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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一十章 :贬抑(第2页/共2页)

旗密布,车马辚辚,铁甲铿锵之声连绵不绝。奚、契丹骑军分列左右,马鬃系红布,鞍鞯垂铜铃,行进时叮当不绝,竟如一支远古行军的游牧部族。

    李匡威没有回头,只听身后马蹄声近,知是李抱真到了。

    “粮队已出三里,按韩参军所定次序,先运豆粟,次运干酪,末运盐酪。”

    “契丹部自带青羊三百只,已宰杀半数,肉干分装于皮囊。”

    “成德王镕遣副将赵崇玼率三千步卒为左翼护粮,魏博乐从训拨精骑五百为右翼巡哨,皆已接令。”

    李匡威颔首,目光仍锁在岭外。

    岭外,是坝上。

    坝上无城,无堡,无田,唯余苍茫草海,秋尽冬临,草茎枯黄,风过处如浪翻金,却再不见一丝绿意。远处山影起伏,灰蓝相间,偶有孤鹰盘旋,翅下压着沉沉云气。

    “张行简前锋已至乌兰察布泉?”他问。

    “已至。斥候回报,泉畔有李克用游骑十余骑,见我军旗,未战即遁。”

    李匡威嘴角微扬:“他果然不敢小觑我。”

    话音未落,一骑自岭下飞驰而上,甲胄沾霜,人马俱喘,正是刘守光。他翻身下马,盔歪甲裂,却满脸亢奋,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物:“大帅!飞狐捷报!”

    李匡威接过,是一截焦黑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王郜伏诛,丘神道降。”

    他翻过背面,另有一行小字:“王处直携残部遁入蔚州,已遣骑追之。”

    李匡威将木牌递给李抱真:“传阅。”

    诸将传看,低声议论。刘守光昂首挺胸,脸上红光未褪,仿佛亲手斩了王郜一般。李匡威却只淡淡道:“王郜死,王处直走,义武名存实亡。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转向北方,声音陡然拔高:“李克用,你等我十五日。十五日后,若你还不来,我就烧你大同牧场,断你云州粮道,掘你沙陀祖坟!”

    此言一出,岭上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四野。雾气被震得微微翻涌,仿佛天地也为之一颤。

    然而就在此时,西北风势骤烈,卷起岭口积雪,扑面如刀。李匡威眯眼望去,只见风雪深处,似有黑点移动,渐近,竟是数十骑,皆披褐裘,背负长弓,马鞍悬鹿角,为首者虬须如戟,眉骨高耸,双目湛蓝如冰湖——是室韦人。

    李匡威神色微凛。

    室韦素不附幽州,亦不附河东,向来游猎于呼伦贝尔以西,极少南下。今日竟至野狐岭,绝非偶然。

    他抬手示意止声,诸将立刻肃立。那支室韦骑队奔至岭下三十步,勒马停驻,为首者摘下皮帽,露出剃得极短的头皮,朗声道:“幽州大帅,我乃室韦别部乌素固部俟斤阿史那·兀都,奉部族长老之命,献白狼皮三张、青骢马五匹,愿为大帅前驱。”

    李匡威不动声色:“室韦不纳赋,不输丁,不奉节度,何故来助?”

    阿史那·兀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为助大帅,只为杀沙陀。”

    他抽出腰间短刀,狠狠划开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他将血抹在额上,又指向北:“沙陀狗去年劫我乌素固牧场,夺我牛羊三千,杀我妇孺十七人。我部无力复仇,听说大帅要打沙陀,便来借刀。”

    李匡威静静看着他,忽而大笑:“好!借刀便借刀!”

    他解下腰间佩刀,掷于雪地:“此刀名‘断云’,随我斩将擒王十年。今日赠你,你若真斩得沙陀将首,我幽州便认你部为‘银葫芦别部’,赐牧场三百里,盐铁专售权三年。”

    阿史那·兀都拾刀在手,反手一刀削下自己左耳,掷于李匡威马前:“以此为誓!”

    雪地上,那只耳朵犹在微微抽搐。

    李匡威俯身拾起,蘸其血,在自己甲胄左襟画下一弯新月:“从此,幽州与乌素固,血盟。”

    岭上诸将屏息。契丹首领互视一眼,眼中俱是惊疑——室韦向来倨傲,今日竟自削其耳,足见幽州声势之盛,已令北地诸部心折。而李匡威以血画月,既合胡俗,又暗喻“朔月重生”,竟是将汉家阴阳之道,悄然揉入胡盟之中。

    韩梦殷立于中军后列,目睹全程,心中冰火交煎。他亲眼见李匡威如何以血换血,以刀易刀,以一耳换三百里牧场,以一誓换十万骑心。这不是权术,是炼金——将仇恨、恐惧、贪欲、野心,统统投入熔炉,锻打出一支能吞山噬岳的铁军。

    可这支军,还认得范阳的井栏、蓟门的鼓楼、卢龙的郡志么?

    他低头,看见自己靴尖沾着一星未化的雪,雪下压着半片枯草叶,叶脉清晰如刻,分明是桑干河边常见的狗尾草。

    风又起,雪更大了。

    大军继续前行,蹄声、车声、铃声、号角声,混作一片混沌洪流,碾过野狐岭,涌入坝上草原。李匡威策马居中,银甲覆雪,身影如铁铸。他身后,是十万裹甲之士;身前,是万里苍茫;左右,是胡汉混杂的万千面孔;头顶,是铅灰色的穹庐。

    韩梦殷策马随行,不再抬头。

    他知道,从此往后,幽州再无退路。

    要么踏碎李克用,成为北地真正的共主;要么被河东铁骑踏平,连同这血祭的坛、这断云的刀、这画月的甲,一并埋进坝上冻土,化作春来新草的养料。

    而他自己,这一生所信奉的礼、法、仁、义,也将在这场席卷北地的暴风雪里,被撕成碎片,飘散于风雪苍茫之间,再难拼凑完整。

    风雪愈急,马蹄踏碎冰壳,发出咔嚓脆响。远处,一只孤狼在山脊上昂首长嗥,声如裂帛,久久不绝。

    那声音,既不像汉家鼓角,也不似胡人骨哨,而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最原始的召唤。

    李匡威勒马回首,望向幽州方向——那里,范阳城楼隐在雾中,隐约可见一角飞檐,檐角悬铃,在风中轻颤,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他调转马头,举鞭北指。

    “进!”

    十万将士齐喝:“进——!”

    声浪撕开风雪,直冲云霄。

    桑干河水依旧碧绿,只是水面上,已浮起薄薄一层冰晶,如碎玉铺陈,映着天光,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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