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三百人,七日无食无水,正是我海师教习驾小舟破浪而入,救回二百一十七人。若节帅嫌贵,我吴藩尚有另一策。”
他转身,从叶常手中接过一只乌木匣子,掀开盖子。
匣中并非金银,而是厚厚一叠纸。
“此乃《海运利弊疏》。”裴迪抽出最上一张,展开,上面墨字淋漓,“其一,节帅可与我吴藩合办‘渤海转运司’,官督民办。我出船、出教习、出海图;节帅出人、出粮、出港口。所得利润,五五分成。其二,我吴藩可为幽州代购江南稻种、曲辕犁、水排鼓风机,助节帅垦荒屯田。其三……”他指尖点了点匣底,“我吴藩海市司,愿以三万斛精米、五千匹细布、三千斤盐铁,换幽州三件事。”
殿内死寂。连炭盆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李匡威缓缓坐回胡床,手指无意识叩击扶手:“哪三件?”
“第一,幽州水军,不得干涉我吴藩商船在平州、营州海域之航行权。”裴迪语速平稳,“第二,幽州官仓,须按市价向我吴藩商贾开放,购销粮秣,不得强征、强抑。”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第三——蓟县以北,至居庸关一线,所有烽燧、堡寨、榷场,凡属幽州军辖制者,须允我吴藩商队持节帅印信,自由通行、驻泊、补给。税赋,按律例减半。”
“大胆!”高思继霍然起身,手中横刀呛啷出鞘三寸,寒光慑人,“居庸关乃幽州咽喉!岂容南人商队随意进出?!”
裴迪连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合上乌木匣:“高将军,您可知为何我吴藩海船敢深入渤海腹地,而幽州水军却只能蜷缩在军粮城内?”
他转向李匡威,一字一句:“因我吴藩有罗盘,可夜航百里不迷;有火药,可炸礁清道;有水密隔舱,船破一舱而不沉。而幽州水军……”他目光扫过殿内诸将,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还在用牵星板看北斗,靠岸上烽火传讯,用铁钉钉船,一遇大浪,船板便吱呀作响,如临末日。”
高思继脸色铁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出声。
李匡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殿内那股胡饼焦香、羊肉浓膻、松醪酒气,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心口。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魏博牙兵哗变,乐彦祯被囚;成德王镕遣使赴汴州,与朱温密议;而契丹遥辇氏八部,正悄悄将牧群向西迁徙,远离幽州边境……幽州看似铁桶,实则四面漏风。若真能借吴藩之船、之技、之粮,稳住北境流民,打通海上粮道,何愁不能坐观中原纷争?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劈开满殿凝滞的空气:“裴使君,这三件事……本帅应了。”
满座皆惊。卢颖手中的玉佩滑落掌心,他竟未察觉。刘仁恭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开半分。
裴迪却未露出丝毫喜色,只将乌木匣轻轻推至案前:“节帅英明。然契约须具文,印信须双押。明日午时,我使团随员将携《渤海转运司章程》及《通商互市条约》草案,至节度使府签押。另——”他看向李匡威,“节帅新得麟儿,本当贺喜。我吴藩备有薄礼,已随船运至军粮城仓廪。乃是三十架水排鼓风机,五十具曲辕犁,三百石占城稻种,以及……”他声音微顿,环视众人,“五百套我吴藩最新式‘鳞甲’。”
“鳞甲?”李匡威猛然坐直。
“正是。”裴迪颔首,“以百炼钢为甲片,以牛皮为衬,以鲛胶粘合,重不过三十斤,却可挡强弩三矢。此甲,我吴藩水师人人配备。节帅若愿,我可遣匠师十人,携全套模具、淬火秘方,于蓟县设甲坊,专为幽州军打造。”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高思继喉结剧烈滚动,薛突厥碧眼圆睁,康君绍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弯刀——那刀鞘上,还嵌着几片从战场捡来的、早已锈蚀不堪的唐制明光铠碎片。
李匡威盯着裴迪,久久不语。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狼烟。终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竟是一声长笑:“好!好!好!裴使君不愧为度支大家!这笔买卖,本帅做定了!”
他抓起案上金樽,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虬髯淌下,滴落在绛紫官袍前襟,洇开一片深色印记。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浑身是汗,跪在门槛外,声音嘶哑:“报——节帅!居庸关急报!契丹迭剌部,昨夜突袭白水泺堡寨,焚毁粮仓三座,掳走军户男女共一百七十三口!守将周怀让……战死!”
“什么?!”高思继怒吼,横刀彻底出鞘,寒光映亮半边殿宇。
李匡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作铁青。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殿内诸将。那眼神里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被撕破伪装的暴戾与羞愤——白水泺堡寨距蓟县不过二百里,守将周怀让,正是他今日才点名提拔的兵马使!
满殿文武,人人垂首,大气不敢出。
裴迪却在此刻,缓缓开口:“节帅,白水泺距居庸关八十里,距军粮城一百五十里,距登州蓬莱阁,不过三百二十里。”
他顿了顿,声音如古井无波:“若我扬州号今夜启航,明日申时,可抵军粮城。后日辰时,可运两千精兵、五百石军粮、三百套鳞甲,直抵白水泺。”
李匡威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裴迪。烛光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惊,是算计,是绝境中乍见绳索的狂喜,更是对这南人深不可测之手段的彻骨寒意。
裴迪迎着他的目光,坦荡如砥,只微微一笑:“节帅,生意,从来不止于谈妥之时。真正的生意,始于危难,成于援手。”
殿外,暮鼓余韵早已散尽。但远处谯楼之上,更鼓声却悄然敲响——咚、咚、咚……一声,一声,沉稳而坚定,仿佛穿透百年风沙,敲在每个人心坎之上。
那鼓声里,没有南国的脂粉,没有北地的腥膻,只有一种东西,在幽州这座雄城的胸腔深处,开始搏动。
那是海风,正越过渤海湾,第一次,吹进了蓟县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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