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取出什么,动作从容,肩膀线条放松。接着,他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卷东西,缓缓展开——那是一幅尚未装裱的油画,画布上只完成了一小片:暗红底色上,几道扭曲的、近乎痉挛的银灰色线条,正艰难地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乔伊娜没开灯,就那样站着,看那剪影在纱帘上静止了许久。她忽然想起卡利下午那句无心的话:“史蒂文斯警探,您真懂行啊……”当时她只当是夸赞,此刻才品出味来——卡利说的是“您”,不是“他”。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破了她自以为牢不可破的认知气球。
她转身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份薄薄的档案袋,封皮上印着洛城警局内部人事部的火漆印。这是她上周调阅埃里克履历副本时,趁没人注意偷偷复印的。她抽出最上面一页,指尖抚过打印字迹:“埃里克·史蒂文斯,前职业:工业设计师(侧重密闭空间流体模拟系统),就职单位:洛城航天工程联合实验室(LAE),离职时间:2021年11月。”
密闭空间流体模拟。她喉咙发紧。实验室官网曾公开过一篇技术简报,标题是《惰性气体在非标准密闭舱体内的扩散模型优化》,作者栏第一个名字,正是Eric Stevens。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佩尼亚的短信:【刚接到分局巡警消息,今晚八点十七分,一辆无牌厢式货车在回声公园东侧废弃建材市场停留四十三分钟,车顶装有疑似工业级氮气罐支架。已调取周边监控,明早给你原始视频。另外,艾丽西亚母亲玛尔塔·莫拉莱斯已抵达局里,现在在访客室等你们。】
乔伊娜没回。她关掉电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哗哗水流声中,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疲惫底下,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在蔓延。凶手不是躲在暗处的幽灵,他就在光下行走,穿着警服,喝着咖啡,甚至邀请邻居吃晚餐。他利用他们对“执法者”的天然信任,把调查本身变成一场精心编排的共谋——他们越努力还原真相,越是在替他擦拭那尊“雕塑”上的指纹。
她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浴巾上洇开深色痕迹。镜中人眼神锐利如刃。她扯下毛巾,擦干脸,走向玄关。没拿外套,只从鞋柜最底层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她上周从房东手里要来的,整栋公寓地下三层设备间的备用钥匙。电梯下行时,金属轿厢壁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负三层灯光惨白,空气里浮动着机油与陈年水泥的混合气味。她径直走向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插进钥匙,转动。
门轴呻吟着打开。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锅炉或配电箱,而是一间约二十平米的空房间,地面铺着哑光黑胶,四壁刷着吸音棉,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盏可调节轨道射灯。房间正中,孤零零摆着一张金属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枚空的丙泊酚安瓿瓶,瓶口残留着干燥的乳白色药膜;台面右侧,一台老式双门冰箱嗡嗡作响,冷藏格里整齐码放着十二罐未开封的医用级氮气;而台面左侧,摊开着一本硬壳速写本,翻开的那页,画着同一个蜷缩人形,只是这一次,线条更流畅,阴影更精准,右下角用铅笔标注着日期:**2023-10-16 23:47**——案发前七小时。
乔伊娜没碰任何东西。她退后半步,从口袋掏出手机,对着速写本按下录像键。镜头缓缓扫过安瓿瓶、氮气罐、吸音棉墙壁,最后定格在速写本上那个栩栩如生的蜷缩人形。录像时间显示:03:17:22。
她关掉录像,屏幕幽光映亮她半边脸。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违和的事——从包里取出那张埃里克送来的邻居邀请卡,轻轻放在工作台最干净的角落,就在速写本旁边。卡片上的蓝黑签名,在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温柔的光泽。
电梯回升时,她给卡利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下,埃里克·史蒂文斯警探名下,是否登记过任何工业级气体采购记录,特别是氮气。另外,再核对一遍他入职警局前的所有住址变更记录,重点查2021年11月之后三个月内,他是否在回声公园五公里范围内租住过任何带地下室或独立车库的房产。】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电梯门无声滑开。走廊尽头,埃里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乔伊娜脚步没停,径直走过。经过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里,埃里克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点、时间,最顶端用加粗字体写着:**回声公园案时间轴校验**。而在所有文字下方,他刚刚画了一个小小的、完美的圆,圆心处,标注着两个字母:**M.S.**
玛尔塔·莫拉莱斯。还是……**Mirage Studio**?
乔伊娜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手锁死。她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笔记本摊在膝上,她拿起笔,在速写本复印件的空白页写下第一行字:
**凶手不需要隐藏。他只需要确保,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相信,那尊雕塑,是别人造的。**
笔尖顿住。她望着窗外,对面那扇窗的灯光不知何时熄灭了。整栋楼陷入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海面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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