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亮起——不是篝火,是灯笼。六盏,排成一线,在苍茫暮色里明明灭灭,像六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是义武哨!”有人哽咽。
王郜却眯起眼:“不对……灯笼太亮,火苗太稳。”他抬手示意众人下马隐蔽,自己伏在一块巨石后,取出那架裴迪所赠的单筒镜。镜中景象渐渐清晰:灯笼下悬着六面小旗,旗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义武”二字,可旗杆顶端,却系着一缕鲜红绸带,在晚风里轻轻飘荡。
王处直脸色骤变:“是……是李匡威的赤边营!”
王郜放下铜镜,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镜筒上一道细微刻痕——那是裴迪临别时用匕首刻的,刻的是“长安”二字。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好啊……李匡威等不及了,竟把赤边营藏在这儿,想截杀我,再嫁祸刘仁恭?”
丘神道握紧马槊:“使君,绕道!”
“不。”王郜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清越铃声在山谷间回荡,竟似与远处灯笼节奏暗合。他抬头望向山脊,声音陡然拔高:“裴中使!裴公!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山风骤停。六盏灯笼齐齐晃动,随即,一人自最高处缓步而出。玄色斗篷被山风鼓起,像一只欲飞的乌鸦。他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在他眼中跳跃,映得瞳孔深处寒光凛冽。
裴迪。
他身后,六名持灯武士悄然退入暗处,只余他一人独立山巅。夜风掀起他鬓角白发,露出额角一道新愈的刀疤,蜿蜒如蚯蚓。
“王使君好耳力。”裴迪的声音随风飘来,平静无波,“也罢,既然撞破,裴某便直言——陛下有诏。”
他缓缓举起右手,掌中托着一卷明黄帛书,金线绣的云纹在残阳下灼灼生辉。
王郜没有下马,只仰头看着:“诏书?是催我赴京谢罪,还是命我束手就擒?”
裴迪微笑:“都不是。诏书在此,只为一事——授王使君‘北地招讨使’衔,赐尚方剑,节制河东、义武、成德三镇兵马,专司讨伐刘仁恭、李匡威之逆贼。”
山风呜咽,吹得王郜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百余名残兵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丘神道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裴公,”王郜忽然问,“长安,可还下雪?”
裴迪一怔,随即颔首:“昨夜初雪,未及寸许。”
“我幼时在长安读书,每逢雪夜,必去曲江池畔听冰裂声。”王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冰裂三声,便是春雷将至。”
裴迪静静听着,斗篷在风中翻飞如墨云。
“所以,”王郜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刀尖朝上,直指苍穹,“请裴公代奏陛下——王郜接诏。但尚方剑,不必赐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破暮色:“我要自己铸一把。”
话音落,他猛然挥刀,寒光一闪,刀锋劈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咔嚓一声脆响,松树齐根而断,断口处雪白木茬狰狞。王郜俯身拾起一段断枝,抽出腰间短匕,在树干内侧迅速刻下三个字——
“创业堂”。
刻毕,他将断枝插进冻土,又解下腰间水囊,将最后半囊清水尽数浇在断枝根部。
“此树若活,”王郜直起身,环视众人,声音如金铁交鸣,“便是我王氏创业之始!”
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峦。六盏灯笼倏然熄灭,裴迪的身影融入黑暗,唯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王使君,长安城外,灞桥柳已抽新芽。”
王郜没有回头。他翻身上马,马鞭朝北一指:“走!飞狐陉!”
残兵们默默跟上。无人欢呼,无人喧哗,只有一百二十余双眼睛,在浓墨般的夜色里,亮得如同淬火的刀锋。阿六抹了把脸,把王郜给的铜钱塞进贴身衣袋,铜钱边缘硌着胸口,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山道崎岖,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王郜策马前行,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围城前夜,城中几个老匠人偷偷塞给他的图纸,画着一种改良的水排,能借山涧激流之力锻铁。图纸背面,用炭条潦草写着一行小字:“使君若生还,请试此器。义武铁,当比幽州更硬。”
他将图纸凑近唇边,呵出一口白气,轻轻吹去纸上浮尘。火折子“啪”地擦亮,微弱火苗舔舐纸角。橘红火光中,那行小字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飘散在朔风里。
王郜松开手,灰烬如蝶,旋即被风撕碎。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太行山脊线在星光下起伏如龙脊,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光,倔强地亮着,像大地不肯闭上的眼睛。
创业堂的断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湿漉漉的断口处,一点嫩绿正悄然顶破树皮,在寒夜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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