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张自勉的牙兵还曾试图收拢这支心理崩溃的部队。

    但一切都是徒劳。

    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这支原本被寄予厚望，准备北上作为奇兵的先头部队，在短短两三天内，就至少有小半数人失去...

    赵怀安步出迎晖堂，夜风扑面，带着江上清寒与未散的酒气。他脚步未停，背嵬军已如铁流般分作两列，肃然开道。孙泰亲自执炬在前，火光跃动，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眼神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身后，杜府那扇朱漆大门被两名牙兵“砰”地合拢，门环撞击声沉闷如鼓，仿佛为一场盛宴、一座府邸、一个时代，重重落下了句点。

    厅内哭嚎犹在回荡，可赵怀安耳中已听不见一个字。他心中只浮起方才那一瞬——陶瓮碎裂的脆响、匕首出鞘的微鸣、杜勋扑来时袖角带起的风、刘知俊伸来的手，还有自己矮身旋步时指尖掠过他腰侧甲胄的粗粝触感。那一刹的本能快过思虑，身体比脑子更早认出了杀意。这不是演练，不是试探，是真刀真枪的搏命。而杜洪父子，一个跪地嘶喊，一个扑身拦阻，竟在生死一线间，演出了忠与奸、真与伪最混沌的纠缠。

    他忽而驻足，抬手示意止步。前方引路的孙泰立刻垂首，火把微微下压。赵怀安仰头，望向武昌城上空那轮皎月。月华如练，清冷无尘，照着鹦鹉洲码头上零星的渔火，也照着行台府方向隐约可见的檐角飞脊。这轮月，曾照过梁武帝临川王萧宏的镂金床，照过南朝宫娥鬓边颤动的金步摇，也照过黄巢军马踏长安时满城飘飞的灰烬。它不言不语，只静静俯视人间翻覆——谁是忠？谁是奸？谁该死？谁当活？它从不裁断，只将一切悲欢离合，尽数收进那无垠的银白里。

    “孙泰。”赵怀安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清晰入耳。

    “末将在！”

    “传令：即刻封锁杜府内外九门，一羽不得出入。所有仆役、伶工、厨娘、守夜人，尽数拘于西跨院柴房，由背嵬军看守，不得饮食，不得交谈，违者立斩。”

    “诺！”

    “再传锦衣社丁会——他既来了，便不必再藏于暗处。命他带齐案卷、印信、刑具，即刻提审王鹘儿。先剥其面皮，再断其舌根，若他尚能开口，便问三事：第一，谁授意他混入杜府？第二，那匕首何来？第三，今日宴上，除他之外，还有几人知情？几人待命？几人……本欲在傩舞鼓点最密时，自屏风后、梁上、地砖下，一并发难？”

    孙泰身形一凛，抱拳：“末将明白！丁指挥使已在门外候命，只等大王令下！”

    赵怀安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收回，依旧落在那轮明月上。“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去查，查清楚王鹘儿入杜府多久。查他平日与何人往来最密。查他是否去过行台府，见过何人。查他昨夜宿于何处，今晨食于何店，午后又见了谁。哪怕他昨日在街口买了一文钱的胡饼，也要问清那卖饼老叟姓甚名谁，可曾见他与旁人低语。”

    “末将……遵命！”

    “最后，”赵怀安终于转过身，眸光如电，扫过孙泰，“你亲自带人，去杜洪书房。不必翻箱倒柜，只找一样东西——他历年所记‘私账’。不是州衙账簿，是他自己的。用密语记的，藏在某幅画后，或某块砖下，或某本佛经夹层里。若找不到，便将他书房所有书册、字画、笔墨纸砚，连同那张楠木书案，尽数抬来行台。我亲自翻。”

    孙泰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末将……这就去！”

    赵怀安不再言语，迈步前行。身后，蹄声骤起，数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深处。他走得极稳，袍角在风中纹丝不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厅中那一旋、一搭、一避，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全身筋骨绷紧如弓弦，额角汗珠早已无声渗出，又被夜风瞬间吹干。他不是不惧，是不敢惧。吴藩上下数十万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如何处置一个归附的节度使；天下藩镇翘首以待，看他是否真如传言般宽仁，抑或……暴烈如虎。今日若心软半分，明日便有十人、百人效仿杜洪，以奢靡献媚，以阴柔藏刃。今日若犹豫片刻，后日便有千军万马，因疑惧而离心。

    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清算，更要一场无可辩驳的昭雪。

    行台府灯火通明，值夜的文吏早已被惊醒，捧着热茶、文书、炭盆，垂手立于廊下。赵怀安径直走入签押房，未坐主位，反取了张硬木交椅，置于房中正对大门之处。他解下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单，亲手将烛台拨亮，又取过一方素绢，浸了清水，细细擦拭双手。动作缓慢，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擦手，而是在拭剑。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孙泰，肩扛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盖未封，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宣纸与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接着是丁会，面色铁青，左臂袖口撕裂，血迹未干，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卷染血的帛书；最后是王彦章与刘知俊，两人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方才舞剑时的亢奋余韵，只是眼神已冷硬如铁。

    “大王！”三人齐声抱拳，声震屋瓦。

    赵怀安抬眼，目光如尺，一一量过三人：“坐。”

    三人依言，在他对面一字排开，却无人敢坐实椅子，只虚按膝头。

    “说。”赵怀安只吐一字。

    丁会率先开口，声音嘶哑：“王鹘儿……招了。他原是朱温旧部‘黑鸦营’的斥候，朱温败走关中后，被遣入江淮，专司刺探、煽惑、构陷。三年前，他受命潜入鄂州，投靠杜洪，假称是长安教坊逃出的乐工。杜洪贪其技艺，不察其底细，将其奉为上宾，养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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