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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八章 :兖煤(第2页/共2页)

城中,藏身于南市废墟,竟打起“义武军复旗”旗号,煽动流民,聚众夺回西仓。消息传来,刘仁恭未动怒,只对单廷珪道:“你去。不必杀尽,擒其首脑即可。记着,让他们活着回定州。”

    单廷珪带三百骑奔南坊,未至西仓,便见那伙溃兵正驱赶数十流民冲击仓门。为首者竟是王郜亲信牙将王彦章——此人单廷珪认得,曾随王郜赴幽州贺刘仁恭寿辰,席间酒量惊人,谈吐豪迈。此刻他浑身血污,左臂裹着染血布条,手中一杆长枪挑着面残破的义武军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见银葫芦军至,王彦章非但不退,反而策马迎上,枪尖直指单廷珪面门:“单四郎!你也是幽州人,为何助纣为虐?王公待你不薄,你竟亲手烧他宅邸?”

    单廷珪勒马不动,声音平静:“王彦章,你若真念旧情,便该护着王夫人遗骨,而非在此聚众滋事。王宅火起时,我在垂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你若不信,可问你身后那老卒——他昨日在西角楼,亲眼见我踹翻三个欲闯内院的乱兵。”

    王彦章一怔,果然回头望向身后人群。一个独眼老兵迟疑点头:“确……确有此事。”

    单廷珪继续道:“刘大帅已下令,王氏妇孺殉节,厚葬于城东白鹿岗。棺椁三寸松木,麻布覆面,墓碑刻‘王节度夫人崔氏暨诸姬妾女婢之墓’,不书谥号,不提忠烈,只记生死年月。你若不信,可随我去验看。”

    王彦章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眼中血丝密布,却再难言语。单廷珪又道:“你今夜所为,非为复仇,实为求死。王公若在,必斥你愚莽。他突围飞狐,是为存义武军火种;你聚此乌合,却是为灭最后一点体面。你若真忠于王氏,便该带这些人去定州,寻王公,重整旗鼓。而非在此,徒耗性命,辱没先主。”

    话音落,王彦章手中长枪“当啷”坠地。他翻身下马,伏地嚎啕,声如裂帛。身后溃兵纷纷丢械,跪倒一片。单廷珪命人解其缚,赐马一匹,粮三日,只道:“去吧。告诉王郜,易州已无妇孺可辱,唯有灰烬待扫。若他仍执迷于‘忠义’二字,便请他先教教定州百姓,如何活着。”

    午后,单廷珪回军府复命。刘仁恭正在批阅工曹呈报的仓廪损毁图,见他进来,头也未抬:“如何?”

    “王彦章已去。余众二百一十三人,皆遣散归乡。”

    刘仁恭搁下朱笔:“那西仓呢?”

    “未破。仓门完好,锁钥在库。”

    刘仁恭点点头,忽然道:“你可知王郜为何非要突围?”

    单廷珪一愣:“自然为保存实力,图谋再起。”

    刘仁恭摇头,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推至案前:“这是昨夜搜获的王宅密档。王郜早在半月前,便已密令心腹,将易州七县户籍、田亩、矿脉、水利图谱,分装七匣,分批送往飞狐、代州、太原三地。其中飞狐匣中,除图谱外,尚有一封亲笔信——写给河东节度使李克用。”

    单廷珪心头一震。

    刘仁恭缓缓道:“信中言:‘易州孤悬,难抗幽州虎狼。然若得河东援兵三千,屯于飞狐隘口,断其粮道,则幽州必退。此非乞援,乃共谋北地之局。李公若许,愿以蔚州、朔州为质,十年不纳赋税,二十年不设牙兵。’”

    单廷珪默然。原来王郜从未放弃,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他焚宅殉妻,是为全名节;突围飞狐,是为谋生机;而暗通李克用,则是为搏一线转机。他所有动作,皆如棋局落子,冷静、精密、冷酷。崔氏自焚,或许正是她看透了丈夫心意——与其沦为政治筹码,不如以死为夫君铺就最后一条生路。

    刘仁恭合上卷宗:“所以,你以为他弃妻儿?错了。他只是将妻儿之死,算作了整盘棋中最锋利的一枚弃子。这世上最狠的忠义,从来不是热血沸腾,而是心如寒冰,手稳如秤。”

    单廷珪久久伫立,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白鹿岗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不知是新坟焚纸,还是残火未熄。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所见的忠义、背叛、恩仇,不过是浮在水面的落叶;而真正搅动这乱世洪流的,是深不可测的权衡,是无声无息的计算,是将血肉亲情碾作齑粉、再塑为阶梯的决绝。王郜如此,刘仁恭如此,他自己,或许也将如此。

    三日后,幽州军正式接管易州。刘仁恭在军府设宴,邀城中幸存耆老、僧道、医卜、塾师共饮。席间,他亲手为一位瞎眼老儒斟酒,道:“先生教了一辈子《论语》,今日便请先生教教本帅——何为‘仁’?”老儒捧杯,颤声道:“仁者爱人……”刘仁恭颔首:“好。那从明日起,易州所有学堂重开,免束脩;所有医馆挂牌‘幽州惠民署’,诊费减半;所有佛寺道观,准许收容孤儿寡妇。本帅不求诸位称颂,只求诸位记住——这城,从此姓刘,亦姓易。”

    单廷珪坐在末席,杯中酒未动。他望着满堂低头饮酒的父老,望着刘仁恭举杯时袖口露出的、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十年前,他为救刘仁恭,硬生生用胳膊格挡过一支流矢留下的痕迹。疤痕扭曲,如蚯蚓盘踞。而此时,那疤痕之下,是新的权力,新的秩序,新的地狱,亦或……新的黎明?无人能答。

    夜深散席,单廷珪独自登上城楼。月光惨白,洒在焦黑的垛口上,映出斑驳血痕。他解下腰间佩刀,拔出寸许,刀身寒光凛冽,照见自己眉目——那眉宇间少年时的锐气,早已被风霜蚀刻成一片沉郁的硬壳。他忽然想起王郜少年时的模样,那时他们同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王郜爱穿月白襕衫,袖口总沾着墨渍,论诗时引经据典,眼里有光。而如今,那光熄灭在易州的烈焰里,只余灰烬,被风吹散,飘向定州,飘向飞狐,飘向不可知的远方。

    单廷珪缓缓将刀推回鞘中,转身下楼。城外,飞狐道方向,隐约有烽燧燃起——微弱,却执拗,如豆火,在无边黑暗里,固执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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