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头花白鬓发,又解下胸前甲扣,任那件浸透血汗的玄甲滑落在地。
“戴思远。”
“在。”
“你替我传最后一道令。”
戴思远双膝一跪,泥水没过膝盖。
“令庞师古、朱裕、张可振、蒋殷、范居实——各自归营,收拢残部,退守南坡。若遇保义军追击,可弃辎重,不可弃旗;可弃马匹,不可弃伤兵;可弃性命,不可弃军令。”
“诺……”戴思远嗓音哽咽。
“再传令崔琦、尹皓——庄园不许弃,哪怕只剩一人,也要守到日落。若保义军攻庄,便焚粮,毁井,填沟,然后……引火自焚。”
“诺。”
“最后……”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光,“传令朱琮——不必护纛了。带所有还能骑马的,去东线。”
“东线?”
“对。”朱珍声音陡然拔高,“去寻李严!若他还活着,就扶他上马,让他带残兵往洛阳方向去!若他死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就把他的头盔带回汴州,交给太尉。”
戴思远重重磕头,额头撞在泥里,血混着泥浆淌下。
朱珍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那辆翻倒的楯车,拾起一面被丢弃的宣武军小旗,亲手将旗杆插入泥中,又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用刀背将旗杆夯得更深。
风更大了,卷起旗角,猎猎作响。
此时,北面绛红已至坡下三百步。
孙传威挥槊,玄甲卫第一排盾手同时顿盾,发出山岳崩摧般的巨响!
霍彦超一马当先,率鹰扬轻骑斜插而出,目标直指宣武军中军侧后——那里,正是朱珍大纛所在,也是庞师古方才调兵遣将之处,如今只剩数百名护旗牙兵、几十辆破损楯车,以及……站着不动的朱珍。
朱珍没动。
他站在旗杆旁,双手叉腰,风吹起他残破的袍角,露出腰间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徐州打黄巢时留下的。
远处,李简已趁乱整顿左翼,重新布阵,见中军危殆,竟不顾疲惫,亲自率五百精锐向朱珍方向急援。
而更远处,庄园方向,崔琦与尹皓也闻讯,率残部持火把奔来,火光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朱珍看着这一切,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粗粝,却毫无惧意。
“好啊!好啊!好一场血战!”他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眼前将至的刀锋,对着身后溃散的诸军,放声长啸,“我朱珍一生杀人无数,今日才知,原来被万人围杀,竟是这般痛快!”
话音未落,霍彦超已率轻骑冲至坡下。
马蹄踏碎泥泞,铁蹄翻飞,直取朱珍!
朱珍不避,反而迎前两步,抽出那柄断刀,横于胸前。
“来!让老子看看,王进教出来的兵,到底有多硬!”
霍彦超怒喝一声,马槊直刺!
朱珍侧身避过,断刀劈向马腿。
马腿应声而断,战马惨嘶栽倒,霍彦超滚落泥中,未及起身,朱珍已一脚踏在他胸口,断刀抵住咽喉。
“你不是朱珍!”霍彦超喘着气,吐出一口血沫,“朱珍不会站在这里等死!”
朱珍低头看着他,忽然一笑:“谁说我在等死?”
他猛地抬脚,将霍彦超踹翻,随即转身,面对奔涌而来的玄甲卫,举起断刀,指向天空。
“诸君——”
“今日之战,非我朱珍败!”
“是我宣武军,尚未准备好迎接一个真正的天下!”
“可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是我们打下来的!”
“记住这个名字——朱珍!”
话音未落,玄甲卫盾墙已至眼前。
第一面巨盾撞上朱珍胸口,他整个人向后飞出,断刀脱手,人在空中喷出一口血,却仍仰面大笑。
落地之时,他头颅撞在一块断戟之上,鲜血瞬间染红泥地。
可那面小旗,仍插在泥中,旗杆未倒,旗角仍在风中翻飞。
与此同时,东线李严残部终于被朱琮寻到——李严果然未死,只是左腿齐膝而断,被两名亲兵用门板抬着,口中犹在嘶吼:“……往前……再往前……”
朱琮割下自己披风一角,裹住李严断腿,又将他扶上战马,自己则徒步执槊,率三百余骑,护着这面残破的宣武军旗,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身后,是溃散的庞师古部、是朱裕率天平残兵断后、是张可振掩护营田兵退入林间、是蒋殷拖着伤臂,亲手点燃一辆辆辎重车……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空。
而在火光尽头,北面岗上,王进终于放下望筒。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止鼓。”
鼓声戛然而止。
战场上,喧嚣仿佛被一刀斩断。
孙传威收槊,玄甲卫齐齐止步;霍彦超抹去嘴角血迹,从泥里爬起,默默拾起朱珍那柄断刀,捧在掌中,低头行礼;魏宏夫与华洪率骑回转,马蹄踏过尸山血海,却再无人高呼;李简立于阵前,望着那面仍在风中飘荡的小旗,久久未语。
王进又道:“传令各军——清点伤亡,收殓敌我尸首。朱珍尸身,以棺椁盛之,厚葬于吴起台东麓。另派使节赴汴州,携其甲胄、佩刀、遗书,呈于太尉案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战之后,保义军当整军三月,修械补甲,屯粮练卒。”
“三个月后——”
“我要亲率大军,直取汴州。”
“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告诉天下——谁敢挡我保义军的路,朱珍,就是第一个榜样。”
风掠过吴起台,卷起几片残旗,吹向远方。
台下,一具无甲的躯体静静躺在泥中,花白头发散在血水里,左手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右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告别。
而那面插在泥中的小旗,旗面早已被血浸透,却始终未倒。
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缕天光熄灭,直到新月升起,冷冷照着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
它依然在风中飘着。
像一根不肯弯下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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