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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你可以算计我,有所谋,有所求,甚至告诉我,你想让我怎样去做。尽兴搅浊流,痛快偿恩仇,都没有关系。但我希望这一场因果,只在你我。”

    “别把我推开。”他说。

    而灯火葳蕤了她低垂的眉眼。

    慈宁宫遣人来传话,二人生庚八字已经合过,何日下定,何日请期,俱已定好。双巧在三日内交割好差事,三日后至慈宁宫给太后磕头,回养心殿给皇帝磕头,便可从神武门出宫,回家中待嫁了。

    这几日天气总是阴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便觉得外面风刮得厉害。白天屋子里不让点灯,借外头的天光,连朝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一边嘟囔,“时间太紧了。我都没法子给你准备。真是……”

    双巧还坐在炕上做针线,一个荷包歪歪扭扭缝了几道,都不算称意,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找了。”

    连朝转过身来,愈发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老话说得真不错,人不找事,事就追着找人。我们前一向说起,总还觉得好远的,这么一下子,就措手不及地,提到眼前来了。”

    双巧拉着她坐在身边,“我从慈宁宫回来的时候,瑞儿也说,要为我张罗些什么。我对你说的话,和对她说的一样。你们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了,有了它,我这一辈子,不论顺逆,都会把腰板挺直去过日子。你以前总笑我,说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多愁善感,真到了临门,怎么自己反倒成了这副样子?”

    连朝颇为惋惜,“我说还给你做几朵花儿戴,之前留的,都分给她们了。送一回花儿,分别一个。眼下抽屉里都没有了,又要送别你。”

    双巧抽出绢子,笑着抿了抿眼角,尽量让自己看得喜兴一点,“人活一辈子,谁没有分别呀!都好好儿活着,就有再见的指望。你趁着我还没出去,外边有没有想问的、想要的,快些与我说,我好牢牢记着。等成了婚,还能进宫来,也可以帮你捎带。”

    这话倒提醒了她,连朝迟疑着说,“有两样事,想承托你办,又怕带累你。”

    双巧板起脸,“你要是才来,说这样的话,还没什么。我们经过了这么多,你还这么说,就是打心眼里没把我当可信的人。那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了。”

    连朝想了想,折身把一本书郑重地交到她手上,低声说,“我阿玛因受牵连,身在狱中。我得想办法捞他。这本书匆匆写成,烦请你转带出宫,托人就当寻常本子卖了,有人看过,有人讲过,就行。”

    双巧匆匆看了一眼外头,见人在外面,才装若无意的收到袖口里,有些情急,“你之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惹的祸,你忘了不成?”

    连朝说,“在这世道,男子的手可以写诗作赋,可以畅意娱情,女子的手,就只能在闺中与针线相伴,出嫁了承担哺育之责吗?我既然能写,就一定要写。从前写一些不着调的宫闱故事,是悦己悦人,谋求生计,或许并非正途。如今,我想试一试,用它来惩恶,用它来救人。”

    双巧郑重地说,“我并非什么识文章,懂大道理的人。但既然是你托付给我,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做好。这些笔墨,如果真有你说的那番大用,做成此事,也是你给我的功德。”

    连朝笑着说,“别看它微薄。它的用处大着呢!一千年,一百年,够长了吧?人一年年,一代代的,生了又死,死后又生。所用的器物,一旦与从前不一样,就都成了被委弃的无用之物。可这些文字不一样,它比人的生命更长,哪怕形态有所更异,也能把人的感受、人的想法,完好无损地保存下去,传与万代,万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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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巧也笑,“一把火烧了,一顿水淹了,

    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当纸是很坚固的东西?”

    连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纸不是,但是保护它的人是啊。”

    双巧不再多说,转而问,“还有第二件呢?”

    “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我的玛玛,我的讷讷和哥哥——我家现如今,到底是什么境况。”

    双巧想也没想便干脆地应下。

    “无论是还是坏,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你放心。”

    双巧已经卸了茶水上的差事,两个人又说了会子话,连朝估摸着快到皇帝视朝回来的时候,辞别了双巧,往养心殿去了。

    阴沉沉的天,不知道大雪多早晚才会来。隔着大玻璃窗,可以看见隐约的灯火。连朝往廊下分去一眼,见赵有良并没有在,便轻声唤过常泰,“前头还没叫散呢?”

    常泰见是她,早已钦佩地挂了一脸的笑,说已散了,“姑娘是来送字帖的吧?主子爷刚回来一刻钟不足,慈宁宫老主子着人请去了。您瞧,原本淳贝勒被传来议事,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连朝看过去,果见与岑站在廊下,饶是皇帝不在宫中,也不敢逾矩造次。马蹄袖垂下来,恭敬地低首,见她望过来,便朝她笑了一下。

    连朝也恰好有事情要问他,光天化日,所以坦荡。她朝他福身,与岑颔首算是回礼,连朝已然开口,“贝勒爷稍安。老主子传话,必定要紧。奴才有幸在承德见过贝勒爷助力擒虎的风姿,过目不忘。”

    与岑微笑道,“看来我与姑娘有夙缘。”

    连朝笑着说不敢。

    与岑只是看着她,眼中神色难辨,抑或是欲说却休,末了只能问,“姑娘自承德归来,一切好么?”

    连朝说,“承蒙贝勒爷垂问。奴才很好。”

    与岑点了点头,自然看见她手中捧的一沓纸,笑着问,“这是姑娘写的字么?”

    连朝答,“奴才不会写字,偶得入门,写得歪歪扭扭,还请贝勒爷不要见笑。”

    与岑说,“师法于柳,转师欧、赵,取道二王,飘逸神秀,自有本色。姑娘所写,笔风余意,想是在学董其昌?”

    连朝并未有太大的波动,“主子教什么,就写什么。贝勒爷指教我,可惜我浅薄,不知道贝勒爷在说什么。”

    与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二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听见他说,“在宫里当差,哪里会不好。凡遇着什么事,都是好事。可以明心,洞性,擦亮眼睛。姑娘说是吗?”

    连朝并不讶异他已经知道,抿了抿嘴角,照旧是笑着的,“是。”

    “可我心里很不好。”

    这话轻而易举地逾越了鸿沟,令连朝不由自主地收紧心神。却听见他轻飘飘地干笑了一声,“我有位……挚交,离家许久,总是牵念家中亲朋。我答允替她照料,眼下却犯了难。”

    他的目光再度投过来,准确地定在她的身上,“亲友单薄,询告无门。姑娘是女儿家,又在御前当差。心思细腻,体贴周全。姑娘可否,帮我参详。”

    连朝福身,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应有的平静,“奴才虽不才,愿闻一二。”

    与岑说好,“挚交家中祖母,素有喘症。外邪侵肺,情志失调,积年累月,三年前病犯一回,每到冬春两季,缠绵病榻。延医问药,都说只能靠将养,并无根治之方。如今快入冬,这几日又厉害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缓和的时间,“挚交远离家山,不敢托以音信,恐扰乱她心神,耽误她前程。人命何其微迅!我这几日辗转反侧,不知该求告于谁。今日幸遇姑娘,得与姑娘说话。请姑娘告诉我,我应当让她知道吗?”

    “她不在家的这些时日,过得好吗?衣衫可足,衾被可暖?是否投报无路,是否恩怨难酬?她的种种艰难,我该怎样,才能帮她,才能护她,才算是为她好?”

    他说,“你能告诉我吗?”

    第45章 寅时五刻滚出去。

    连朝让自己竭力平静,一闭眼便能从他的话语中摹想出场景,于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想。

    她的声音却仍有几分可以窥见的颤抖,一双眼莹然,却又因为坚定而生亮。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他,“奴才以为,贝勒爷如实相告,是她之幸。无论好坏,她应该要知道,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摒除万难,回到家中,不必贝勒爷帮扶借靠。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与岑有想要伸手的冲动,想把她抱在怀中,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极力克制住。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地蜷起手指,划过她一痕袍面,然后无声垂下。

    末了,只能说,“军国政令,宫廷内外,堂上洞彻,俯拾可得。生杀予夺,俱出于此。我也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她三年前,不能回家?”

    为什么三年前,先帝崩逝,她们并非内务府包衣选入,却不能得到回家的恩旨。

    她听完他说的话,整个人一瞬间竟然没有悲伤,只是觉得喘不过气,心仿佛被紧紧揪着,扑面的寒风刮在脸上,她茫然地展眼望去,却看见不知何时,养心门前有一片扎眼的明黄色,在鸭蛋青般的溟濛天色里,九重殿宇时隐时现,四周的人都跪伏得无声,不辨东西。

    一个泫然欲泣,一个满眼疼惜。

    皇帝就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已看了多久。

    淳贝勒神色如常,及时收敛好神色,欲上前给皇帝请安,皇帝已往殿内走了,并未说是否恕他的礼,淡淡地撂下一句话,“进来说话。”

    皇帝在炕上坐下,扬首之时即有宫人前来奉茶,皇帝亦接过一盏来吃,笑着说,“新近并无好茶,不过是积年的陈茶,你将就着吃。”

    淳贝勒扫袖请过安,才敢在下首安坐,闻言连忙推辞道,“主子这里的茶若还是将就,奴才家中的那些茶叶,便只能称作渣滓了。”

    皇帝垂下眼,唇畔照旧是笑着的,“是么?世人总望着别人家的香些。”

    他把茶盏搁在炕几上,“嗒”地一声响,“原本是叫你来说话,慈宁宫来得急,朕自当以太后为先。让你好等了。”

    淳贝勒说,“天地所赐,不论先后。人世礼法,必有尊卑。奴才本该去问太后娘娘安康,恐关涉内闱,外臣不敢贸然,于此等候主子传召,更是分内之事。”

    皇帝散漫地“唔”了声,伸手示意连朝将所书写的帖子递来,连朝双手奉上,皇帝便一张一张地查看,随口说,“不是什么大事。后宫琐碎,争嚷着让太后做主,乌糟不堪。”

    淳贝勒应了一声,“这是主子的家事。奴才的玛玛以前总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放在天家,原来也是如此。”

    连朝不由看向他,他虽朝着皇帝回话,却也朝她投来一丝微笑。皇帝在收好纸张的间隙,抬眼凝望着她脸上闪过的神情,这样的对视仿佛极其有默契,在皇帝把手中的纸张集整好放在一边时,三个人都默默地调转开视线,神色如常。

    皇帝声音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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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写得有进益,是花了心思练的。有几笔尚可斟酌,眼下无闲,晚些再来拿。”

    连朝再度福身,低低应一声“是”,便却行退出。她步子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压根看不着身后的路,及至要越过门槛时,才熟稔地转过身去,迈出了东暖阁。

    外头是郁郁的长天。

    养心殿前院的树木不生华盖,这么望过去,飞脊奔涌,毫无遮蔽。她一路往榻榻里走,一个字一个字在脑海里细参着方才的话。

    一个身穿青缎掐牙褙心的小宫女就站在夹道的墙根儿底下等她,寻了个僻静处,那小宫女才说,“瑞儿姑姑让我转达姐姐,静贵人告发贵主子身边的张太监和金蝉儿吃对食,太后请了万岁爷去,都发落进慎刑司。贵主子一力要保下他两个,余下的事情,让姐姐斟酌着来。”

    年青的,稚嫩的脸庞,眼中却有尚未在宫闱中浸染太久所具有的亮光,甚至在她说完这一长篇之后,还对她关怀又调皮地笑了一下。

    连朝也朝她笑,从袖口里仔细找,想给她找一块饴糖,却最终只

    能找到一块小碎银,悉数放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温热。

    她蹲下身,与她平齐,低声又很认真地嘱咐她,“和我说完后,把这些话都忘掉。以后也不要听,不要做这样的事,好么?”

    那小宫女因为得到银钱而高兴,笑弯了眼睛,“姑姑也这么和我说。姐姐放心吧!姑姑还让我嘱咐姐姐,天气寒凉,多加些衣裳,才不会冷。”说完,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万福礼,扭身便走远了。

    “嗳,也叫你姑姑保重。”

    连朝慢慢地直起身子,目送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再变小,直到转过红墙,消失不见。

    她回榻榻里的时候,双巧并不在,屋子里就她一个。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乱得很,人也发困。

    合衣歪在炕上,眼皮子沉沉,囫囵之间听着风声,便想起很多芜杂的前事。

    等双巧轻轻推她,迷蒙中让她起身的时候,时辰刚刚过了酉正。

    双巧在她额头上比了一把,嗔道,“真是累着了,难得看你这样好睡。常泰在外头等你,赵谙达叫你去呢。”

    睡久的人,醒来的时候都觉得疲惫,放下来的支摘窗、熟悉却陌生的褥被,空气中的浮尘味,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幻梦感,又好似被滔滔而去的人世所遗弃。

    连朝缓了好一下子,才起身喝了口水,让自己稳下心神。双巧看她脸颊发红,起身在巾架上给她拧了个热毛巾把子来替她擦拭,柔声问,“好些了吗?”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好多了。”

    双巧不再多说,看了看窗外,连朝也望过去,果见常泰还在那站着。见她望出来,咧开嘴报以友好的大笑。

    连朝跟着常泰,一边说话一边往养心殿去。常泰总有话说,“按照老例,酉正前后,姑娘就会到殿上去了。今儿孙谙达没见着姑娘的影子还问呢,是不是姑娘升发了?”

    她有得体的微笑,“不是谙达来提点我,真要误了时辰。下午晌不知道怎么回事,睡迷了,一下子连时辰也忘,真是该打。”

    常泰压低了声音,“淳贝勒走后,主子爷便有些不豫。午歇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师傅怕这是心火,下午就让御茶膳房的配一些清火明目,祛劳解乏的茶膳来,谁晓得下午见了两位军机,生生斥骂了几句。晚上孙谙达连门都没让进,眼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连朝说,“御前之事不得泄外,是赵谙达让你说这些?”

    常泰苦笑着说哪儿能,“是我师傅让我把姑娘请去,一定要说给姑娘听的。谁能劝得动主子爷?怹老人家不顺气,咱们御前伺候的一个也不好过。”

    说话间,就已经走到养心殿廊下了。赵有良抱着拂尘愁眉苦脸地站在外头,见她来了,刚要说话,连朝却率先点了点头,“赵谙达,我把欠您的人情还了。”

    赵有良仔细回想片刻,知道她约莫说的是上回静嫔的事,他摆了摆手,“甭这么说。姑娘与我之间,没有什么欠不欠的人情。”

    连朝笑着替他接完之后的话,“——我省得的,不过是同在屋檐下,般着一份差罢了。”

    赵有良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由头。他还是往旁边侧一侧身,“养心殿已上过灯,姑娘今儿上差来迟了,进去吧!”

    连朝说好,两边的小太监打起帘子,她提袍迈进那一片暖黄的光晕里,帘子再垂下来,将东暖阁与外头隔绝,就见不着人了。

    赵有良思前想后,“我总觉得今儿不对劲似的。”

    常泰只管嘻嘻哈哈地,“我的师傅!那位姑娘有心气,往常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今儿怕是睡迷糊了,三两句就来灭火来了,还有什么不足意的。”

    赵有良冷笑,“迷糊?我这么告诉你吧!甭说你,就是我,到如今遇见最明白不过的人,此时此刻,都在屋里呢!”

    炕几上的烛火纹丝不动,内殿毕竟明亮。连皇帝佛头青色便服袍上的祥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连朝动作很轻,他似乎伏案批复奏折,并没有察觉。

    连朝便安静地站在一边,从大玻璃窗往外头望,可以看见养心殿院落里的高树,夹道的灯火,芸芸的宫城飞檐,和飞檐上挂着的漆黑夜幕。很寻常的景象,会随着时节变更有所改变,但是日复一日,大体相同。

    冗长的一行满文朱批,行云流水扬笔出去,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将折子撂到一边,“来了。”

    她说是,将写好的一日起居双手托到眉上,微微屈膝,“奉命来拿万岁爷圈点的字帖。”

    皇帝接过,展开来仔细看,有详有简,大体与前几日一样,他拿起笔,改了一两处,敏锐地察觉出字迹的异样,“这几个字,不是今儿写的吧?”

    连朝并不隐瞒,“万岁爷起居严格按照祖宗家法,自有成例。奴才依样,提早备了几张。一日内如无大事,即可取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要问他,“主子怎么看出来的?”

    皇帝不由失笑,“昨日纠正过你撇与捺的写法,让你依次写熟了交来。这纸面上还是旧法,所以写得不得力,一眼便知。”

    “万岁圣明。”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阅见下午见过的大臣,再回想起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没来由觉得心烦意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将折子扔开,半靠着迎手,去取茶喝。

    谁知东暖阁里盯着茶水的宫人,也早早被斥出去了。茶盏里仅余一口冷茶,又是焦渴的时候,皇帝不由分说,便将那茶盏掷了出去,落在栽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里外外都跪了个遍,赵有良原本在外头竖起耳朵听响动,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什么也顾不上,就进来磕头请罪了。

    皇帝喝道,“滚出去!”

    第46章 寅时六刻连朝语不息。

    皇帝素来温和,自登极以来,从未这样喜怒无常,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赵有良连忙应了声“嗻”,捧着盏子,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临走时不忘给连朝递个眼神,连朝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

    皇帝嗤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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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别过头去,“什么手势是进来人,什么手势是小心。近在眼皮子底下的奴才,都当差当出了手段。”

    她没有接话,自顾自倾身去替他整理炕几上的折子,温声说,“万岁爷想必要紧的已经批好了发下去,余下这些,今儿也不会瞧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高兴呀。”她走到御案前,打开明黄云龙纹的匣子,把奏折整齐地放进去。看见案前放着一本《邯郸记》。

    她拿起来翻看,赵有良已经亲自送了新茶进来,哪儿也不敢看,敬到皇帝面前就退出去了。皇帝一壁喝着,眼风乜过去,只说,“没规矩。”

    连朝没理会,捧起来看,“向晓入金门。侍宴龙楼下。身惹御炉烟。归来明月夜。”

    倒真像台上扮起来的戏子,有洋洋得意之态,转过身对着他,拉长了声调,“我卢生出将入相。五十余年今进封赵国公。食邑五千户。四子尽升华要。礼绝百寮之上。盛在一门之中。侍宴方阑,下朝归府。不免缓步而行。”

    说罢,也拂下袍角,一手托着书,走出四方步,摇摇摆摆,仿佛得意至极。

    皇帝怔然片刻,从没看过她这番模样,方欲笑,眼中的神色却愈深,声音也沉下来,“他大张旗鼓,要唱他的恩遇,唱他的得意,唱给朕听。”

    “朕应该杀了他吗?”

    连朝把书放回原处,“有人令万岁爷不喜欢,那就杀了他,或者度化他。让他去天庭扫花。让他知道所谓的恩荣乃是天家赐予,如若承受不住,立身即是邯郸道。”

    皇帝看着她,不过笑了笑,“很少有人,敢在朕面前,这样直白地说生杀。”

    毕竟他们所见的第一面,就是在葬礼上。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满天的香烛纸灰里,神佛照眼下,并肩走了一程。

    连朝的目光继续在御案上游走,最当头是一排印玺,令她觉得有趣且好笑,“奴才第一天来御前,就看见这儿一连排

    的章了。我就问他们,这么多章,盖得完么?他们悄悄地告诉我,您不高兴的时候,就盖一个章,很喜欢的时候,也盖一个章。不是很高兴又不是很喜欢的闲暇,心血来潮,也会刻一个新的,它们见证您的喜怒,都是您的宝贝。”

    皇帝有熟悉的被揭穿老底的尴尬,再多脾气也少了,很不自在地说,“你别听他们乱讲。”

    她随手拿了个田黄石的章,转过身看向他,很认真地说,“有喜怒,才是人。无喜无怒,那是神仙——连神仙也会生气。世人都怕天子发怒,您偶尔发一发脾气,挺好的。”

    皇帝哂然,“因为我发怒,你才会被他们叫来劝我。你心甘情愿吗?心甘情愿地觉得,这样很好?”

    他的目光坦然迎上她的,带着探究、考量,怀疑与挑谑。眸色深沉,似乎真的想要识明究竟。

    她只是说,“万岁爷不高兴的时候,就盖个章吧。”

    皇帝笑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样做?”

    她难得很顺从地问,“为什么。”

    皇帝平和的话语之下,是遮掩不住的蓬勃野心,“因为朱砂一钤,即是朕的。”

    二王的书帖、宣和画苑最珍贵的名画,众人仰望却不可企及的古本善珍,更甚于灿烂的,辉煌的千年文明。

    如匣中明珠,任由俯拾。

    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可”。

    连朝只是笑,“它们是陛下们的,是文人墨客的,千年之前脱诞于蒙昧,千年之后归属于后人,万年之后消劫在尘埃。”

    皇帝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一步一步逼近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如同水一样,安静地对抗着他眼中的灼热。皇帝取过她手中拿着的田黄闲章,蘸上印泥,取过她的手掌,以自己的手承托,将“澄怀”二字,印在她的手心。

    朱砂潋滟,回曲篆纹,映照鲜明。

    “我管不到千年万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它就是我的。”

    她反过手,用力往下按,他的手也没有躲避,鲜亮的印泥同样印在他的手心,掌心相对的时候,无数道象征着所谓命运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他眼中有欣喜,更多却是警觉和不解,重重复杂的情绪混杂,令他再一次觉得她的陌生,陌生得想要令他抓紧她。

    在他收紧手掌的瞬间,她的手如同一尾鱼,灵巧地游离。

    “您太贪心了。”

    她笑着把印章放回原处,“对于您治下的子民,甘心将他们奉献给无情的造物,任其掠杀,由其凋落。对于您个人的爱欲,又毫不犹豫地纵容。”

    皇帝笑出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她。

    “朕也与每一个凡俗人一样,喜欢可口的食物,鲜亮的衣袍。无限的风光,无穷的权力。就像——戏文里的卢生一样。”

    他似乎蓦然想通了什么,他说不,笑意更甚,“怎么能用卢生来作比?卢生所有的煊赫权势,都是君王所赐予,能让他功勋卓著的是君王,能破他美梦的也是君王。如果他不愿意再当朕的好奴才,朕就杀了他。无须瞻前顾后,无须用什么手段。”

    连朝听着他的话,眉眼娴静,似乎若有所思。

    他却问她,如过往每一次一样地向她求证。

    “那么你呢?”

    她语调平平,“在您面前,万姓都自称‘奴才’。”

    皇帝的声音很沉,带着考量,“你膝盖低在尘埃里,却从未把朕当成一个皇帝,你的主子。”

    “如果万岁爷这样想……”

    他打断她的话,“很想让张存寿死吗?”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他不应该吗?还是万岁爷始终觉得,在您的大道里,天底下杀不干净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都死绝了,您的大道就破了碎了,就难以为继,还是万岁爷忽然有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小宫女的前程,和贵妃看重的太监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皇帝唤,“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提袍子跪在地上,应道,“奴才在。”

    “传朕口谕,咸福宫太监张存寿,擅断弄权,扰乱宫闱。赐杖毙。敬事房着办。示贵妃知道。”

    “嗻!”

    皇帝没有再看她,绕到御案之后去,淡淡地说,“世上没有恶人,良善之人就会作恶。阴与阳失却平衡,便分不出是非对错。杀他为快,并不难。朕只是不想,你把你的心思,你的筹谋,局用于毫无意义的人与事。”

    “他们是死是活,与你没有一点干系。天道昭昭,自然会让恶人伏诛。”

    连朝听着,只觉得很好笑,“那么万岁爷又何必下方才那道谕旨呢?还是万岁爷知道也见过,恶人犹如戏文里的卢生一样,金山银山,佳肴美馔,真正不该卷入其中的人死死生生,不会有人管,不会有人为他们鸣一句不应该。”

    皇帝顿了顿,提笔蘸墨,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所作所为,你的每一次疾言厉色,斥责或者质问,看似大胆,总在围囿之内。”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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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里有低微的涩然,“紫禁城并非你心向的去处,是不是。”

    她原本用水化开,正在旋磨的墨锭,因为力道不匀,钝钝地刮着砚盘。她鲜少应对得很艰难,“万岁爷靠我,到底在怀念谁?您的过往吗?为什么……”冲到喉头想问的话,她最终没忍心问出来。

    是一如淳贝勒一样,试图留住她,就好像竭力留住那晚,抑或是留住还未登临大宝,高堂尚在的那段少年时光。

    “我的确有所失去。”他简明地回答她,“但我不会依凭你来怀念。”

    笔墨淋漓,在素宣上缓缓逶迤。

    “不过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搁下笔。似乎总算作出了某种决定。

    她在起伏的心跳之中,勉强能分神去看纸面上的文字。隶体舒缓飘逸,临的是《子夜歌》中的一首。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落款是“元岱”二字,钤记朱文“澄怀”,即刚刚所用的那方。

    皇帝笑着说,“留你在御前,日日都是逆耳之言,真的很吵。”

    他似乎欣然见她眼中的恼怒,又料定她会如此。

    这是在照彻心怀中的一点纵容与心声相倾。

    皇帝只是看着她,温柔地看着她,珍重地接续上刚才的话,“愿得语不息,长使到天明。”

    北风刮了一夜,天就是这样骤然凉下来的。十月中的天气,呼吸里都泛着冷。太阳还没有出来,廊上悬挂的硕大宫灯与寝殿里渗透出的烛光,一齐照亮层层阶上的白霜,倒像是凝涸不动的火。

    赵有良与一干人等,跪在又日新外,请皇帝起身。无论冬春,不能懈怠一刻。

    及至两扇门打开,苍青色的袍角越过门槛,里里外外伺候的人便俯身叩首,喜笑颜开地齐声高呼,“万岁爷吉祥!”

    赵有良提前问过守夜的太监,知道皇帝昨夜并没有睡稳,将起身时,就已把昨夜咳嗽几次、翻了几个身等等的记档,送到太医院去入案调和。

    前边已经忙碌起来,将要过眼的奏折、圣训,全部在西暖阁摆好。一切井然有序,分毫不差的进退之间,是养心殿的气象万千。

    连朝总会在固定的时候来。每天的此时,赵有良都会

    站在廊下,给自己片刻时间,什么也不想,放眼看看长天。

    等积年的总管收回思绪,不出意外,就会看到她的身影,远远看上去,小小的一个,聪敏清秀。

    自角门进来上值,彼此都揣着笑,互道一声吉祥。

    今日也是如此。

    赵有良打量她,“姑娘也没睡好?”

    连朝笑着回说,“睡得很好。万岁爷昨晚睡得香?”

    赵有良融会贯通,“万岁爷也睡得很好。”又说,“姑娘进去吧。”

    第47章 寅时七刻能够很好地告别。

    皇帝坐在西暖阁的宝座上,身前陈设一张珐琅彩云龙纹长沿桌,上面整齐地垒着历朝圣训。

    她被允准坐在一边新陈设的缠枝花卉檀木桌前,笔墨纸砚具已经备好。只待她坐下,记录好新一天的第一笔。

    皇帝看了一眼自鸣钟,替她报述时辰,“寅时二刻。今日也没有迟。”

    连朝将纸压平,提笔蘸墨,趁着还没落笔,答道,“因为宫中素来讲究头彩呀,认为好因得好果。所以每一日的起笔都很重要,不能少、不能错,不能讹误时辰。”

    皇帝挑眉,还要再问,她眼疾手快,递个眼神过去制止他。皇帝吃瘪,老实地闭上嘴不说了,坐得端正,却极力放眼去看她写字。一笔一划,稳当又合宜。

    开头是万年不变的“寅正起身”,她的寅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不会再错笔画,皇帝这么看着,直到她把“身”字写完,才立马感叹,“总算有所进益。写得蓬勃昂扬,多谢你为今天开了个好头。”

    她则趁机为自己剖白,“由此可见,奴才在御前当差尽心尽力。万岁爷应该以资鼓励,并且每日的起居都是当日新写,不是提前预制,请万岁爷别怀疑奴才的诚心。”

    皇帝不满,“你上回明明承认,就是提前备好的。”

    她一双眼望过去,实打实的茫然,一看就像是装的,“是吗?”

    皇帝再次老实地闭嘴,收回视线,“没有。是朕记错了。”

    皇帝觉得她今天仿佛有些不一样,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头敞亮。矜持的万岁爷矜持地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好。念在你诚心,赏一把金稞子。”

    阅览完圣训,离上朝还有些时间。按祖制须行朝祭,大祭摆在坤宁宫,小祭释迦牟尼,在养心殿的佛堂。

    荣喜领着尚衣的宫人将皇帝过会子需要更换的衮服捧候在外面。此时他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苍青色便服袍,挽着月白色的马蹄袖。待连朝与福保一起把圣训放回原处,另有宫人进来撤桌子,皇帝在起身的间隙,将酝酿了许久的话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她说,“跟我来。”

    随后旁若无人一般,施施然迈进了佛堂。

    高大的仙楼贯通上下,满天神佛垂眼,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慈悲。内监奉经请香,皇帝在如常的祷念后,内监便将经文放在一旁的条案上,垂手退出去。

    在外间伺候的宫人也随之叩首。

    而佛堂里,高大的仙楼旁,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听皇帝的声音,轻缓,在里外肃穆的安静中忽然响起。

    却非关什么国家。

    他虔诚地说,“诸天神佛在上。善男善女,已有前因,愿证善果。”

    在前后渺茫一线的溟濛天色里,重重寒鸦振起飞羽。

    连朝有一瞬间的愕然,抬眼去看跪在前面的人。挺直的脊背,随着祈愿音落,徐徐俯身拜下。

    她也合起双手,在他身后。眼中难辨的神色统归平静。她深深泥首,朗声说,“惟愿我主,享国亿兆。拯溺俗于沈流,拔幽根于重劫。”

    他们一同跪在佛前,心甘情愿地移心动念,为彼此退避一射。

    一百三十五步里有九百万生灭。

    不可执持,偏要执持。

    连朝如往常一样,同宫人们一起送御驾出养心殿,将余下的差事料理完,折返回榻榻时,双巧已经不在了。

    空落落的屋子,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齐整。甚至连陈设都没有什么差别。

    马太监是站在门牙子上盯着她进来的,跟在她后边,响亮地问声好,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甭瞧了,起早就走了,去给太后主子磕头,给主子磕头,奏放出去了。”

    他笑眯眯地,“姑娘好福气,往后这屋子就是姑娘的啦。一个人住单间儿,那多气派。赵谙达已经打点过,不再往里头进人。”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马爷见她这式样,也不似很高兴,反倒纳了闷,点着头摇着头地就走了。

    连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也不知看向哪里才好。又想起他说的慈宁宫,陡然泛起一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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