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伸手接过剑,却不叩首,只将剑横于胸前,低声道:“段某不敢受此厚遇。然有一事,须先行禀明——家兄段文楚,现任凤翔节度使幕府判官,半月前,曾密遣人持书至幽州,书信内容,尚未查明。”
帐中空气骤然一紧。
凤翔,是当今皇帝所在之地。而段文楚,正是段文昌胞兄。若他真与幽州暗通……段文昌今日献策,究竟是忠是诈?
我盯住他眼睛:“你可知,依军律,隐瞒至亲通敌之嫌,当斩?”
段文昌抬眸,毫无闪躲:“段某知。故此剑若受,便以性命为质——若家兄果有贰心,段某愿亲赴凤翔,手缚其首,献于帐前。”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大笑,拍案而起:“好!就凭这一句,此剑,你配握!”
三日后,狼牙砦陷。
并非强攻,而是段文昌亲率五十名死士,乘羊皮筏顺流而下,在砦下游三里处弃筏登岸,攀绝壁绕至砦后。他们未伤一人,只撬开砦后水闸,又将十二架霹雳车的绞盘木轴尽数泼上桐油,再以火镰引燃——火势不烈,却烟浓如墨,顺着山风灌入砦中。刘仁恭率亲兵扑救,段文昌却已率藤牌手自正面石栈悄然掩至,待砦门因烟熏而开启通风之际,五十面巨盾轰然撞开内门。
刘仁恭被擒时,犹在擦拭弩矢,袖口沾着未干的桐油。
他抬头望见段文昌,忽而咧嘴一笑:“段参军……你兄长那封信,我烧了。他劝我降唐,我说,降可以,但得让我当幽州节度使——他不肯,我便不肯。”
段文昌未答,只命人取来纸笔,当着刘仁恭面,写下一道手令:即日起,狼牙砦改制为“北伐军第一炮垒”,刘仁恭降为副垒主,专司霹雳车操演与改良,月俸加倍,子侄可入军学就读。
刘仁恭愣住,半晌,竟长长吁出一口气,朝段文昌抱拳:“段司马……够狠,也够仁。刘某,服了。”
消息传至幽州,李匡威暴怒,斩杀两名报信军使,又将府库中所有战马尽数牵出,当街斩首——血流满巷,马首堆叠如丘。
可他知道,狼牙砦一失,幽州门户洞开。
他开始征发民夫,昼夜不息重修蓟县城墙;强令各州县献铜铁,熔铸巨铳;甚至派人潜入契丹腹地,重金购得两千名室韦骑兵,许以“永驻平州,免赋十年”。
他疯了。
可疯得有章法。
就在他忙着补漏之时,我的主力并未北上,反而分兵两路:一路由张弘靖率振武军一万,佯攻易州,虚张声势;另一路由我亲率两万五千精锐,借夜色掩护,悄然东进,目标并非幽州,而是平州——那个被李匡威许给室韦人的“永驻之地”。
平州,古称辽西,控扼榆关(即后世山海关)咽喉,西接燕山,东临渤海。若得此地,幽州便成孤岛;若失此地,李匡威纵有百万室韦铁骑,亦只能困守一隅,坐等粮尽援绝。
我们走了七天。
七天里,大军昼伏夜行,专拣荒岭野径,连炊烟都以湿柴闷烧,马蹄裹布,衔枚而进。第七日午时,前锋斥候回报:平州守军不过三千,主将乃李匡威妻弟崔昭,此人嗜赌如命,昨夜尚在州衙后堂与娼妓掷骰子,输掉战马三匹、甲胄两副。
我下令:“今夜子时,四面围城,但不得攻门,只以火箭射其仓廪、马厩、鼓楼。”
副将愕然:“主公,若只烧不攻,恐崔昭狗急跳墙,毁城而遁!”
我摇头:“他不会。他若想走,早走了。此人赌徒本性,越是绝境,越要搏一把——他赌我不敢真打,赌李匡威三日内必遣援军。所以,我们偏不打,只围,只烧,只让他听见喊杀声,却不见刀光。”
当夜,平州城火光冲天。
崔昭果然未走。他披甲登楼,手持令旗,指挥守军东奔西突,口中嘶吼:“李帅援兵已过滦河!再守两个时辰,活命!”
可两个时辰后,援兵未至,反倒是城西马厩火势蔓延,引燃了军械库。爆炸声震耳欲聋,守军溃散大半。
寅时三刻,我亲至城下,命人高呼:“崔将军,你押的宝,输了。”
城头沉默片刻,忽听“哐啷”一声,令旗坠地。
崔昭解甲,自城头垂下软梯。
他下来时,袖口还沾着骰子上的朱砂。
我问他:“你押了多少?”
他苦笑:“押了全部身家——包括我姐夫的脑袋。”
我颔首:“押得好。明日,我便送你去幽州,亲口告诉他。”
翌日黄昏,崔昭被我亲自送出平州西门,一骑单身上路。
他不知的是,就在他出城一刻,我已命段文昌率五百精骑,伪装成李匡威亲军,自东门混入幽州——他们带的不是刀枪,而是三百坛“幽州陈酿”,坛底暗格中,藏着三百份加盖“北伐军行军司马”朱印的告示:凡幽州吏民,献城者授田百亩、免役十年;擒李匡威者,赐钱十万贯、封伯爵;若李匡威自裁,其宗族可保全性命,迁居长安。
这些告示,将在三日后,贴满幽州每一处坊门、酒肆、驿站、军营辕门。
而此刻,我立于平州城头,眺望东北方向。
暮色苍茫,海天一线处,隐约可见一道灰白弧线——那是大海。
段文昌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递来一卷竹简:“主公,这是刚收到的长安密报。陛下……已于三日前,颁下《北伐诏》,诏书末尾,亲笔添了八个字——‘克复幽燕,再造唐室’。”
我接过竹简,指尖拂过那八个字。
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凤翔宫中炭火的余温。
风很大,吹得诏书簌簌作响。
我忽然想起父亲病中攥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阿琰,莫做孤臣。要做……孤臣的孤臣。”
那时我不懂。
如今站在这片千年烽燧之地,望着脚下这片将归唐土的辽西大地,我忽然明白了。
孤臣,是李克用、是李匡威、是王处存,他们各自为政,以私利为纲,以割据为荣。
而我要做的,不是成为下一个孤臣。
是成为终结孤臣的人。
是让这万里山河,从此再无“幽州节度使”,只有“大唐河北道安抚使”;
再无“沙陀可汗”,只有“河东节度使兼侍中”;
再无“定州王氏”,只有“定州刺史,奉敕治民”。
风更大了。
我解开束发的黑带,任长发在风中狂舞,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那是我亲手铸造的“北伐军大都督印”,印文九叠篆,重达三斤六两,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建极十二年,春,于平州铸。”
我高高举起铜印,对着血色残阳。
印面反光,如一面小小的、燃烧的铜镜。
身后,两万五千名将士,默默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没有人呐喊。
只有风声,海声,以及远处,幽州方向隐隐传来的、第一声告示被张贴时的撕纸声。
那声音很轻。
却像惊雷。
像春雷。
像这个王朝,在沉寂百年之后,真正开始苏醒时,第一声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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