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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30(第2页/共2页)

年春闱的主考官,事务十分繁杂。

    主考官并非高坐明堂。大到今年的选题,须得在死板的四书五经中择句,同时又不能太刻板,叫学子们有抒发才能的余地;小到入闱考生的名单,核对检查,是否错漏、顶替。甚至贡院的布置,桌案摆放都要呈到他案前。

    外间事了,内宅事务也不少。

    先是给明澜选妇,赏花宴接连办了快半个月,那小子一个没相中,倒是靖渊侯夫人美名远播,许多妇人娘子们慕名而来,欣赏颜夫人的美貌。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颜雪蕊很不自在,原本浅眠的她经常从梦中惊醒。有段日子,她很黏顾衍,在近乎窒息般的束缚中,她才能安稳睡个好觉。

    顾衍很享受这段日子,她像个溺水之人一样缩在他怀里求庇护,又乖又软,柔软馨香的身子既不发抖,也不僵硬。她身子不好,此时不能纵欲,顾衍又实在难忍,叫她帮他,她也乖乖承受,不似从前的抗拒。十分惹人心怜。

    后来日子久了,颜雪蕊逐渐熟悉管家事宜,面对旁人打量的眸光能镇定自若。顾衍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她忽然又不乖了。

    不再黏他,反而嫌他太用力。他哪里舍得用力?跟个嫩豆腐似的,还是她娇气。

    后来顾太傅听闻自家夫人美名在外,作为她的男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丝矜傲与愉悦。不过这丝愉悦,在强烈的占有欲面前不值一提。

    一句话,侯府如火如荼的赏花宴彻底结束,侯夫人颜氏身娇体弱,“病”了,不再见客。

    为着这事儿,颜雪蕊和顾衍冷脸闹了许久,顾衍面上温和,又是买她爱吃的蜜饯,又是一掷千金,重金买下“花中魁首”,讨她欢心。实则态度强硬,一步不退。

    裹着糖衣的黄连,稀里糊涂咽下去,她也分不清是苦是甜。

    颜雪蕊心中郁郁,顾衍疲累一天回到府中,面对夫人的冷脸,他也不痛快。

    天下间皇帝最大,但在侯府中,侯爷最大。

    顾衍不痛快了,谁也别想痛快。

    下人感知最明显,自从夫人“病了”,府里的氛围明显不同。侯爷越发威严冷肃,不苟言笑,没人敢往他面前凑。明澜公子在宫里待得时间越来越长,明薇小姐到了该回府的日子却没有回来。还有小公子,哭声震天响,奶娘都把小人儿抱到主院了,一墙之隔,硬生生没吃上一口亲娘的奶。

    毕竟夫人“病了”,孩子那么小,万一传了病气,谁敢担此重责。

    侯爷也是为夫人好。

    ……

    “啪——”

    清脆的碎瓷声响起,颜雪蕊一把拂过丫鬟手中的瓷碗,冷着脸道:“我没病。”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日,顾衍温柔又强硬得不许她办赏花宴,在府中好生修养,她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明澜的婚事还没定下,况且这是他当初亲口应允的,怎能出尔反尔!

    她刚开始也不喜欢这般抛头露面,可半个月下来,虽然累些,她的心胸是开阔的。

    她从前也不是一个外人都不见,她手中香铺的生意,需得和官夫人们打交道。那些夫人们诚惶诚恐,对她像个易碎的瓷器。

    她今日和她们说想吃家乡菜,明日府中恰好来个扬州厨子。

    这么多年,颜雪蕊早就想明白了,她是商人的女儿啊,自小帮着爹娘打理铺子,爹娘夸她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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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伶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爹娘远矣。

    为何偏偏到了京城,她那一套就不管用了?商贾之道一通百通,况且还是她熟悉的香铺,当初竟赔得血本无归。

    又偏偏那么巧,她新看中的地段儿,刚好在顾衍心腹的家眷手中?

    这些年她的“闺中密友”,全是顾衍的人。颜雪蕊初想明白这点的时候,浑身发冷,他摸着她的脖颈,温声问她:怎么了?

    她无法回答。

    生气么?那些人快把她供起来了,他如此煞费苦心,她为此生气,简直不知好歹。

    爹娘都没有为她如此费心过。

    颜雪蕊忽视心头的异样,默念她奉行的准则:难得糊涂。

    ……

    如今时隔多年,颜雪蕊后知后觉,其实她当时,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在侯府这些年,她偶尔会在婆母和顾衍的陪伴下外出,她和婆母在女宾的花厅,顾衍在男客处,酒宴散后一同回府。

    她身子不宜饮酒,她也讨厌那些窥伺的眸光,她不喜欢那种场合。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现在人前,熬过那些目光后,她渐渐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堂堂正正做人,又不是偷人家的,她何须害怕。

    况且那些眸光也不全是恶意,更多的是好奇。有人向她打听明澜,还有人问明薇的消息,是否许配婆家。

    更多夫人悄悄向她打听驻颜之术,问她如何保养,叫她哭笑不得。

    也有人明里暗里向她打听春闱,这等大事,她不敢妄言,轻轻挡了回去。

    婆母说管家难,她觉得虽累些,却比往日自在。

    现在他一句话,她就得闭门不出,她当时和顾衍争执许久,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她想好好静一静,眼看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她没有理会。

    某一天,冷不丁地,他骤然说出一句话。

    “蕊儿,你真的病了。”

    在他眼里,不听话,就是病,得治。

    然后叫人给她熬药,她最讨厌喝药,黑乎乎的,闻之欲呕。

    ……

    “夫人。”

    丫鬟战战兢兢收拾地上的碎片,为难道:“侯爷吩咐,您不喝药,病好不了。”

    病好不了,就不能见小公子。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们不知道侯爷和夫人闹什么别扭,但因为此事,院里已经有好几个姐妹莫名受罚,碧荷姐姐也被调走了,她们没个主心骨儿。

    还有小公子,奶娘日日抱在在外头哭,她们听着尚且不忍,更何况亲娘。

    快别闹了。

    颜雪蕊听懂了丫鬟的言外之意,手下骤然攥紧衣袖,把上好的缂丝揉出褶皱。

    她没办法反抗他的,从前不行,现在亦然。

    拴在脚脖子上的链子,她能拿剪刀绞断,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她如何忍心置之不理?

    她的小稚奴啊。

    颜雪蕊痛苦地闭了闭眼,她忽然有些后悔和顾衍犟了。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呢。她现在耳边还萦绕着稚奴哇哇的哭声,等等?

    颜雪蕊一怔,婴儿的啼哭由远及近,不是错觉!

    她趿着鞋踉踉跄跄出去,打开房门,看见竟是顾衍抱着稚奴,他身姿颀长高大,抱孩子的姿势也僵硬,沉着眉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喜怒难辨。

    第26章 第26章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侯爷?”

    颜雪蕊惊愕地看着他,又不自觉把眸光转到他怀里的襁褓上,僵持片刻,伸出纤纤玉指,抚上男人的肩膀。

    她说话轻声细语,“侯爷近来辛苦,都瘦了。”

    顾衍眉眼稍缓,为人妻,她先过问夫君,这才像话。

    他顺势把小儿子放入她怀中,余光瞥过地下的碎片,微微皱眉,不动声色把碎瓷踢走,吩咐道:“来人,打扫干净。”

    倒没再提药的事。

    丫鬟们如临大赦,麻利地收拾后退下。颜雪蕊骤然见到小儿子,一颗心扑在他身上,双臂搂着他又晃又哄。稚奴小人儿脾气大,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亲娘柔软的怀抱包裹,肉嘟嘟的小脸儿上泪痕未干,又舞着小手、蹬着小脚丫笑了。

    颜雪蕊也跟着笑,母子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她此时顾不得羞涩,直接解开衣襟,半露雪白饱满的前胸,嗷嗷待哺的小稚奴趴在母亲胸前,大口吮吸。

    母子俩好一阵亲近,忽然,颜雪蕊似有所觉抬头,见顾衍似笑非笑盯着她,眸光沉沉,不知看了多久。

    她心中一窒,不舍地把唤人把小儿子抱下去。慢吞吞走到顾衍身边,轻侧腰身,一双玉臂雪白纤细,勾上男人的脖颈。

    顾衍顺势揽住她的细腰,颜雪蕊稳稳坐在他坚硬的大腿上,仰头看他。

    男人面无表情,薄唇抿的平直,不发一言。

    “侯爷。”

    顾衍不说话。

    颜雪蕊拉扯他的衣袖,她力气小,像羽毛轻轻撩过,弄得人心痒难耐。

    顾衍垂眸睨她一眼,还是不言语。

    “侯爷——”

    颜雪蕊拉长音调,葱尖儿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轻戳他的胸膛。

    她只放软了声音唤他,却不说具体的话,更全然不提这几日两人的龃龉。

    一口江南的吴侬软语柔情似水,纵是郎心似铁,也被她一口口叫软了,更何况顾衍也远非面上那般不为所动。

    他挑起她的下巴,因为这张冷峻俊美的面庞,这种极为轻佻的姿势,也显得风流恣意。

    “不闹了?”

    他问道。顾太傅白天在如山的案牍中难以抽身,晚上回府,还要面对夫人的冷脸,这些时日,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阴沉,属下战战兢兢,不敢出丝毫差池。

    今日来,他便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为妻之道”,好在她懂事,知道顺着台阶下,叫他心中甚慰。

    颜雪蕊微微低头,明明已经服软,她却不想说“她错了”。整个人柔柔靠在顾衍胸前,她轻声道:“明明是咱们的小稚奴在哭闹,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顾衍嗤笑一声,放开她,指节轻敲桌案,“沏茶。”

    颜雪蕊起身,拎起圆肚紫砂壶倒了一盏茶水,双手托起杯盏高高举起,她身段窈窕纤细,又因为生育过,有种成□□人的风韵。

    顾衍倒没有为难她,痛快喝了这盏茶。颜雪蕊口味偏甜,她这里的茶水是味甘的碧螺春和白毫银针,顾衍口味偏重,喜欢浓一些的大红袍,或者太平猴魁。两人喝不到一起去。

    今日这杯白毫银针,他喝得没有丝毫勉强。

    古有隐士梁鸿和妻子相敬如宾,每次用餐时,其妻将食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是以有“举案齐眉”的说法,表示夫妻恩爱。

    他们夫妻恩爱了二十年,前些天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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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事,只是她一时想岔了。他并不觉得算什么龃龉。

    顾衍通体舒坦,这事儿彻底翻篇。他起身扶她坐下,道:“你日日闷在家中,难免心生倦怠,我明日告个假,陪你去京郊的山里走走,透透气。”

    在顾衍心里,既然她方才已经“认错赔罪”了,有来有往,他也该叫她高兴高兴。

    他心中有自己的一套准则,颜雪蕊不能违背他的准则,但两人夫妻多年,她隐约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了,侯爷日理万机,为朝分忧——”

    她正要拒绝,顾衍慢悠悠道:“正好,去看看明薇。”

    颜雪蕊一顿,到嘴边的拒绝之语,又说不出来了。

    “安心,一切有我。”

    顾衍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白鹭山书院才仕云集,乃春闱取仕之要津,我为主考,往观之亦合乎情理。”

    颜雪蕊神情犹豫,这个甜枣诱惑力太大,让她无法拒绝。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有好些日子没有见过明薇,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她怕她想不开。

    思虑片刻后,她垂下浓密的眼睫,轻声道:“全凭侯爷吩咐。”

    顾衍的眉宇间一扫这阵子的沉郁,语气也更加温和,宽慰道:“明薇虽任性些,大事大非上她分得清,莫慌。”

    他都已经和明薇说清楚了是非利害,他顾衍的女儿,心气儿高,君既无心我便休,不是死皮赖脸纠缠之人。

    颜雪蕊轻轻摇头,婆母端方明理,侯府家训醇正严整,她倒不担心这个。

    她只是怕明薇伤心罢了。

    求而不得,乃人生八苦之一,她不忍她的女儿受此苦楚。

    这等细腻的心思,她没有和顾衍细说,心中思忖片刻,她扯开话题。

    “碧荷在我身边伺候惯了,也没犯什么大错,叫她回来吧。”

    碧荷什么都好,就是时常管不住嘴。平时看在她的面子上,顾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好赶上这个当口,她就成了那只“敬猴”的鸡,现在还在柴房关着。

    那丫头不爱钗环穿戴,就爱金银。叫账房多给她支两年的俸银,权当给她的补偿罢。

    “好。”

    顾衍此时十足地通情达理,温声道:“你是后宅的女主人,后院的赏罚定夺,你做主便是,无须知会我。”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划过她的手背,顾衍喟叹一声,道:“你我多年的夫妻,怎做这般小女儿情态?平白惹人笑话。”

    颜雪蕊轻轻“嗯”了一声,她既沏了茶,他也投桃报李,此事就此终了,彻底忘了吧。

    两人都有心修好,一会儿功夫,颜雪蕊又从椅子上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气喘吁吁半晌儿,夫妻俩拉拉扯扯,不知怎么滚到了床帐内。

    衣衫凌乱,气息粗浑,颜雪蕊正欲闭上眼承受时,顾衍忽然停住了。

    他的双眸狠狠盯着她,喉结剧烈滚动,四眸相对片刻,顾衍一把扯过一旁的锦被,裹住她光洁无暇的肩膀。

    “此时,且不能纵/欲。”

    他道。语气分外隐忍,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匀称。

    颜雪蕊怔住了。从前她怕他,但这段日子,他一反常态日日茹素,他现在动她,她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也弄清楚了当初的乌龙,她不喜欢高神医,但不用喝黑乎乎的药汁,也不用承受床笫之苦,她愿意受那套针法……怎么说呢,有用,但不多。

    聊胜于无吧。

    高神医说须得假以时日,效果才能更好。颜雪蕊嗤之以鼻,但顾衍信了。

    可他不是不行,他可太行了,有时情难自禁,他忍得辛苦,也弄得颜雪蕊不上不下。

    她从前对这种事,一直存着抗拒的心思,也把这当成一桩你情我愿的“交易”,如今交易的权衡两端忽然失衡,她的身子……她好像做不了主了。

    她掩盖住这种异样,看着顾衍,道:“要不……妾身帮帮侯爷?”

    前些日子,忍不住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顾衍笑了笑,轻轻吻她的乌黑的鬓间。

    “乖蕊儿。”

    他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愿意服侍他,这种感觉,比真正来一次还叫他愉悦。

    他俯下身,又缠缠绵绵半晌,修长的手指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整理衣冠起身。

    她难得温柔小意一回,他也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近来事务繁杂,明日还得抽空陪她一日,今晚便得挑灯伏案。

    在朝中屹立多年不倒,顾太傅如今的地位不单单靠结党营私而来,他心思缜密,事必躬亲细查,任何细微端倪也不放过。办事干净利落,不留下任何把柄。

    他身上是整个侯府几百口人的兴衰,他的妻儿,老母,兄弟……多少年来,他一丝都不敢松懈。

    ***

    顾衍燃烛达旦,又提前封山,安排好了翌日的出游事宜。然天有不测风云,侯府的车马软枕都备好了,宫中来人宣旨。

    不是那种加盖玉玺、正儿八经的圣旨,只是皇帝的一道口谕,大意说请靖渊侯夫人进宫一叙。

    “侯爷,这……奴才也是听命行事啊。”

    宣旨的太监冷汗涔涔,宰相门人还七品官,他们宫里出来的,去寻常人家宣旨,哪个不是毕恭毕敬把他们供起来,也就顾侯,真把他们当奴才。

    是,他们是奴才,可普天之下,不都是圣上的奴才么,谁又比谁矜贵?

    如今圣上一句话,就算是他权倾朝野的顾太傅,不也得乖乖听旨?

    ……

    心里如是想,传旨太监一句话也不敢说,顾太傅积威深重,如今阴沉沉盯着他,如同被动了逆鳞的困兽,他根本不敢近身啊。

    太监掏出手绢擦了擦汗,讨好道:“侯爷,只是进宫一叙。”

    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么。

    顾衍冷笑,手下紧紧攥着颜雪蕊的手腕,讥讽道:“我倒是不知,内子常年在府内养病,有什么话需得去皇宫叙!”

    就因为那老道的一句推算?皇帝沉迷仙道,可从前从未因此废公,而且那些道士活不长,他起初听闻贤王引荐了一个道士进宫,和小徐后想的一样——取巧之道,自取灭亡罢了。

    他并未在意,如今那人把主意打到他夫人身上,明知是贤王党羽,里头不知道有何算计,他怎能叫她入虎口?

    “来人。”

    顾衍沉声道:“把夫人送回去。”

    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他还当什么太傅、侯爷,趁早抹脖子算了。

    第27章 第27章不是她

    颜雪蕊平日对顾衍言听计从,此时黛眉微蹙,脚下几分犹疑。

    纵然她常年深居简出,她也知“抗旨不尊”的罪名有多大。上回顾衍“酒后吐真言”,她后来追着他问了许久,至今摸不准他的脾性。

    一旁的太监脸色大惊,对上顾衍沉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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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一步又忍不住后退,颤声劝道:“侯爷,万万不可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顾太傅最后有没有事尚未可知,他们把事儿办砸了,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宣旨太监压低声音,悄声透露:“侯爷莫慌,宫中……并非针对夫人。”

    “宫里的许仙长神机妙算,算出……那位……”

    长乐公主和宸妃在宫中是大禁忌,太监未敢直呼其名,委婉道:“算出那位的具体方位,这不巧了么,卦象竟然指到咱们侯府这条坊巷。”

    “共十二户宅邸,其中女眷适龄者,加起来有四五十余人,去御花园喝口茶罢了。”

    靖渊侯府所在的巷子离皇宫近,其中府邸多是达官显贵,圣上老迈却非昏庸,挨个召见重臣的妻妾,他既没有这个精力,也怕将来史书上戳他脊梁骨啊。

    至于如何找出那位公主,向圣上交差,就看许道长的神通了。

    太监说的隐晦,顾衍眸光微闪,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中思虑万千,忽然,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他的手臂,很轻,有种安抚的意味。

    “侯爷,外间春色正好,赏山不必拘泥于朝暮之间,既圣上有召,妾身该遵循圣训才是。”

    颜雪蕊柔声道,她虽想念明薇,但分得清轻重缓急,就算为了孩子们,她不能叫顾衍这样疯下去。

    “侯爷。”

    颜雪蕊轻拽他的衣袖,指尖轻划过他青筋凸起的手背,“放心,我应付得来。”

    从前她不一定能应付得来,经过这段日子的打磨,她现在不怕见人,婆母教过她御前礼仪,就算真到了圣前,也不会失礼。

    况且太监说了,只是去御花园喝盏茶罢了,能不能见到圣上,还未可知。

    一阵冗长的沉默。

    顾衍握住她的手,冷声道:“既如此。”

    “我随夫人一同进宫。”

    他倒要看看,那位许仙长是何方神圣。

    ……

    车轮滚滚向前,马车里夫妻对坐,顾衍阖着眼眸,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圣上宣他夫人进宫,为寻那位失踪多年的公主。顾衍也有耳闻。

    他在朝堂展露头角的时候,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多年,圣上忌讳旁人提这件事,久而久之,大多人只知圣上沉迷仙道,是为了一个丢了多年的公主,旁的一概不知。

    因为徐家的关系,顾衍知道的多些。

    宫中曾经有一个贯宠一时的宠妃,不是高门贵女,其生卒年、籍贯不详,与皇帝在民间相识。那女子性子天真烂漫,不拘一格,和宫中规规矩矩的妃嫔很是不同,甚得皇帝喜爱,赐封号为“宸”,两人常常以“夫妻”相称,恩爱似民间百姓。

    宸妃一出现,后宫粉黛皆失其颜色,六宫空置,众多妃嫔纷纷不满,向执掌后宫的徐皇后告状。宸妃是民间女子,对宫中规矩不相熟,而且心直口快,多次得罪徐皇后,徐皇后借宫规惩治宸妃,两人势同水火,皇帝更加厌恶徐皇后。

    后来又发生了诸多事端,宸妃有孕,精神却越发萎靡,皇帝为了让她好好修养,把人安置在京城的西苑行宫中。皇帝并未因此荒废朝政,每日从皇宫到西苑来回奔走,结果宸妃生下孩子后,西苑走水,皇帝连一眼都没见着,孩子不翼而飞。

    只知道是个公主,皇帝赐封号“长乐”,大肆在京中搜查,脚心有红痣的女婴。

    又过一个月,宸妃郁郁而终。皇帝大恸,罢朝三日,亲扶棺入皇陵。

    同年,皇帝废黜徐皇后,大肆清理前朝后宫。过了一段日子,皇帝把宸妃的画像、起居注尽数销毁,虽未明令禁止,但谁都知道,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宸妃娘娘。

    连那位未长成便不幸流落民间的“长乐公主”,也只能隐晦地称呼。皇帝沉迷仙道十几年,朝臣从一开始的震惊,劝谏,现在已经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

    当初和徐家合作时,顾衍曾直言不讳地问过小徐后:“当年宸妃之死,和徐皇后有关?”

    徐皇后是标准的世家女,废后当日,她没有接废后的圣旨,反而一身华贵的凤袍翟服,饮下鸩酒,死得体体面面。

    小徐后愤然拂袖,咬牙道:“倘若真是我姐姐害死宸妃,圣上何故再立徐家女为皇后?”

    他们徐家累世公卿,皇帝无缘无辜废后,逼死发妻,那时清流和世家尚未形成如今的分庭抗礼之势,世家独大。纵然皇帝九五至尊,能把所有的世家子全杀了么?

    凤仪宫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任何边边角角,蛛丝马迹,没有任何证据!

    为了堵百官的嘴,也为给徐家一个交代,皇帝册立小徐后。随着时间流逝,这桩往事彻底尘封,无人再提。

    今日一个贤王引荐的道士……公主……等等?

    顾衍蓦然睁开眼眸,幽沉锐利的眸光直直看向颜雪蕊。

    “侯、侯爷。”

    颜雪蕊惊了一下,不知顾衍又发什么疯,低声问:“怎么了?”

    顾衍不言语,眸光往下掠过马车中间的矮案,只见茜纱裙摆轻颤动,垂下的裙摆处,隐隐约约露出半只精致的绣鞋。

    月白色的缎面纤尘不染,上面彩线针脚细密地绣有双头并蒂莲,鞋尖各坠着两颗小巧圆润的珍珠,走起路来微微响动,步步生莲。

    颜雪蕊顺着他的眸光往下看,不自觉往后一缩,用摇曳的裙摆遮住双脚。

    “顾衍!”

    她美眸瞪圆,雪白的脸颊上浮现几分羞恼。这男人在房里当柳下惠,该正经的时候怎么这般轻浮!

    也不看看什么时机。

    她从前出门少,宫中皇后娘娘的宴席只去过寥寥几次,更没有机会面圣。今天兴许能见到真龙天子,颜雪蕊面上不显,心里难免紧张。

    她这样如临大敌,顾衍却盯着她的脚看,人都有有四肢双足,有什么好看的!

    顾衍略显遗憾地收回视线,心中沉思:不是她。

    方才一瞬间,他骤然想起她的身世,皇帝丢了女儿,她同样不是颜父颜母亲生。

    她和“长乐公主”年岁相近。

    宸妃的遭遇,和当初他推想的一样。

    他原以为自己眼皮底下漏看了,可又一想,她是扬州人士。在丢孩子的当晚,皇帝即刻下令封锁东西两城门,封了数日,怎会跑到千里之外的扬州?

    我朝废除缠足风气许久,但士大夫们爱小脚,为迎合权贵,坊间依然有私下缠足的陋习。顾衍真不觉得那些畸形怪状的脚有什么好瞧的,直到褪下她的罗袜。

    她身形纤弱,小脚也生得玲珑精致,足踝似生藕般白皙莹润,足尖不点而朱,足弓微弯如新月,轻轻一握,恰好将温润的足掌尽数纳入掌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足心,她颤抖着蜷起莹润的脚趾,足背紧紧绷直……他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曾无数次放在掌心把玩。

    足心洁白如玉,没有一丝痕迹。更遑论什么红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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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极快,顾衍没有抓住。

    他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忽然抬起头,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颜雪蕊心中一窒,撇过脸不看他。

    她一直以“侯爷”相称,在她眼里,他是侯府的一家之主,是婆母的儿子,是儿女们的*父亲,叫他“侯爷”,有什么不对?

    偶尔在心里骂骂他,才会直呼顾衍的大名。可能她太紧张了,方才竟直接叫了出来。

    他恼了?

    颜雪蕊用余光偷偷觑他,他端坐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她看不出什么。

    但她有种奇怪的直觉,他似乎没恼,好像还有些愉悦。

    毛病。

    颜雪蕊暗自腹诽,抬头看红木雕梁的车顶。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声音:“侯爷,夫人,劳烦移驾下车。”

    ***

    另一边,皇宫道观内。方知许沐浴更衣,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发冠束紧,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忽然摸上脸上的银制面具,道:“来人,给我拿铜镜。”

    窈儿应声进来,把铜镜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义父,莲蓬准备好了。”

    莲蓬一般生长在六七月,现在远不到成熟的季节。那女人爱吃莲子,义父费尽心思弄来这些莲蓬。不叫她显眼,今日所有女眷都有一碟儿。

    她面前的那碟儿最大,最鲜嫩。

    窈儿撇撇嘴,义父慈悲仁善,怎在女色上昏了头脑。为了见她一面,大费周章把那么多官家女眷弄到宫里。

    他不愿把她单独牵扯进来,只能借着人群的遮掩相见。

    义父常说“物我俱忘,身外无物”,今儿怎么也着相了,竟要上了铜镜。

    ……

    窈儿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恭敬道:“昨日我实在劳累,请义父准许我今日休憩。”

    她还记得在方知许面前扯的谎,就算今日被戳破,义父要罚她,能叫义父得偿所愿,她也认了!只是上一次她被赶出侯府的时候着实狼狈,她和那女人有怨,不便出现。

    方知许挥挥手,此时无暇顾及窈儿,整理好衣冠后,唤青衣小厮推他出门。

    他原想的很周全,借着寻公主的机会,她混在其中,并不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御花园极大,假山翠叠,流水潺潺,总能寻到机会和她相见。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样貌不雅,刻意换了衣裳,熏了香料,甚至一晚辗转反侧,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情景,唯独没想到这副场景。

    第28章 第28章面圣

    晨雾在朱栏玉砌间萦绕,身穿绫罗的贵妇们三三两两围坐御花园的石桌石凳上,纵然乱花迷人眼,方知许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和顾衍。

    顾衍是今日御花园唯一的男人,为了避嫌,两人选的位置有些偏。她侧着身,斜倚在朱红的栏杆上。

    乌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后颈,白玉般的脸颊透薄粉,乌黑浓长的眼睫如蝉翼般颤动。微红的晨光勾勒出她的身形,美得朦胧虚幻,不似凡间人。

    身姿颀长的男人站在她的身侧,那是一种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刚好把她困在栏杆之中。他眉目冷肃,此时手中正拿着一个大莲蓬,一颗一颗,把莲子放在她面前的青瓷碟中。

    她轻轻拈起来,用巾帕掩面,吃相优雅又那样理所当然,轻嚼慢咽后,把莲心吐到巾帕上,自然地递给身旁的男人,他顺势接过,旁人看起来,好一对恩爱璧人。

    方知许紧紧握着轮舆上的扶手,白皙削瘦的手臂上条条青筋暴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力行走的双足,伸出手,抚上遮盖面庞的冰冷面具,剩下的一只眼珠黑白分明,沉静地盯着两人,许久许久。

    ……

    “嗯?”

    颜雪蕊用巾帕轻沾唇角,问:“侯爷在看什么?”

    顾衍环视一周,收回视线,语气笃定道:“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

    他很敏锐,这份敏锐数次救他性命,他甚至猜测,十有八九是躲在暗中那道士。

    藏头露尾的鼠辈。

    顾衍轻嗤一声,低头叮嘱道:“蕊儿今日乖乖待在我身边,不怕。”

    颜雪蕊:“……”

    她倒是不怕,只是有些尴尬。

    经过前些日子的赏花宴,她与这些夫人们混了个脸熟,今日皆奉上诏进宫,人家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只有她,和顾衍一同而来。

    面对众人揶揄的目光,颜雪蕊面上落落大方含笑点头,赶紧拽着顾衍的衣袖寻了一偏僻处,原本面圣紧张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她把碟子往顾衍面前一推,轻声道:“宫中果然奢华,这个季节竟有莲蓬。”

    而且口感意外地清爽甜糯。京城和扬州水土不同,到了炎炎夏季,能奉上侯府的皆是上好的莲蓬,都不如她在扬州吃的清甜。

    皇宫内苑供应,果然非同一般。

    顾衍轻扫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回头叫人给你寻来。”

    几颗莲子而已,说得好像他薄待了她。她只要吩咐一声,下面人削尖脑袋奉上,不拘一年四季。

    颜雪蕊摇摇头,她也就夏天吃个新鲜。在她还是少女时,扬州有权贵爱吃鲈鱼脍,折腾得整条江上渔民不安生。一道敕令万民愁,何须劳民伤财。

    她道:“不必……”

    忽然,一声尖细的“圣上驾到——”,打断颜雪蕊未出口的话。众人面色一惊,慌忙整衣跪拜。帝王的仪仗威严,前有内侍开道,后有彩衣宫女打扇,中间八个身形高壮的内侍,高抬明黄色的辇舆缓缓走来。

    皇帝年迈,这个时辰刚刚下完早朝,从前朝回后宫。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扰醒了闭目养神的皇帝,他睁开浑浊的双目,外头机灵的贴身太监忙道:“回圣上,这是应许道长的卦象,寻来的夫人们。”

    皇帝沉默半晌,低低“嗯”了一声,英武苍老的面容上不见激动之色。

    方知许这个“假道士”,自然不敢对皇帝言之凿凿,说长乐公主就在其中。他借用祖师爷的话,言语模棱两可,早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而且找了这么多年,皇帝已经快到六十高龄,他心里也不抱什么期望。内侍掀开舆帘,皇帝大致扫视一眼,微微颔首,道:“起。”

    一会儿等方道长这个世外之人来仔细寻罢。都是臣妻臣妾,皇帝劳累了一整个早朝,没有多余的精力,也碍于礼法,不准备多留。

    “等等?”

    在辇舆准备起驾时,皇帝眼眸微眯,看到了靖渊侯夫妇。两人原本在偏僻的柱子后,并不惹眼,奈何顾衍身形高大颀长,就算跪拜行礼,仪态保持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犹如一把入鞘的寒剑,锋芒内敛,却又叫人难以忽视。

    皇帝纳罕道:“那不是顾卿吗,朕记得他今日告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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