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那山上光是马蹄印就乱得数不清,靠府衙里那群吃干饭的,能找到凶手就怪了。”
“要我说死的好,半个九江都被李莲握在手里,盐农暴-乱弄出个万人坑,中书侍郎陆大人上呈了罪案证据,盐商盐运盐官蛇鼠一窝,罄竹也难书,天下哗然,可到了圣上面前,死几个替罪羊不了了之,不正因为这是内廷的后花园。”
宋怜听着,不由屏息,想知道陆宴的近况,隔壁人说话声音忽大忽小,便起身走到侧壁的地方,侧耳贴在梨花木上倾听。
“陆大人不愧昔年名动京城的祁阊公子,上呈公文,辞官归隐,从此两袖清风,闲云野鹤,再不用管这些腌臜事了。”
宋怜听得怔住,扶在木墙上的手垂落身侧,又勉强提了提精神,把后面的话听完。
“是啊,世人碌碌而行,无非功名利禄,祁阊公子送还了宗氏名牒,连同侯爵也不要了,带着陆母离开京城,从此隐居避世,如此品性,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几人说了一会儿,谈到羯人使臣入京,宋怜耐心听完,走回案桌旁,心里才空茫起来。
坐了一会儿,脑袋趴在手臂上,轻轻阖上了眼。
先不说他当庭呈递上这么一份让朝野震惊的罪证,会不会给侯府惹来杀身之祸,但明显他一意孤行这么做,算是走对了一步险棋。
他当庭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铁证如山,是清臣的表率,天下无人不钦佩,这种时候,郭闫和李莲绝不敢对付他,毕竟他一旦出事,便是犯了众怒,案子就不单单是江夏盐税案这么简单了。
可以重拿轻放的案子,内廷不必动干戈,不可能逼迫他辞官。
还有平津侯府的爵位。
便是天子亲自降罪夺爵,也得有十分充足的理由,郭闫更没必要动他的爵位……
除了自愿,宋怜想不出什么缘由,是让他迫不得已要辞官做白身的。
宋怜靠着手臂,阖着眼轻轻缓缓地呼吸着。
哪怕她临走时曾给他留话,让他辞官,真正去做他想做的事,却也只是因为来高平生死难料,倘若她死了,她希望他能一直记着她,为此说的假话。
她想过等她回去,以后打理好生意,助他步步高升,将来做内阁辅臣。
也想过万一被查出来案情与她有关,他已是三品官员,也有周旋的余地。
她想过很多,从没想过,他会辞官。
宋怜在雅间里坐着,一直坐到傍晚,听得一群搜捕兵咒骂着进来,说什么也没有查什么查,又等一群人吃饱喝足走了,才起身下楼,慢慢走回宅子去。
婢女灵秀见了她,惊问,“夫人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哪里不舒服么?”
宋怜摇摇头,把空篮子递给她,想了想先写了封镖帖,请镖局的人去一趟晋阳。
辞官卸爵这样的大事,不管是何缘由,都得告知祖祠,高平离京城路途遥远,离晋阳却近,快马却只需三两日,等等看便知道是真是假了。
其实她心里已经清楚,三品官员辞官,与侯府自请夺爵都是大事,无人敢胡乱非议,既到了天下文人皆知的地步,便没有了作假的可能。
接到镖局回封是第三日,她拆开泥封看完,心底最后一丝希望也浇灭了。
陆宴真的辞官了。
他已经知晓东府的事,却也没想过她会需要他么?
宋怜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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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天亮,第二日先去酒楼,又借着办理采买路引的由头,去了一趟府衙,知道案情没有进展,也不能在城里停留太久,便交代仆妇婢女要出门采买,收拾东西,回山上了。
第35章 一壶清酒游湖。
宋怜慢慢在山林里走着。
原本计划等李莲的事风声一过,便放出宋彦诩贪腐的罪证。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有平津侯府做依托。
宋彦诩、宋怡的夫君皆是四品官,虽不如李莲,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周转的能力。
这些罪证倘若不是落在权势比宋彦诩高、且愿意开罪两个甚至更多官臣的人手里,只会成为一堆‘捏造’的废纸。
没有陆宴这个三品中书侍郎做倚仗,她谁也不是,想要走正途,以白身告倒宋彦诩,是绝没有可能的。
怎么样对付宋彦诩,宋怡,柳芙,还需要重新好好想想。
大概还是得像对付李莲一样,寻良机布局。
高平封城,官兵围得密不透风,朝廷收到消息,必会派朝廷大员来查案,如果当真是杜锡和裴应物,她就需要注意了。
好在她原先预计会受伤,需要养伤,不但在山洞里备下了足够多的米面,还准备了两背篓书籍,酒肆里听书生们近来都在读《尚书》,也买了些释义来看。
山中无时日,宋怜清晨起去石壁下看书,午间随意吃点东西,下午则去后山练箭。
起先她是想学剑法和武术,照着三两金买来的教学连试了好几日,实在不是练武的材料,学不出什么样子,只得放弃了。
想着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不甘心,又买了一张弓。
她从第一次拿起画笔,到画出第一幅秘戏图,只用了不到十日,为了身形好看,得空也会独自关在房舍里习舞。
于武道上却是不开窍,两个月过去,连三丈外的草垛子都射不中。
秋末阴雨绵绵,宋怜一边看书,一边将红肿的手放进带着草药香气的牛乳里,这是她找医师寻来的药方,能让因张弓而粗糙的手和原来一样细腻柔滑。
高邵综目光扫过那摊开的书卷,放下了手里的轩辕弓,“《六韬》《司马法》有缺佚,加上古字释义不同,看起来会艰涩。”
宋怜抬眸,两个月过去,他身上伤好了很多,虽还不能习武,或是搬运重物,但已不似先前,挪动都需要树杖支撑了。
能行走后他常下山,两人除了用饭是在一处,平时都各有各的安排。
他是少言的性子,宋怜也不怎么说话,这会儿道了谢,往木盆里添了些花汁,继续翻阅兵法。
她倒不是要去打仗,只是原先平津侯府的书房藏书不菲,高平书肆里有的,平津侯府有,没有的,平津侯府也有,难找出她没看过的。
兵书她以前翻得少,也没有兴趣,只现下山中时日漫长无聊,便也买来看看。
乌矛蹲在案桌上,锐利的喙咚咚咚啄着案桌上放着的长弓,敲木鱼一样,等宋怜抬头去看,它便会停下看她,双目锐利慑人。
如此反复几次,宋怜也看出来这只巨鸟是在吸引她的注意力了。
宋怜目光古怪地看了好几眼威风凛凛的兽鸟,难道她吸引不了陆宴,却能吸引一只猛禽青睐于她么?
高邵综声音沉而淡,“我略通兵法,弓马箭术,若夫人不嫌弃,明日起教授夫人习箭。”
宋怜诧异,先一口应下,起身拜礼,她清楚自己在箭术上没有天赋,但不管怎么说,破军将军六艺超群,难得他愿意教学,不学是傻子。
拜完礼坐下后,不免又看了眼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天下不以贤良淑德、恭顺柔静来要求女子的男子少之又少,在此之前,加上陆宴统共她也只见过两个。
不想他竟愿意教授女子兵法箭术,毕竟无论兵法还是箭术,都带有极强的攻击力,属凶器,与世人对女子的要求相去甚远。
倒不是她会在意旁人的眼光,需要被谁评判她应不应该做什么事,但如果同处一室的人并不是宋彦诩之流,会舒心许多。
宋怜垂下眼眸,一面算着添加药材的时间,一面继续看书。
乌矛双爪抓着那张新制的长弓,飞到面前的案桌上,锐利的眼睛沉静而慑人,放下后重新折回青石上,如同鸮鸟一样合上了眼睛。
与高邵综寻常用的那张轩辕弓是一样的制式,只不过小一些,轻巧许多。
高邵综臂长,这张弓肯定不是他用的。
宋怜擦干净手,拿起弓试了试,样式虽古朴,张弓拉弦却比她花重金买来的要方便百倍,也更坚韧。
宋怜看向正提笔书信的男子,被草药泡过的手指搅在一处,撑着下颌问,“用这弓去杀人,世子也愿意教授么?”
高邵综笔下微顿,神情淡淡,“随你。”
李莲一案,她放走了唯一一名不屑受贿作恶的士兵,为那九名被掳掠的女子筹谋出路,每人袖中存的银钱宝物皆是能用且不会被追查的。
她只说是顺手,但这般心性,便是手握杀器,亦比许多为官做宰的男子强许多。
习了箭术,回京后倘若遇到被人害命的事,也能抵挡一二。
而世间诸恶,已非以战止
战不能平息干戈。
山洞外乌云翻涌,他清冷俊美的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越加冷峻,拿起案桌上另一张轩辕弓,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顷刻没入十丈外山壁里,箭羽嗡鸣声后,毒蛇因挣扎而扭曲,不过一瞬,便没了动静。
他身形挺拔如山岳,侧脸冷峻,似冰川,放下弓,拎起案桌上的酒壶,抬步出去了。
宋怜瞥见山壁角落里放着的两坛酒,眉间颜色黯淡下来,他并不碰酒,今日特意买了酒来,也不是用来喝的。
今日是重阳节。
重阳节需以清酒登高祭祖,祭奠逝去的亲人。
她已在山里过了中秋节,一天一夜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事也都提不起兴趣,躺在山顶的草地上,望着天上圆月,一熄一熄的数着过。
金乌西沉,漫天归巢的宿鸟噪鸦,暮色罩住山林,天光也暗淡了。
宋怜起身,拎起酒坛上的挂绳,拿了三个碗,出了山洞,在渐暗的山林走了两刻钟,下到了山脚,在她常来洗澡洗衣服的湖边坐下,摆上碗,揭开了酒坛的泥封。
她酿造出云泉酒后,把第一坛留给母亲和小千,暂时带不出去,便先埋去高平城外官道旁的树下,等事情了结,如果她活着回去,便带回去给母亲和小千,如果活不了,埋在地底下,写了名字的,母亲和小千,大约也能喝到。
给陆宴的便存在这个山洞里,她活着回去,便带给他看她酿出的美酒,只现在他辞了官,带着婆母离开了京城,这酒便也没地送了。
宋怜倒了三碗酒,两碗依次倾倒在石块前的土地上,两株茱萸,金□□盛放。
九九重阳,佩茱萸,食蓬耳,若是母亲在,便会做一袋茱萸香囊,让积香送去平津侯府。
说是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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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想见她,若是小千在,就会说娘比她还像小孩哦,会闹脾气。
如果她早一点寻到阳邑的大夫,早一点回京城,母亲便不会碰上李莲,病情也就不会恶化。
母亲不会走,小千也不会走。
就只差那么几日,就差一步。
要是她警醒些,仔细些,小千也不会没有长大,便命陨了。
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清酒洒了一地,宋怜又倒一碗。
湖水映着她的模样,身边却无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看不清了,宋怜抬碗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她学酿酒时,尝酒尝得多,千杯不醉,连喝半坛,除了灼烧喉咙,喝不出滋味。
起身扎进湖水,冰凉的水流冻干了她不受控制的眼泪。
若今后每一年的中秋重阳,新年生辰,都似这般空荡空寂,似没有坟冢的孤魂野鬼,游荡世间,想想并没有多大意思。
宋怜翻身埋进池水里,听着滴答的水声砸在湖面,转过身时,夜空里乌云汇聚翻涌,电闪雷鸣。
雨滴砸在面容上,冰凉凉的。
宋怜安静地浮在海面,一动不想动。
其实母亲和小千不知道,十一岁时,她受不了宋怡欺辱,受不了母亲软弱让她忍让她让,她一个人,等到夜里,一头扎进了河里。
她没死,后来再想死,也忍得住。
她不怕恶,不怕事,为了母亲和小千,她什么都肯做,只要能保全一家人,她什么都肯做。
宋怜空茫茫地躺着,雨势越来越大,山月被乌云遮住,黑云压着松林,似乎要将天地挤成混沌的一片,暗夜逼仄又空荡。
鹰唳惊空遏云,灰白的鹰隼划破雨夜的长空,飞掠而来,啼鸣盘旋,大约是不见她反应,扇动翅膀飞得低了些,似要用爪来抓她,又停住,啼鸣声威武而严厉。
想是兰玠公子久不见她回去,差这只雄鹰来唤她。
宋怜并不想回去,与其回去躺着空念着难捱失眠,倒不如在这里欣赏暴雨的夜,雨势汹涌,周遭不会那么安静。
宋怜开口,发觉声音沙哑,停了停,又扬高了些,朝那巨鹰灿笑,“乌矛你回去,我是在这里洗澡,你不懂,这是作为人的快乐。”
语毕,翻转身形,往湖中心游,想消耗些无用而低落的情绪,身体累到极致,自然而然也就无心再去后悔,再去怨怼了。
自落了一次河以后,她便极擅水,半个时辰不到,便游到了最中央,暴雨汇聚成雨帘,遮盖远山,喧闹嘈杂。
“砰——”
闪电劈在树冠上,一时冒起火光,又被雨水浇灭,升起浓烟,宋怜脑子顿了顿,心口堆积的愤懑一时停滞,止住了继续往里游的身形。
只因闪电照亮天光,叫她看见了那硬生生被劈成两半的松木,焦黑焦臭,烟熏火燎。
浮在湖中,不免有些被噎住,在水里,比在山林里更容易被雷电击中,要是她被雷劈到,过很久就会有人发现她烧焦漆黑的尸体。
不,不必过很久,那只威武漂亮的海东青已经飞不见了,大约是回去请它的主人。
当真被劈了,高邵综会第一个看见她焦黑的尸体。
纵然没死,但被雷劈到的人,面目肤色焦黑,身体肿胀,头发会像被火烧过一样,样子十分难看。
暴雨夜不避雨,游湖的行为也十分幼稚,三岁小孩也不会这样,无人时她做过更离谱的事,却绝不愿做蠢事时叫人看见,尤其这人还是高邵综。
不知那海东青速度多快。
宋怜埋头往湖岸边游,游到一半听见了乌矛的鹰唳,抬眼看去,山径那边快步行来的身影高大伟岸,见她在湖里,立时沉冷了神色。
大步过来时,仿佛秋冬的寒意全汇聚到了他周身,威慑迫人。
“上来,你不知道雨天在水里会遭遇雷击么?”
宋怜本是要上去的,心里却起了一股逆反,就算她怕死,也不可能叫他知晓,却自知这股气十分没来由,她惯会忍,也惯会自我排解,便也不露在脸上,只略停了停,便往岸边游。
却因游得过快,右腿撞上了湖里的尖石,暴雨里她听见了脚踝骨骼错动的咔嚓响,霎时袭来的痛意叫她差点沉进湖底。
却也不想漏怯,只略停了停便继续往外游,她熟识水性,有湖水推着,速度慢些,一刻钟后,也游到岸边了。
只右脚已经软得没有了知觉,支撑不起力量。
宋怜手臂撑着岸边的青石,身体从水中拖出,侧坐在青石上,咳出浸入喉咙里的湖水,不去管还泡在水里的右腿,朝已经背过身去的男子说,“公子先回去罢,奴家十分喜欢雨夜,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大雨倾盆,高邵综耐下性子,“山洞亦可赏雨,回去。”
宋怜手撑着身体试了试,不行,只得道,“公子回去便是,奴家思念夫君,他最喜雨夜,奴家在这儿坐一坐,说不定能得一片好文章,将来与他看,如同共赏雨夜——”
“只怕没做出文章,先病死在这里——”
高邵综声音冷淡冷冽,不耐地转身,瞥见池水里晕出的红色,变了脸色,大步上前。
闪电照亮山林,那深眉邃目里俱是寒冽,宋怜目光落在那已被雨水打湿的玄色衣袍上,再看自己纱裙湿透,身形毕露的模样,忽而便松下劲来,手撑在石块上,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
陆宴有原则有坚持,像一只绝不肯沾染泥泞脏污的鹮鸟,解脱得如此迅速,算一算时间,她离开不到两个月,他便已经辞官了,连李莲回京也等不及。
兰玠公子克己复礼,不近女色,方才她甫一上岸,他便背过身去,现下她硬是不能自己走,他是要背她回去还是抱她回去?
宋怜故意晃了晃受伤的右腿,鲜血被雨水冲刷,鲜红在湖水里散开。
第36章 恼意吸引。
暴雨噼里啪啦砸在林边芭蕉叶上,洗尽铅华。
水珠顺着发丝滑落,勾勒纤长白腻的颈子,素锦的衣衫湿透,鹅黄心衣裹缚出春日散软云饱满的弧度。
侧坐着的腰身纤细而柔韧,不盈一握,微临空着的臀形丰润艳逸,她本不是清丽清婉的身形,从云泉山上下来,也从未打算遮掩,只平素她穿的衣裙都十分宽大,总不比现下沾了水,紧贴在身上这般不得体。
却也惫懒得很,见伟岸高大的身形脚步凝滞,也懒得动一动手指,任由雨滴敲打在脸上,视线转向夜月里空泛的湖水,听着雨滴坠落的声音,越发慵懒倦怠起来。
“啊——”
却不防备带着热意的温度靠近,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腾空后双腿离开湖面,带起水声哗响。
宋怜诧异,后又想先前从云泉山把他背下来,纵然两人不提,也知比抱她更贴
密的行为都有过了,这会儿实在不需避讳什么。
那时他腿脚受伤,不良于行,现在换她了。
宋怜放下不防备搂住他脖颈的手臂,他身形伟岸,从她背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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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抱住她腰的手臂遒劲,线条流畅却也坚固如铸铁,她松了手后依旧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连一丝晃动也无。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步一步,纵是出了旷野,抬步上山,心跳呼吸也不见有丝毫紊乱。
宋怜躺在他臂膀里,直勾勾看着他坚硬而流畅完美的下颌线,只觉腰上的力道箍得太紧,似要欠进她身体里,难受地扶住他手臂,身体往上撑了撑。
他脚步些许停顿,她腰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被箍得不能动弹,他似不耐,下颌线绷着,她撑在他胸口借力的指尖,却捕捉到了他一瞬间并不平稳的心跳。
宋怜垂着的眼睑轻颤了颤,复又抬眸看他冷峻的侧颜,审视自己的内心,至少这一刻,她想将脸颊贴去他胸膛,手臂想攀上他的肩背,感知他心口真实的心跳,力度。
但此人出了名的冷峻持重,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为他独舞,大周最尊贵的公主倾心于他,他也未看一眼,毫无议论又对轻佻的女子极为厌恶,她此时若是放纵地攀着他后背,轻薄冒犯他,说不定会被扔在地上。
大雨瓢泼,敲打着山林树叶,月辉被乌云遮住,光线昏暗。
宋怜不再那样失礼地看他,手掌撑着他胸口,想往外拉开些距离,声音柔顺,又带着些许恰当的窘迫,“如此太过失礼,公子将我放下来罢,请乌矛将先前公子用的手杖送来,我慢慢走回去便是。”
说罢,便挣扎着想下去,“公子将我放下来罢。”
高邵综停下脚步,声音清淡“如今廷尉正与大理寺卿正在挨家挨户查迷药的来处,天凉雨急,倘若病了,下山去医馆,惹人注意,事急从权,高某失礼了。”
宋怜本也不想下去自己走,停住了挣扎避让的腰身,只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拉开了些距离,“劳烦了,我的腿实在动不得,这才坐在青石上。”
“树枝,低头。”
宋怜瞥见雨中延展的树枝,忙往他怀里避让,鼻尖紧贴着他的臂膀,起伏的云山雪峰不可避免压进他胸膛,雨势太大,宋怜未曾分辨出他呼吸的变化是因为山路陡峭,还是因为两人身体相贴。
但她必然是应当拘谨羞怯的,挪开距离以后,脸颊浮起红晕,偏着头咬唇不说话了。
回山洞还有两刻钟的路,宋怜心神俱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却再没寻到一点变动,他如沉入海的山月,一路将她抱进山洞,掌心没有丝毫留恋,在她趔趄没站稳时,只扶了扶她的手臂,让她安稳坐下,便出去了。
宋怜柔声道了谢,心底却起了恼意,她本不是什么好人,对人起了歹意,偏这人并不正眼看她,恼火之余,便静下心来谋划,左右最近都得待在高平,藏在山上,两人共处一室,又无外人,机会总是多。
那冷峻伟岸的身影回山洞时,已换了干净整洁的衣裳,递过姜汤,给她准备洗漱沐浴用的热水,干净的巾帕,甚至是换洗的衣物,言行间也皆是世家贵子清贵的风仪气度,叫简陋的山洞也明华了十分,光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只不过当初温泉山庄里,碰见她沐浴,此人亦君子端方,更不要说现在了。
宋怜手指撩了撩盆里的水,这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若非山洞里会出现蛇鼠,只怕他早已另寻了住处,不会与她同处一室。
宋怜端起姜汤,黛眉微蹙,并不是很想喝,看了眼正拧着巾帕的身影,也不想给他落下个不明事理的印象,便屏息一口喝了。
姜汤驱寒,被湖水泡过的身体一瞬间便暖和了起来。
他拿起案桌上的碗,叮嘱声洗浴时避开伤口,抬步出去,在山洞口坐下,宽大的手掌握着巾帕,在乌矛头顶轻擦着,背影挺拔笔直,袖袍卷至小臂,修长有力,淡青色经络覆着肌理,张力内敛,握笔时是清流之首的兰玠公子,张弓骑马时,又是冷肃杀伐的破军将军。
宋怜撑着下颌看了一会儿,探手缓缓拉上石凳前的布帘,解了衣衫,拧干净巾帕,擦着头发。
木盆里清澈的水倒影着云鬓华颜,肤如凝脂,红唇潋滟,宋怜垂了垂眼睫,温泉那日水雾不那般大,距离不那么远,亦或是平津侯府那夜,他能认一认她的样貌,现下也不会遭此一难了。
右腿伤得不轻,小腿上口子血淋淋,脚踝红肿,刺痛得厉害,宋怜看着石凳上的伤药,勾了勾唇,既然已经受伤了,便好好利用罢。
第37章 亲昵娇媚啾啾。
宋怜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小腿被划破的口子清理干净,敷了药,手指纠扯着衣料,等那一阵痛意过去,额间已出了一层薄汗。
宋怜用纱布将伤口裹上,系好,坐了一会儿,等脸上恢复了气色,才撑着石块起身,单脚站着拉起布帘,慢慢一步步挪去榻前坐下。
换下的衣衫鞋袜洗不了,她已全都叠进包袱里,等过后埋了便是。
门口传来乌矛的啼鸣,过去的两个月里,倘若他不能在山洞里,便常留下乌矛防蛇鼠。
乌矛之聪慧,是在她沐浴时会如同它的主人一样紧闭眼睛的聪慧,每每等她收拾妥当,才会啼鸣出声。
此时飞进洞里,爪子抓着铜盆的边缘,往上一提,盆里的水立时掀了出去,顺着倾斜的小沟流去了洞外,它连提两下,倒完所有的水,连盆带巾帕一起抓出去了。
做完这些,展翅甩干羽毛上的水珠,飞到洞檐角下的树枝上,收翅合上锐利而慑人的眼睛。
宋怜看着那闭上眼也威风凛凛的鸟儿,不免感慨高邵综好运气,能得这样一只聪慧的鹰隼陪在身侧不离不弃,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她本想着以救命之恩开口索要这只海东青,高邵综未必不会给,但又想它翱翔于天际,在军中传信定是一把好手,同她在一起,倒埋没才华。
且它对高邵综感情深厚是眼睛看得见的,它如此聪慧,离开必定不舍挂念。
宋怜便也忍住了想将它据为己有的渴望,坐在榻上神思不属地想,等她解决了柳芙几人,是不是也养一只什么,那样一来,也算有个伴了。
高邵综端了姜汤进来,视线扫过未动的药油,眸光微滞,“不可惫懒,否则明日伤势会加重。”
他声音徐缓低沉,宋怜知道自己平素不爱干使力活,已经给他留下了惫懒的印象,这会儿想挽救也来不及,且她手上没有力气,药油光擦没用,需得揉开散进骨头里。
也不能指望这位清贵公子会做这样的事,她游湖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困出了泪花,掩唇打了个哈切,“不是很严重,公子早些歇息罢。”
高邵综抬眼,视线落在她因倦怠和疼痛微微笼起的雾眉间,目光冷冽,“夫人出门近半年,家中竟无人来寻。”
宋怜身形微僵,撑在榻上的手指无意识抓着丝帛,垂着的眼里泛出冷意,脸上挂起柔柔的暖意,“我瞒着家中母亲妹妹出门,夫君又在搏前程,好让我挣得地位,我下山都与他有通信,他只当我在这边很好,自然不会来寻。”
高邵综眉目越见冷厉,避开她腿的伤口,握住她腿,搭在膝上,她藏在裙幅里的赤脚露出来,纵是山洞里灯火不够明亮,亦能看见高肿变型的脚踝。
高邵综声音清冷平静,“知你很好,却不知你以身犯险,独自一人面对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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猾诡诈的阉党权贵,三百精兵,哪一步出了差错,你都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知你很好,却不知你有雨夜游湖的癖好,也不知你容貌不俗,独行于外,受多少人觊觎,你知道你回山时,乌矛丢下毒蛇吓走多少跟着你的男子么?”
宋怜困得眼里泪花更多,听得出他话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忽而便不想要这个勾搭他的机会了,挣着腿往里收,“不需要上药,它自己会好,你出
去。”
纤细的小腿却是被紧握住,动弹不得分毫,那掌心浸入热水里,覆上高肿的脚踝,暖意和痛意像利箭,一齐透进心里,泪珠挂在眼睑,宋怜别开头,紧咬着唇,痛也不肯吭声,急促的呼吸,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了本能。
高邵综掌下用力,察觉到掌心里腿骨止不住的轻颤,动作微滞,轻缓了一些,才又重了,“淤伤需得要化开,忍一忍。”
宋怜痛得说不出话,想靠去榻上,此时却十分不想露怯,在李福那里,比这百倍的痛她都受过,但人对痛是不会习惯的,宋怜便只盼着灯火昏暗,他看不见暗色被褥上晕开的水渍。
听得他声音低缓,“写信让你夫君来接你回家罢,能娶你的男子,必然不俗,地位稍好一点的,进了高平城带你走不是问题,回去罢。”
宋怜霍地转头,直直看着他,“你能闭嘴吗?”
那双杏眸里弥漫水雾,泪珠挂在眼睫,并不肯落下,高邵综身形凝滞,直看进她眼里,神色淡淡,“倘若与真正的你相识,不会有男子当真能舍你而去,便是有了误会,想必只有你任性不肯回头的时候,不要逞强,你写信与他,他必来接你。”
这是两月来他话最多的一次,宋怜眼睑的泪已经干了,是真想告诉他,她与陆宴已经和离了,她现在的目标不是陆宴,而是他,想看他这张冷峻伟美的脸骤然变色。
但这不是与男子的相处之道。
宋怜冷静下心绪来,却也不肯告诉他,陆宴已经弃她离去了,只抿唇道,“高夫子,你很吵,不帮我揉药的话,就去睡觉,我困了。”
她并不用往常的自称,困顿的声音里尚带着哭过的鼻音,不自觉流露出娇意,高邵综却神情淡淡,没有一丝波动,她秉性与旁的女子十分不同,于男女大防看得并不重,与陌生的弟弟尚且能亲近周旋。
靠在陆宴怀里,亲昵娇媚,才是她喜爱一个人的模样。
那夜那祁阊公子瞥见玉佩后,看着他的目光骤变,周身的温泰散去,眼里除了寒意,还有妒色杀意,必是深爱于她。
却又为何叫她以身犯险,做这等危险的事,又让她流落在外数月不闻不问。
是死了么?
是死了罢。
高邵综掌下力道不减,化开药力,取过帕子擦着手,目光落在她苍白无力的面容上,眸色深不见底,“你夫君死了么?因李莲而死,你来报仇?”
宋怜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恼火,气恼他纠缠陆宴的事不休,“你乱说什么,他活得好好的,你再咒他。”
却见他沉冷了神色,周身气息凝结成冰,又渐渐变淡,“夫人早些歇息。”
唤了声乌矛,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
雨声哗啦啦响,虽不是方才暴雨倾盆,却也不是能睡在野外的天气。
宋怜听着雨声,再看看听了主人指令,飞到榻边来守夜的乌矛,气得心口起伏,他竟宁愿在外淋雨,也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宋怜坐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将腿挪上榻,用被子轻轻盖住,看了眼榻边的乌矛,一把将这只威风的巨鸟栾住,紧抱着它的翅膀,将它压到怀里。
鹰隼啼唳,宋怜知道它不会伤她,完全不顾它挣扎,将脑袋埋在它洁白又柔软的领羽里,紧紧搂住闭上眼睛,一时倒不觉得雨夜里冷了。
“乌矛……”
乌矛挣扎了一会儿,安静了下来,脑袋轻轻抬起探出床榻,对上山洞外主人不悦的目光,啾啾两声。
第38章 果酒绯色。
高邵综端着重新温过的姜汤进了山洞,“把姜汤喝了再睡。”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杏眸迷迷瞪瞪地看他一眼,呓语着睡了过去。
山洞里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那唇晶莹润泽,不点而朱,是潋滟的颜色,与在京城见时完全不同。
大约陆宴喜欢女子温婉清丽,她便也收起性子,端方柔静。
高邵综神色淡淡。
乌矛展了展翅膀,低下头去啄。
想阻止已来不及,熟睡的人吃痛睁眼,撑起身体不敢置信地看看鸟,又看看他。
高邵综递过茶盏,淡声道,“战场遇见失血昏迷不能进药的士兵,乌矛会用它的喙啄开唇齿——”
大约乌矛用了不小的力道,唇色氤氲,越加莹润,高邵综挪开视线,“把姜汤喝了罢。”
宋怜看向威风凛凛的大鸟,颇有些无言,去接茶盏时,指尖触碰到他手指,似从温玉上滑过。
宋怜双手捧着碗,垂着眼睑喝姜汤,仿若未觉。
高邵综收回手,负在身后。
宋怜余光瞥见他手指似在衣袍上擦过,眼睑遮着眼里的恼火,喝完气味难闻的姜汤,放下碗,从床榻案头的柜子里取出蜜饯盒子,自己吃了一半柑橘,剩下一半给乌矛,在它脑袋上亲了亲,“谢谢乌矛哦。”
她吻落得用力,柑橘的水痕沾染在洁白的羽毛上,唇印明显。
高邵综目光凝滞,低缓地唤了声乌矛,抬步出去了。
宋怜心平气和地重新铺好被子,伤口的痛无法忽视,阖着眼想将来的事怎么安排。
皇帝果真派来了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此二人不比建兴的官员,当真来了,她便需留在高平,看情况及时应对。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高平,但什么时候走还不知道,宋怜将事情回想一遍,寻不出能查到她的破绽,安下心,又去周密对付宋彦诩的办法,朦朦胧胧中,才又睡了过去。
晨起先闻见了米粥的香气,睁开眼睛坐起来,榻边放着竹杖,已被削成了能支撑她的高度。
宋怜撑着出去洗漱,回来时坐在铜镜前梳发,挽起垂云髻,淡施脂粉,一身素锦清荷曲裾裙,出去用早食。
信鸽扑着翅膀飞出去,高绍综目光停顿一瞬,“山里暴雨刚过,路上湿滑,你若有需要的,列下名册,我回山带来便是。”
虾粥鲜美,宋怜舀着吃了一小盏,饮了清茶,轻咬了咬唇,“没有什么要买的,就是待在山里无聊,存的书也看完了,只剩两卷兵法,艰涩难懂,实在看烦了,想下山去玩。”
“我撑着拐慢慢挪着去,总能挪到的。”
高邵综眉心微蹙,淡声道,“若艰涩难懂便言放弃,从一开始便不要读书。”
又道,“把药喝了,两刻钟后讲解释意。”
语毕起身,收拾了碗筷,去了水池边,他半卷着的袖子折痕分毫不差,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水珠滑落,淡青色血脉衬着修长如玉的手指,晨光里如荆山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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