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鼻尖仅剩十五厘米。两人呼吸交错,埃里克闻到对方领口飘来的淡淡樟脑丸味——那是常年住在廉价汽车旅馆才有的气息。
“你爸叫什么?”埃里克压低声音问。
特雷霍眼珠微动,视线越过埃里克肩膀,落在门口玻璃上。埃里克后颈汗毛再次炸起——那里本该映出餐厅内部全景,此刻却只有一片晃动的、流动的暗红色光斑。他猛地回头,门楣上那串装饰用的圣诞彩灯不知何时全亮了起来,红、绿、金三色光晕在玻璃上疯狂旋转,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眨动。而彩灯插头,正连在吧台后那台老式咖啡机背面。
道格拉斯在笑。他慢条斯理扯下被咖啡浸透的领带,露出脖颈处一道蜈蚣状疤痕,正随着笑声微微起伏。“乔伊娜还说,”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她查到了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独自去过西区警局物证科地下室。”
埃里克脊椎发冷。那晚他确实去了。为了确认某份证物编号是否与系统记录一致——那份证物,正是去年“银湖公寓纵火案”中烧焦的儿童玩具熊残骸。而报案人,正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盖奇。后者妻子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但尸检报告显示,死者肺部无烟尘吸入痕迹。
“她没告诉你,”道格拉斯拇指划开短信,将屏幕转向埃里克,“我申请调阅过你的全部出勤记录。过去二十八个月,你参与的十三起重大案件现场,平均死亡人数是……”他顿了顿,咖啡渍在衬衫上蔓延成一片不祥的暗云,“四点七人。”
埃里克盯着那串数字。四点七。不是四,不是五,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统计学陷阱。他忽然明白了赫尔莫初见时的怪异眼神——鉴证科上周刚完成对全市近三年凶杀案数据建模,结论是:当埃里克·史蒂文斯出现在现场半径五百米内,案件升级为恶性暴力事件的概率提升至83.6%。而这个数字,恰好等于他左耳后那道旧疤的长度(单位:厘米)。
“所以呢?”埃里克抹了把脸上的咖啡渍,声音异常平静,“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道格拉斯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捡起赫尔莫掉在地上的执法记录仪。他拧开底部电池仓,取出那块扁平的镍氢电池,用指甲轻轻刮过正极表面——几道新鲜划痕下,露出底下更暗的金属色泽。“知道为什么选这家店吗?”他举起电池,灯光下划痕泛着冷光,“因为它的变压器型号,和西区警局物证科地下室那台一模一样。”
盖奇突然笑了。他抓起桌上那份《洛杉矶时报》,撕下财经版,揉成团塞进嘴里大嚼,纸浆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他们以为我在查银行,”他含糊道,“其实我在查你。”
埃里克胃部一紧。查他?查什么?他下意识摸向牛仔夹克内袋——空的。那把冷钢折叠刀不见了。目光急扫,只见特雷霍左脚踝处鼓起一块不自然的凸起,牛仔裤布料被撑得发亮。
“你上周三去地下室,”道格拉斯把电池扔回记录仪,咔嗒扣紧后盖,“不是为了核对证物编号。你是去确认那具烧焦尸体的DNA样本,有没有被替换过。”他向前倾身,咖啡渍在衬衫上晕染成一只展翅的蝙蝠,“而我们,只是借你的手,把真正需要替换的东西,送进该去的地方。”
埃里克脑中轰然炸开。银湖公寓火灾后的DNA比对报告……物证科系统里那份标着“已归档”的电子文件……他调取时看到的最后一页,右下角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而值班日志显示,当时在岗的只有夜班管理员罗萨里奥。可罗萨里奥上周已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法医报告特别注明,死者血液中检出微量乌头碱成分,这种毒素……恰好存在于西区药房出售的廉价止痛膏里。
“乔伊娜今天早上九点,”道格拉斯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刚签发了对你的临时停职令。理由是你涉嫌篡改物证科数据库日志。”他将胶片按在咖啡杯壁上,水汽让边缘微微卷曲,“而这张,是罗萨里奥电脑硬盘底层恢复的数据碎片。它证明,真正的篡改者,是他。”
胶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埃里克认得那种材质——警局证物保管室专用防伪膜,每张都有独立激光编码。可编码位置,应该在胶片右下角。此刻那里却是一片空白。
“你动过手脚。”埃里克声音干涩。
道格拉斯摇头:“不,是系统动的手。”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就像它把你引到每个要死人的地方。这次,它把你引到这儿,是为了让我们,把这张胶片,亲手交到你手上。”
埃里克盯着那片空白。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记得。”他当时以为是骚扰信息,随手删除。此刻却浑身发冷——那条短信发送时间,是上午八点十六分,距离运钞车劫案发生,还有整整一分钟。
门外,一辆福特探险者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刹车声短促而精准。埃里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乔伊娜的驾驶习惯,永远比规定限速快三分,停车距离永远比安全线少十五厘米。
道格拉斯把胶片塞进埃里克手里,指尖冰凉。“拿着它去见乔伊娜。告诉她,罗萨里奥临死前,把真正烧死在银湖公寓的那个人的名字,刻在了自家浴室瓷砖背面。”
埃里克握紧胶片,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特雷霍说他喝咖啡的样子像他父亲——十七年前,那个在橡树岭枪击案现场咽气的警察,死前最后一句话,也是关于一杯咖啡。
“你爸临终前,”埃里克盯着特雷霍的眼睛,“是不是也说,咖啡凉了?”
特雷霍瞳孔骤然放大,喉结剧烈滚动,却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此时餐厅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乱响,乔伊娜的身影逆着楼道灯光站在门口,右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目光如刀锋般劈开昏暗,直直钉在埃里克手中的胶片上。
埃里克慢慢摊开手掌。胶片在灯光下流转出虹彩,像一滴凝固的毒液。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咖啡机嘶鸣、盖奇咀嚼纸张的咯吱声、赫尔莫压抑的粗重呼吸——以及窗外,第七街上尚未散尽的、救护车远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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