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该去看看。”
车驾行至王宅,未惊动坊门更鼓,只由侧门悄然入内。王宅不过三进,粉墙黛瓦,门前无匾,门楣上悬一木牌,刻“王氏旧庐”四字,墨色已淡。庭院萧瑟,唯东角一株老梅虬枝横斜,缀着几点将绽未绽的花苞。
管家引至书房,门虚掩,灯影摇曳。赵怀安推门而入,见王铎伏案而卧,左手压着一卷《开元礼》,右手边散落几页墨迹未干的草稿,砚池半涸,笔架上三支狼毫,一支秃,一支裂,一支尚新。老人鬓发如雪,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
赵怀安轻步上前,解下自己肩上黑貂斗篷,轻轻覆在王铎背上。
王铎蓦然惊醒,慌忙欲起,却被赵怀安按住肩膀:“躺着。朕来看看,成国公的病,是不是比朕的龙椅还硬。”
王铎苦笑:“臣这病,是骨头里长出来的,药石难医,唯有……少些奏疏,多些眠。”
“那你睡吧。”赵怀安拉过一把藤椅坐下,“朕陪你坐会儿。”
王铎闭目片刻,忽道:“陛下,臣今日反复思量,六公既立,三十六侯已定,然新朝初立,最缺的不是爵,是信。”
“信?”
“对。”王铎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昔,“天下人看封赏,不在多少,在是否公允;不在快慢,在是否可信。王建得许国公,李茂贞得岐国公,世人只道陛下宽宏,却不知您将他们旧部名录、钱粮账册、军器出入,尽数交由审计院彻查三月,连朱瑾泰宁军中一百二十七名牙将的田产契书,也都逐条核验。此事无人知晓,可臣知道。”
赵怀安一笑:“你怎知道?”
“因为审计院主簿昨日递来的密报,末尾写着‘奉成国公手谕,凡涉归义藩帅者,务必严查,勿纵一丝’。”王铎咳嗽两声,声音低哑,“陛下,信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件件事,一个个案子,一条条律令,熬出来的。”
赵怀安久久未语,只望着窗外那株老梅,良久才道:“朕记得你当年在蜀中说过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不到,鱼肉尽碎;火候过猛,焦糊满锅。’”
王铎点头:“如今火候,恰在将沸未沸之时。”
“那便再添一把柴。”赵怀安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亲手置于王铎案头,“朕今日已敕命,自明日起,凡六公以下,三十六侯以上,皆须亲赴各州县,督导田籍清查、户等重定、赋税新规施行。王进去汴州,郭从云去宋州,张龟年去扬州,你去襄阳。”
王铎怔住:“臣年迈……”
“你比朕还小三岁。”赵怀安打断他,“而且朕要你去襄阳,不是让你去查账,是让你去教人怎么查账。襄阳乃荆襄中枢,又是新设‘大明讲武堂分校’所在,朕要你亲自坐镇,把《大明田籍法》《户等九品制》《均输转运令》一一讲透。讲武堂第一期百名学子,朕要你亲自考较。”
王铎眼中泛起水光,却未擦,只郑重捧起黄绫,深深一揖:“臣……万死不辞。”
赵怀安扶起他,忽而笑道:“对了,朕还有一事托你。”
“陛下请讲。”
“朕想给讲武堂立块碑。”
王铎一愣。
“碑文朕已想好四字——‘功在社稷’。”赵怀安声音沉静,“可这四个字太轻。朕想请你执笔,写一篇碑记。不写朕,不写功臣,就写那些没站在这里的人。写蜀中篝火旁冻僵的手,写吴起台断矛上凝固的血,写汴水堤岸扛麻包的脊梁,写金陵城头被箭射穿的旗角……写他们如何用命,换来了今日这盏灯。”
王铎喉头哽咽,良久,只低声道:“臣……这就动笔。”
赵怀安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朕明日早朝,还要颁一道旨。”
“请陛下示下。”
“自即日起,大明所有官署、军府、州县衙门,门楣之上,除悬日月旗外,另加一匾,匾上只刻两字——”
“哪两字?”
赵怀安回眸,烛光映得他眼底灼灼如星:
“公义。”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案上未干墨迹微微晃动,那“公义”二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入骨中,烙进魂里。
翌日清晨,霜重如雪。宣政殿外,百官尚未列班,宫门却已洞开。一面新制黑漆木匾,由八名锦衣卫抬着,缓缓移至殿门正上方。匾额无饰,唯中央两字,朱砂淋漓,未干犹润——公义。
阳光初照,朱砂映光,灼灼似火。
赵怀安立于丹陛之上,未着衮服,只着常服玄衣,负手而立。他望着那匾,也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朗声问道:
“诸君可知,何为公?”
无人应答,唯风拂旗响。
他自答:“公者,不偏不党,不私不蔽,不因亲废法,不因仇枉人,不以贵凌贱,不以富欺贫。”
“何为义?”
“义者,守正不阿,赴难不惧,见利思义,临危授命,宁折不弯,宁死不辱。”
“今日悬此匾,非为装点门庭。”
“是为提醒尔等,亦为提醒朕——”
“大明之基,不在宫阙之高,不在甲兵之利,不在金帛之厚。”
“而在每一双眼睛,都看得见公;每一颗心,都信得过义。”
话音落处,日轮破云,万道金光泼洒而下,正正笼罩在那“公义”二字之上,朱砂灼灼,如血如焰,映得满殿臣工,人人面颊生辉,人人脊梁挺直。
远处钟楼,晨钟撞响,浑厚悠长,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而就在钟声第三响之际,一骑快马自北门飞驰而入,甲胄染尘,马蹄踏碎晨霜,直抵丹陛之下,骑士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高举一纸血书:
“报——幽州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斩朱温使者于蓟门,献降表,愿举幽、瀛、莫、檀、平、蓟六州,归明!”
满殿寂然。
赵怀安未接血书,只抬首望天。
云开雾散,万里澄明。
大明开国第二日,幽州归明。
而那面“公义”匾额,在朝阳之下,愈发鲜红如初生之血,灼灼不可逼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