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桌上一台MacBook Pro正在休眠，屏幕映出埃里克模糊的倒影。靠墙是一整面玻璃柜，里面没摆酒，全是文件盒，标签打印得一丝不苟：【阿尔塔米拉·阿吉拉尔】【维吉尔·罗哈斯】【达利娅·桑托斯】【债券托管协议】……

    埃里克径直走向玻璃柜，手指掠过“达利娅·桑托斯”的标签，停在最后一个盒子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债券，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致接手此事的人：

    债券已转移至瑞士ZKB银行，账户名：HELENA SANTOS（监护人：VIRGIL ROJAS）。

    条件：确保达利娅存活，海伦娜接受钢琴教育至十八岁。

    违约金：一百六十万美元，由ZKB直接划付至你指定账户。

    ——V.R.】

    埃里克盯着最后一行签名，指尖在“V.R.”上缓缓摩挲。维吉尔。那个电视里被通缉的男人，那个海伦娜叫“爸爸”却陌生得像路人的人。他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托孤的。用一百六十万买两条命的安全，再用一份钢琴课的承诺，给女儿凿出一条活路。

    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埃里克没回头，只是把纸放回抽屉，慢慢合上。“雷蒙德，去把特先生请下来。”

    雷蒙德没动，喉结上下滑动：“他……不在家。”

    “哦？”埃里克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雷蒙德脸上，“那你刚才为什么骗我说他在书房？”

    雷蒙德嘴唇发白：“我……我只是怕你……”

    话音未落，埃里克突然抬脚踹向他膝盖窝。雷蒙德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埃里克俯身，一手揪住他后颈，另一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把格洛克19——枪套还卡在皮带上，但快拔扣已被打开。“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无意识摸后腰。这是职业习惯，改不掉。”

    雷蒙德额头磕在地毯上，声音发颤：“他真不在！他三点前就走了！去了伍德兰希尔斯！说要去……去确认仓库的事！”

    伍德兰希尔斯。欧文街14200号，B单元。

    埃里克松开手，把枪随手插进自己后腰。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MacBook，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跳过登录界面——特没设密码，大概觉得没人能闯进来。桌面干净得可怕，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HELENA】。

    他点开。

    里面是二十三张照片，全是海伦娜。第一张是她周岁抓周，小手攥着一把塑料小提琴；第二张是她三岁，在教堂唱诗班，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碎玻璃；最后一张是上周拍的，她在医院走廊抱着书包，头发有点乱，但背挺得很直。

    埃里克一张张往下翻，翻到第十七张时停住。那是张偷拍——海伦娜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黑白键上方，没按下去，只是静静看着琴盖上反射出的自己。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雷蒙德：“仓库钥匙呢？”

    雷蒙德摇头：“没有钥匙！指纹锁！只有特和……和他律师有权限！”

    埃里克点点头，忽然笑了：“那正好。我最擅长撬锁。”

    他走到暗室门口，拉开通往客厅的门，抬手关掉吊灯开关。整个屋子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青。他重新走回雷蒙德身边，蹲下来，直视他的眼睛：“听着，雷蒙德。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把你绑在这儿，等特回来，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最信任的人是怎么背叛他的。第二——”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显示着通话记录，“我给你三十秒，打给他，就说‘1700号一切正常’，然后挂断。之后，你开车带我去伍德兰希尔斯。路上，你告诉我，特为什么一定要拿到那笔钱？”

    雷蒙德剧烈喘息着，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盯着埃里克的眼睛，想从中看出谎言或陷阱，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古井，只映得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因为……”他哑着嗓子开口，“因为特的儿子在墨西哥城。被‘蛇帮’扣着。他们说，如果三天内不交齐两百万，就……就砍掉他一根手指。”

    埃里克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雷蒙德颤抖着接过，拨号。听筒里传来忙音，一下，两下，三下……就在第四下即将响起时，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起：“喂。”

    “特先生，”雷蒙德强迫自己声音平稳，“1700号一切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好。保持联系。”

    雷蒙德挂断，把手机还回去，声音干涩：“现在……走吗？”

    埃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不过——”他走到玄关，从雷蒙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把车钥匙，又顺手拿走了他钱包里一张加油站会员卡，“你坐我的车。你的车，留在这里。”

    雷蒙德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1700号。埃里克锁上门，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夜风卷起地上几片银叶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淡去，像一段被剪断的录音。

    埃里克拉开车门，侧身让雷蒙德先上。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刺破渐浓的夜色，福特轿车汇入车流，朝北驶去。

    后视镜里，橡树岭路1700号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一栋更高的建筑挡住。而在那栋房子二楼的窗帘缝隙后，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远去的尾灯，久久未动。

    埃里克没看后视镜。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嘴里却忽然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是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开头，几个音符，轻得像叹息。

    他想起海伦娜咬苹果片时翘起的小拇指，想起她把饼干仔细塞进书包的样子，想起她牵他手时，掌心微凉的温度。

    一百六十万，够买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从来就不是用钱能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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