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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贺千戈觉得柳燃不太对。跑出去的时候,跟要去杀人一样。
连忙吩咐林秘书:“快,林秘,跟上。”
林秘书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柳燃拦下一辆出租车,才发现她不知道明斯薇住哪儿。她让司机先往明家老宅开,给明斯薇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又让司机调头,重新报了个地址。
到《玻璃海没有回音》剧组执行制片人妻子住的小区,柳燃还记得门牌号,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按响门铃。一下,两下,她心头涌起一阵满是恐慌的焦躁,情绪忽然爆发,开始砸门。“开门!开门!”
砸了几下之后,门后传来一阵错乱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估计在看猫眼。
门打开,露出女人惊恐的脸:“你干嘛呀……”
她对柳燃有印象。上次还斯斯文文的,这次却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眼眶发红,凶狠暴戾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柳燃往前一步,用脚抵住门缝,一把将门完全拉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明斯予的照片:“你再看看清楚,当时来找你妻子顶罪的,是她吗?”
女人潦草看了眼,活像是见到了鬼,心惊胆战的说:“她不是死了吗,新闻上都报道了……”
看到新闻的时候她还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总算是了了。
“问你是不是她!”
女人连连点头。柳燃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无助极了,她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重新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总之喉咙像是被砍了一刀,呼哧呼哧往外漏气,隐隐闻到了血腥味儿。
自己没恨错人,不然她会懊悔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但唯一的希冀也没了,明斯予害了沈云禾,这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一道鸿沟,跨越不了,她永远无法做到毫无芥蒂的爱明斯予。
柳燃自嘲的笑了笑,还在想爱不爱呢,明斯予已经死了,她想爱也爱不到了。
转身往楼下走。刚下了几个台阶,忽然鬼使神差的折了回来,女人以为她走了刚要关门,门再次被拉住,吓得打了个哆嗦。
柳燃在手机上搜索出明斯薇参加商务活动的一张照片,重新让女人看:“再确认一次,是她吗?”
女人想着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但柳燃的样子让她不敢不听话,连猜测柳燃为什么来找她认人都无暇思考,看了照片,觉得和刚才看的那个挺像的,应该是同一个人不同装扮,笃定道:“是。”
柳燃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你确定吗?”
给女人搞得不自信了,“确定吧……你,你干嘛要问这个?”
柳燃闭了闭眼,听到自己绝望的问:“你是不是脸盲。”
“是有一点点,不过不严重,基本不会认不出来人。”
“这是两个人!”柳燃一拳锤在门上,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女人懵了:“啊?那确实长得挺像的……也有可能是我没看清。你吼我干嘛?”
那一刻,柳燃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
如果当初只听明斯薇的话,她不一定会信;可她在见到明斯薇前,先在女人这里确认了找人顶罪的是明斯予,已经先入为主的在心里给明斯予定了罪,才会相信了明斯薇。潜意识里,她认为女人没必要骗她。
是,女人是没故意骗她。可她爸的居然是个脸盲!
柳燃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大概和吃了一斤苍蝇差不多。
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这个女人?女人认错了照片,明斯薇稍加引导了一下,她就立马记恨上了明斯予。她难道没有错?贺千戈说得对,但凡她肯问一句明斯予呢?事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被抽干了力气,手掌从门板滑过,慢慢蹲坐在地。女人被她的一惊一乍搞得不知所措,前一秒还气势汹汹,后一秒就半死不活,别再是有什么精神病。精神病杀人可是很难判刑的,女人慌张的不行,“你,你怎么了?别在我家门口,再,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我走。”柳燃扶着门摇摇晃晃站起来。“你再好好想想,当时找你妻子的,到底是谁。”
越是逼着想,女人越是想不起来,过去好几年了,她当时也只是在一旁看着,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我真想不起来了。就记得姓明,反正是明氏娱乐的老板,留差不多到这儿的短头发。”
她伸手在锁骨上比了一下。
柳燃一路扶着栏杆走下楼,刚出单元门,迎面装上神色焦急的林秘书。她抬头望了林秘书一眼,眼中的悲怆让人心惊:“明总,留过短发吗?”
林秘书不懂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笃定的回答:“没有。我进到公司后她头发就一直是那个长度。”
这时,明斯薇回了电话过来。
柳燃强忍住脱口而出的质问,平静道:“没事,不小心按错了。”
尽管她现在很想和明斯薇当面对峙,可她奇异的冷静了下来。这次她不能再这么冲动了,她得先查清楚,同时把白瑜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她不能再让人拿白瑜来威胁她了。
抹掉脸上的泪与汗,随手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柳燃对林秘书道:“举报公司项目的事,害你们接受调查,是我的错,对不起。我还有一点点事没处理完,你能不能在这儿等我一下,等会儿我想搭你的车去集团。”
柳燃回去找了女人,警告她不要把她今天来过的事告诉别人,尤其是明斯薇。她不喜欢威胁、警告之类的方式,每当明斯予那么对她的时候,她都不太舒服。可她不得不承认,这招很好用。女人答应的非常干净利落,她巴不得离姓明的越远越好。
接着,她让林秘书载她去了集团总部。明老太太年龄大了没精力管理集团,现在是明斯薇接替明斯予的职务。温秘书不在,她找了周秘书,得知现在集团内部动荡的厉害,有一部分人不服明斯薇,上午才有一个高管交了辞职信,一时人心惶惶。
柳燃带上周秘书,默不作声的离开集团总部,前往明氏影业。
明视影业公司地址在另一个区,到地方时天都快黑了,几人下车,正好遇到一袭白裙从公司大门往外走的祝星寒。祝星寒身旁还有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估计是经纪人之类的。视线一对上,祝星寒眼圈瞬间红了,她跟中年女人说了几句,朝柳燃走来。
几个月不见,祝星寒一肚子话想对柳燃说。但柳燃明显没有要和她叙旧的意图,还有其他人在场,祝星寒忍了忍眼泪,问柳燃怎么突然来这儿。
柳燃报了一个人的名字给她。姓高,之前是电影项目出品负责人之一,现在已经当上副总了。来的路上柳燃就朝周秘书打听了明氏影业的情况,不算机密,周秘书不清楚的还临时打电话问了别的同事。
祝星寒显然跟这个人挺熟,主动带她们去见。
高副总正准备下班,一只脚已经跨出办公室门了,又退了回来。柳燃攥紧了手指,心知此时不能露怯,想象着如果是明斯予来办这件事会是什么神态,
“我姓柳。我是明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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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燃故意含糊了半句没说,“明总去世前交代了我一些事,其中一部分我不是太清楚,跟你了解了解。”
高副总一下子就正襟危坐了。明斯予把独立房地产公司继承给一个小情人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这人看着年轻,说不定大有来头,至少在明斯予手里是个宝。说不定给她的更多,公司只是其中一部分。林秘书和周秘书也都来了,虽然没跟着进办公室,但那两张之前经常出现在明斯予附近的面孔多少又给高副总施加了一点威慑。
“明白,明白。我们都懂的,懂。”高副总满脸堆笑的说。
柳燃清了清嗓子,“是关于五年前,《玻璃海没有回音》剧组的事……”
过了半个多小时,柳燃和高副总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高副总一直把柳燃送到楼下。周秘书在状况外一脸茫然,林秘书有点儿担心柳燃的状况。柳燃看起来挺正常,跟高副总有说有笑的,林秘书便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她气柳燃举报公司,但柳燃毕竟是和她朝夕相处过的同事,两人关系还不错,现在柳燃又成了她的老板,林秘书心里也挺矛盾的。
周秘书坐林秘书的车回去了。祝星寒一直没走,追上来,“柳燃,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我去学校找你也没找到,她们说你停课了。那次你和明总在剧院其实……”
“我现在要回家了。其他事以后再说。”柳燃拦下出租车,用车门把自己和祝星寒隔开。和高副总聊天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她干了一件多么蠢的事。一直到小区门口,柳燃都没能从晕眩中回过神。
摇摇晃晃迈进电梯,到那扇熟悉的门前,门后是她眷恋又恐惧的家。
第72章
洗钱是明斯薇做的,还没做完,就被明斯予发现了。明斯予原本不想管她,可能由于家里压力还是管了,想方设法把明斯薇从里面摘了出来。那种情况下肯定要找个替罪羊,明斯薇拿了剧组成员的资料,确定了目标。
高副总跟她透露了不少。
柳燃试着按了一下门锁。没想到门锁亮了一圈,竟然开了。她的指纹居然还保留着。
房子里早已无人居住。她最先离开,然后是明斯予,最后是齐蓁。如今她想要回来,房子的主人却已经不再。明斯予或许是忘记把她的指纹从门锁中删除,或许是不屑再考虑和她有关的事……或许,柳燃抱着千分之一的幻想,明斯予会不会想过她会再来,给她留的门。
即便她能回来,也只能以访客的身份。
房子昏暗,柳燃适应了一下光线,沉重的目光拂过客厅的一处处。她不敢打开灯,只敢在黑暗中摸索,害怕灯光大亮,刻印着过往的一切在光下分毫毕现,她会被每一处细节提醒,自己到底犯了多么可笑又愚蠢的错误。
然而看到地上散乱的一团东西时,愣住,预感心脏碎裂的疼痛盖过了对直面过去的恐惧,打开灯,呈现在眼前的场景让她浑身发软:那些她亲手绑出造型、亲手装饰在房子各个角落的干花花束,全都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一看就是被人粗暴扯下又用力踩碎。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住过的房间,里面更是犹如台风过境,床、柜子、灯具……所有能拆下、能破坏的东西,全部变成了送回收站都没人要的垃圾。
身体像是被从中间撕成两半,悲哀几乎要把她淹没。她不敢直接面对的回忆,明斯予提前帮她粉碎了,现在她就算是想触景生情都没东西可以想。
其实很多真相都没有藏得这么深,不过是稍微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沙土,吹一吹就会显露出来。明斯薇的骗术根本称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说得上简陋,如果她能静下来认真思考,加以求证,谎言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气泡。
可她当时被愤怒、急切、绝望蒙蔽了双眼,一心只想着给沈云禾的死亡安排一个罪魁祸首。她的美好人生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毁了,她接受不了,便以为了沈云禾的名义,实际上是给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恨寻找发泄口:她人生的悲惨不是意外,是被人为毁坏的。
她迫切的需要报复那个毁掉自己人生的人。而明斯予恰好是个容易被她报复伤害到的对象。所以明斯薇稍加引导,她就陷入了为她编织的谎言里。
明斯予不止一次问过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因为不信任,没有一次开过口。于是她们拼命用最伤人的话去刺对方,她想要明斯予感受她的痛苦,而明斯予想让她支撑不住被迫说出真话,以至于最后都渐渐背离了初衷,只想着让彼此难受。
她甚至对明斯予说过不止一遍,去死。
她是说的气话。可在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听来,会是什么感觉?生命本就所剩无几,明斯予小心谨慎藏了那么多年的谎,被她在无意中拿来当成武器,毫不留情的开火。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品尝到明斯予的绝望。太晚了。太晚了。那时候明斯予该对她有多失望……而她们本来,也许,可以有一个相对美好的未来。
都让她毁了!全都让她毁了!
柳燃再也承受不住,用力攥紧胸口,在一片狼藉中痛哭出声。倘若真的有后悔药,她一定毫不犹豫的吃下一大把。
明斯予……明斯予……明斯予……
眼泪肆意奔跑,柳燃在口中呢喃着那个对她来说错误与向往并存的名字,全是浑身疼到好像骨头都被折断揉碎,疼的她直不起腰来。她自认为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错事,一直算是别人家的乖孩子,她也以为自己会接着“不错”下去。但这次,她错的彻彻底底,连回头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她拼命想要抓住残留的一星半点的幸福,在排山倒海的悔恨中捡拾起和明斯予最后的回忆,却发现是一团玻璃渣子。她们连道别都没有好好道别,最后一人往对方心脏上甩了把刀子,愤然离去。
或许她潜意识里觉得,那不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不然她一定会好好说话的。就算她依然认为明斯予是让她家庭破碎的坏人,“最后一面”的分量也将大于怨恨,至少她不会把话说的这么难听。至少,她会郑重的告个别。
然而事与愿违。任何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柳燃开始喘不上气,手脚发麻,喉咙痉挛,像有块石灰块堵在喉部,又干又痛,不得不边哭泣边大口呼吸来给自己提供更多的氧气。
她想撑着墙起来去洗把脸,才刚站起身,视线一片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浑身瘫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柳燃躺在地上,仰面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再也没力气爬起来。干脆就原地躺着了,呼吸越来越收紧,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哭泣无法停止,最终一切的一切都凝结成一个虚空中的小点。耳鸣让她听不见,眼前变暗,口中无意识喃喃着明斯予的名字,失去了意识。
贺千戈一进门,就被走廊尽头躺着的人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进贼了。转念一想,贼也不会心大到躺地上睡觉,走进了才发现是柳燃,紧跟着翻了个白眼。
她不客气的拍了拍柳燃的脸,等柳燃白着脸悠悠转醒,指着大门让柳燃滚出去:“喂,这是我的房子,谁让你进来的?私闯民宅我可以告你。”
柳燃沙哑着嗓子说:“这是她的家。”
“斯斯已经把它给我了,写的清清楚楚,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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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再说,这只不过是斯斯的一套房子,不是家。现在是我的了。你抓紧时间滚出去。”
“你要把它拿去干什么?”
贺千戈抱着胸,她今天要回D国,明斯予昨天给她打电话说有个东西忘拿了,让她顺道帮忙捎过去,她才在去机场的路上转了个弯儿过来一趟。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当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出租,我卖掉,我送给别人……反正都和你没有关系。”
柳燃灰暗的眼眸亮了亮,“卖?”
“你要买?”贺千戈上下打量着柳燃,“这套房子十八万一平,就算你一个亿。你有这么多钱?”
柳燃局促的低下头。她的确没有,除非她把公司卖了。但公司是明斯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死也不能卖。
她近乎哀求的和贺千戈商量:“能不能租给我?我想继续住在这里。”
看着柳燃真挚的眼神,贺千戈心里一惊,这是要来真的。买卖出租不过她信口开河胡乱说的,谁知柳燃真想继续住这儿
虽然名义上明斯予是把这个房子给她了,但她不能真的把这当成自己的房子,后续怎么处理得问明斯予。
“没空跟你说这些。现在出去,不然我叫保安来了。”贺千戈半推半拉的把柳燃推了出去,关在门外。按照明斯予说的,把几幅名贵的画作取下来带了出去。好在那几幅画都不算大,不然还得找人来搬。明斯予嫌她现在住的地方太空,非得装饰装饰。
路过那两个相对而放的画架,一眼认出画明斯予的那幅有点儿眼熟。明斯予之前好像给她看过一幅类似的来着,原来是柳燃画的。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看来,事情早有苗头。明斯予从跟她炫耀那幅画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出门,发现柳燃还在门外等着。边关门上锁边对柳燃说:“你是不是还能开这个门?死了心吧,我马上就打电话叫人来换锁。”
“你应该也不会住这套房子,不如租给我,你开个价,租金我每个月按时打给你……”柳燃还在试图把房子从她手里租下来,见她抱着一堆画挺沉的,顺手全都接了过去,“我给你拿下楼。”
贺千戈心想,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就让柳燃搬了下去,开车去机场了。
到D国后把情况跟明斯予说了说,问明斯予的意见:“你说租不租?其实这两天我看她也挺可怜的,估计是哭晕过去了在你房子里睡着了。而且吧,我怀疑,她是被明斯薇给忽悠瘸了才对你下手的,不然就她那点儿本事——你知道明明斯薇有多缺德吗……”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明斯予就脸色发白,检测仪器上的数值开始逼近红线。吓得贺千戈赶紧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医生说了,明斯予情绪一定不能有大波动,否则不利于恢复,最重要的就是放松、放宽心。不利于心情稳定的事最好不要告诉她。
明斯予缓了会儿才恢复平常。她神色平静的叹了口气:“租给她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租给谁都一样。那房子以后我也不会再住了。对了,租金别收太便宜。”
那所房子就相当于是她的黑历史,记录了她和一个小宠物荒唐的日子。不管柳燃是出于什么原因背叛她,她已经不想再追究。心软、讨好、挽留、乞求……一辈子做过一次就够了,她再也不会对第二个人低头到如此程度。
明斯予也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一次之后,已经不会再被柳燃刺激到了,可仪器却明晃晃的告诉她,她的心脏依然会对柳燃有特殊反应。
贺千戈按照她说的去办了。
第73章
最终,柳燃以每个月三十万的价格租到了明斯予的房子。因为明斯予的事,贺千戈不喜欢他,她做好了贺千戈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没想到贺千戈只是按照市价租给了她。
贺千戈打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回到白瑜身边,准备给白瑜转院,转到她能顾及的到的地方。看着床上形如枯槁的妈妈,柳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因为她,白瑜也要跟着到处转院。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要到处折腾。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到两个月,又要走。
原本和医生说好了,她还订了专门的航班,不料在出发前一天,医生忽然告诉她白瑜的身体状况不适合跨国飞行,不建议转院。柳燃很是着急,她既然决定替明斯予继续运营公司,就一定会认真对待,她也不能把白瑜一个人留在国外。
不可避免的想到一个人:明斯薇。
经过贺千戈的启发,柳燃仔细回忆了这段时间她和明斯薇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和明斯予闹掰,对明斯薇的利远远大于弊。一来她会误认为沈云禾的事已经了结,不再对此事过多关注;二来,如果她真的纯恨明斯予,百分之百会将公司股份卖给明家,明斯薇便能顺理成章的继承明斯予的公司。而显然,明斯予宁愿把公司给她,也不愿意给明斯薇。
她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明斯薇平时的一举一动都表现的很爱很崇拜明斯予,为什么要把自己做过的错事推到明斯予身上?知道洗钱真相之后,她完全能够理解明斯予连带着贺千戈都讨厌明斯薇,然而明斯薇给明斯予泼脏水的行为却让她感到疑惑。
只有两种可能:一,明斯薇的“爱姐”人设是装的,她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获得明斯予的财产;二,明斯薇的确喜爱明斯予,真正讨厌的是她,所做的一切是想把她赶走。毕竟那个谎言只是针对她而设。
明斯薇对明斯予离世的伤痛不像是假的,柳燃看在眼里,一个人得有多好的演技才能演出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可明斯薇对明斯予公司的关注也是真的。
柳燃一边痛恨明斯薇骗了她,一边摸不透明斯薇的想法。明斯薇是个矛盾体,比明斯予还难看透,至少明斯予大部分时间是坦诚的,就连干坏事也是坦坦荡荡的干。明斯薇恰好相反,无论做什么都好像隐瞒着真实目的。
倘若真的是第一种可能,明斯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获得明斯予的公司,那么她完全可以通过限制白瑜,进而限制她,让她逐步远离公司的经营管理,之后再夺她股权。有经营实权和完全游离在公司之外,被夺股权的难度完全不同。
这家疗养院是明斯薇帮她找的。当时她还感激明斯薇帮她这么大一个忙,现在想想,其中恐怕或许充满了阴谋和算计。
明斯薇要是真想利用白瑜把她困在这儿,只要让医生把白瑜的情况说的严重点儿就足够了,反正她不是医生,不懂白瑜的真实情况。
束手无措之际,林秘书的一通电话让柳燃更加焦头烂额。公司现在群龙无首,哪怕明斯予走前安排好未来的项目安排和计划,她本人不在,其他高管和董事伺机而动想趁机提高自己对公司的控制权。最近开的董事会开的都很僵,意见纷云,明斯予一死,原来不敢说话的现在也叽叽喳喳的敢说了,唯一统一的是指责柳燃:握着公司最大的股份,同时还是执行总裁,不好好在公司呆着,跑出去当甩手掌柜,不如把公司交给明家。
只有亲身经历才知道,明斯予之前每天要做多少决策,面对多少压力。她之前在公司忙来忙去,跟林秘书和其他同事跑上跑下,也只不过是在船长的指挥下,运行着公司这艘大船的其中一个船舱而已。好在还有两个高管比较忠诚,看在明斯予的面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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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她说了几句话。
每天,都有人不厌其烦的联系她,问她要不要出售手里的股权。柳燃既不愿意卖,也不能和那些人撕破脸,她现在风评已经差成这样了,越少树敌越好。但那些电话让她心烦,以至于后来看到从A市打来的陌生电话就打心眼儿里抗拒,不想接。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无比的想念明斯予。她信誓旦旦的告诉贺千戈,她会守好明斯予的公司,没想到真的做起来,甚至还没开始真的上手,就已经无比的艰难。
柳燃接连两天没睡觉,眼睛熬的都是红血丝。正一筹莫展,灵光乍现,想到一个或许可以帮她的人。她问人要来了简怀瓷的号码,问她能不能从怀慈医院找两个靠谱的医生,以联合会诊的名义飞过来一趟。
她一方面怀疑明斯薇,一方面又不敢真的拿白瑜的命去赌。万一医生说的是真的,白瑜的情况不适合转移,她还坚持带白瑜回国,酿成的恶果会使她抱憾终生。她已经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只剩下白瑜了。
简怀瓷依旧是园区合作方的负责人,对公司最近的动荡有所耳闻,而简怀瑾也出席了明斯予的葬礼,对明斯予的遭遇深表同情。简怀瓷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柳燃的请求,第二天,两个曾经治疗过白瑜的医生就飞了过来。
这边疗养院的医生有点懵,搞不懂情况,还没反应过来,来的两个医生就给白瑜检查完了。白瑜状况挺稳定的,只要中途没意外,应该可以顺利转回A国。柳燃去跟曾经收留她的奶茶店老板娘道了个别,当天便马不停蹄的和两个医生一起带白瑜回国了。还是安置在怀慈疗养院,不过换了更高规格的病房。
加上付房租,这几天开销不小,手里一下子出去好几十万,柳燃没这么大手大脚花过钱,花的她心里直发虚。她回来之后公司便又一次召开了董事会,会上商讨了几个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她按照明斯予离开前的规划做了更加细致的部署,其他人倒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只是一个个话里带刺,阴阳怪气的讽刺柳燃卖身上位,一只小金丝雀飞上枝头翻身做主了,命真好,升官发财死金主,想让她退出公司的经营管理层。
柳燃强忍着不适,假装没听懂她们话里的意思,微笑着只回答公司投资经营方面的问题和质疑。等会议一散,跑到会议室隔壁的卫生间,恶心的干呕起来。
林秘书不忍,给她拿了瓶水。
“都是这样的,那些人也就是过过嘴瘾。明总的股权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七,她们就算想把你撤下去,一时半会儿也做不了什么。”
“谢谢你,林秘书。”柳燃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勉强笑了笑,“她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卖身上位。明总把公司留给我,是我捡了大便宜。”
这只是刚开始,以后的路只会更难,难听的话也只会更多。她不如趁早接受,早早脱敏。要是换做之前的她,听到别人这么说,肯定会伤心难过的不行,然后更加自卑自闭。然而环境会改变一个人,她现在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接手公司和明斯予的死亡一样突然,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为明斯予哀悼,就被迫马不停蹄的奔赴了新的战场。
公司是明斯予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在公司的前途命运前,她个人那点小小的自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这时候要是再关心一些面子问题,她自己都会觉得自己矫情。
听她这么说,林秘书心里也止不住的难受。眼里蓄了点儿泪花:“其实你刚消失那段时间,我们都挺担心你的,还试图找过你。后来明总来了一趟公司,说你没事儿,我们才放心。后面又出了那件事……说实话,我们真的挺伤心的,尤其是和你在一个组里的同事,她们比你年龄大,之前都是把你当妹妹看的……哎,或许你也有你的苦衷,我相信你是迫不得已。”
“到底是我对不住大家。”柳燃理了理衣服,“帮我约一下原来组里的同事吧,我请大家吃个饭,道个歉。”
林秘书本来想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不过既然柳燃主动提出来解决,也不是件坏事,当面说开了才最好,免得大家嘴上不说,心里疙疙瘩瘩的。
饭桌上,柳燃忍不住喝了点酒。大家也不是特别关注她当时举报的原因,主要是想要个态度,说到底那次的举报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之前项目组的小妹妹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柳总,还诚恳的请她们吃饭道歉,坐到桌旁的一瞬间就原谅了柳燃。
吃完饭走在路上,整个世界的孤独向她倾斜,柳燃被压得每走一步路都艰难无比。她明白在举报这件事上,自己还有个人没有道歉。她最该道歉的人是明斯予。
尽管明斯薇说,明斯予的病不是手术早两天晚两天就能治好的。先不论明斯薇说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就真能将明斯予手术失败的责任从自己身上完全撇清吗?万一她没有拦下明斯予,明斯予按照正常计划去做了手术,会不会就能痊愈?
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就是这么的凑巧,明斯予出发前往手术和她带白瑜逃跑的时间是同一天。
柳燃几乎是全凭着本能往前走,思绪完全不在面前的路上,以至于祝星寒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然回神。
祝星寒跑到她面前,“你是不是喝酒了?”一出声,声音里就带着哽咽,不过祝星寒还是保持着灿烂的笑容,“找个地方先歇一会儿吧。也没必要刻意避着我是不是?”
随便在附近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茶馆坐下,柳燃累了,也不知道该和祝星寒说些什么。她感觉孤寂,想要和人说话,真有那么个人面对面坐下,又累的张不开嘴。
祝星寒自顾自的说起了那天在剧院之后的事。当时她被羞辱的下不来台,连续几天午夜梦回,都梦到自己在舞台上像小丑一样被明斯予戏弄,明斯予那张美丽的极具攻击性的脸蛋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她再跳不下去,一度萌生了想要退团的念头。她不明白柳燃为什么会和那样一个品行恶劣的女人搅和在一起。明斯予好像把她的一生都毁了,自此,她患上了舞台恐惧症,就连穿上芭蕾舞鞋,眼前也会不受控制的浮现那天的《吉赛尔》。联系柳燃也联系不上,鼓起勇气去学校想见见她,被告知柳燃停课了。
然而过了一个多月,突然有剧组的人找到剧院舞团,为新电影寻找一位会跳芭蕾的女配角。舞蹈老师硬把她拽过去,她跳的不好,但足够漂亮,最后导演还是选中了她。因为是明斯予的公司,她不想去,但她家人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背着她签下了合约,这下她不得不去了。到剧组后,才发现大家人都很好,她渐渐喜欢上了剧组的氛围,而且想象中会被明斯予刁难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甚至导演还以为她认识明斯予,对她特殊照顾。
明斯予在她眼里不再是单纯的恶人,变得复杂了起来。
柳燃听着她娓娓道来,心中五味杂陈。从别人口中听说明斯予又是另一种感受,明斯予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更加立体和庞大,将她心脏的空间空间全部占满,她一边避免去想,一边到处捡拾细节,不断细化,最后描绘出一个栩栩如生的明斯予。
眼眶泛酸。她一开始和祝星寒的想法一样,以为明斯予会利用剧组报复,现在看来是她们狭隘了。
不过明斯予为什么会让祝星寒进剧组?她分明*表现得那么讨厌祝星寒。柳燃不相信剧组签约祝星寒和明斯予没有半点关系,不然这么多舞团,为什么单单就准确的找上了祝星寒所在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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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和之前许多她关于明斯予的疑问一样,成了没人能回答的谜题。
祝星寒顿了顿,“你和明总是怎么认识的?你真的不是沈榴燃吗?”
“之前是,现在不是了。”柳燃摘下帽子,给祝星寒展示了自己的狼耳。狼耳和尾巴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最值得羞耻的事。她无力又疲惫的叹着气,当初改名是不想用本名接受改造,似乎她换个名字,就是另一个人变成了小狼,她依然是她自己。也为了避免被认识的人知道。
然而事到如今,叫哪个名字都无所谓了。也没有再隐藏原来姓名的必要。
说出去,承认过去,心里的重担还能变得轻一些。
她眼神放空,絮絮叨叨的和祝星寒讲述了高中毕业后这些年的经历。
祝星寒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心疼。她沉默良久,眉头紧皱,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好几次都咽下,最终还是艰难的犹豫着开口:“我知道我这么说显得很没有良心,也很残忍,但是我还是要说,你对明斯予,真的是爱吗?”
柳燃疑惑的抬头看她。
难以启齿的话一旦开了个头就好说了,长痛不如短痛,祝星寒继续一口气说了下去:“母亲去世,妈妈昏迷,你在实验室接触到的只有冰冷的药剂和研究员,被人买下遭受的也是非人虐待。一连好几年,你没有从别人身上获得过任何一点爱。而且十五岁到十九岁,是对爱情建立起清晰认知的最关键阶段,可你在这个时期没有任何机会了解过爱情,你在这方面是空白的。”
“然后你遇到了明斯予,她对你没有之前那些人对你这么差,她给了你一点关怀,给了你一点温暖,几年苦难的经历将这份关怀和温柔无限放大,你以为这就是爱情的样子,然后以为自己爱上她了,对吗?可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真正健康的爱情不是那个样子的,爱至少要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不管是在学校里见面,还是包场看芭蕾舞剧,我感觉,她根本没有尊重你……”
“好了!”柳燃听的头疼,“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那我要回家了。”
祝星寒慌忙拉住她:“我明白你现在不想听,我也不是要趁着她离开,觉得自己又有机可乘了。我喜欢你,但不是要哄骗你和我在一起。我是担心你误解了自己的感情,错把感动、感激当成爱,误入歧途一辈子蹉跎下去……我希望你能,清楚的,看清自己的心。”
柳燃颤声道:“我不爱她吗?我不爱她,我还能爱谁?”
她望着祝星寒的脸,目光却是虚空的,像是在给出答案,也像是在喃喃自问。她从来没对明斯予说过爱,连喜欢都没说过,这是个她一直没正式直面过的问题。此刻祝星寒猛地把问题直白的甩到她面前,她不得不再度痛苦的思考。明斯予离开后,她的心也快被掏空了。
“柳燃——”
柳燃甩开祝星寒的手。“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回家。
回家。
回到她和明斯予的家。
风在耳畔呼啸着吹过,七月的夏夜让人周身散发着潮热的冷意。柳燃跌跌撞撞的打了车,逃也似的逃回家,进门的瞬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明斯予的味道,她一下子骨头发软,放任自己躺在一堆无人整理的狼藉之间。
房间没有收拾,保留着她贺千戈同意把房子租给她之前的样子。是不舍得收拾,还是没时间收拾,柳燃说不清楚。这是明斯予留给她最后的破碎景象,时刻提醒她,她们的结局有多么潦草不堪,和这一地的碎片一样。
她从中感受到痛苦,然后确信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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