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抱住小臂看躺椅上的人伸着懒腰,徐徐开口:“有件事情一直没和你说,等过完这个月,我要转回广阳的分所去负责那边的案子,就常驻那边了。”
“啊?”陆今遥果然有反应。
她从躺椅上坐起来,回转身,拧眉:“那我岂不是刚来下海,就又要回去了?”
沈绛听她说话,怔了怔,兀的低下头去发出短促一声笑,又抬眸看她,委婉说:“我都还没问你是要留在下海市,还是和我一起回广阳呢。”
怎么就变成了“刚来又要回去”?
陆今遥的答案总是那么的直白。
她不用你去猜,也不会和你拐弯抹角,喜欢一个人的话,她会将心意全部摆在明面任你审视,赤-裸裸,生怕你看不见。
沈绛很难克制自己,不去爱这样的陆今遥。
她总是对自己说,不要太贪婪,不要去肖想太过美好的事物,眼前的人就像海市蜃楼那样美好,抓不住、握不紧,陷得太深,最后只会被活活拖死在自己执念里。
如果说陆今遥陷在低谷的那段时间,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被需要的重要性,那么随着对方渐渐康复,又回到正常的生活里,沈绛只觉得自己离人越来越远。
长在阳光底下的人,生来就会发光,并且不吝普照身边的人。
沈绛和这样的人截然相反。
到如今,沈绛已经隐隐感觉到,并非是陆今遥需要她。
可能,现在已经变成是她需要陆今遥的陪伴。
眼前人影晃过,有人起身。
沈绛手心一空,手心那杯被人过到手中,送至嘴边轻抿。
女孩粉润的唇瓣也沾上奶白色的豆汁,陆今遥习惯性地啧啧嘴:“我当然要和你一起。”
“你忘记了?你答应过我小姨要好好照顾我的,别想耍赖。”
沈绛安静地看着她,一口又一口,抬起另只手也抱住了小臂,敛眉轻笑:“嗯,那等回到广阳,我也给你找个带敞亮大阳台的房子。”
这事,应该可以拜托沈闻舒问问。
“说话算话。”
“算的。”
这已经是陆今遥的第二杯豆浆了,她晃晃杯中所剩无几的豆液,良心发现似的问了沈绛一句:“你还要喝吗?”
沈绛凝着她,指尖抵在嫩白的肌肤上,陷进去些,掐出一点嫣红。
她说:“尝尝。”
陆今遥便将豆浆杯往她面前递。
然而沈绛说的尝,并非是这个尝。
她一把接过女孩递来的杯子,放到阳台的小边几上,而后折返回来端起陆今遥脸,先是用暧昧地眼神细细抚过这双粉润的唇,直到将人看得脸热心跳,才慢慢低头含住,碾磨。
清新的豆浆味儿,带点甜。
与陆今遥时常没有耐心的侵占不同,沈绛主动的时候,永远温温柔柔,好像一潭将人缓缓容纳的水,两条湿软的舌在交缠共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在落下。
今天的第二个吻,是豆浆味的。
临近中午,两人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她们常去的一家私房菜,点了不少陆今遥爱吃的菜。
用陆今遥的话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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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下个月就要搬回广阳去了,那这家馆子是吃一回少一回,走之前她得多吃几回。
沈绛不置可否。
用完午餐,陆今遥跟人回到律所取了份文件。
有段时间没见,律所的大家看见她也都是很热情地打招呼,何真真私下里又给她塞了块巧克力。
“又是傅律给的吗?”
仍旧记得上次那块巧克力的来历,陆今遥好笑追问。
何真真却说不是。
她嘿嘿一笑:“我恋爱了,男朋友买的,请你吃。”
何真真脱单没多久,如今正处于热恋期,遇见谁来问都想大方通知一下。
陆今遥有些意外,又觉得合理。她甜甜一笑,给这位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送上真心实意的祝福:“真真姐,恋爱快乐!”
说完,她撕开手里的巧克力,象征性地咬了一口。
和上次那块黑巧的口感不同,这次何真真给的,是酒心巧克力,入口即化的甜中夹杂着直冲天灵的酒辣,只一瞬间而已,却让人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大约,这就是爱情。
让人昏昏沉沉的上头,觉得难以抽身,所以也能容忍那一瞬被辣到的不适,到最后尽数咽下回味的时候,便只记得那点腻人的甜了。
十月已过大半,沈绛和傅如音将所里的事情交接得差不多,手上还剩两个月底开庭的案子,空闲下来的时间一大把。
陆今遥吃完那块巧克力,在一楼坐了会儿,等人下来后说突然想去看电影。
沈绛抬腕看看时间,她们约了夏医生下午四点复诊,看场电影的话,来得及。
“那去最近的万达?”
“好。”
陆今遥轻快应下,在沈绛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牵起人就往外走,一面低头用手机翻看万达影院的电影排片:“最近好像没什么好看的电影,我看看豆瓣有没有推荐的……”
沈绛还是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陆今遥表现得如此亲密。
她心头稍紧,有些在意地往周围环望一眼,发现律所里的同事们无人在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沈绛凝着女孩半张优越的侧脸:“那你仔细挑一挑。”
半小时后,两人走进空荡的影厅,在一片暗光下爬到第六排的位置坐下。
电影已经开始有两分钟了,她们晚了些,陆今遥还非要买爆米花。
是部马上要下映的电影,午场人很少,除开两人,整个厅还有另外两个观影者,是对小情侣,在倒数第二排,和她们隔着好一段。
于是陆今遥当做是在家里,她边吃爆米花,一边侧过脑袋和沈绛时不时地交流电影剧情。
“开始了。”
陆今遥挪挪屁股,调整靠姿。
沈绛侧眸,睨了她一眼,唇角噙着笑。
她从没和陆今遥来过这种场合,因为电影院从来是情侣恋爱,或者发展时用来约会的地方。
而她和陆今遥来这种地方,会显得不伦不类。
不过今天是对方主动提出的。
沈绛收好心思,将注意力落回前方的电影上,余光却还总是时不时落在旁边的身影上。
陆今遥今天话很多,又或者是电影剧情实在太烂,不符合她的胃口,她总是在和沈绛说话。
“女主好傻。”
“为什么呢?男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觉得这样发展很奇怪吗?”
“我有点受不了了。”
“……”
带着气音的吐槽声响在耳边,被刻意压低过,影响不到旁人。
沈绛刚开始,还会认真回答一两句,到后来,她逐渐发现,陆今遥压根不需要自己回应什么,也不需要有人附和。
因为陆今遥的吐槽,只是单纯想要吐槽,忍不住,要说出来。
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被陆今遥听见了。女孩转过头来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沈绛眉眼含笑,但还是扬起下巴示意前方:“笑剧情。”
“……”
“你的笑点是挺特别的。”
陆今遥咬碎嘴里那颗爆米花,欲言又止,到底没多说什么。
一场电影有整整两个小时,又臭又长,看到后面,陆今遥已经是如坐针毡,她看见后面那两对小情侣竟然已经提前离场了。
正想和沈绛说,要不我们也走算了。
但转头一看,沈绛看得很入神,她只好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好不容易看完离场,刚走出影城,陆今遥就忍不住了。
“好想当面问问编剧到底是用什么心情写出这个故事的啊,男女主别扭来别扭去,整整纠缠了七八年都没个结果,最后还是be,这不是给观众喂屎吗?”
“难怪票房那么低呢。”
“你说,明明是相互喜欢,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沈绛看她这样较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开始就不对呢。”
“那很重要吗?”
“应该重要吧。”
至少对于这部电影里的男女主来说,很重要。
只是观众觉得,不重要。
陆今遥拧拧眉,又说:“那就算是这样,那后来男主不是也发现自己是真心喜欢女主的吗?”
“但是女主不知道啊。”
“而且就算她知道了,也挺难过自己那关的吧。”
沈绛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整个人显得有些空落。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陆今遥没跟上来,便站在原地,回头:“怎么了?”
陆今遥看着她,眉头紧锁,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再次迈动脚下的步子,走回沈绛身边:“反正,如果是我,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沈绛偏头看她:“嗯?”
陆今遥牵动唇角,轻声说:“是我的话,喜欢,就要得到。”
第55章 困扰
不经意的话语,轻飘飘没有力度,却让沈绛听进了心里。
她怔了下,双唇嗫嚅着,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要从何说起。
这样的话,符合陆今遥的个性,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倒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沈绛笑笑,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电影而已,不用太较真。”
“为什么不能较真?这个电影就是拍得很烂,我就要说!”
陆今遥依依不饶,越说越生气。
待两人从走出地库电梯来到停车位,沈绛转头一看,人没上车,原来陆今遥正低头站在车子旁边攥写某个软件上的一星影评。
她无奈地笑了声。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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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她想。只有生命力旺盛最鲜活的那一类人,才拥有事事较真的能力。
末了,陆今遥还在朋友圈发了条带感叹号的避雷动态。
沈绛瞧见她的动作了,直到车子等红灯的间隙,她才有空拿起手机查看,看完后又是一声轻笑,顺便按了个点赞。
陆今遥这边很快收到点赞提示。
她扬起眉梢,对于沈绛认可了自己这一点觉得很满意:“你也觉得不好看。”
先前从影院里出来的时候,沈绛不冷不热的反应差点让陆今遥误以为对方觉得这部电影还不错。
所以虽然当时心中诸多吐槽,但还是收敛了许多,没再当面说,觉得不太礼貌。
现在看来并不是。
不然,沈绛也不会给她点赞了。
“是不好看,也不难看。”
“但它难看到你了,那就是它的不对,该被避雷。”
女人目视前方,唇边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她两只小臂搭在方向盘上,人往后靠,指尖有规律地轻敲击着,从容散漫,靠窗的半边身子沐浴在秋日阳光下,姣好的五官被光影切割出旧日的美感。
整个人美得像是一幅极有意境的油画。
沈绛给陆今遥带来的感觉,从来都是藏于山林深处的一汪沉静湖水,温柔,宁静,虽然湖面地下暗藏波澜与汹涌,但从来少起波澜,
现在这汪湖水,忽然动了。
沈绛的喜恶,因为她的偏向而产生了偏向。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只寥寥几个字,甚至算不上表示,但却让陆今遥觉得十分心动。
手机抵住掌心在无意识地来回翻转,陆今遥抬起一只手,摸摸人中,掩不住漫开的笑意。她侧目看看身旁的人,忽然说:“你这样没有原则的话,很容易让我觉得,我们正在谈恋爱。”
沈绛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正思考自己该要如何回答,后方传来尖锐的喇叭响,一声赛过一声的催促,昭显着当下人们为数不多的耐心。
也有好处。
好处就是,话题被喇叭声打断,可以不用回答了。
陆今遥也没太在意自己那句撩拨的玩笑话。
倏尔,她重新解锁手机,跟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沈绛一声:“诶,夏医生也点赞了。”
“她给我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到,说她等着下班呢,今天就剩我一个复诊了。”
夏柳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手里的自动签字笔倒在桌面一按,一放,伸了个好长的懒腰,叹道:“看完,收工!”
“没问题啊,眼科那边传来的检查我也看过了,没问题,非常好,恢复得很棒。”
“恭喜你们。”
夏柳一手撑住桌面,起身,拿上空杯转身接水,给两人留下短暂的时间用来消化。
沈绛含笑,重复一遍方才夏柳说过的话:“恭喜你,了了。”
虽然来之前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但亲耳听医生说的感觉,又不一样。
从不见天日的四月,到如今,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站在此处回头看,昨日种种,恍如做梦一般让人觉得不真实。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姐姐。”
陆今遥冲她眨眼,外人面前,她又对沈绛用上了“姐姐”这样的称呼。
这样人前的乖巧与人后的乖张形成鲜明对比,沈绛捻了捻指腹。
不远处,夏柳端着水站在饮水机旁边已经喝上了,她一手撑住身后的桌子,将这幕收进眼底,迟迟没有过来。
等陆今遥中途出去上厕所,她才唤了一声沈绛:“我听你大姨说,你下个月要回广阳了是吗?”
“嗯。”
“她和你一起去?”
沈绛听出来夏柳有话要说,从靠姿调整为抻直腰背,迎上对方的眼神,安静等待后文。
夏柳缓缓走近,将杯子放回桌面:“你上次咨询我的问题,有好转了吗?她还是那样……依赖你?”没拿捏准该要用怎样的词语去形容,夏柳随便挑了一个。
沈绛摇头:“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更甚。
从前往后推,仔细算算也已经有三个月了。
沈绛偶尔会想起夏柳说过的话。
夏柳说陆今遥对自己,只是创伤后依赖,但其实更多的时候她会刻意地去忽略这件事情的存在,一时也不知道是在骗陆今遥,还是在骗自己。
或者说,她只是想要沉浸在当下那种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里,哪怕心里知道,这种感觉,只是虚妄的泡沫。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就这样继续下去?”
夏柳抱住肩膀,转动椅子看向她,表情凝重:“有件事其实一开始你问我的时候我就该说的,当时我只考虑到了她的病情,所以忽略了你,但就这次复诊的结果来看,她很好,复发的概率基本为零。”
“所以,你可以多考虑考虑你自己了。”
“如果她这种依赖会让你产生困扰的话,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进行关系中止。”
算是医生的友情提醒,夏柳将其中的利害与人分说明白,没做太多的干扰。
两人聊了会儿,话题又转到了其它事情上,没说两句,陆今遥从门外折返进来。
沈绛看着进门的人,有些诧异她的速度之快,明明刚离开没两分钟。
陆今遥出声解释:“我没拿卫生巾,东西在你包里。”
她指指沈绛放在另张椅子上的包包,多看了桌后方的医生一眼。
沈绛伸手把包拿过来,很快将东西翻出来给她:“去吧。”
没在医院停留太久时间,只是从厕所出来后,陆今遥的情绪有一点不太对,肉眼可见的话变少了,情绪也不太高涨。
问及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陆今遥一反常态地表示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但下午在电影院买了大桶爆米花,吃得一点不剩。
陆今遥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站不住脚,她皱皱鼻尖,又说:“肚子有一点不舒服,痛经。”
今天是她来姨妈的第三天。
沈绛熟悉她的身体,且不说陆今遥鲜少会痛经,即便会痛,也只会在第一天的时候有那么一点。
即便知道对方是在说谎,她也没戳穿,仍旧温和地说:“既然不舒服那就回家吧,不在外面晃了,等晚点你再看看想吃点什么,我们叫餐厅外送。”
陆今遥再也受不了这种粉饰出来的温柔。她别过脸去,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好。”
等回到家,陆今遥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将房门带上,把所有的一切,包括沈绛,都通通隔离在外。
她说:“我很不舒服,想要睡会儿。”
于是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厚实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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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情绪,没有半点遮掩地释放出来,让沈绛看到。
沈绛便知道,这“不舒服”的由头,是自己。
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其实也很好猜。
陆今遥不像她,在逐渐康复后,感知爱的能力逐渐恢复,这使她不会再像之前生病时那段时间一样去患得患失,没有自信。
陆今遥的开心或是沮丧,都会明明白白的让你看到。
所以沈绛知道,大约是对方去厕所时中途折返回来拿东西,站在门外听到了一些什么。
她没解释。
但陆今遥将自己关进卧室以后,就一直没出来。沈绛有些担心,又觉得不吃晚饭不好,于是在八点的时候,第一次敲响次卧的房门:“了了。”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房间里没动静。
整个屋子针落可闻,像是忽然没了人气。
沈绛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动静,她清楚的知道,那叫忐忑不安。
于是她又敲了一遍。
这次,陆今遥没耽搁。
隔着扇门,沈绛听见拖鞋踏在地板上摩擦走动的声音,然后面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里打开,奶油色的暖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铺到她脚边。
陆今遥站在门内,已经换下白天那套衣服,她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一双漂亮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人,往里侧了半边身子:“要进来吗?”
沈绛一双红唇朝下,很细微地抿了抿,安静迎上女孩的眼神,轻声开口:“我不进去了,就是想问问你舒服一些没有,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今遥听完,忍俊不禁,喉咙里漏出极短促一声笑。
也不知是觉得自己好笑,还是沈绛好笑,或者两者都有。
她抬手捋了捋垂落耳边的长发,重新拨到后方,没什么情绪地回答:“没有,不要。”
“更不舒服了呢,姐姐。”
沈绛看着陆今遥,知道对方这是在冲自己发脾气。
只是,她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才好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她们任由沉默在空气中发酵,蔓延,像一只扭曲的怪物将残存的幻想吞噬。
陆今遥也终于没了耐心。
她咬咬唇,后退半步,伸手要将房门关上。
沈绛却在这时伸出一只小臂,扶住门框,她静静望向她,吸气,又呼气:“我没有觉得困扰。”
从来,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觉得沈绛气人是真的有一套的,诶,她知道你想听这个,她就要给你说这个。
第56章 死水
陆今遥说不好听到沈绛的这句话后,自己是种什么心情。
好比肥皂水中鼓出来的空气泡泡,越冒越大,越冒越大,它突然一下破了,炸开,但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空荡荡,甚至连一点儿水渍都没溅到。
没有伤心难过,也不会觉得安慰或是开心,都没有。
只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虚惊。
原来那样浩大的声势,不过是做给自己看,做给沈绛看。
陆今遥伸手,将对方搭在门框上的手轻轻拿开,用了自己最不擅长的回避姿态,长密的眼睫扇动、垂落:“嗯,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但是她,也得仔细想想。
沈绛终究没有进来。
陆今遥合上房门。
处于经期,子宫里的血液在频繁流动,汇到一处,连带着脑袋也开始钻牛角尖,进了死胡同,走不出来。
陆今遥躺在床上回想自己今天在医院听见的那些话,时不时,耳朵也闪过沈绛的那句“没有困扰”。
没有困扰,所以呢?
沈绛看似回答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回答。
陆今遥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听的是什么。
如果将“没有困扰”改成“我很喜欢”的话……或许,她会觉得好受一些,也说不定。
从最开始的气急,悲愤,到现在陆今遥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她不知道这是种怎样的状态,但她知道,自己这次没有被情绪拖拽着变得失控,这是好事,至少,她能够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与沈绛之间的关系了。
现在想来,沈绛好像也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任何明确的喜欢啊、爱之类的字眼。
这时候陆今遥又不得不感慨,沈绛啊沈绛,从这样一个人嘴里的说出来的话,就如同她本人的职业一般严谨,一丝不苟,不容有半分差错。
那自己呢?
秋日的夜晚其实十分凉爽,卧室窗户半开着,时不时有湿润的晚风往里钻,撩动窗纱,但可能是心里装着事,今夜的陆今遥翻来覆去,只觉得焦躁难安。
陆今遥换了个姿势,转过身来,不期然和靠墙放置的那只半人高的玩偶熊对视上了。
现在回头看,沈绛最开始给她买这只熊的原因,其实再明了不过。
是她,因为眷恋和依赖,所以想方设法地靠近。
陆今遥不得不回头审视自己,她对沈绛的依赖和喜欢,是重大创伤后而产生的心理综合症吗?
又或者更严谨一点,只是,吗?
半夜三点,被夜色笼罩住的卧室床头,亮起一束微弱的手机光。
陆今遥还没睡。再严谨些,她睡得很浅,已经睡了一觉又醒来,即便是闭上眼睛,脑子里也还是和沈绛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捞过手机,给同个屋檐下只隔着一条走道的人,发过去条消息-
我想花点时间好好想想这件事情。
消息发过去,陆今遥便将手机扔开,不管不顾地蒙上脑袋尝试再次入睡,许是烦心的事情有了初步定论,这次,入睡,她睡得沉了些。
次日就是中秋节,陆今遥一觉睡到快中午,被活生生饿醒。
仔细算算距离她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快要二十四小时。
沈绛整个上午都没出门,特意捧着本书坐在客厅,次卧房间的门一开,她便抬头张望,等人洗漱好从卫生间里出来,她又慢悠悠合上手里的书本,朝人看去:“你醒了。”
陆今遥揉揉发酸肩颈,趿着拖鞋走过来。
“嗯……”
“有吃的吗?我饿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比起昨晚,她现在状态自然了许多,也没有再摆出一副要和沈绛生气较劲的模样。
这是沈绛第一次觉得,自己摸不准陆今遥的想法了。
她红唇翕动,没想好该要说什么,只好将手里的书本往旁一搁,起身走向厨房:“有月饼,前几天别人送的,还有律所里发的,好几种口味,五仁、豆沙,咸蛋黄,我都拿来你看看想吃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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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陆今遥往沙发上一靠,晃动脖子伸了个懒腰,还随口同人道了声谢。
这句“谢谢”,让伸长了手打开柜门正要拿月饼的沈绛动作一僵,无意识蜷了蜷指尖。
陆今遥趁这会儿查看手机消息。
点开微信才发现,昨晚自己发出去的那条,早就有了回复。
沈绛没有对她的想法表现出任何态度,只是问:-
那还回广阳吗?
她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就在自己睡着后没多久。
也就是说,昨晚睡不好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陆今遥抿抿唇,听见身后传来折返靠近的脚步,按下锁屏,放好手机。
她从沈绛拿来的月饼里挑了个最普通的豆沙馅,咬一口,喂口水,含糊说:“回的。”
“嗯?”沈绛不明所以地看她。
陆今遥咽下那口月饼,将意思更清晰地表达了一遍,她笑得仍旧很甜,但落到沈绛眼中,却始终不那么纯粹了:“我想事情,不影响搬家。”
陆今遥知道沈绛的意思。
沈绛怕她觉得不舒服、尴尬、没那么自在,所以才会委婉地问,那你还要和我一起回广阳吗?
陆今遥其实很想问,那如果我说,不呢。
你会开口挽留吗?
但她没这么问。
因为人心,经不起试探。
中秋节。
是某种意义上,她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传统的正式节日。
吃了小半个月饼,陆今遥和沈绛说自己忽然很想吃哪家馆子,于是回到卧室换了套衣服,两人开车出门吃午饭。
这种传统节假日,口碑好一点的餐厅基本都被预定满了,好在陆今遥今天心情不错,有耐心,拿着机子打出来的排号单,也愿意等等。
沈绛却忽然觉得,这样的陆今遥好陌生,好像只是过了一晚,身边这个人又距离她远了很多。
她不知道昨天一整晚,陆今遥都想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也想了很多。
其中包括,有那么片刻,她甚至希望陆今遥的情绪可以不要这么健康,这么稳定,可以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逼着她咬着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然,她好像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只是这样,至少有继续纠缠下去的理由。
现在,好像连纠缠都没法做到了。
十一月,她们从下海搬回广阳。
房子是沈闻舒按照沈绛列的要求找的,是家里闲置的一套复式,一楼是客厅餐厅,有个书房和保姆房,卧室都在二楼,这次搬家两人没有带太多的东西,陆今遥的行李更是不多,她在沈绛家里住了大半年,等到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间屋子里自己能够带走的东西就那么多。
也就一点衣服,和电子设备。
那只玩偶熊陆今遥没带,她将它留在了下海。
新的篇章,新的生活。
搬回广阳以后,沈绛很快从较为清闲的状态,一键进入加速忙碌期,她忙着挑案子、接案子,也忙着为律所物色新鲜血液,以维系正常的运转。
家里又请了个阿姨,四十来岁,和沈绛一个姓,单名一个香字。
刚开始的时候,陆今遥叫她“沈姨”。直到有天傍晚沈绛回家吃饭,和阿姨同框出现,陆今遥这样习惯性地叫了一声,两人同时看向她——一个神情复杂错愕,一个则是用眼神询问,有什么吩咐。
陆今遥这才觉得不对。
她好笑地对沈绛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从此改口,管阿姨叫香姨。
实在是近半年来和沈绛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陆今遥都要忘记,原本自己也该管沈绛叫一声“姨”。
十二月,广阳终于开始有入冬的迹象了。
温度终于降到个位数,沈绛的外套也从薄薄风衣,换成了大衣,尽管里头还总是一成不变的商务套装。相较之下,陆今遥的穿衣风格就很多变,怎样穿搭,全凭她那段时间的心情和喜好。
她们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上床了,也不接吻。
自从那天陆今遥说需要花时间想想以后,沈绛就没有再问,也没有主动提起,好像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以不明不白的开始,也可以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
从无到有再到无,沈绛始终表现得那么坦然。
陆今遥有时候仔细一想觉得很生气,可过了会儿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甚至越到后面,她越悲观地觉得,夏医生说的好像是对的。
她对沈绛,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浓烈的喜欢了。
因为沈绛好像也不喜欢她,时间一久,她便支撑不住这种没有回应的冷淡。
钻进牛角尖里的人,这次没有人在后面拽,帮着指引方向,便出不来了。
陆今遥就这样干耗着,也不想出来,不想动。
两人各忙各的,早出晚归,出门和回家的时间都错开,住在同个屋檐下,有时候甚至一天都见不到一面,联系全靠手机。
这样风平浪静,如潭死水波澜不兴的互不干扰,在一个飘着小雨的夜晚被打破。
这天晚上,陆今遥和朋友们提前结束娱乐局,打车回家。
广阳的冬夜,个位数的温度,风一刮,还是会冷。
计程车停在小区侧门,下车后,陆今遥裹着身上的麂皮绒外套低着脑袋往里走。
不巧的是,她走的那条路,离小区的主车道很近,是进出地库车辆必经之路。
也就是那么一个偶然抬头的瞬间,陆今遥瞥见了沈绛的侧脸。
不是在路上偶遇,也不是对方刚好开车回来。
而是坐在一台陌生的黑色凯迪拉克里,是副驾的位置。
车子迎面开过来的时候,刺目的车灯晃过陆今遥的脸,她半眯起眼,看见沈绛坐在车子里,和旁边开车的年轻男人正在说话。
看起来,融洽,和谐的模样,唇边还噙着熟悉的笑。
一晃而过的画面,直到这辆车消失在地库深处,陆今遥站在原地回味许久。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来打开下一阶段!
第57章 新的答案
北京时间,21:34分。
家门打开,迎接沈绛的,首先是头顶亮起的玄关感应灯。
空寂的屋子上下两层,没有半点人气,冷幽幽,空荡荡。
屋内的中央空调没开,她换好拖鞋后往里走两步,先是上楼站在陆今遥的房间门口看了眼确定没人,然后摸出手机,一手搭在栏杆上俯瞰一楼,准备给人打电话。
只是号码尚未来得及拨出,玄关传来“滴”一声响——
门开的瞬间,感应灯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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