出护膝来,小心叼放到他掌心。
高邵综收好,又道,“半刻钟后,你潜伏进草丛里,佯装成饿晕的鸟儿,接近那名女子。”
幼鸟半展着翅膀,呆滞滞站着,高邵综眉心紧锁,已是遇见生平除复活亲人之外,最难的一桩事,知此事太复杂,便不再为难它,只令它在芦丛中藏好,拿起盛着清水的竹筒,往山林去。
幼鸟还不及芦苇高,略飞起来一些,往远处张望,呆了一会儿,似完全将军令抛诸脑后,走几步,飞起来看,再走几步,再看,不知不觉已出了林子。
宋怜正绕着松木寻着松脂,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疑心是蛇,只是她虽想叫高邵综如意,却非在情事款合上,便也没有借故倒向他怀里,便只专注在树脂上,为心上人做琥珀石,自是要专情专注的。
身侧男子五识敏锐,却只偏头看了看,大约也不是蛇,是什么山间走兽罢。
林下是溪流改道干涸后留下的石子粒,没了芦苇草叶的遮掩,那窸窸窣窣的动静变成了轻微的哒哒声。
像是小鸡走在路上,只是脚步声过于铿锵有力,她竟觉这只小鸡十分骄傲神气,不由回头去看,对上半扑着翅膀,微仰着小脑袋看过来的幼鸟,一时呆住。
连手上正定型的松脂落在地上,也没有眼睛去看,远远看着那小鸟,没忍住扯了扯高邵综的衣袖,“好漂亮的小鸟。”
她声音虽小,似唯恐惊飞了,却满是压不住的惊呼赞叹。
高邵综知她为何如此,大抵喜爱一样事物,总能很快看出对方的优点来,哪怕在
旁人眼里,并没有那般惊艳出色。
他不免扫了眼那灰扑扑的鸟。
她的话语落,那小鸟竟往前抬了抬胸脯和脑袋,黑亮的双眸如黑曜石,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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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亮又活力四射,哒哒过来时,速度竟快了许多。
宋怜屏息看着,离得近了,观其勾喙和利爪,疑心是海东青,心脏里不由一跳,她因乌矛的关系,翻看地州志或是杂书杂谈时,碰见提到海东青的,总也反复观看,听人提起,也会出言打听。
再细细看时,从那黑亮的眼眸里,竟看出些熟悉来,一时有了猜测,越看心里倒越觉就是了,留心洞察那小鸟竟不怕人,敢一步步靠近,必是对她二人里一人熟悉的。
立在夕照的余辉里,宋怜看着那幼禽一步步走近,停在二尺的距离片刻,等了一会儿,张了张翅膀,最后抬起爪,近前两步,靠在她腿边。
第105章 风轻云暗血珠。
小鸟体长尚不及一尺,微张着翅膀,偏着脑袋靠着她的裙摆,靠得近了,反而陷入她的裙幅里,被裙摆蒙住脑袋。
又往外退了两步,虚虚斜倚着,因看不见它的勾喙利爪,只看得见它忙忙碌碌摆姿势找位置的样子,便透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她从未在蜀中这里见过海东青,这一只看着还是幼鸟的年纪,加之有可能是乌矛的血脉,又更不同,宋怜恐怕惊了它,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小鸟倚了片刻,倒张着翅膀,后仰着往上来看,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清澈透亮,对上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避开,后退几步,看得更真切,片刻后张翅飞到高处,盘旋啼鸣,或是冲上云霄,或是旋转身体,片刻后定好位置,旋即翅羽微收,利箭一般向下俯冲,一头扎往溪潭中。
宋怜快步往溪边走去,尚且还没到,又听哗啦声起,那急流的溪水中央渐起巨大的水花,夕阳下折着七彩的光晕,那尚且年幼的鹰隼喙里,叼着一只比它身体还长一些的江鱼,任凭那鱼如何拍打,牢牢叼住,往回飞,在她面前盘旋。
高邵综蹙着眉,别开眼不去看幼鸟拙劣的卖弄,不知是不是因为乌矛,亦或是她衣裙上零星的刺绣图案,幼鸟一见她,便表现出了非凡的偏爱,幼鸟出生后,性子十分倨傲,除却二弟砚庭,其余人它皆不怎么理会。
现下正换着花样展示,以幼鸟的身躯告诉她,它是凶猛的万鹰之王。
她哪里会不喜爱,并不探手去触碰它,也不说话,一双杏眸里却满满皆是赞叹,喜爱之情,藏也藏不住。
比起言语,幼鸟更易察觉善恶,亦或是喜欢厌恶,它神气活现地叼着江鱼回溪潭上空,放掉那长鱼,扇着翅膀甩去身上的水珠,再回来,展翅停在宋怜面前。
“叽咕叽咕。”
高邵综垂着的视线落在她面容,她白皙的面颊染着些微红,杏眸润泽明亮,心情当是欢悦的,他唇角牵扯出些弧度,“它想你接住它。”
宋怜探出手去,小鸟收翅停在她掌心,仰头呆呆看着她。
宋怜莞尔,却也不忘记莫要露出破绽,问身侧的人,“阿朝竟懂得这些,好厉害。”
她眉花眼笑,容色动人,高邵综凝视片刻,睚眦面具后回得漫不经心,“武官里有训鹰,略知一二。”
武馆和镖局里常有这样的事,他这样的理由,倒也无可挑剔,只是恐怕季朝又需得多一个要学的东西。
宋怜尤其想知道小鸟叫什么名,不方便问,姑且在心里唤它小矛,莫看它小,实是个十分磁实的家伙,很有些重量,大抵鸟儿是以雄壮为美,小矛甚至为了增重,在她掌心往下踩了又踩,高兰玠将它养得极好,小小年纪,已初见万鹰之神的风姿气度。
宋怜收回些手臂,将它拢进怀里,见它没有不适,抱着它去芦草丛里坐下,见它的视线被芦草遮住,想了想,往四周看了看,选中一株枝枝蔓蔓的古松柏,有些高了,她看了一会儿,倒觉或可一试。
高邵综依旧还站在原地,睚眦面具遮住了他神情,不知在想什么。
宋怜抱着乌小矛往回走,停在他跟前,晚风吹起她垂落的发,丝丝缕缕轻抚在脸侧,她声音温软,“我想带它在这里玩一会儿,不知会待到多晚时,阿朝不若先歇息一会儿,或是先回去,改日再同阿朝约。”
高邵综不语。
她从来是体贴的性子,又与乌矛相处过,知鸟儿都喜欢高处,想是看中了数丈开外的古柏。
那树干崎岖蜿蜒,朝南向的枝干粗壮,上去以后坐下,背靠古柏树干,山川河海尽收眼底。
只是离地十数丈,她不通武艺,该如何上去。
高邵综垂首看她,眸底漆浓,“沧海桑田,山川日月,亘古不变,我自会带你去高处,与你自己屡屡涉险,以命相搏所闻所见,并无不同。”
他的声音沉肃冷冽,似对她想上那株柏树不悦,话里一语双关,明显得她疑心他已经知道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他这样的话她没听过,只与她的目标相悖,也不是她想要的,便也无需放在心上,宋怜将前后几月来与之相处的言行思量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破绽,也不再理会他,抱着乌小矛往那株古柏树走去。
她想他先回去,无非是她穿着水袖衣裙,无论如何也不方便上树,至少需得脱掉外裳,他在多少不方便,现下他话里有话,她也不与他解释分辨,走到古柏树下看了一会儿,将小矛放在肩头,脱了鞋袜想要上树去。
高邵综立在远处看着。
她只着了中衣,露出纤细匀称的双腿,那双脚肤色如雪,光晕里似羊脂玉,没有半点瑕疵,踩上树干粗糙的外皮,似被扎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贴得更紧,五指亦是,纤细羸弱,有时攥着树干凸起的树结,又是抓住枝干,虽每次都会掂量试探,那红痕却刺目。
宋怜见幼鸟并未飞走,只是牢牢站在她肩头,偶尔用喙去勾树结,似是在帮她出力,模样天真可爱,一时喜爱,忍不住偏头在它额侧轻轻亲了一下,陡然察觉身后投来冷厉寒锐的视线,也不去理会。
幼鸟僵了一瞬,脑袋和胸脯却抬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些咕咕声,听着似并不讨厌的样子,宋怜莞尔,继续往上爬,她手被刺得痛,手背上亦留下了些枝叉划过的红痕,心情却是愉悦的。
却骤然被强势有力的臂膀揽住腰身,她不及反应时,连同乌小矛一起,被揽进坚硬的怀里,他跃起,右臂握住枝干,身手如游龙,不过须臾,便落在了那根她要去的木枝上。
天高云阔,视野开阔,梨花盛开在薄薄的云雾之下,是人间盛景,宋怜看着,有一瞬的索然无味,想下去自己上来,可又想毕竟只是一件小事,计较起来,倒徒惹人生疑,她被拥着坐下,小矛安静地待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臂弯,眼睑似重了,有些想睡的样子。
宋怜留心抱着,不叫它有落下去的危险,已不想再看风景,又不想被他察觉,轻声问,“阿朝知道它是什么鸟儿么,这样亲人可爱,又生得威风凛凛,将来必定是长空之主。”
怀里的小鸟竟似听得懂,支起了脑袋,一动不动侧耳细听,又似乎最能听得懂夸赞它的话,连翅膀也不自觉扑棱了起来,黑眼睛晶亮晶亮,骄傲遮掩不住,宋怜被逗笑,有些生闷的心情散了郁结。
他待她是愿与之同欢喜富贵的心,已是她这半生里遇见,待她极好的几人之一,他是好心好意,两人纵是所思所想相悖,两人各自追逐各自的,暂时并不妨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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