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凌晏池令人将他带来的那箱东西藏匿,来日留作佐证。
人走后,他望着漫天乌云,月亮若隐若现。
他自己都不知,他的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这次到长安,又需要多久。
夜里躺在床上,想到回长安,他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与念念重归于好后,她是会待在江州的,那大不了他就两地多跑几趟,亦或是,等一切安定,他请旨外放江州,买下一间小院子,他们二人住。
他们在江州生儿育女,就这样过一生。
想着想着,月亮都从残缺到圆满了。
中秋佳节已至。
他与当地苏家配合,演了一出戏,戏唱的是苏家的几个家丁称误入碧湾峡非但被猛虎所伤,还遇上鬼打墙,船怎么也出不去。
到后面说的人多了,越传越邪乎,人人都在说碧湾峡不但有猛兽出没,还闹鬼。
凌晏池与苏涟顺应民意,直接将碧湾峡的路口给封了,再不准人进出,等上面的旨意下来。
事情办的漂亮,凌子翊又来邀功请赏了。
凌晏池正在批卷宗,眼皮都未抬,夸赞了他一句:“办的不错。”
凌子翊笑道:“那当然,我编了个关于碧湾峡离奇恐怖的故事,吓得人人都不敢去,大哥你要听吗,我跟你讲讲。”
“不必了,我还有桩案子未处理。”凌晏池自是没兴致听他的什么故事。
凌子翊顿了顿,又改口:“其实不是我编的,是姜大夫编的,我们大晚上被她吓得汗毛倒竖,一致认为这个版本好,就拿来用了。”
凌晏池停止翻阅纸张,脱口而出:“说来听听。”
“大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再清高的君子有了心上人也就这德行。
更离奇恐怖的是,大哥听了这阴森森的故事还暗暗发笑。
他不想再提这个故事,晚上不搂着娘子都要睡不着,又换了个话题:“大哥,上回你那个投其所好用得不好,差些坑死我了,还不如你那个慢了半拍的英雄救美。”
凌晏池放下卷宗想了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上回去地里干活,惹得她不高兴。
可自从玉泉庙那一夜后,他们的关系又恢复了些许。
还是要独处加上说真心话,毕竟世上哪个女子不心软?
“你可还有什么好的法子?”他问。
凌子翊当然有一肚子办法,“大好时机不就在眼前?后日就是中秋节了,听说县里办好几日灯会,大哥你这样,你晚上把姜大夫约出去吃饭。”
凌晏池眼底都亮了亮,顺着他的话自然而然往下想。
他们用了晚膳,携手去城中逛灯会,观赏焰火。
街上郎情妾意、红男绿女,那番情景之下,她兴许会动容,也许就愿意与他更进一步了。
他还从来没与她逛过灯会。
她就像一座冰山,他一定能融化得了她。
后面一切都想好了,可还差一步,他该如何邀请她吃饭?
直截了当说是宴请她,依她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
他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幌子。
清晨,姜芾在替一位妇人看病。
这位妇人是月事不调,宫寒痛经,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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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事都疼得唇色发白。
这种病她五年前就会调理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出方子。
“有两味药我身边没有,可能要你跑一趟,去春晖堂抓药。”
妇人接过方子,问道:“姜大夫,你如今还在春晖堂坐诊啊?”
姜芾对她此话深感疑惑,笑了笑:“在啊,我一直都是春晖堂的大夫,只不过我来湖霞村拜师,也快了,过段时日就要回去了。”
妇人凑过来:“你上回帮我家小女儿看风寒不是也让我去春晖堂抓药吗?说这边付给你的诊金是包括抓药钱的,可那位姓徐的大夫却说你不在春晖堂了,你的话做不得数,又重新收我药钱了。”
“他多收你钱了?!”姜芾眉头一皱,徐大夫的为人她知道,他不服她资历在他之上,明面上还能打打照面,背地里总阴着来。
譬如他自己开的方子过于保守,导致病患吃了几日药不见好,就说是学着她的方子开的,还总爱跟师兄告她擅自少收药钱的状。
她属实是没见过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小肚鸡肠的人。
她只是看一些年迈的老人家中贫寒,才自掏腰包补零头,她也不是菩萨,不是人人都帮。
况且,她没拿医馆的一分钱,也没替医馆少收一分钱。如今趁着她不在,那些人还不知怎么编排她呢。
她补了一半诊金给那妇人,还道了歉,“真是不好意思,你别听人瞎说,我一直都在春晖堂。这次你去抓药,若有人还敢刁难你,你就直接去找我师兄温大夫,或是找我嫂嫂,明茵明大夫。”
那妇人也客气,忙道不妨事,拿着药方走了。
姜芾支颐郁闷。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湖霞村待的时日是有些长了。
她一回去,医馆都不知有没有她的位置了,师兄常年在外游历,嫂嫂怕是快要生了,应当不大去医馆了,剩下的人指不定怎么排揎她呢。
等跟程师父学完这剩下三套针法,她收拾一番也该回去了,有不足之处等日后还有机会再来求教。
送走了看病的妇人,她打开鸡窝的门,把鸡放了出来,将昨日的剩饭一撒,鸡群咯咯啄食。
那只老母鸡挤走一群小鸡崽吃独食,她抓起那只母鸡,伸手一掏,空空如也。
她咂嘴不满:“吃这么多,你蛋呢?再不下蛋,宰了你!”
她一松手,那只鸡扑着翅膀飞走,差点就飞到树后那人的身上。
凌晏池猝不及防,侧身一躲,与那只鸡擦肩而过。
姜芾一震,她都没看见树后站着个人,他走路也没声音。
“凌大人怎么又来了。”她抓了一把糙米继续洒着。
他来肯定不是找她说正事的,她都猜到了。
她不明白,她都明确拒绝他了,按道理他面皮薄,为人也高傲,早也该弃她而去了。
可为何总是一次次锲而不舍呢?
“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凌晏池犹豫再三,缓缓启唇,“后日晚上,你有空吗?”
“没空,我要去村里杀猪。”姜芾脱口而出。
凌晏池瞳孔暗了暗,又重整旗鼓,不将她的淡漠拒绝放在心上,“我那位被捕兽夹夹伤腿的下属如今能下地行走了,那日你分文未收,还治好了他一条腿,他心里过意不去。他见你我关系匪浅,便嘱托我来找你,说想请你吃顿便饭,以表感谢。”
他刻意将关系匪浅几个字加重,这四个字还真是格外好听。
姜芾望着他,他笑意浅浅,不疾不徐,似乎很是满意这句话。
可她哪里和他关系匪浅了?不会是他乱说什么了吧?
她问:“你跟人说了我们的事?”
江州就这么大,她只想好好生活,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前尘旧事,她就当做从来都没发生过。
知道她往事的那么几个人,她都信得过,绝不会多言。
唯一可能透露的,那便只有他了。
凌晏池否决,一番话十分明事理:“你我早已和离,那都是过去之事了,你是女子,我再提它,影响你的名节,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姜芾放下心来,他还算是个君子,凡是知晓轻重缓急,想必不会胡言乱语的。
他的不强行纠缠令她身心都放松了几分。
“吃饭就不必了,我是大夫,这是我应该做的,他伤好了,我听着也很开心。”
凌晏池意料之中,他就知道她会拒绝。
无妨
,他还有招,“我本也说你人美心善,为人大肚,无需这般见外,可他也是个热情之人,已在县里的醉春烟订好酒菜了。我叫他不若就退了,若真要表谢意,我代转达便是了,他去问了,那边说退不了,那桌花了不少钱呢。”
这都没有的事,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等她来了,他便寻个理由说那人家中有急事,出于礼道,让他来接待。
如此,便顺理成章与她共用晚膳,他们还可以去看花灯、猜灯谜。
姜芾一贯不知如何拒绝别人,又听他说那人已经订好酒菜了,盛情难却,不能让人白忙活。
她面露难色,“那我再看看吧。”
凌晏池嘴角微翘,迫不及待了,“他与我说的是后日晚戌时正刻。”
姜芾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他今日来找她说的倒还算是正事,都有那么几分理,只要他不胡搅蛮缠,他们还是能心平气和交谈的。
“话我已经带到了,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凌晏池转身时,又添了一句,“我恰好想起来,后日晚上我也要去趟县衙,可要我来接你?”
姜芾立马摇头:“不用了,我若决定要去,我自己去就行了。”
凌晏池只听到了四个字,决定要去。
第53章 心声她不要他了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皓月当空,桂叶婆娑,人间清光更多。
“师父,你真不去吗?苏娘子的马车在外头等呢,我们一道去城里玩玩吧?”
今夜是中秋节,城中七日灯会的第一日,想必是人流如潮,熙来攘往。
苹儿听闻师父还要去村里给人看病,怕是要错过和他们一起去城中,不免失落。
姜芾听到那家是小儿发热,呕吐不止,听着有些严重,果断回绝他们:“你们先去吧,等我回来怕是天都要黑了。”
周玉霖问:“那我们坐马车走了,师父你怎么来?”
“今夜村里那么多人去城中逛灯会,我还能搭不到车吗?你们先去吧。”姜芾带上几包药,捎上病例单,还是打算先出门替人看病。
她当大夫都当习惯了,没听到还好,要是听到谁生病,病的重了,她都不能不管不顾。
她打发两个徒弟走了,后脚自己也出了门。
路上忽然想起,答应了别人今晚要去醉春烟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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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等看诊回来再去可还赶得上。
那家孩子是发了热厥,她给开了些药服下后便睡去了,也没什么大碍。
她回来时天还早,路过秀莲家,听说她一家子要架驴车去城中游玩,她赶忙奔回家换衣裳,欲搭她家的驴车一同前去。
“姜大夫,有你的信!”
村里负责传送信件的二柱嗓音洪亮。
姜芾刚盘好发髻出去,接过那信,只觉疑惑,她人在湖霞村,谁会给她写信送来这里?
她缓缓拆开信封,里面塞着一张信纸,展开纸张,一行字映入眼帘: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笔锋蜿蜒,字迹洒脱如龙蛇,异常漂亮。
她只瞧一眼,便知道是谁的字。
她微抿唇角,攥着信纸一角,心中也不知是无奈是欢喜。就没见过这人,从长安到江州不远万里只为给她寄一句酸诗。
她将信认真放进匣子里收好,余光一瞥,忽然望见院外站着位男子。
男子身形高挑,一袭青衣,可举止鬼鬼祟祟,似乎是想进来却打不开门。
她走到院中,看清那人的脸,吓了一跳,“你、你找谁?”
这人瞧着神清玉骨,器宇不凡,她还以为是个年轻人呢,可脸上蜡黄,满是皱纹,单看这张脸怕是都有古稀之年了。
那人咳了一声,声音发沉:“姜小娘子华佗在世,医术高明,老朽久闻盛名,今日正是来找你看病的。”
姜芾将人请进了屋,心中疑虑不消。
这人越看越奇怪,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您哪里不舒服呢?”
那人伸出手给她把脉:“近来睡不着也吃不下,做事也没精神,听说太过想念一人,便会有这种病,叫什么……相思病,对吧?”
姜芾正在替他把脉,忽然听到这句话,顿时恍然大悟,蹙紧的眉头徐徐展开。
纵使再多掩盖也变不了油腔滑调与那副花花架子。
她松开手,想陪他玩玩,顺势笑道:“老人家,您这可不是相思病,你这是气虚阳衰,力不从心,怕是亏虚了,可要我开些药给你补补?”
对面之人话露不满:“不可能,你再好好给我瞧瞧。”
姜芾冷哼一声,伸手顺着微微凸起的缝隙,撕下他脸上的面皮。
面皮下的那张脸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念念!你轻点撕,疼死我了!”沈清识龇牙咧嘴,俊逸的五官添上一丝狰狞。
“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干,戴这个丑东西来戏弄我呢!”姜芾把那张假面往地上一扔。
快一年不见了,她的确对他的出现感到讶异喜悦,这番数落也是不带真正责怪意味的。
“逗你玩玩嘛,来,这么久不见,抱一抱。”沈清识张开双臂。
姜芾也伸出手配合他一抱,很快便主动松开,给他倒了杯酸梅饮:“我还以为你今年没空来了呢。”
往年他都是春夏之交来江州,虽然她说长安江州相隔太远,多有不便,叫他不必为了她辗转奔波,可他执意要来,说也说不动。
今年春夏没来,中秋竟来了江州,她倒真有些意外。
沈清识喝了几口饮子,满心畅快,“今年春日呢,确实是忙,本来中秋前后我也是没空的。可前段时日去苏州府监察收税,被一伙歹徒给伤了,顺势就告了几个月病假,这就有空来找你了啊。”
他走这一遭是为了来看她不假。
同时也是因玉泉庙事败,非但没让凌晏池翻不得身来,还搭进去了一个郑谷。
更甚的是碧湾峡那边状况也不太好,随时可能东窗事发,宁王派他前来竭力兜住这桩事,绝不能让那只乱咬的疯狗扯出来。
姜芾听说他受伤了,眸色一闪,上下打量他,“伤哪了,我看看。”
“早就好了,我故意装病,为了休假来看你嘛。”沈清识在她面前转悠了几圈,整个人神清气爽,生龙活虎。
他注意到她换了新衣裳,还绑了新发带,警惕凑近她:“你是准备去见谁啊?”
姜芾不多想,随口就道:“有个患者,为了感谢我给他治伤,今夜非邀我吃饭,我也不能邋里邋遢的去啊。”
沈清识跟在她左右:“那我也陪你一起去,我的马车在外面,吃完我们好去城中逛逛。”
姜芾听他越说越没理,嘟囔着:“说什么呢,你又不认识,人家也不曾邀请你。这样吧,等会儿你在街上等我,我出来后我们再去逛逛。”
沈清识应下,就欲与她一同出发了。
这时,一位年轻妇人奔来院外,双手扒着那道篱笆,心急如焚地哭诉:“姜大夫,我爹下地回来突然晕倒,大口大口吐白沫,人都认不清了,你快去看看我爹吧。”
这病听起来十万火急,姜芾心中一紧,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吃饭逛灯会,火速提起药箱跟那妇人走了。
沈清识是来早了一两日的,左右无事可干,跟她一同去了。
城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醉春烟内,凌晏池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不忌口,于是酸甜苦辣,他一应点了个俱全。
“郎君,本店新酿的酒,可要来一壶尝尝?”
“不要酒。”凌晏池还记得她不善饮酒,便道,“来一壶冰镇蔗浆,酸酪酥山也上一盏。”
他不吃酥山,这东西夏日里时兴,多是孩童与女子爱吃。
推开窗,大街上灯火如昼,流光溢彩。
一对对夫妻携手观看打铁花表演,雀跃之声洋洋盈耳。
还有半刻钟便到戌时了。
他许久都没与她单独同桌而坐,用过膳了。
他整了整衣摆,正了正发冠,正襟端坐,等候着
她的到来。
半刻钟一眨眼便过,天气燥热不堪,那盏酥山已经化了半边,奶白的酸酪淹没莓果,菜肴也不再冒热气。
他起身靠在窗前,望着一片人头攒动,期盼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分明答应了的。
她就算待他淡漠了些,可待旁人一贯是热情的,答应了就不会爽约的。
今夜人多,赶上灯会,许是路上拥堵吧。
“小二,换一盏酥山。”
“好嘞客官。”
小二心生纳罕,这位郎君点了一桌子菜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来呢?
今夜街上这般热闹,本来店里都没什么人的,他还想放个假出去逛呢,结果来了位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凌晏池倚窗观夜景。
窗下一处摊子上举办灯谜竞猜了,彩头是一盏琉璃百合并蒂莲花灯,一位年轻的郎君赢了彩头,赠给他的娘子,夫妻相携而去,羡煞旁人。
可那青年猜了五次才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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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腹中才学不过如此。念念要是早些来,他们用完膳下去逛,那盏百合花灯定会被他赢来送她。
他在一簇人流中找到两位熟悉的身影,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与他娘子。
那二人今日穿的衣裳都一样,袖口各用金线绣了半边鸳鸯,二人还共吃一只糖画,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着实亲密。
走到那挂满花灯的树下,那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贴着脸亲了几口。
凌晏池惊愕侧过身,这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亲?也难怪乎他们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他叹了一口气,忽觉心口一会儿空落落的,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盏酥山也化了。
小二主动进来问可要再换一盏。
凌晏池对着化了的酥山默了几息,颔首:“再换一盏吧。”
小二喜滋滋捧着酥山下去了。
他不能出去逛灯会,倒是白捡了两盏酥山吃,这东西可不便宜,那位郎君出手可真阔绰。
凌晏池百无聊赖,又移到窗前看景。
此时已经很晚了,街头的人流也退散了一半。
他又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是姜芾的两个徒弟,周玉霖跟苹儿。
二人一人拿了根糖葫芦,有说有笑,周玉霖挽着苹儿的手,苹儿推搡了几下,拗不过也便由着他了。
凌晏池别开目光,恍觉有些刺眼,同时心口宛如压了一块大石。
她的两个徒弟都来了,她为何不来?
他隐隐猜测她是勘破了他的借口,知道是他,她就不想来了。
或许她根本就不会来!
都是他自作多情,他还妄想约她吃饭、跟她逛灯会、送她回家。
实则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不把他当一回事,她能答应一个陌生人的邀约,就是不会答应他。
他为她做再多的事,她也不会看一眼。
他还盼能捂化她的心,实际上他连触都触不到。
“小二。”
小二这回是捂着肚子进来的,酥山吃多了有些腹痛,心想这次要再换他可吃不下了。
谁料那郎君沉着脸,话音有些冷:“结账。”
他赶忙捧着算盘上来,看着那些菜一动未动,心道:今儿可有口福了。
凌晏池走出醉春烟,都快近子夜时分,街上的花灯灭了,挂在树上黯淡无光。
冷风扫过无人的摊子,只剩货郎在清点钱财,准备收摊回家了。
一辆马车从后方驶来,凌子翊看到自家大哥孤零零的身影,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大哥,可是回村,上来吧,还能塞下一个人呢!”
他见大哥这幅失魂落魄之样就猜定是搞砸了,姜大夫今夜肯定没来。
姜大夫还真是难追啊,比他娘子还难追。
凌晏池往车内一瞥,车上还坐着姜芾的两个徒弟,四个人成双成对。
他板着脸:“不用了,我还有事。”
“今儿衙门不是放假吗,这都快下雨了。”凌子翊道。
凌晏池径直往前走,“我说了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凌子翊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净薇一把拽回来。
苏净薇压低声儿,不满道:“啰嗦什么,大哥说不坐就不坐,再说了,可能也塞不下。”
凌晏池听到了,脸沉得只剩没长两条黑线了。
他不予理会,快步往前走。
他想回官舍住一晚,明早再回湖霞村,可走到一半,果然下雨了。
雨点子不给他半分反应时机,随风倾盆浇下,他回到官舍,已经浑身湿透。
今夜放假,官舍无人当值,灯烛热水一应没有,他为了等她,菜也不曾用一口。
此时终于感到又冷又饿,找到遗留下的一套旧衣,换上合衣躺下。
她太无情了。
第二日清晨,他策马回了湖霞村。
黎平即刻来给他开门,“世子,您昨晚去哪了?”
“县衙有些事。”
凌晏池并未多说,进房换了身常服,再过半个时辰便欲去玉泉庙上值了。
他一夜未眠,满脑子都在想她,想她为何对他这般狠心。
难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终究挽回不了吗?
他心有不甘,可那又如何呢,他对她再怎么好,她也视若无睹,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黎平提着一篮子草药,像是要出门。
“你这是去哪?”凌晏池问他。
黎平:“世子,我早上去村口冯家买米时遇见一位采药的药农,他说是姜大夫收了他家的草药,可他不认得路,站在村口转悠,我看他腿脚不便,便说我替他去送。”
凌晏池未抬眼皮,轻嗯了一声。
等到黎平打开门出了院子了,他又出来喊道:“等等。”
黎平回头,就见世子出来了。
“我刚好找她结诊费,由我带去吧。”
他想问问她,昨夜为何不来。
他想了许多,觉得她兴许是有急事耽搁了。
程家小院蓬门大开,院中干净整洁,不染纤尘。姜芾不在院中,只见她两个徒弟围在一处喝茶吃点心。
他刚走进,就听见苹儿道:“沈大人对师父可真好,对我们也好,每回来都从长安带许多好吃的来。”
他心中一震,觉得不妙。
她口中这沈大人必定是沈清识了,他怎么来江州了?
周玉霖似是余光瞥到了凌晏池,虽然他上回救过他们,他对此人也改观了不少。
可他看得出来,师父这前夫对她痴心妄想不死心。
他非得让他死心不可。
他故意拔高声色:“沈大人对师父真有这么好,你倒是说说哪里好了?”
苹儿不想提在长安时的事,挑拣着在江州的那些事提,“就拿去岁师父过生辰来说吧,沈大人连夜冒雨赶来江州,就为了陪师父过生辰。师父随便提了一嘴千金阁的首饰好看,沈大人就去长安的琳琅阁打了十套头面送给她,只是师父嫌太招摇不肯戴。”
“那师父与沈大人是两情相悦喽?”
“许是吧,沈大人仪表堂堂、人品贵重、出手阔绰又会疼人,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姑娘家很难不心动,更何况,他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凌晏池提着药篮的手都在微微颤动。
他脸色黑如锅底,由肺腑泛起的那股酸味一路蔓延到喉间。
仪表堂堂?人品贵重?
他冷哼一声,沈清识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倒是装得一副好模样。
姜芾就是被他骗了。
他在朝堂上与他争锋相对,水火不容,如今还要来抢他的妻子,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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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阴魂不散!
苹儿注意到了篱笆外的身影,虽不大待见他,还是打开了门。
“大人有什么事吗?”
凌晏池略微尴尬,提了提手上的药篮,“你师父收了药农的药草,那人不认得路,我刚好替他送过来。”
“多谢大人了。”苹儿接过,话音淡淡,也没有想留他用茶的意思。
凌晏池喉头滚动,往院中探看了几眼,问出一句:“你师父不在吗?”
“不在。”周玉霖出来了,“我师父与沈大人同游清溪山去了,还未回来。”
师父留了字条在桌上,说
有故友为伴,一同去清溪山看病,叫他们不必担心。
他故意说这话就是为了让这位凌大人知难而退,不要再来纠缠师父。
凌晏池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遭。
枉他替她开脱,以为她昨夜有事,原来她一边毁了他的约,一边与竹马同游,彻夜未归。
那他昨夜等到半夜,又算什么?
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完全都是他自己要往上凑。她没了他倒清净,他的接近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打扰。
苹儿看出周玉霖的意图,却也不曾拆穿,“凌大人,我们就不招待你了,我们要去后院晒药了。”
被这般明晃晃地驱逐,凌晏池哑口无言,转过身往回走,一颗心如在冰窖里浸着。
姜芾刚从清溪山回来,在村口的食铺喝了碗热腾腾的粥,浑身舒坦畅快,背着药箱往家走。
昨日忙活到半夜,总算稳住了那老人家的病情,太晚了山路难走,他与沈清识便在那户人家里住了一夜。
在村口喝完粥,他说公事在身,要先行一步,等晚上再来找她去城里逛灯会。
她与沈清识分别没一会儿,又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人。
凌晏池一身白袍走来。
看他走来的方向,似乎是去过程家小院的,应是为着昨夜她未曾赴约一事。
她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愧疚。
她那日答应了他,昨夜却又没去,的确是有几分失礼,可救人要紧,她实在不能抛下患者跑去吃饭。
“凌大人。”她主动唤他,想通过他的口与他那位下属转达歉意。
凌晏池上下打量她,她穿了件平常没见她穿过的新衣裳,发髻的样式也不一样。
果然,她跟沈清识出去还打扮了一番的。
他觉得她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他对视她,只恨不能冲上去抱她,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有了新欢,彻底不要他了。
同时,他也替自己为她做的这一切感到不甘。
“念念。”他声色沙哑,眸中蕴含一团想占有她的烈火,“你昨夜没来,就是为了要跟沈清识同游?我在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位置、没有一点情分吗?”
姜芾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心头那些愧疚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后的不爽,“你又骗我?”
“是,我是骗了你。”凌晏池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可我有办法吗?你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不这样做,你肯见我一面吗?可你明明也答应了我要去的,结果就是把我不当一回事,跟沈清识同游清溪山,真的半点都想不起来我吗?”
姜芾想出言解释,她只是去看病,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开口:“那是你骗我的,你若是一开始明说,我不会答应你。我跟谁在一起是我的事,无需你过问。”
凌晏池只觉涩意涌到舌尖,她说出这种话,他的心都像被刺了一下。
“我等你到子夜时分,下了很大的雨,我一直以为你会来。”
姜芾吸了一口气:“其实我那夜也并未明确答应你吧?况且我昨夜是真的有事,你看到我许久未至、将要下雨,就不知道先回来吗?”
凌晏池瞳孔一震,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待姜芾要走了,他又转身拉她的手臂:“念念,我知道是我不对,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可为何,我对你的好,你像是看不见一般。”
姜芾嘴角一扯,是一个不明意味的淡笑。
由他的手搭在她的臂弯,她道:“如果你在冰天雪地里给衣衫褴褛之人送一件厚袄,他会感恩戴德,这辈子都记得你。可你却偏偏要在烈日酷暑下给他这件衣裳,还自诩菩萨心肠,你觉得这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她缓缓抽出手臂:“我曾经是很需要那件衣裳,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她如今过得很好,不再需要谁的关心和爱了。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他的喜欢,也就那样。
凌晏池眸光黯淡,浑身充斥着无力感。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念念,我想提醒你,沈清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被他给欺骗了。”
姜芾觉得他莫名其妙,话音里透着一丝疲乏:“我与他相识十几载,我深知他的人品,好人坏人我还是分得清的,无需你操心。”
凌晏池神色大动。
那她的意思是,他人品拙劣,他是坏人?
第54章 山楂念念,当年不是你下药
她冰冷无情的话语令他的心都枯了。
他走了,如她所愿,不再去打扰她。
玉泉庙上次出了那等事,皇帝震怒,上面因此格外重视,内阁特地从工部再拨派了一批工匠来。
有了这些人,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凌晏池与几位工匠细细勘测,还有不到一个月便可完工了。
结束了一日的公事,他收到从县衙新来的卷宗,昨夜是中秋七日灯会的第一日,万人空巷。
有户人家便说家中失窃了一柄家传玉如意。
苏涟上任后勤勉踏实,解决了许多郑谷任上时堆积的卷宗。可这桩失窃案他带着人查了一日也查不出头绪,只好派人来请这位前大理寺少卿、断案无数的凌县尉出手。
凌晏池换了身干净衣裳,策马匆匆去了县城。
月上柳梢头。
整个湖霞村都笼罩在晚霞暮色中。
姜芾忙活一日,终于闲了下来。
她拿出一根簪子,对镜戴上,这根簪子尾端是短流苏,不是很打眼。
可最是衬她,插在发髻上,整个人爽朗灵动,连眉眼都似乎要动起来。
苹儿看了,直打趣她:“师父今夜还特意打扮了,可是要与沈大人去城中游玩,这根簪子也是沈大人送的吧,真好看!”
姜芾只辩了后半句:“这可是我去岁自己攒钱买的。”
他送的那些首饰头面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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