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小天使的呼吸都停了。

    那灰雾漩涡缓缓转动，吞噬着周遭光线，却偏偏不靠近任何人。它悬浮在半空，像一个沉默的、正在孵化的噩梦。

    洛木罗尔终于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走向灰雾，而是走向安东尼。

    两人之间仅隔三步。洛木罗尔俯视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类，赤红瞳孔里，第一次清晰映出安东尼的面容——不是审视，不是提防，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懂。”洛木罗尔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安东尼没否认。他望着洛木罗尔眼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蛊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见过太多支路之主了。有的在衰亡，有的在暴食，有的在互相撕咬……可没一个，像您这样，还愿意给两个蝼蚁……三次机会。”

    洛木罗尔沉默良久，缓缓抬手。

    这一次，他指尖没有红芒，只有一缕纯粹、澄澈、带着暖意的金色微光，如初生朝阳的第一缕辉光，轻柔地、不容抗拒地，拂过两个精灵星裔的额头。

    没有灼烧，没有威压。

    只是触碰。

    触碰的瞬间，两个精灵星裔身体猛地一颤，捧着白晶的双手剧烈痉挛，指节泛出青白。它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咔嚓。

    细微，却清晰。

    那灰雾形成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崩散，化作无数飞灰，被无形的风吹散。

    而它们掌心那两颗搏动的白晶，表面覆盖的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白色晶质。白晶内部，那两颗曾炽烈如太阳的‘小神星’，光芒迅速柔和下来，稳定下来，重新变得温顺、内敛，像两颗被驯服的星辰，安静地悬浮在晶核中央。

    “……净化了？”奈格里斯试探着问。

    “不。”洛木罗尔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却少了几分疏离，“是……归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精灵星裔苍白却不再扭曲的脸，最后落在安东尼身上：“它们吸走的腐光，本就该由主星承担。我做的，只是把不该它们背负的东西，还回去。”

    安东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郑重地、深深地向洛木罗尔鞠了一躬：“谢了。”

    洛木罗尔没躲，也没应，只是转身，走向安格。他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都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

    走到安格面前，他停下，仰头看着这个始终沉默、骷髅脸上毫无表情的种菜者。

    安格也看着他，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火焰静静燃烧。

    “你。”洛木罗尔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种的菜……能吃吗？”

    安格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

    包括洛木罗尔。

    下一秒，安格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骨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光芒，没有轰鸣。

    只有一道细长的、仿佛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裂隙，在他指尖前方无声绽开。

    裂隙对面，不是虚空，不是深渊，而是一片……田野。

    麦浪翻涌，金黄如海；豆藤缠绕，碧绿欲滴；几株向日葵昂首挺立，饱满的花盘追逐着不知来自何处的阳光，散发出温暖而真实的光晕。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成熟谷物的甜香，甚至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烤面包的焦香，顺着那道裂隙，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

    “……这是……”奈格里斯喃喃。

    “我的菜园。”安格的声音响起，平直，单调，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某种亘古封闭的门锁。

    洛木罗尔怔住了。

    他站在那道裂隙前，赤红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真实的、未经雕琢的、属于凡俗世界的光影。麦浪在他眼中起伏，向日葵的花瓣在他眼底摇曳，那缕烤面包的香气，似乎穿透了他星神之躯的屏障，直接钻进了他意识最深处某个早已荒芜的角落。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缓缓伸向那道裂隙。

    不是攻击，不是试探。

    只是想触碰。

    指尖即将触及裂隙边缘的刹那，安格忽然开口：“别碰。”

    洛木罗尔的手停在半空。

    “菜会蔫。”安格说。

    洛木罗尔的手，慢慢缩了回来。

    他久久地伫立着，凝望着那片金黄的田野，凝望着那几株追逐阳光的向日葵，凝望着裂隙边缘，随风飘动的一缕真实麦芒。

    很久很久，他才极轻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拂过裂隙，麦浪微微起伏，向日葵的花盘，似乎……朝着他的方向，偏转了那么一丝丝。

    “……原来如此。”洛木罗尔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颗星辰坠入深海。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那两个精灵星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赤红的瞳孔里，金黄的麦浪，碧绿的豆藤，和那轮追逐着的、小小的、真实的太阳，无声地燃烧着，越来越亮，越来越暖，几乎要熔化那层亘古不化的、属于神星的冰冷坚壳。

    小天使悄悄飞近裂隙，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飘过来的一粒麦芒。

    麦芒在它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无声地、温柔地，化作了一小片金色的光尘，消散在虚空里。

    小天使看着指尖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初生的晨露，映着朝阳，折射出整个世界的光。

    奈格里斯看着这一幕，看着洛木罗尔眼中那片燃烧的麦田，看着小天使指尖消散的金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悄悄抹了把脸，转头对杜罗肯压低声音：“老杜，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也在那片田里，种点啥？”

    杜罗肯没看他，目光死死黏在那道裂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从精灵星裔那里得来的、内部封印着‘小神星’的白晶，指节捏得发白。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得先问问安格，租地……贵不贵。”

    裂隙对面，麦浪依旧在翻涌。

    一株向日葵，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悄地，又转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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