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安德鲁怔住。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指腹还残留着花岗岩的粗粝感,那道新鲜的血痕已经结痂,变成一条细窄的褐色印记。他慢慢合拢五指,握成拳,又松开。
店里传来罗莎莉的声音,轻快,带着劫后余生的鼻音:“Dad!你尝尝这个,埃里克说这是他老家的蜂蜜,甜得像太阳融化了。”
老托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安德鲁伸出手:“走,进去。蜂蜜得趁热吃。”
安德鲁没看他伸来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经过老托尼身边时,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佝偻的肩胛骨,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蜂蜜甜,”他说,“但明天得去加油站买桶柴油,修水泵站的发电机坏了。”
老托尼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漏出笑声:“行!你开车,我掏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门楣上的铃铛叮当一声。
埃里克正坐在柜台后,用一把小刀削苹果。刀锋灵巧地旋出长长的果皮,不断裂,不中断,像一条柔韧的红绸。他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掠过安德鲁沾着尘土的裤脚、额角未干的汗渍、还有指腹那道新鲜的结痂——然后落在他眼睛里。那眼神平静,没有探究,没有赞叹,只有一种近乎洞悉一切的了然。
埃里克削完最后一刀,将完整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八瓣,推到罗莎莉面前的盘子里。“尝尝,”他说,“甜。”
罗莎莉拈起一瓣,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真的甜!”
埃里克笑了笑,放下小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推给安德鲁:“护林站那边,弗莱彻的笔记本。我翻过了,里面全是名单,还有对应的时间、装备编号、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莎莉怀里安静下来的托宾,“……用药剂量。”
安德鲁没接。他盯着那牛皮纸包,指节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烧了。”他忽然说。
埃里克挑眉:“不留证据?”
“证据?”安德鲁冷笑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证据留在松树谷,只会变成下一份死亡名单。弗莱彻死了,安德鲁死了,他们那些人……”他抬眼,目光扫过店里每一个角落——坦普尔在擦拭猎枪,多里安在整理货架,老妇人正给艾玛梳头,戴眼镜的中年人在窗边看报纸——“……都活得好好的。这份名单烧了,才真正干净。”
埃里克静静看着他,几秒后,颔首:“好。”
他拿起牛皮纸包,走到炉子旁。火苗舔舐纸角,橘红色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轻飘飘落进铁皮炉膛,像一群死去的黑蝴蝶。
就在这时,店门外传来引擎声。不是吉普,也不是皮卡,是一辆老旧的福特F150,车斗里堆着几捆新伐的松木,树皮还带着新鲜的树脂香气。司机摇下车窗,是瘸腿的前护林员,他朝店里喊:“嘿!多里安!水泵站的柴油到了!安德鲁呢?让他来搭把手!”
安德鲁应了一声,抓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埃里克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谢了。”
埃里克正用抹布擦着刀身,闻言头也不抬:“谢什么?我只负责救人。剩下的,是你们的山,你们的镇,你们的活法。”
安德鲁没再说话,拉开店门,冬日的冷风裹挟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他迈步走出去,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柏油路上,一直延伸到街角那家早已关门歇业的邮局门前——门楣上褪色的绿漆邮箱,锈迹斑斑,像一道陈旧的伤口。
埃里克擦完刀,将它插回袖口暗袋。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回甘。
窗外,松树谷小镇的街道在冬日暖阳下渐渐苏醒。乌鸦飞走了,电线杆空荡荡。五金店橱窗里,一盏坏掉的灯泡垂挂着,灯丝断裂,玻璃蒙尘,却依旧固执地保持着通电的姿态——仿佛只要没人按下开关,它就随时准备亮起。
埃里克放下杯子,杯底与木质柜台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最后一个号码,是老托尼。
任务面板在脑海中无声刷新:
【任务完成】
【以德服人】
【奖励:+1.0】
他眨了眨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
德,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是悬崖边上没系绳索的纵身一跃,
是松针覆盖的尸体旁悄然熄灭的手电光,
是烧成灰烬的名单,
是泵站轰鸣重启的柴油机,
是孩子梦里飞过山巅的老鹰——
以及,一个男人走向街角时,那被阳光拉得笔直、不肯弯曲的脊梁。
埃里克起身,推开后门。院子里,罗莎莉正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托宾趴在一旁,小手努力模仿着母亲的动作,歪歪扭扭地描着线条。艾玛则抱着膝盖,看蚂蚁排着队爬过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
埃里克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托宾手心。
“爸爸说,”小男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糖是甜的,山是高的,鹰是飞得最快的。”
埃里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孩子柔软的发旋。“嗯,”他说,“所以,下次看见鹰,别怕。”
托宾用力点头,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他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惊飞了屋檐下两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埃里克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他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松树谷小镇灰蓝色的屋顶,越过圣盖博山脉沉默的轮廓,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洛杉矶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冰冷而巨大的钢铁牙齿。
他转身,重新走进店里。
门楣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