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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二章 :除夕(第1页/共2页)

    乾元元年,腊月三十日,金陵。

    除夕这日,金陵从早晨起便落了雪。

    江南的雪向来留不住,往往落在瓦上还是白的,到了巷口便化成泥水,可今年不一样。

    这一冬出奇地冷。

    从腊月中旬开...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幽州节度使府西角门斑驳的朱漆上,发出枯叶擦过青砖般的沙沙声。李匡威裹着半旧不新的玄色貂裘,却仍觉寒气如针,一寸寸刺进骨缝里。他刚从军议堂出来,案上那幅北地山川舆图还摊开着,墨迹未干的“蔚州”二字被他用指腹反复摩挲得发亮——那里是李克用三万沙陀铁骑扎下的楔子,也是他幽州藩镇北境最疼的一颗钉子。

    堂中诸将方才还在争执:是该趁冬雪封山、马匹难行之际,遣精兵绕道飞狐陉突袭蔚州后方粮道;还是该暂缓攻势,先肃清易州境内几股游荡的流寇,稳住腹心之地?李匡威没答话,只将一枚铜钱按在舆图上蔚州城的位置,铜钱边缘已磨出暗沉的包浆,那是他三年前亲率三千骑夜渡桑干河时,从阵亡副将怀中摸出的压胜钱。当时那人喉间插着半截断箭,血浸透了钱面刻的“太平”二字。

    他转身踱入后衙书斋,铜炉里松枝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溅起,映得案头一封未拆的密信封口朱砂印微微颤动——印文是“振武军节度观察留后 李”,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榆钱,边缘锯齿分明,正是云州以北山坳里才生的野种。李匡威指尖一顿,没去碰信,反抽出屉中一柄薄刃匕首,刀身映着炉火,冷光如水。他慢慢削起案角一方端砚边沿的陈年墨垢,碎屑簌簌落进砚池,与残存的宿墨混成浓稠的灰黑。这砚台是他父亲李可举手植的榆树根雕成,树根虬结处天然凹陷,恰作砚池。当年李可举病重卧床,曾攥着他手腕说:“匡威,沙陀人马快,刀利,但根扎得浅。咱们李家在幽州七十年,根须早缠进燕山石缝里了——你别学他们拔营就走,要学榆树,旱不死,冻不僵,风刮三年,照样抽新芽。”

    窗外忽有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阶下。亲兵掀帘而入,甲叶铿然,鬓角凝着白霜:“禀使君!代州急报!李克用遣其弟李克修率五千骑,昨日寅时破雁门关外白马寨,守将周德明……战殁。寨中三百士卒尽数被斩,首级悬于寨门槐树,树皮尽染作赭红。”

    李匡威削墨的手没停,刀尖挑起一缕墨渣,在火光里悬了半息,才轻轻吹落。“白马寨”三字在他舌尖滚过,像含了枚生锈的铁钉。那寨子建在雁门关北三十里陡坡上,依山凿石为基,本是防契丹南下的哨垒,去年秋他亲自调拨五百石粮、三百斤铁料加固过寨墙。周德明是他从平卢军带出来的老卒,左耳缺了一块,是安史之乱时被叛军咬掉的——当年周德明护着他父亲突围,硬是用断臂夹住敌将咽喉拖出三里地。

    他搁下匕首,终于拆开那封密信。纸是云州特产的麻皮纸,韧而糙,字迹却是极秀逸的楷书,笔锋藏而不露,唯最后一捺如刀劈斧斫:“兄知弟素重信诺。蔚州城中,尚存粟二十万斛,盐五千石,皆藏于旧军仓地窖。窖顶覆以三尺夯土,其下设暗渠引桑干河水,潮气沁入,粟粒微润不霉。若兄愿缓兵三旬,弟当使人引幽州工匠,以桐油石灰封窖口,保粟十年不腐。另,云州牧马监新得良驹三百,毛色纯黑无杂,筋骨如铁,已备于飞狐陉口驿——兄可遣心腹自取。李克用顿首。”

    信末未落日期,只盖着一枚羊脂玉印,印文是“晋王宝”。李匡威盯着那方印看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将信凑近铜炉。火舌舔上纸角,焦黑迅速蔓延,却在他将信投入炉心前倏然停住。他捻着燃烧的信角,在砚池里蘸了蘸,墨汁混着火苗滋滋作响,竟将“晋王宝”三字熏得漆黑如墨。他提笔蘸这灰墨,在信纸背面空白处疾书:“粟可存,马可取。然蔚州城西三十里,有古榆林,林中老榆数十株,树龄逾三百年。若见林中榆树皆断其主干,仅留三尺树桩,桩上刻‘李’字者——即为弟所允之期满日。届时,弟当亲至蔚州城下,与兄对酒论桑麻。”

    写罢掷笔,墨点溅上他貂裘前襟,像一滴凝固的血。亲兵垂首退出时,听见使君低语:“榆树断了,还能活么?”

    三日后,飞狐陉口驿。大雪初霁,天青如洗。李匡威亲率二百轻骑踏雪而至,马蹄碾碎薄冰,声如裂帛。驿丞战战兢兢捧出三册账簿,纸页被炭火烘得微蜷:“回使君,此乃云州牧马监清册,三百黑驹已按‘玄甲’‘玄戈’‘玄旌’分列三厩,鞍鞯俱全,每匹颈项烙有‘晋’字火印……”话音未落,李匡威抬手止住,目光扫过院中拴马桩。那里孤零零系着一匹马,通体漆黑,唯四蹄雪白,鬃毛长及膝弯,在凛冽阳光下泛着青黛色光泽。它安静立着,连尾巴也不曾甩一下,唯有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霜粒。

    李匡威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那马竟垂首衔住囊口,仰脖饮尽。水囊空瘪坠地时,马首忽轻蹭他肩甲,温热的鼻尖触到冰冷铁甲,激起一阵细微战栗。李匡威怔住,左手无意识抚上马颈——指腹下肌肉如绷紧的弓弦,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他想起幼时在蓟城郊外见过的老榆树,树皮皲裂如铠甲,树洞里却常年栖着一对啄木鸟,笃笃啄食的声音,比更漏还要准。

    “此马何名?”他问。

    驿丞摇头:“未曾命名。晋王只言,此马通灵性,不饮浊水,不食隔夜草料,日行三百里不喘,唯认一人。”

    “何人?”

    “……李克用。”

    李匡威的手顿在马鬃间。风掠过飞狐陉狭窄的谷口,卷起雪尘,迷了人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随父出征奚族,曾在滦河畔见过一群野马。领头的黑马额心有簇白毛,状如弯月。那时李可举指着那马说:“沙陀人驯马,爱用铁链锁颈,鞭子抽到见血才肯低头。可你看那月牙马,它低头不是因惧怕,是听懂了风里的草籽味——知道哪片坡上的草根最甜。”

    当日夜里,李匡威宿于驿馆。窗纸被风吹得噗噗轻响,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后窗,只见院中那匹黑马正静静伫立,月光如银泼洒,勾勒出它矫健的轮廓。更夫梆子敲过三更,远处忽有异响——不是狼嗥,亦非风啸,而是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仿佛冻土深处有东西在缓慢裂开。他凝神细听,声音来自马厩方向。推门而出,积雪没踝,寒气刺骨。马厩门虚掩着,他拨开帘子,借着雪光看清:那匹黑马正用前蹄刨着地面,蹄下并非冻土,而是厚厚一层麦秸。它刨得极慢,每一次扬蹄都带着奇异的韵律,麦秸翻起又落下,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土面干燥洁净,唯有一道新鲜爪痕蜿蜒向前,直通厩角堆放草料的木架下方。

    李匡威屏息靠近。木架阴影里,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伏在那里,右前爪搭在一块黑黢黢的物事上——是半块烤熟的鹿腿肉,油脂凝成琥珀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狐狸听见动静,警觉抬头,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却并未逃窜,只将鹿腿肉往木架深处又拖了拖,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安抚什么。

    他蹲下身,拂开浮雪。木架底部横档上,赫然刻着三个字,刀工稚拙却力透木纹:“李匡威”。刻痕边缘泛着新鲜木茬的淡黄色,绝非陈年旧迹。他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刻痕,触到横档内侧一道细长缝隙——伸手探入,指尖碰到一卷油布。解开,是半张泛黄的绢帛,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斜的简笔画:两个小人站在一棵大树旁,大树枝干虬曲,树冠茂密,树下并排躺着三只小兽,旁边注着小字:“阿威阿修阿存,爹说,榆树荫下不冻脚”。

    李匡威呼吸骤然滞住。这是他六岁时,李可举教他握刀时随手撕下的练字绢。那时李克用尚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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