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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四章 :龙脉(第2页/共2页)

  “弓弩手,三轮齐射,目标车顶竹竿。”高钦德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身旁虞侯刚欲传令,高钦德却伸手按住他手腕:“等等。”

    他眯眼细看——竹竿晃动幅度不对。寻常风力,竿头应左右轻摆,可那三根竹竿,却是前后微颤,且频率一致。他心头一凛,猛喝:“神臂弓,改射车轮轴!”

    话音未落,三支特制重箭已离弦而出,箭镞淬油,尾羽裹铁,破空之声如裂帛。第一箭钉入左侧车轮轴心,木轴崩裂;第二箭斜贯右侧车轮辐条,整轮歪斜;第三箭则直透中车轮毂,车体轰然倾覆,蒙皮帘垮塌,露出底下藏匿的十余名填壕兵,尽数暴露于保义军弓弩之下。

    箭雨瞬至,填壕兵尚未举盾,已倒下七人。余者扑地翻滚,却被沟渠边缘的保义军步槊手隔栅刺穿后背,尸身悬在木刺上,随风晃荡。

    高钦德吐出一口血沫,冷笑:“刘捍老了,连障眼法都露破绽。”

    他扭头对虞侯道:“传令,让李清将把弓弩手分作两部,一部专盯敌军车轮,一部专盯敌军旗手。旗手一动,必是传令,箭矢立刻招呼过去。今日谁若让一面敌旗竖过半个时辰,我砍他双手。”

    虞侯抱拳领命,转身奔向弓弩阵列。高钦德却未放松,目光越过沟渠,落在刘捍本阵后方一处土坡。坡上树着一杆赤底黑字旗,旗面绣着“刘”字,旗下立着五名持幡牙兵,其中一人正不断挥动小红旗——那是刘捍的中军指挥旗。高钦德盯着那面小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对身边亲兵道:“去,把我的铁胎弓拿来。”

    亲兵捧来一张玄色硬弓,弓臂雕螭纹,弦为牛筋绞漆,沉重异常。高钦德单臂挽弓,搭箭,拉满,弓身嗡鸣如龙吟。他眯左眼,右眼紧盯小红旗,待其第三次挥动,箭矢离弦。

    百步之外,挥旗牙兵喉头爆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小旗坠地,被泥水浸透。刘捍阵中霎时一静,随即鼓声大乱,旗手惊惶四顾,另有人抢过小旗欲再挥,却见高钦德已重新搭箭,箭尖直指其眉心。

    那人僵住,旗杆斜垂,不敢再动。

    高钦德收弓,对亲兵道:“告诉李清将,今日箭矢管够,不必省。凡敌旗摇动,必有人倒。我要刘捍的中军,变成聋子、瞎子、哑巴。”

    亲兵飞奔而去。高钦德拄槊立定,目光投向更远处——朱珍大旗依旧稳立坡顶,纹丝不动。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似讥诮,似疲惫,又似某种隐秘的期待。

    而在庄园西墙,辛从实正蹲在夯土墙根下。这里避开了大部分箭矢,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三具宣武军尸体横陈墙角,其中一人腹破肠流,另一人颈骨扭曲,第三人则胸口插着半截断槊,槊杆已折,断口参差如犬齿。辛从实用一块粗布蘸水,细细擦拭自己佩刀上的血渍,动作缓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祖传玉器。

    身旁队头低声问:“都头,北墙又攀上来两个,被谢都头剁了。可东门那边……火油只剩一罐了。”

    辛从实头也不抬:“火油没了,就用滚石。滚石没了,就用门闩。门闩没了,就用尸体。”

    队头一怔,随即点头:“喏。”

    辛从实终于抬眼,望向庄园正堂方向。那里是预备队所在,百余名甲士静默伫立,甲胄上泥点斑驳,却无人擦拭,只静静等待号令。他忽然问:“谢彦章呢?”

    “在东门楼顶,刚换下一身血衣,正让人烧水。”

    辛从实点点头,站起身,拍去袍角泥尘:“走,去东门。”

    他踏上楼梯时,听见头顶瓦片窸窣作响——是谢彦章在屋顶巡视。辛从实未抬头,只朗声道:“彦章,你守东门,我守正堂。你若失门,我自刎谢罪;我若失堂,你提我头去见大都督。”

    屋顶上,谢彦章顿住脚步,俯身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炭灰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都头何必说此话?今日庄园若破,我先跳沟,您再自刎不迟。”

    辛从实哈哈一笑,笑声震得檐角残瓦簌簌落下:“好!那就看看,是朱珍的刀快,还是咱们的泥墙硬!”

    话音未落,东门外骤然鼓声大作。宣武军第四波攻势,已至。

    此时,吴起台方向,姚行仲正立于砦外土坡,脚下是昨日新填的半截壕沟,泥浆未干,踩上去直陷脚踝。他望着砦内飘摇的许唐军旗,眯眼道:“张虔裕那边,填壕填到第几道了?”

    身旁牙兵答:“已填平三道,第四道正在用柴束压实。张卫将说,最多再半个时辰,就能抵近木栅。”

    姚行仲点头,又问:“许唐可曾出砦?”

    “不曾。砦门紧闭,只闻砦内鼓声零落,偶有箭矢射出,力道甚弱。”

    姚行仲嘴角微扬:“许唐怕了。”他转身招来一名令骑,“传我令——各都暂停填壕,让伙头兵把干饼发下去。吃饱了,再打。告诉兄弟们,许唐六千人,咱们六千人,他饿着肚子守砦,咱们吃饱了攻砦,这仗,赢一半了。”

    令骑领命而去。姚行仲却未离去,反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转,叮一声落回掌心。他摊开手掌——正面“开元通宝”,背面阴刻一个“唐”字。这是他十五年前在长安西市赌坊赢来的,赢钱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字迹却愈发清晰。

    他摩挲着那个“唐”字,低声自语:“许唐,你姓唐,却替朱珍卖命。这字,你认得么?”

    远处砦墙上,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树干,尾羽犹自震颤。

    姚行仲看也不看,将铜钱重新揣入怀中,拔出横刀,刀尖指向吴起台:“填壕——继续!”

    刀光一闪,映着初升的日头,竟似有几分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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