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乖的,游扶桑就会与她多说几句话了……
第十八日,山鬼在夜里枯坐着,没有蜡烛,她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十二日,山鬼还在等。
第二十七日,有人从屋前经过,山鬼听见动静,腾地一下站起来,身子带倒案上成堆的花束,屋外那人听到响动有些奇怪,抬手拨开门锁。
门扉于是吱呀一声响,外头明媚的天光照出山鬼那张惨白的脸。
“呀!”是翠翠,她真是被吓了好大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山鬼只是问:“她不回来了吗……”
“她?”翠翠反应了一会儿才在心里对上号,回道,“她早就下山了啊,还叫我勿念来着。”
山鬼怔忡一下,脸煞地一下变得更惨白,眼睫轻颤,沉默不语。
翠翠只觉得山鬼好似一株狂风里的芦花,那么洁白又那么单薄,仿佛要被风吹散了。
翠翠于是问:“你,你没事吧?”
山鬼唇齿翕动,一抬眸,灵动的眼睛便下起了雨,她泣不成声,哭得快要凋零在这风里:“她去了哪里……我要去找她……”
第54章 连煞山庄(一)
◎无人解道取凉州◎
游扶桑照顾山鬼的第十日,将屋内两支蜡烛都砍下一半。
她知道宴如是夜盲,夜里必定点蜡烛,倘若烛油短了,燃不起几日,宴如是必然会不堪黑暗,走出药草小屋。
游扶桑知道宴如是是个较真儿的人,有时候就是太较真儿了,不砍蜡烛,宴如是是真的会等成传说里的山鬼的!
思及此,一双委屈的、微红的眼睛掠过脑海,游扶桑一个激灵,从颠簸的马车里醒过来。她眨眨眼,醒了会儿神,眼前渐渐汇集光点,游扶桑恍然觉得自己对宴如是过分忧心了,这是陷在往事里的表现,让她很不愉快。
游扶桑拨开珠帘吹了会儿风,马车外是千篇一律的翠绿。
正是离开蓬莱第十日,她与青鸾共租用了一架马车和一个赶车的,眼下快要接近九州西北——凉州了。如今游扶桑只是蓬莱仙草化作的小妖,青鸾也褪去了魔气,回归蓬莱名列在册的青鸟妖,重新修习正道功法。毕竟未修习几日,功力远不如修魔时,但至少,从此之后再也不用担心魔气反噬了。
不过也出了一些问题。
传送符箓需要以灵力或魔气注入符箓,以此传送;前浮屠城主,前浮屠护法——这两个从前呼风唤雨的魔修,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能力支撑不起一张传送符箓”这种问题。
是以她们向黑蛟讨了一张传送符箓、合力捏碎符箓时,一阵天昏地暗,两个人齐齐跌进某个荒山野岭,游扶桑咳出两口血,倒地不起,身边是不省人事的青鸾,再一抬头,荒山月夜群狼环伺。游扶桑仰躺在地上想,果真大难不死,必有后苦。
狼以群居,游扶桑坐起身子,只见饿狼们赤红发光的双眼层层叠叠数不过来,蔓延到极远之处。
第一只狼面露精光满口涎水地跃起时,游扶桑有些紧张地抬起眼去。
她从没有趁手的工具或武器,打架都是徒手。
——尔后,她徒手掏出了它的心脏。
游扶桑惊奇地发现,自己掏人(狼)心脏的功力不减,虽然对付不了得道修士,但对付野兽凡人还算游刃有余。
也许是第一只狼死得过于血腥,从心脏开始,身子被血淋淋劈成两半,是以那些狼群隔着荒草再看了她二人一炷香的时间,纷纷离开了。
游扶桑于是晃醒青鸾,与她商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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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道回府回蓬莱,还是继续赶路。
下了荒山,二人去某个小镇里瞧一眼舆图,竟然已经在半道了,青鸾道,回蓬莱也是这些路程,去凉州也是这些路程,还不如继续前进。
游扶桑说好。
问题是怎么去?徒步要到猴年马月?
商量了好一会儿,她们选择最简单质朴的出行方式:马车。
提及马车,便不得不提游扶桑那二十一两盘缠。寻常人寻常生活,一年五两银子足矣,是故游扶桑那二十一两实在是一笔巨款。
而由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租一辆马车去凉州,也是五两。
“这太贵了!我们根本没那么多银子。”这位前浮屠城主在蓬莱山上学会了一个美德,与之对应的新招,节俭与砍价,“二两!不能再多了!”
出租马车的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她二人:“你们看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呀……”
此话不假。这两人便是站在这小镇里,浑身写满了格格不入,皆是相貌周正,年纪极轻,虽是眼下乌青面色苍白一副赶路没睡好的模样,导致气质十分文弱,没什么神采,但单看那身形仪态,分明两个富养出来的世家大小姐。
游扶桑于是恨恨地想:早知道先前那件染了咳血、狼血的衣衫便不换了,就那么穿着——看这伙计还敢不敢和死人谈钱!
伙计又道:“再者,二两也太少了……大小姐,价不是这么砍的……”
游扶桑随即摇头:“我此行去凉州,只是孤身一人,根本用不了四匹马两个车夫。换成两匹马一个车夫,马车也可以小一点,那不就是二两?”
伙计看一眼青鸾,又看回游扶桑,狐疑问:“你们不是两个人?”
游扶桑立即道:“她不去。”
“她不去?”
游扶桑肯定:“她不去。”
雇主都这样说了,伙计也不好多问,只在出车时留了个心眼,去瞧马车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游扶桑一人。
临行一看,果真只她一人。
伙计只心道:真是奇也怪哉,先前另一位女子居然不见了踪影,凭空消失似的。不过,她身边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青鸟的?算了算了,不管这么多了,让车夫赶车吧。
青鸾想过很多从人形化作青鸟的原因,为了节省灵力,为了潜敌深入,为了……
却从未想到有一天,是为了节省银钱。
尊主真的变了很多。
而同时游扶桑对青鸾也很愧疚:她们离开得太匆忙,其实该让青鸾再在蓬莱山上修养一段时日的,但事实也容不得她们整理行装、修养完毕再出发,倒不是急着见姜禧,只是急着……
离开山鬼。
摆脱山鬼。
这么说来,倒是游扶桑连累青鸾了。游扶桑于是叹了口气,拍拍小青鸟:“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缘何道歉?是我先说要去凉州连煞山庄的,”青鸾道,“我在风青山的时候便听过姜禧在凉州的邪名了……”
都说浮屠城一战,余下青鬼与赤鬼,前者独自栖居徐州风青山,后者领着部分魔修余孽,去往凉州,修筑连煞山庄。具体几何,游扶桑并不清楚,只知晓姜禧邪名远扬,什么生啖人血肉啦,剥人皮作衣裳啦,不输给曾经的游扶桑。
搞得游扶桑也怪好奇的。
青鸾又说,姜禧这几年所作的事情与庚盈有关,也和御道有联系。
御道之事游扶桑并不关心,但她关心庚盈。从前姜禧与庚盈是极好的朋友,姜禧从御道一路浴血躲进浮屠城时,是庚盈替她打跑了御道那些人,两个人对所谓“正道”皆有极深的怨怼,一拍即合,相见如故。
是以,对于这个连煞山庄,游扶桑一定也是万分好奇的。
*
约在马车上度过腰酸背痛的十几天,终于到了凉州。这几日游扶桑不怎么进食,要怪这些地界的食物重油重盐,不合她口味。
又是夏季,又是风沙,天光惨烈至极,热腾腾的蒸得游扶桑快晕过去,凉州城外,她几步走不稳,青鸟化形去扶她,游扶桑倒想就此瘫在地上长醉不复醒,她嘟囔:“姜禧就不能自己现身吗?非要我们去找她?”
正是此刻,有一个果农推着木车经过,大约也是要进城。她抬了抬遮挡风沙的斗笠,瞥一眼游扶桑,笑着问她:“妹妹不是凉州城的吧?头一次来,遭不住天光了?”
游扶桑囫囵摇了头,又点头,过了城门立即躲到阴凉处,她问果农:“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果农喃喃:“好吃好玩……凉州城呀,白天没人呢,夜里会下雪,那才有意思。”她低头翻了下木推车,“妹妹,看你有缘,送你一串青提子,清清甜甜。再往前走几步,有卖杏子酒的,三文钱一杯,可解渴。”
游扶桑下意识随着果农指的方向去看,才要说好,一回头,果农已经不见了。
“她人呢?”
“不知道,”青鸾淡淡摇头,再淡淡道,“我只知道,她是姜禧。”
“……”
“…………”
游扶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青鸾:“你怎么不早说!”
“不是您先说的‘姜禧就不能自己现身吗’,她才出现的吗?我以为您知晓她就是姜禧的……”
“我不知晓!”
她居然还占我便宜叫我妹妹!游扶桑捂着额头,气极了。
“青鸾,你能再把她叫出来吗?”
青鸾摇头,视线慢慢滑到游扶桑手上那串青提子上:“也许这串提子上有玄机。”
游扶桑道:“是哦。”
很遗憾,那只是一串青提子,除了异常甜爽,并没有什么别的玄机。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分完了提子,正好走到姜禧说卖杏子酒的地方。
白日凉州街上果然没什么人,杏子酒的铺子外旌旗飘飘,只不知还开不开。
青鸾又道:“也许铺子里有玄机。”
“好,进去看看。”
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不过一道厚重门帘的区分,小小店铺里居然沸反盈天,瓜果美酒清香扑鼻,店内座无虚席,各个都是高谈阔论,游扶桑才在心里感慨一句当真别有洞天,立即有伙计迎上来:“凉州醴,三米酒,杏子茶——二位客官都尝尝吗?第一杯不要钱,喝了喜欢再一杯,第二杯才要钱!也不贵,小店所有茶水统统三文钱一杯!”
游扶桑说好,伙计立刻茶酒各一杯,领着她们入座。
这些茶酒酒味不重,果味倒浓,极好入口。游扶桑喝了果然要了第二杯,青鸾也轻声:“葡萄美酒夜光杯,倒是不假。”
凉州城是古战场,传闻千百年前久有怨恨的二国交战,仇敌见面分外红眼,杀了十天十夜,并无赢家,全军覆灭。这一片地界死尸无数,是战场也是坟墓,俗称万人坑、乱葬岗,怨气阴气重极。
趁着伙计端上酒盏,游扶桑手搭在案上,一枚银子推出来,轻声道:“打听一点连煞山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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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原先人声鼎沸的酒铺居然因为这句毫无重量的问话静默一瞬,游扶桑顿时感觉无数目光利箭那般射了过来,几乎要刺穿她的脊背,一些属于凡人,一些属于修士,还有一些……
并非活物。
是鬼,还是行尸走肉?
来不及再思考,店内重新沸反盈天,根本没人注意游扶桑这一桌,仿似方才只是错觉。伙计面上也毫无异常:“连煞山庄?好说好说,连煞山庄嘛,就是传说中浮屠赤鬼的地盘咯。这凉州城本就是建在万人坑上的城池,家家哭魂,夜夜冤雪,无常索命……”
话音落下,一阵阴风袭来,酒铺门窗大开。
只看那前一刻还天光惨烈的窗外,仅仅一瞬,便是乌云压城墨色如夜——
竟是暮鼓声起,旌旗撤下,入夜时分。
游扶桑呆呆地看着窗外异象,好不容易回神,再回头,伙计已经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那一两银子也没了!
游扶桑气坏了:“这伙计是太监吗?传御令的?什么重要的都没说,才几个字就敢拿我一两银子!”
青鸾却道:“尊主,看窗外。”
只见漆黑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地飘落,洋洋洒洒,竟是六月飞雪。
……不。
不是雪。
游扶桑定睛去瞧,隐约察得那状似鹅毛大雪的景色里,从天纷然而至的……是纸钱!
小小的,白色的,铜板纸钱。
如此异象,店内众人却喝酒吃肉照常,仅有少数的几个人面上诧异,但很快也压了下去。
游扶桑与青鸾稍一对视,各自了然: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原来她们早就进入连煞山庄了。
“既然是姜禧指引我们过来的,那这个酒庄本身就是连煞山庄。”游扶桑轻声,又耿耿于怀道,“还有,等遇到姜禧,要让她把那一两银子还给我。”
青鸾失笑。
“姜禧可算是占山为王了,有的是金银珠宝。尊主不必再担心钱的事情。”
游扶桑没作声,却用眼角余光一指身后,用唇形对青鸾示意道:“那一桌,全是御道的人,你还记得御道书生吗?坐在桌尾的那个人就是她,不过是易容过的。”
青鸾点头。其实她也有所感知,却不确切。
游扶桑认出她们主要是因为口音。御道宗门地处东北,人人一口官话,放这到处是戎腔狄调的酒铺里简直是方枘圆凿。
游扶桑继而道:“方才与我们攀谈的伙计,没有呼吸。这店内算上掌柜的,共是五十一人。不过嘛,有呼吸的只有十六人,其中御道一伙占了七个。”
没呼吸的,自然不是人——而这店内非人之物居然有三十五个之多。
青鸾颔首:“尊主可有注意店内招牌?连煞山庄的异兆,实则都写在招牌里了。”
招牌上并非什么茶酒菜谱,却写着:凤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榆六十秋,大雪覆凉州。
读到此处,青鸾指一指窗外:“凉州,大雪。”
方才姜禧扮作果农的时候也说了凉州夜里会下雪。
招牌下一句是:海中升雾雨,山庄渡岚风;煞城起波涛,十七人入局。
青鸾疑道:“但您说,此中活人只有十六个……难不成姜禧要自己入局?”
游扶桑也无解,耸耸肩膀,将招牌上的文字继续看下去。
“无人解道取凉州,十七人入局,十人死,七人生。”游扶桑呢喃,“是以,这是一份预言?”
那空缺的一人呢?姜禧自己要入局?还是说她数错了,店内其实是有十七个活人的?
正是此刻,闹腾的店内有一道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十分怪异,如同巨人步步踩在地上,急促地走近,又如同……
有人隔着棺材,正在不停从内拍打棺面,用身体奋力向外撞击!
此猜想不假,游扶桑起身四处张望,果然看见酒铺坛坛层叠的酒坛之间,诡异又突兀地摆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从外扣住,自然无法从内打开。
可是倘若里头不是死人,又为什么会被装进棺材?
渐渐地,拍打声越来越大,而店内交谈声渐渐小下去,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寻找声音来源。
游扶桑亦听见,除了拍打声,棺椁之中还传来抽抽嗒嗒的哭声,当属于少年女子,十分害怕,声音微弱地道:“有没有人……在外面……”
游扶桑反应一下,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顶着众目睽睽,游扶桑上前,拨开了棺椁板。
棺椁内,少女乌发白衣,一张漂亮的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似核桃。重见光明,她怔忡一瞬,猝然起身抱住游扶桑,因为被关在棺材里无法呼吸,此刻的她不停喘息,身子上上下下抖个不停,显然难以平复惊恐的心绪。
游扶桑任她抱着,不推开,只心道:宴如是啊宴如是,你偷摸跟过来就算了,何苦把自己搞进棺材里呢?
——棺材中之人,正是山鬼。
第55章 连煞山庄(二)
◎公主殉国从来不是佳话◎
自棺材里山鬼起身,哭得水漫金山又死死抱住游扶桑,游扶桑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一回神,这杏子酒铺里所有人——管她活人死人,此刻目光紧紧粘在游扶桑背后。
酒铺中存棺材,此为异象一;棺材躺活人,此为异象二;棺材里的活人似乎认识游扶桑,且对游扶桑十分依赖,此为异象三,而这异象三则将先前所有异象的矛头都对准游扶桑——既然你认识棺材里的人,那么探清这一切前因为何,也是你的责任!
游扶桑哪里会知道?
而她看着山鬼,觉得山鬼也不会知道。
一是山鬼一定不会说真话,二是游扶桑不觉得山鬼,也就是宴如是,会和姜禧有所联系。
一因正邪之嫌,二因庚盈之死,姜禧是恨透了宴如是;而宴如是对姜禧则算是不认识不熟悉不搭理,这两人没有合作的理由,也没有合作的必要。
如此一思索,游扶桑正对上众人目光,轻摇了摇头:“我也好奇这个与我一同来自蓬山的脑袋撞坏的妹妹,为什么会出现在棺材里。敢问店家,为何在这些酒坛子之间放一口棺材啊?”
先说山鬼脑子不好,断了众人直接向其诘问的念想,再以问答问,轻轻拨转矛头,将其对准店家。反正这店家也是姜禧的人,该有应对的说辞。
山鬼轻轻拽了游扶桑衣角,小声道:“我才没有脑袋撞坏,我只是想来找你……椿木说你向凉州去了。但我到的时候,凉州城开始下纸钱,好,好吓人啊……”
装,你继续装。
游扶桑微笑着打断:“闭嘴。我不关心。”
山鬼眼睛红红地瞪来一眼,悄悄噤了声,可那只拽着的手分明在说:你休想再甩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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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间,掌柜的店家姗姗来迟,她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化着红红绿绿的妆,仍然难以掩盖眼下吊命鬼的淤青、手指间层层叠叠厚厚的茧、浑身刀光剑影留下的或深或浅的疤痕。
哪家掌柜的需要舞枪弄棒?
这应当是一个将士,还是一个——恶灵将士。
凉州城是古战场,恶灵鬼魂居多,死因也多为战死。自浮屠城灭,姜禧占领凉州城,自立连煞山庄,修魔的同时修习鬼道;所谓鬼道,则驱策鬼魂的邪道,而鬼魂就是去死之人的魂灵,人死疆场,不知所终,无法离开此处,更无法转世投胎,于是自困囹圄。
鉴于这些战事都是千百年前发生的,年岁越久的恶灵越为棘手,这些恶灵必定十分强大。换言之,姜禧能操纵它们,真是十分、百分、千分、万分厉害了。
游扶桑正想着,青鸾细细传声与她:“您不是讨厌山鬼?缘何还主动与她相认?”
游扶桑是与青鸾提过山鬼身份的,虽没有明着说,但也足够了。
“我不与她相认,她也会粘上来,”游扶桑心里呵呵,“再者……我们缺个打手。青鸾,你没发现吗?山鬼身上煞芙蓉的气息,对邪修邪道真的很有效呢。”
如今游扶桑和青鸾都算不得邪修,煞芙蓉影响不到她们,可这些恶灵鬼魂都是实打实的邪灵,见了山鬼,都不敢上前了。
只不过这煞芙蓉气息会不会刺激到姜禧、使她做出一些变态之事,这游扶桑就不知晓了。
游扶桑此行来找姜禧,不过是好奇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有没有魔气反噬之苦,纯属好友慰问,倘若真要赔进去什么,游扶桑是不乐意的。是以,如果姜禧要发难,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奏效的话,她们还有宴门主这条大腿可以抱,大不了抱着山鬼的大腿骑着青龙回蓬莱,届时不管椿木还是黑蛟都会保护她。这么多年过来,游扶桑太懂得厚脸皮行事了。
至于从前与宴如是那点破事,该面对也还是要面对的,如今宴如是要演,游扶桑也陪她演;山鬼这般哭哭啼啼的脆弱样子瞧着很好拿捏,但游扶桑是在宴如是身上吃过苦头吃过亏的,断不想再栽跟头了。
这一次,她不可能再捧着真心傻傻向上凑了。
*
掌柜的女鬼从酒坛子里站出来时,整个酒铺里的活人都双眼一亮,尤其御道那几个人,满脸都是“守株待兔终于见到兔子”的激动。可游扶桑看着女鬼身后冲天的怨气,心道:谁是兔子还真不好说哩……
关于这棺材,掌柜的是这样回复的:“蒲月与丵宋交战,蒲月不敌,公主殉葬。我这小店开在边疆之地,近沙场,这口棺材是运去给公主收尸的。”
游扶桑点点头,却不往下问,转而问掌柜的:“你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果然一愣,许久才回:“蒲月杏。复姓蒲月,单名杏。”
姓名算是恶灵的一个命门,游扶桑本想以此为切入点。但很遗憾,蒲月杏应当不是真名:以国为姓,怎么说也是皇室贵族了,而单看这个掌柜的身形仪态、肩背疤痕,约能猜出其官不高,位不高,更不是皇族。游扶桑猜测,此鬼仍记得自己是蒲月国人,是以说自己姓“蒲月”,又大约生前有什么酿造杏子酒的愿望——毕竟死后做鬼也在开店酿酒——才说自己名“杏”。
这些鬼已经死去千年,困在战死的旧忆里出不来,缚地而生,更无法转世投胎。她们活在回忆里,姓甚名谁,身份几何,志向几何,都有自己融洽的逻辑。要顺着她们的说法,进入她们的世界,而不能直截了当地粗暴地告诉她们:你的这些都是假的,你们早就死去千年了,眼下不过是囹圄的幻境罢了;而要让她们自己去怀疑这个世界的纰漏与怪异,明白所信非真,所历非实。
可是这些坚持了千年的怨气与逻辑何其坚固,要让她们自己去怀疑自己又何其困难。难怪连煞山庄无人破局,吞噬无数生命。
游扶桑甚至都在想:要不然硬来算了!
但那样又要求助宴如是。游扶桑不太乐意。
她于是看着这口款式朴素,材质粗草的棺材,问蒲月杏:“你说这是公主的棺椁?这么寒碜?”
蒲月一愣,很快答:“战场上能找到怎样华丽的棺椁?”
游扶桑又问:“公主为什么上战场?”
蒲月道:“公主殉国。蒲月与丵宋交战十日,死伤惨重,公主希望停止战火,停止仇恨,还双方战士百姓一夕安寝。公主于是在战乱里以身为殉,命葬和平。”她看向游扶桑,花花绿绿的妆容盖不住眼底坚毅的光,“我们此去,是为公主收尸。”
游扶桑瞥一眼山鬼,又疑道:“那你们此行该是背着一口空棺材呀?为何棺材里装了人呢?”
蒲月思绪一顿,立即改口:“我们已经接到公主,正在往回走了。”
游扶桑拽着山鬼站到跟前:“这是你们的公主?”
山鬼文文静静,不施粉黛而衣着朴素,却自有贵气。
蒲月于是点了点头。
恶灵哪有什么眼力,她只当棺材里进去出来的都是她们的公主殿下。
“啊?是吗?这就奇怪了!”游扶桑佯作怪异,“你们的公主怎么是个活人呀?她不是殉国了吗?”
蒲月显然愣住,她盯着山鬼,半晌无话,呆呆站在原地,十分想不明白殉国的公主怎么活了回来。
正在游扶桑觉得自己找到了恶灵故事里的纰漏,洋洋得意自己已然破了局,岂料那蒲月杏扭曲形色再看过来:“公主还活着……说明……战争还在继续……”
仅仅瞬间,这小店里这三十五个非人之物全部融化了人形,它们褪去人皮,獠牙毕现,分明都是恶鬼模样!同一时刻,窗外纸钱倏如利刃,飞入窗外,刺穿几位临窗者的肩背。
还来不及去看,鲜血已溅在游扶桑身上,周围人惊慌失措,游扶桑也大骇:破局的办法就是点出恶鬼逻辑里的漏洞,可点出漏洞所在,恶鬼又会生气,无差别攻击活人——那还怎么玩!?
眼看蒲月杏的影子无限拉长,如同藤蔓一般纠缠而来,游扶桑慌不择路地握住她还未变幻的双手:“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游扶桑一手拉着蒲月,一手拽着山鬼上前,让蒲月去探其吐息,“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是个死人!——你们的公主已经殉国,战争已经停止了!!”
这句话落下,恶鬼横生的店铺里猝然阒声。
蒲月渐渐回归了那张花花绿绿的脸,鬼脸变成人脸,影子也退回来,她低垂下眼,贴近山鬼,细细感受着山鬼的呼吸。
山鬼隐约在发抖,却不敢动,干脆也装死人,站不稳地倾倒在游扶桑肩上。
游扶桑也不管山鬼心里那些小九九了,占便宜便占去吧,能哄住恶灵就好。
蒲月静了许久,拉着山鬼的手,把她手心贴在自己面颊上。游扶桑也担惊受怕了许久,大气不敢出,怕山鬼装死人装得不像。又过了许久,许久,蒲月吐出一口气,道:“确实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她看着紧闭双眼的山鬼,脉脉道,“公主,我来接您回家……”
尔后蒲月退开身,站去棺材前,蹲下打理棺材。
周围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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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恶灵也渐渐消退了,小店里十七个活人暂时无人伤亡,皆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游扶桑这才松一口气。
敢情这些恶鬼还得哄着,否则便要翻脸,残杀活人!也难怪连煞山庄总是无人生还,可不是谁都有哄恶鬼的能力的。
蒲月打理好棺材,站起身来,不知是否游扶桑的错觉,窗外漫天纸钱恍然少了许多,天色微亮,似乎黎明,游扶桑听见有人在敲鼓鸣钟。
蒲月道:“公主,该上路了。”
此话落下,游扶桑身前的山鬼显然紧张极了,她仍然闭着眼,身子却不愿离开游扶桑,用仅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我还要坐进去吗?不要让我再被关进去,好不好,不要让我再被关进去了……我真的很怕黑……”
游扶桑打横抱起她,如抱着那位殉国的蒲月公主一步一步走向棺椁。她悄声回道:“我会在棺椁上留一条缝,光透进去,不会太黑。”
“你会来接我吗?我还能回到你身边吗?……”
山鬼还在问,棺材板却已经落下,游扶桑没有再答。
棺材盖好,前后晃动一瞬,游扶桑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好在这一晃,蒲月杏让几个伙计抬起棺材,被关在里面的山鬼也不再动静了。
“公主,该上路了。”蒲月杏又是这么一句话。
也许这就是她生前与真正的蒲月公主说的最后一句话,才在死后也如此念念不忘。
走出杏子酒铺时,外头的凉州城恍然成为一片纸钱覆盖的沙场,茫茫尘埃皆如雪,野马骸骨葬在其中,那些钟鼓声也更响了,如同,真的为她在送葬。
蒲月杏吩咐那些鬼将士平平稳稳持着棺材,游扶桑便跟随其后,杏子酒铺里浩浩荡荡一行人或鬼,都低头沉默不语地跟着,似送葬的队伍。
雪景千篇一律,唯有一点不同:越是向前走去,纸钱越是稀疏,有雾横椒兰,平地尽处十分荒芜,看不见终点。
游扶桑望了一会儿,去问蒲月杏:“恰忘记问了,您在蒲月又是什么身份呢?”
“将士,”蒲月杏木着脸道,“我只是公主身边,最微不足道一个将士。”
游扶桑哦了下,又问:“蒲月将士,你如何看待蒲月公主殉国这一举动?”
千百年里,无人这么问过蒲月杏,她似乎顿住了。
直至走出好几步路,才低声回答:“公主殉国从来不是佳话。”
游扶桑答“哦”。
蒲月杏又道:“纸钱落尽的时候,我们要回到国都。”
游扶桑说“好”。
此后,蒲月杏匆匆低下头,再不说一句话。
但游扶桑已经明了了。她想起庄玄曾经说的一句话: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寻找破局的法子。
这些自困沙场的恶灵冤魂如是,她们这些困于连煞山庄的人亦然。终其一生,不过是寻找破局的法子,破开弥彰,破开心结。
公主殉国从来不是佳话……公主殉国从来不是佳话……
昏聩的国君没有死,解甲的武将没有死,议和失败的文官没有死,醉生梦死难当大任的皇子没有死——怎么偏偏轮到一个被养在深宫的公主去殉葬?
该死的,分明另有其人呀。
思及此处,殉葬队止,风也不动。煞白的纸钱皆如大雪骤停,荒芜的地尽处陡见一人。
其人明黄衣袍,衣上龙飞凤舞,该是九五之尊,蒲月国君。
与那张十二旒后的面容对上视线时,周身大雪倏尔燃成火花,凄厉似那些命殒沙场的冤魂在哭泣嚎叫。白昼坠成黑夜,圆月如灯,硕大而寒冷。
这一刻,游扶桑仿似亲临了战场,陷入了蒲月的轮回。
但她已经找到破局的办法了。
身边蒲月杏还反应不及,游扶桑已经夺走她的将士短刀,飞身跃起——
刺向国君。
是了,现下破局的法子便是,弑君!
第56章 连煞山庄(三)
◎常思危,你还是不够常思危呀◎
短刀近身,明黄衣袍者后退三五步,十二旒之下,俨然姜禧那张嬉笑的脸!
她用仅二人听得见的声音笑问:“尊主,久别无恙啊?”
游扶桑也回一个笑,刀上杀意不减,刹那间短刀近身,直逼喉舌命门,姜禧半推半就一迎,身子后仰着矮下,十二旒冠被削短一半。
黄金珠玉落地,如同大珠小珠玉盘中,但不是落在雪地的窸窣声响,而是落在青砖石壁上,硬物相撞的声音。
游扶桑猜测,此处已经是密闭的地下,地牢一类的地方,却被姜禧幻化成洋洋洒洒的纸钱雪景。
她于是感慨:“姜禧,你会用阵法造境了。”
姜禧没应,出手打掉游扶桑手中短刃,游扶桑丢了武器,后退半步,也很快反应过来,赤手空拳与姜禧来往三五回合。姜禧是法修,打架功夫一般,游扶桑则是平平和和躺了太久,疏于修炼,而她们对彼此也不至于使出杀招的地步,几个回合过后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收了手。
二人身量相当,站立平视,姜禧伸出手来,游扶桑当这是握手言和,才要回应,只看姜禧手掌凭空生出一簇明火。
游扶桑被这明火吸引,视线落下,而听姜禧平缓道:“袭击国君,该如何治罪?”
周遭雪景骤而巨变。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游扶桑只在心里恨恨道:姜禧,玩得挺开心啊你!!
*
失去意识仅仅一瞬,她们由雪景堕入黑暗,却没有坠落的触感,应是姜禧撤去了幻境,而她们站着的地方并未改变。游扶桑此前猜得不错,此处就是一座地牢,青苔遍布,烛火阴暗,铁门紧锁。恶灵全部消散,她们十七个活人傻愣愣站在偌大而空旷的牢室中,守着一口旧棺材。
几人冷静片刻,不约而同警惕地相视起来,相熟的人则站成一支队伍,如青鸾站在游扶桑身侧、御道七人站在一块儿、另外两个不知名小门派的修士也站成了一团。
山鬼还在棺材里,游扶桑才要去挪棺材板,御道书生已经先她一步将棺材打开,扶山鬼坐起来,她半跪在棺材旁,看着山鬼,显然有意结交:“我名常思危。阁下如何称呼?”
御道为常氏宗亲,御道书生这一句话基本是自报家门。常思危三个字虽不如“常桓”“常槐”那般响亮,凡人也许没听过,但修仙世家多多少少有所耳闻,而听过“常思危”三个字的人往往也听过另外三个字:断妄言。
“传说在御道书生面前说谎话便会断掉舌头,自她修行,这些断下的舌头可以绕整座御道宫殿一百圈!”这几乎是和“不要用手指月亮,月亮奶奶会在你睡着后把你的耳朵吃掉”类似的民俗夜话了。
是以常思危一说自己名字,所有人都有些紧张,游扶桑却不以为意:她觉得这个断妄言一定有漏洞,并且是很大的漏洞——否则方才蒲月说山鬼是蒲月公主,游扶桑则一下子说公主死了、一下子说公主活了,舌头不也该早早断掉了?
事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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