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
刘仁恭擦拭剑锋的手指一顿,随即笑出声:“哦?李克用那老狐狸,倒是先嗅到血腥味了。”
单廷珪心头猛地一跳。李克用!那个盘踞云州、手握三万铁骑的沙陀枭雄!王郜若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沙陀人素来视中原节镇如羔羊,若得王郜,定州唾手可得;若杀之,则可嫁祸幽州,引得河东、魏博诸镇共讨刘仁恭!更可怕的是……他忽然想起王郜突围前夜,曾密召赵怀安至节堂议事,烛火摇曳中,赵怀安取出一方青玉印章,郑重按在绢帛上——那印文单廷珪认得,是代北李氏的私印!
“大帅!”单廷珪脱口而出,“王郜与沙陀……”
刘仁恭抬手止住他,目光如淬毒的针:“四郎,你记住,乱世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那些自以为看得清真相的人。”他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传令各军,日落之后,凡持刀闯民宅者,斩立决。另派五百精骑,即刻出发追击王郜——不必擒他,只要让他知道,幽州的刀,永远悬在他颈后三寸。”
单廷珪躬身应诺,转身出帐时,听见刘仁恭对着地图喃喃:“李克用啊李克用……你抢我的猎物,总得留下点利息。”
暮色彻底吞没易州城时,单廷珪独自登上北门城楼。脚下是尚未冷却的尸山,远处是燃烧的屋宇,风里飘来焦糊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他解开衣襟,掏出王忠武临终所托的包袱。油纸包已被血浸透,拆开后,里面是一叠信笺、半枚龟钮铜印,还有一支褪色的桃木簪——崔氏及笄时王处存所赠。信笺最上一封写着“致怀安吾兄”,字迹清峻如松竹,末尾盖着王郜私印。单廷珪展开信纸,烛光下,墨迹忽然洇开一片水痕,不知是雨是汗,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王郜、赵怀安同游易水,三人醉卧芦苇丛中。王郜指着天上银河说:“天下大乱,恰似这星汉倾泻。我辈当为砥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拦住这洪流片刻。”赵怀安则笑指水中倒影:“你看那月,碎在波里,却依旧明亮。”唯有单廷珪仰头灌下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管它洪水滔天,我只守好眼前这一尺之地。”
如今,那一尺之地早已化为齑粉。
单廷珪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他看着那支桃木簪也在火中渐渐变黑、碳化,直至断裂。灰烬飘落掌心,像一场微型的雪。
城楼下,幽州兵正押着一群俘虏经过。那些人穿着破烂的义武军号衣,双手反缚,脖颈上套着粗麻绳,绳索另一端系在驮马鞍鞯上。为首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走路时拖着一条腿,却始终昂着头。单廷珪认得他——王郜的亲兵都虞候,姓周,绰号“铁鹞子”。此人曾随王郜奇袭契丹牙帐,生擒可汗爱妾,凯旋时王郜亲自为他牵马。
铁鹞子忽然抬头,目光穿透烟尘与火光,直直落在单廷珪脸上。没有哀求,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嘴唇翕动,单廷珪听不见声音,却看清了那唇形:
“替我们……看看明天的太阳。”
单廷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待他再抬头,铁鹞子一行已被拖进黑暗深处,唯有麻绳拖过青砖的沙沙声,如同大地在呻吟。
这时,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刺破夜幕。单廷珪循声望去,见西市废墟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正匍匐在瓦砾堆中,怀里紧紧护着襁褓。她后背插着半截断矛,却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在叩拜某个看不见的神祇。周围几个幽州兵围拢着,有人举着火把照着她扭曲的脸,有人笑着往她身边扔铜钱:“给奶娘赏钱!”“快磕头,磕满一百下,饶你不死!”妇人充耳不闻,只是机械地撞击,额头已撞得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
单廷珪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那群兵痞。火把光影里,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与血污混作一片。
“银葫芦军在此,”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尔等,退下。”
无人应声。一个兵痞啐了口唾沫:“单将军,您也配提‘军’字?咱们弟兄拼死攻城,您在这儿演菩萨?”
单廷珪不再言语,刀锋缓缓划过身前虚空。那动作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他身后城楼上,二十名银葫芦军士同时摘下背上劲弩,弓弦绷紧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
兵痞们终于变了脸色。有人讪笑着后退,有人弯腰拾起铜钱塞回怀里,更多人则骂骂咧咧散开,却不忘回头啐一口:“假慈悲!”
单廷珪一步步走下城楼。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巨剑。他走到那妇人身边,蹲下身,轻轻托起她染血的下颌。妇人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嘴唇艰难开合:“……孩子……没……没哭……”
单廷珪解开襁褓。婴儿脸颊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原来舌头已被咬断。他喉头一哽,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又撕下衣襟为妇人包扎伤口。妇人忽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将军……莫埋我……把我和孩子……放……放易水边……”
单廷珪点头。
妇人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王郎……在……那边……”
话音未落,她手臂颓然垂落。单廷珪试她鼻息,已无呼吸。襁褓中的婴儿却忽然停止啼哭,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望着漫天星斗——那星光如此清冷,仿佛亘古以来从未被战火玷污。
单廷珪抱着婴儿站起身。他望向北面,飞狐道消失的方向,仿佛看见王郜单骑绝尘的背影,看见赵怀安断骨插在箭垛上的脊椎,看见崔氏在火海中抱紧幼子的身影,看见铁鹞子叩首时额上迸裂的血花……这些影像在眼前急速旋转,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诘问:
当所有道路都被血浸透,人究竟该往何处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单廷珪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胸中那团越燃越旺的火。他将空酒囊掷于地上,拔刀劈开一截燃烧的梁木,火光映亮他眼中跳动的赤色。
“传我将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北门,“银葫芦军即刻整装,沿飞狐道北上——不追王郜,不救定州,只寻一物。”
副将愕然:“将军寻何物?”
单廷珪将刀尖指向北方沉沉夜幕,一字一顿:
“寻光。”
易州城在身后渐渐化作一片猩红的背景,而前方,是比黑夜更黑的群山。单廷珪不知道光在哪里,但他知道,若连寻找的勇气都失去,这人间便真的永堕长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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