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他已经建立了一套自洽的、温馨的生死观,偶尔也会有情绪重陷泥沼的时刻。
张若瑶绝对不及他。
说到这儿,张若瑶反握住他的手:“我没有自厌,我有定期关注自己的心理健康,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波峰波谷交替太频繁,或是处在波谷太久时,我会调整我自己。”
闻辽点点头,侧脸贴她的耳朵:“这次出去玩开心吗?”
张若瑶转身,面对面回抱住他:“开心,但也没办法做到像电视剧电影里那样,看到某处好风景就哗一下子人生开朗了,想不通的事儿一下子就想通了。我做不到。”
她在经幡下坐着看星星的时候,好像有一瞬间过电了,那一瞬间,她原谅了命运的不公,原谅了妈妈的执拗,不再觉得孤单,仿佛天地人间都融为一体,许多过往和未来都在她眼前揭示答案,离开的人都回来了,思念都尽数找到归处但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那一瞬间过后,该怎样还是怎样,顿悟了一下子,紧接着仍是长久的迷惘。
闻辽回应她:“当然了,谁也做不到。又不是神仙。”
而且这一辈子遇到的大大小小的痛苦,太多太多了。怎么顿悟得完啊。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上下摇了摇:“怎么办呢?与痛苦共生吧。”
“好。”
张若瑶也握住他的手,好像洽谈成功:“与痛苦共生。同时也要接纳自己的敏感。”
闻辽心说我其实挺接纳的。
他之前在某处看到一种观点,说是性格敏感纤细的人更适合进行创作型的工作,但同时也要承受创作过程对于自身的反向刺痛和折磨。
他的工作与创作搭不上边,但道理在生活里同样适用,敏感的人,感受的幸福和痛苦都是加倍的,如果在人心底里安装一个按钮,那么敏感纤细的人,那个按钮总是处于频繁被按动的状态。
闻辽觉得自己就是这样。
张若瑶也一样。
若说不同,就是张若瑶不外露。他的按钮一按就是高分贝闹钟铃声,需要一场痛哭或一场发泄才能解决,但张若瑶不需要,她的按钮,就是在心底安安静静亮着幽弱的灯,仅此而已。
闻辽尝试归因无果,大概是人生来不同-
敏感的张若瑶最近遇到的最让她焦虑的事,是听闻后面小区出了一起青少年高坠的惨剧。
清早天蒙蒙亮,就听见警车和救护
车齐鸣,穿破晨起寂静,驶入小区内部。不一会,救护车又走了,没有鸣笛。
张若瑶起得早,拎着扫帚在门口远远望,楼长大妈也趴在窗户上看。
闻辽两天没回家了,完全忘了他还有两条小鼓泡眼金鱼要换水,要喂食,急急忙忙回家一趟,念叨着小鼓子你坚持住啊,你坚持住我一定给你安排个自动喂食器。
万幸,老李太太选中的鱼,跟她一样生命力强悍。
闻辽说到做到,给它们换大鱼缸,安排自动设备。回来店里时也捎来了消息,说是小区三号楼有一家孩子,大概是中考压力太大了,加上和父母闹了脾气,一时没想开。
楼长大妈抹眼睛拭泪:“太可怜了。孩子得有多难受”
三楼大爷站在阳台:“现在的孩子都太自私!他也不想想他一跳了之,他爸妈怎么活?”
话没说完,就被老伴儿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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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窗户轻轻关上。
张若瑶想起刘紫君来。悲剧就怕联想,她忽然焦虑得很,给刘紫君发消息,大意是不论成绩下来了结果如何,都要坦然面对,是复读也好,还是直接报考也罢,以后的路还很长,生活还是很美好,不是喜欢出去玩吗?我们可以定下一个目的地
消息发出去,刘紫君直到下午都没回。
到了晚上,张若瑶又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刘紫君接了,那边闹哄哄的,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刘紫君带着发光的发箍,朝着话筒喊:“姐!我不在家!我看演唱会呢!”
说罢把摄像头转过去,流光溢彩的舞台上,是张若瑶不认识的明星。
“你注意安全。”
“好!!”
“有钱么?”
“有!!”
姜西缘在一边听见了,说张若瑶:“你这个姐姐当得是真好。我有时候反省我自己,对待身边的亲戚是不是太傲了。我不喜欢和他们来往,但小鱼儿越来越大,我也想为小鱼儿多考虑,多替她交交人,以后她有个什么事,还有兄弟姐妹能帮帮忙。”
外卖大战,姜西缘晚上只花了不到一百块就订了两张披萨,外加很多小食,给小鱼儿留了些,剩下的拎过来和张若瑶闻辽一起吃。
张若瑶咬着披萨,把手机屏幕亮给姜西缘,问:“你认识这是哪个明星吗?”
姜西缘说:“废话,这么红,小鱼儿都认识,你不认得?”
张若瑶摇摇头。
她就是不太关注这些。
姜西缘说她:“你给自己找点乐子吧!多看帅哥有助于激素分泌,美容养颜!”
张若瑶下意识就看了眼闻辽。
姜西缘差点笑呛着。
刚刚讲到哪里?张若瑶回神,说:“哦,亲戚,任猛他家的亲戚特别多,每年过年过节都是一大家子人,任猛他爸兄弟姐妹七个,他爸是老末。”
姜西缘说她知道:“老末好啊,老末最受宠。”
张若瑶问:“你要去上那个花艺课吗?已经报名了吗?”
姜西缘说:“报了啊,不但报了,我还和我那个朋友约着一起去,她是去做竞调的,等上完课我再去她公司看看。上次跟你说的,她也做技能培训,公司在厦门,我想跟她合作。她那缺有店铺经营经验的人。”
张若瑶其实猜到了,上次聊完天姜西缘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只是这些年碍于妈妈这层身份,很多地方受限。
“那么远,小鱼儿怎么办?”
“我上课她刚好暑假,去姥姥家吧。如果她开学以后我也要经常出差,就把她姥姥接过来。我问小鱼儿了,我说以后妈妈要是很忙怎么办?她说她愿意跟姥姥生活,还有小猫,不无聊。我说那要是妈妈带你转学去别的地方呢?她说也愿意,愿意跟妈妈一起冒险,很快乐。”
张若瑶说:“大猛也能帮你照顾。”
姜西缘说:“你这话吧,就是没当妈的人会说出来的,你要是当妈就知道,除了自己,孩子交给谁都不放心,我连我自己亲妈都勉勉强强信任,别说他和他妈了。”
张若瑶问:“任猛怎么说,没有干涉你吧?”
姜西缘连扔了几根薯条在嘴里,说:“干他屁事,黄了。”
张若瑶懵了下:“什么黄了?”
“我和他呗,黄了。不处了。”
张若瑶还没反应过来。
闻辽把又一块披萨上的培根丁都摘下来,剩下都是张若瑶能吃的了,递给她,然后自己把培根吃了,摘下手套,站起身:“你们聊吧,我吃饱了,骑车去了,今天不到十五公里我不回来。”
姜西缘目送闻辽出门,然后朝张若瑶撇撇嘴:“真有眼力见儿呢。”
张若瑶笑:“对,他敏感。”
姜西缘也笑,跟张若瑶说她和任猛之间的始末。其实也没什么,最近都挺顺利的,她和任猛妈不像以前那么剑拔弩张了,跟任猛说了她的想法,任猛也支持,说一个家庭里,一个人保障稳定的衣食住行,另一个人有事业追求以达到家庭阶层的进步,这种搭配是非常合理的,姜西缘既然愿意追一追,他就愿意支持。
“他知道你可能不开这个店了,要换城市生活?”
“我告诉他了,他说他等我。就是这个等字儿让我觉得心里不平顺,我都没想好以后怎么样呢,就先有一个地方,先有那么个人,巴巴地等着我了,我这平白无故就多了个担子,哪说理去。”
姜西缘讲着讲着,开始自嘲:“但是换角度想,他要是跟我说,我去哪他去哪,我也不会特别感动。我会觉得他对他爸妈不负责任。所以说就无解。”
无解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就随缘呗,以后再说吧。”
姜西缘坦言,是因为她和任猛如今处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他们的进程不一样,她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脱身,对待婚恋一事早就没有了什么非谁不可的心气儿,再找也行,不找也可,恋爱的过程比结果重要。但是任猛不一样,他还有个关于家庭的人生理想待实现呢。
姜西缘悄悄跟张若瑶咬耳朵,说她上个星期在家大哭一场,当妈以后已经很久没痛哭成那样了。
并不是因为任猛跟她的关系混沌,是因为小鱼儿。她发现了小鱼儿的日记,没忍住,偷看了。
张若瑶严正谴责这种行为。
她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她用密码本写日记,爸爸把她密码本硬生生掰开了,都坏了,还硬不承认是他干的。她不再敢把日记带回家了,就放在教室,放在桌洞里,但是后来发现老师也会偷偷翻学生桌洞。
那时候不像现在,讲什么隐私,小孩子哪有隐私。
那日记,最终的归处在哪里呢?
张若瑶回想那时候,真是万幸,她还有个能帮她兜事儿的好跟班。
她后来把自己的日记本和偷偷买的课外书,都放到闻辽书包里。闻辽是肯定不会偷看的,还会帮她保管,如果老师发现,还能直接栽赃给他。
现在想想,她信任闻辽,还真是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
姜西缘接着讲:“我看了小鱼儿的日记,她
在日记里写,其实她并不是很喜欢去王姥姥,也就是任猛妈那里。任猛妈对她很好,但她觉得不自在,她知道妈妈和萌叔叔在谈恋爱,她总是不自觉地想要讨好萌叔叔和王姥姥,因为她明白,她表现得再乖巧一点,再好一点,王姥姥就会多喜欢妈妈一点。”
姜西缘把塑料手套摘了,打了个嗝,目光盯向一处:“你不知道,我看完心里是什么滋味。我反省,是我平时在小鱼儿面前表现出太多负能量了,我不自觉地给自己称斤两,判定自己在婚恋里的价值,我本质上是自卑的,影响了小鱼儿。不该这样的。我不该自卑的。”
张若瑶问:“后悔吗?”
“我后悔第一次婚姻,后悔没有擦亮眼睛,唯独不后悔生小鱼儿。我觉得我生了个小号的自己,我小时候也这样,什么事儿都明白,什么事儿都不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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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讲,哪怕自己受点委屈,我也想天下太平。小时候我奶总打我,偏心我表哥,但我从来不告诉我妈。”
姜西缘说:“爱别人很简单,好像是每个人天生就有的能力。但爱自己很难,很多人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她把饮料拧开,和张若瑶的茶杯相碰:“我提一杯啊,人生短短三万天,咱们得爱自己。”
张若瑶开玩笑问她,请问您觉得这个爱自己的具体表现,大概是什么呢?
姜西缘想想说:“大概就是,快活时就可劲儿快活,痛苦时也别抛弃自个儿吧。”
手机响了,闻辽微信进来了。
他骑车骑到夜市去了,拍了张照片。
“你喜欢的那家鲜榨果汁今年又开了,你是要胡萝卜苹果,还是橙子百香果?”
张若瑶早撑了,支着腮帮子懒洋洋回他:“不喝,你不说全是糖么?”
闻辽正在输入中。
张若瑶语音转文字:“闻辽,你爱不爱我?”
姜西缘一脸痛苦面具。咦惹~
正在输入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
闻辽特别老实,也特别诚恳:“爱。”
然后又跟一句:“那你呢?”
下一句总该是他想听的了吧?
但张若瑶不会合他心意的,她回他:“愚蠢!你应该说,你最爱你自己!”
哈哈哈哈哈。
张若瑶和姜西缘笑成一团。
闻辽听着语音条无语了。
没喝酒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44章 卌四田螺哥哥
没骑够十五公里。闻辽在夜市就停下了,他看见了钱犇,在夜市末尾摆了个小摊儿,仍是卖他自己钩织的小花和钥匙扣。
闻辽停了车,在小摊子面前蹲下,问钱犇:“你可真厉害,无处不在。”
钱犇嘿嘿笑,回应闻辽。
其实他每天是有固定的活动轨迹的,夏天走的路会多一点,上午先去市场帮姑父卖菜,下午在家里躲日头,看电视,做手工,吃完晚饭再出门,有时是去公园小广场,有时去商场门口,这取决于工作日还是周末,周末商场人更多。等到商场营业结束了,他再拎着小筐去夜市。
夜市摊位不便宜,他没租,和一个弹吉他的一起挤在最边缘,挨着马路牙子席地而坐。管理员来了他俩就得跑。
闻辽和钱犇单向聊了会儿天,又蹲着听了会吉他,请弹吉他的男人和钱犇一人喝了罐苏打水。吉他男觉得他看得认真,问他想听什么?闻辽说我想借你吉他五分钟,行不?
行啊。给。
闻辽就把吉他接过来了,长腿一支,坐在马路牙子上。他正儿八经练吉他已经是大学的时候了,现在早荒废了,就记得几个和弦。点开一首歌,把手机递给男人,让吉他的主人指导他一下,然后扫了下琴弦。
他唱了首刘若英的歌。
“生活中交错着人生游戏”
“人山人海我们匆匆路过不怕失去”
“如果爱一个人可以爱到尘埃里”
“是否有人爱尘埃里的你”
男声唱女生的歌,感觉不一样,伴着晚风还挺浪漫,又低又稳的嗓音在风里穿梭,唱完了,闻辽把吉他还了,把手机从钱犇那拿过来检查:“拍得怎么样?”
钱犇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张若瑶就收到了这样一条视频,闻辽坐在夜市的路边,周围彩灯环绕,风把他衬衫衣角吹得荡起来,他支着腿,身子缓缓摇晃,手指拨弄琴弦,态度认真。
他在认真地弹着吉他,认真地唱着歌,面前已经不知不觉聚了一圈儿人。
张若瑶捋了下后颈,默默把视频进度条拉回来,再看一遍。
然后回复闻辽:“你一天不当显眼包就难受。”
闻辽没回,他在骑车。
等他回到店里,张若瑶已经准备打烊了,他手上拎着不少东西,都是他在夜市买的。进门就问张若瑶:“好不好听?前几天恰巧听到这首歌,觉得歌词很适合我,我们。唱给你啊。”
张若瑶在检查他买的一堆破烂儿。
除了钱犇送他的又一朵编织铃兰花,还有一个艾草锤,一个杯刷,一个手捏的陶艺相框,里面画了个抱着小熊的卡通小女孩。闻辽说这个相框和画有来历呢,店主是聋哑人。张若瑶把相框反过来看看,问闻辽,是不是一个长发男的,长得挺帅,带黑口罩,鼻梁有颗痣?
闻辽说好像是。帅么?也就一般人吧。
张若瑶告诉他,被骗了,那人不是聋哑人,其实会说话。他每年夏天都去夜市那卖画。
闻辽不理解,为了噱头?博同情好卖东西?
张若瑶说,可能是呗。
闻辽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若瑶说,我有一次在夜市撞见他收摊,看见他咬着烟头,被一只耗子吓得尖叫骂脏话。
闻辽沉吟半天:“你逗我玩呢吧?”
张若瑶用艾草锤敲着脖子:“你爱信不信,我就是想告诉你,善良省着点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阴暗面在的。阴暗面由许多阴暗的小心思组成,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会有,普通人不需要有大爱,保持本心向善,不被人欺害,同时也抑制住自己阴暗的小心思,就够了。”
闻辽撑着桌沿,俯身盯着她眼睛瞧:“那你捐了阿姨留给你的钱,是不是大爱?”
张若瑶继续敲着脖子,敲啊敲,敲了很久,终于承认:“不是,我那时候赌气占了大部分。”
她正在一点点脱敏。比如可以和闻辽坦白以前绝对不会示于人前的一些秘密,一些难以启齿的自我剖白。
闻辽说:“你不想聊的东西我们随时可以停,没谁规定一道伤口必须要愈合,带着伤口也能过日子,常常撒点消炎药就是了,逃避也不可耻,我一直都这么想。况且爱人之间也可以有隐私。”
张若瑶看他一眼:“你可闭嘴吧。”
闻辽大笑,又低了低,亲亲她鼻子。
“你和姜西缘聊完了?”
“嗯。”
“聊得怎么样?”
张若瑶简明扼要复述了一遍。
闻辽说:“挺好的呀,这不是也没分手吗?”
张若瑶说:“但一切都在往错开的方向发展。”
“那怕什么,错开也是暂时的。没有谁能和谁的步调永远一致,有感情在,天涯海角都有重聚机会,要是没感情了那才是真完了。”
张若瑶说:“你太乐观了。”
闻辽说:“是你对爱情太悲观,我早说过你。”
闻辽上楼换衣服,一边换一边讲起刚刚在夜市,还看到有个小摊位在卖爬宠,小蛇小蜥蜴之类。他对爬宠倒是没什么兴趣,但他看上那微景观生态缸了,他问了,也有景观鱼缸,他打算买点成套的布景,给他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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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小鼓泡眼鱼安排上。
张若瑶说:“小鼓子,你换个名吧,好好的一条鱼,喊起来像太监。”
闻辽说:“太监
鱼分公母吗?”
张若瑶懒得理他,去关门,结果起身时不小心带掉了桌上的相框,弯腰捡的时候又不小心碰掉了杯盖。
桌子上满满当当,键盘鼠标之外都没有一点空闲处,张若瑶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骂他,为什么总往回买些乱七八糟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呢?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觉得地方挺大的,现在多了一个人,像是多了一整个动物园,抬眼所及到处都是乱哄哄。
越收拾越烦得慌,心头燥得要命,干脆抬胳膊把闻辽刚买回来的小物件全都给扫进垃圾桶,然后上楼睡觉,抬眼看见床头柜那个永生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拉开抽屉,扔进去,关上了事。
闻辽悄悄从垃圾桶里把东西都捡回来了。
晚上睡前拿艾草锤一下一下锤她肩膀,给她按摩
该说不说,还挺舒服的。
张若瑶舒口气,说:“你学学断舍离吧。”
闻辽说好,学。
“生活习惯需要磨合。”
闻辽说,磨。
“你下次再买用不上的破玩意儿,就带着它们一起滚出去。”-
滚是不会滚的。
闻辽趁张若瑶出去忙,找了个保洁上门,跟保洁阿姨一起把店里私人物品里里外外都做了收纳,然后做了大扫除。
张若瑶回来,直觉店里好像整洁了很多,但细看看,什么也都没少。
问闻辽,闻辽一脸茫然。
不知道啊。可能是田螺哥哥来过了吧!
张若瑶又气又觉好笑,鞋尖儿踹踹他:“田螺哥,电脑借我用用,有个文档存你电脑了。”
闻辽把电脑递过去,张若瑶看到了网页,生态鱼缸布置教程
管不了一点。
“你要买鱼缸,去找李奉枝。”
闻辽说:“我也这么想的,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老李太太以前每天会从店门口路过两回,一次是早上坐公交去大河捞鱼虫,一次是傍晚卖完鱼虫回来,但是这几天都没见着人。
闻辽发了个微信,李奉枝不回,张若瑶打电话过去,关机。
闻辽起身,说他去家里看看。
独居老人,总是让人放不下心的。
张若瑶有点惴惴,直到闻辽从老李太太家回来。
他说:“没事,在家躺着呢,就是病了,发烧,而且腿又不行了,这几天走不了路,就没出门。”
闻辽说:“我帮她把手机充上电了,结果开不了机,她说进水了。”
张若瑶问:“大夏天的,中暑了?”
闻辽靠着门口,看道路车人来往,揉了揉肩膀:“刚去社区问了一圈,说是被气病的。”
“啊?”
张若瑶疑惑的是,这个世界上竟还有人,能气着老李太太。
这可太稀奇了。
第45章 卌五健康幸福
老李太太前几天在公园小广场跟人吵架了。
她和钱犇一样,每天是有固定行程的,上午趁太阳足,阳光照到河面上能清晰看到鱼虫成团,她下水去捞。午后再捞一波,因为午后河水被晒得暖和了,她可以往更深的河水里走一走了。
这个时候过膝的水靴子就不管用了,别人借她了一件带背带的水衩,男款的,正常穿到胸口,她穿能到脖子。
下午,去花鸟鱼市场送鱼虫。跟她关系好的那家老板问她,一会儿回家吃饭吗?老李太太以为人家要请她吃晚饭,一边拒绝一边吹,说自己家里什么都有,冰箱里冻货吃都吃不完,市场老板说,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晚上要是有空,我再给你找个活干?你腿不好,这个活轻快。
老李太太说行啊,太行了。是个啥活儿呢?
这家老板大外甥在公园小广场上开了个儿童乐园,就是那种充气城堡,几个飞机大炮旋转木马之类的游乐设施,还有个充气鱼塘,里面放上便宜的小锦鲤,都是家长带孩子去钓,儿童小鱼竿,二十块钱半小时,走的时候可以带走三条鱼。
大外甥每天晚上要回家给孩子做饭,而且暑假了,还要带孩子出去补课,就想找个人帮忙看着。坐着就行,收收钱,开关一下游乐设施,看着小孩别祸害那些鱼。
老李太太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下来。一开始都挺好,老李太太帮人干活负责任,不过就是太负责任了,租鱼竿超一分钟一块钱,她看得可严实了,到时间就去提醒,一会儿催八遍,惹得孩子家长看她怪不顺眼,你这老太太,你家生意啊?孩子就多玩两分钟能怎么呢?
老李太太装没听见,坐在小凳子上伸伸腿儿。
这天碰上个妈妈,带着一大一小俩男孩,小的三四岁,见着玩的就兴奋,大的八九岁,只顾低头玩手机,明显对这些幼稚玩意儿没兴趣。
当妈的把孩子送过来就走了。老李太太去开关了两圈旋转木马,回来就看见那兄弟俩凑在一块,小的举着鱼竿,大的正拿个会呲水的饮料瓶,一边玩手机,一边往充气鱼塘里呲啊呲,顺便指挥他弟,把鱼竿往鱼群多的地方甩。
老李太太冲过去就把饮料瓶没收了,闻了闻,还甜丝丝的。
她拽着大男孩的肩膀,问他,这里头装的啥?你咋这么坏呢?把鱼都害死了?
大男孩正是调皮捣蛋且好面子的时候,老李太太这么一拉扯,觉得丢脸,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说鱼哪里死啦!这不都活得好好的!就是饮料,你不信你喝一口!你喝一口!
老李太太才不喝,男孩一把扯过来,为了证明这就是饮料,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
可把老李太太吓死了,这要是不该入口的东西,中毒怎么办,赶快去拦,说好孩子好孩子,不喝,咱不喝,快吐了
好巧不巧,男孩妈妈就在这时回来了,正好看见老李太太搡着自己大儿子,小儿子在一边举着鱼竿哇哇哭,周围一圈小朋友在看热闹。
其实那瓶子里真就是没喝完的饮料。
只不过男孩耍小聪明,想着呲水把鱼都赶到一处,更好钓。
老李太太说:“这水都用不了了!都浑了!鱼一会儿就都死了!你们赔钱吧。”
男孩妈妈骂她:“几条破鱼死了能怎么?老死婆子,你跟小孩动手!”
李奉枝说你那是嘴还是粪坑啊?我两腿一叉都能把你妈生出来,你跟我呜哇乱叫什么!你问你儿子,我打他了吗?
男孩妈妈说你这么大岁数不积口德,你小心老天爷收你,不得好死。
李奉枝一抱膀,笑呵呵的:“你少跟我死不死的,我这么大岁数也够本了,你带俩崽子走道可看点车,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才是没积德,生出你个瘟大灾!早晚让雷劈你家坟头!”
张若瑶没在现场,不知道这场对骂到底是有多难听,不过以她对老李太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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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没人能在她这占什么口头上的便宜。姜西缘听完笑得不行,说老李太太人不坏,就是这张嘴啊,真是损到家了,谁跟她怼两句都得被气出内伤。
张若瑶问闻辽,然后呢?只有她气人家的份,怎么还能把自己气病了?
闻辽说,一开始就是互骂,骂着骂着人越聚越多,大一点的那男孩觉得自己妈妈挨欺负了,就上去推老李太太。
半大小孩儿力气大得很,直接就把老李太太推了个踉跄,后仰摔进充气鱼塘里了。
男孩妈妈没管,估计是怕摔个好歹的担责任,拉着俩孩子赶快走了。
充气鱼塘很浅,但底儿滑得很,老李太太用手支着自己站起来,没成,反倒又摔一跤,这次整个人都躺进了水里,金鱼被她惊得都聚集到另一处去了。老李太太在身下空抓一把,却只抓到黏糊糊的排泄物,她身周的水更加浑浊了,有小孩子捏住了鼻子,用手掌扇风
张若瑶吃惊:“怎么会这样?之前社区组织老人体检,她好像没什么基础病。”
姜西缘说:“也正常,都多大岁数了,她今年七十五了吧?摔一跤可不就起不来?人上了年纪就是会慢慢丢掉尊严,尤其孤寡老人更是。”
张若瑶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和刘卫勇□□过的独居老人,临终前确实不太体面。刘卫勇总说,他要是上了年纪以后刘紫君不管
他,是这样的生活质量,那他宁愿早点结束。张若瑶听着,没说话。
“最后怎么解决的?”
闻辽说:“老太太可不是能忍气的人,报警了,最后调解,互相道个歉,就结束了。”
张若瑶问:“就结束了?李奉枝道歉了?”
闻辽说:“不知道,好像是人家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
姜西缘问:“赔钱了没!”
闻辽说:“我哪知道!我也是听说。”-
张若瑶有点担心李奉枝。
姜西缘说不至于:“她才厉害呢,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了,你看她是脸皮薄的人?”
说到这,姜西缘忽然想起来,任猛妈之前攒了一大包旧衣服,都是款式旧了,但穿着不耽误的那种,要给老李太太送去,放在她这,她给忘了。
任猛妈说李奉枝穿得太过破破烂烂了,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常清洗自己,感觉头发里都能生虱子。
姜西缘说:“我觉得是她太吃力了,一个人,能保证衣食住行就已经不容易了,老话讲仓廪实才能知礼节,也不能指望她打理自己打理利索了。任猛妈说,呸,她就是不要强,孤老太太多了去了,人家都干干净净的,就她脏。”
其实姜西缘有时候也多多少少嫌弃李奉枝。
小鱼儿上幼儿园的时候,睡觉睡不稳当,老李太太送给了姜西缘一个荞麦壳枕头,说是给孩子睡好。她道谢,收下了,转头把枕头皮扒了,把里面的荞麦壳都倒出来,反反复复挑拣晾晒了好几回,才敢缝起来给小鱼儿用。她也嫌李奉枝不干净
张若瑶去隔壁打包了两碗粉回来,搬小马扎在店门口解决午饭。
闻辽吃不成,刘卫勇打电话让他去帮忙,一会儿来接。
姜西缘看闻辽换上衣服出门,就是丧仪服务统一标配的白衬衫,便宜工装在他身上也显贵,看着利落高挑一个人儿。姜西缘吸一口粉喝一口汤,目送闻辽上了车,然后问张若瑶:“你俩生活还和谐吗?”
张若瑶说哪方面?你这话题跳太快了。
“各方各面。”
“还行吧。”
姜西缘说她昨晚和任猛开玩笑来着,任猛说觉得他可怜的兄弟闻辽是被张若瑶狠狠拿捏了,挣不脱了。姜西缘倒觉得未必,时间太短了,这才刚在一起一年,新鲜劲儿还没过呢,能看出来什么拿捏不拿捏的?
任猛说人俩一起长大的!哪里止一年啊!
姜西缘说那咋啦?青梅竹马说着好听,他俩还分开那么多年你怎么不说呢?还是不要对以前的事儿有太多滤镜。
姜西缘捧着碗,喝着汤,和张若瑶说:“咱俩聊天没什么顾忌,我就是想给你提个醒儿,别一上头就要结婚什么的,看看他家里什么情况,最重要的是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秉性的人,人都是会变的,你了解从前的他,不一定了解现在的他。也别被花言巧语忽悠了,他有钱,长得好,一表衷心你就信,还是要多相处才行。”
张若瑶把自己碗里的两颗丸子拨给姜西缘。
“我跟你说真的你要是不乐意听我就闭嘴了。”
张若瑶笑:“没不爱听,你说的对,是要多考量,我也没打算跟他步入什么关系,远着呢。而且,放心吧,我”
张若瑶咬一颗鱼肉饺,汁水溅出来,溅她胸前衣服上。
姜西缘递纸巾给她:放心你什么?”
张若瑶低头擦衣服:“放心,我没什么不能失去的。换句话说,我现在能够接受任何人的离开。”
姜西缘心里有点酸涩,好像是问张若瑶,也好像是低声自言自语:“真能么”
张若瑶埋头吃饭:“能。不能也能。迟早都能。”-
晚上闻辽回来,张若瑶已经把姜西缘送来的一大包衣服搁在了柜台里,让闻辽找天给老李太太送过去。
闻辽说别找天了,就现在吧。
先回家洗了个澡,顺便喂喂鱼,然后去了老李太太家。
回来又洗了一个澡。
张若瑶说你干嘛啊?
闻辽面露难色,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老李太太家都站不进去人了,老李太太最近病着也没办法打扫。以前她家里除了乱,起码没什么味道,这次去真是没法呼吸。
他问老李太太吃饭没,吃药没,老李太太说吃了,都吃了。然后就坐在床边看窗外发呆。
猫碗里的猫粮有点霉了,老李太太的猫倒是聪明,直接扒开猫粮袋子开吃。他实在是看不下去,涮了涮碗,给猫重新换了水和粮,又给老李太太烧了壶热水才走。
张若瑶跟闻辽讲起她下午和姜西缘聊的那些,关于老李太太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闻辽不赞成任猛妈说的,李奉枝是不要强,她不要强?她不要强可能都过不成现在这样,说得再残酷点,可能活下去都是问题。人与人有别,站在高处看低处和站在低处看高处一样,很多东西是会扭曲的,真把你放到那个位置,可能日子过得更乱套。当生活的基本需求都满足得颤颤巍巍,就别提什么上层实现了。
张若瑶盘算了一下,其实老李太太不懒,很勤快,她干杂事儿赚的钱完全够她生活,不会太苦的。所以大家都很奇怪。
闻辽没说话。
他其实知道老李太太为什么总是看着苦哈哈,穷困潦倒的,张若瑶猜的对,李奉枝其实不缺生活成本,一个老太太能花多少钱啊?
她的困境在于,她喜欢攒钱,无比苛刻地攒钱。
有一次他去老李太太家,恰好撞见老李太太坐在床边数钱,她床尾有一口大箱子,老式的锁,老李太太不信银行,就喜欢现金,像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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