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伦之常。”
赵怀安接过四物,未置一词,只命内侍取来御案上一方端砚,亲自研墨,饱蘸浓墨,在张龟年那页律文末尾,提笔写下八个字:
**“法贵如山,亦贵如春。”**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急报传来——徐州急递!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跪于殿外,双手高举漆筒:“报!徐州武宁军节度使张谏急奏:天平军节度使朱瑄遣使密约,欲献兖州、郓州地图,并请大明发兵接应,共击朱温残部于曹州!”
满殿呼吸骤然一窒。
朱瑄?那个曾与朱温结为姻亲、又反目成仇的枭雄?他竟主动投诚?
赵怀安却未喜,只将那漆筒交予张龟年,淡淡道:“传旨——命张谏严守徐州,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命淮北转运使调集粮秣,屯于泗州;命讲武学堂选三十名通晓齐鲁方言、熟识兖郓地理的学子,即刻赴泗州待命。”
他转身,望向窗外。
雪霁之后,天空澄澈如洗,远处钟山轮廓分明,山巅积雪反射着冷光,宛如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诸君。”赵怀安声音沉静,“开国不是终点,是战鼓初鸣。”
“王建在蜀中修栈道,李茂贞在凤翔练新军,朱瑾在兖州清吏治,张自勉在蔡州垦荒田——他们不是归顺后便睡去了。”
“朕昨日封他们国公、侯爵,不是赏他们歇息,是给他们一个位置,让他们知道——大明要做的事,比他们想的更多、更难、也更远。”
他踱至殿门,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
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坠于青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李克用在太原整编沙陀铁骑,李存孝已率五百突厥狼骑南下朔州;幽州刘仁恭驱民筑城,魏博罗弘信密遣商队往来契丹;而成德王镕,上月刚将女儿嫁给了回鹘可汗之子。”
“天下未定,人心未定,刀锋未钝。”
“所以,今日罚李重胤,明日便要赏张谏——他若真能稳住徐州,使朱瑄归心,便是开北门之功。”
“今日削一伯爵,明日便要增一都尉——讲武堂新科学子,凡通晓军械、水利、算学、农桑者,皆可授实职,不拘资历。”
他回身,目光灼灼:“朕不要一群只会磕头谢恩的勋贵。朕要的是——”
“能为百姓修一条渠的侯爷,能为士卒熬一剂药的伯爷,能为匠人改一张图纸的男爵!”
殿中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赵怀安最后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六公、三十六侯、七十二伯、一百零八男,每人须于三月之内,向户部呈交一份《治郡策》。”
“不必写虚文。只答三问:”
“一、你封地所在,何业可兴?何弊当革?”
“二、你族中子弟,有几人通农桑?几人识算术?几人懂医理?”
“三、你家中田亩,是否按新颁《均田令》缴税?家中奴婢,是否已入籍为良?”
“逾期不交者,削禄米三分之一;敷衍塞责者,罢朝会资格半年;若查出隐田匿税、私蓄奴婢,爵位照削,家产充公。”
王铎第一个出列,声音洪亮:“臣王铎,成国公,左丞如故,即日起闭门撰策,三月为期!”
郭从云紧随其后:“臣郭从云,卫国公,右都督,三月之内,必呈《淮北屯田十策》!”
王进抱拳:“臣王进,亳国公,太尉,已命大都督府诸曹参军,分赴宋、汴、陈、颍诸州勘田丈量,三月后,交《中原军屯图》!”
三十六侯中,高仁厚、周德兴、郭琪等人纷纷出列应诺;七十二伯里,袁袭、赵君泰、严珣亦上前一步;就连刚被削爵的李重胤,也挣扎起身,嘶声道:“臣虽贬戍,亦当草《雷州种薯十法》,献于宗正寺!”
赵怀安笑了。
那笑容不似昨日登基时的威仪,倒像蜀中杏花岭上,少年赵怀安教赵六吹唢呐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好。”他轻声道,“那就开始吧。”
“大明开国,不是盖一座宫阙,是种一棵树。”
“根,扎在律法里;干,挺在功勋上;枝叶,要伸到田埂、作坊、学堂、军营里去。”
“今日种下,百年之后,若有人指着这棵树说——瞧,那是大明的根,朕便算没白活这一世。”
他转身,步上丹陛,龙袍下摆拂过青砖,留下浅浅褶皱,像一道未写完的诏书。
殿外,日头终于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宣政殿琉璃瓦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风起,日月旗猎猎作响,旗上双龙昂首,爪下云涛翻涌,仿佛随时要破空而去。
而就在那旗杆阴影覆盖的角落,一名新入内廷的小黄门正踮脚,用抹布一遍遍擦拭着殿柱上一道旧痕——那是十年前,赵怀安初任光州刺史时,亲手刻下的“忠”字。木纹早已沁入墨色,刀锋却依旧锐利如初。
无人注意他。
但那抹布擦过的地方,阳光正好照到,字迹泛出温润光泽,像一块埋了十年的玉。
此时,金陵城外,秦淮河畔,一艘载满新稻种的漕船正解缆启航。船头插着一面小旗,旗上无龙无凤,只写着三个墨字:
**“劝耕司。”**
船尾,一个披着褪色蓝袄的老农蹲着,正用粗糙的手掌搓开一穗稻粒,眯眼细看饱满程度。他身旁,站着两名讲武堂学子,一个记账,一个绘图,两人袖口都沾着新鲜的泥点。
老农忽然抬头,对学子笑道:“小子,这稻种,是陛下从岭南带回来的,叫‘占城早’,六十日就能熟。咱这地,往年种两季,今年能种三季哩。”
学子点头,笔尖沙沙作响。
老农又道:“听说昨儿个,城里封了好多侯爷、伯爷?”
“是。”
“那他们……管不管咱这稻子?”
学子停下笔,认真道:“管。六公里头,成国公王大人,今早派了三十个农官,去寿州试种;亳国公王大人,让大都督府把军屯的牛,匀出五百头,借给陈州百姓春耕。”
老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黄牙:“那……挺好。”
他低头,将那穗稻粒郑重埋进船板缝隙里,用指甲盖压实。
风吹过,船帆鼓胀,漕船离岸,划开秦淮河碧绿的水波,向着下游,向着更远的田野,稳稳驶去。
而在皇宫深处,赵怀安站在宣政殿最高处的廊柱旁,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影,久久未动。
他身后,新铸的铜漏滴答作响,水声清越。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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